这晚雷雨交加,狂风呼啸不止。
入夜已深,宫灯多被那倾泻的雨水扑灭。整座皇城暗淡了下来,雨声大得盖过一切。
丽妃担忧地注视着榻上的秦皇,虽已熟睡,但观其面相终究不大安稳,她纤细的五指轻抚着秦皇的脸,从额头到两颊,轻轻地,一边四下,如此循环。
想到白日里的那场闹剧,丽妃终于凝重地叹了口气,这么多年深宫之中的生活为了什么?她一直在等,却不知自己在等什么,但是依今日之事来看,自己等的一切仿佛要来了,真希望快点,真希望早点解脱。
而自己仍只须这般平静地生活下去,这样,谁也不会知道自己的秘密。
终是秦皇深切地呼唤声大乱了她的思绪。
“琴儿……”
“琴儿……不要……”
“回来!朕……什么都答应你……”
“皇上!”丽妃急切地喊他,她知道他每每做这样的梦便是极其痛苦的煎熬,他曾对她说过,他这一生,最畏惧的事不是战场厮杀血流成河,更不是六亲不认众判亲离,他最畏惧的,只是生无可恋。
“皇上,皇上你终于醒了。”丽妃说着,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容,可秦皇眼里的她却模糊难辨,一会是郑妃的样子,一会又是她本来的样子。
“琴……”秦皇说到一半,眼前的丽妃才渐渐清晰,“琴儿呢?她在哪里?朕方才明明看见了她。”
“皇上,你看花眼了吧。”
“不,朕要去找她,去找她。”秦皇说着,两腿已迈到地面,就要下床夺门而去之时,丽妃终于提高了嗓音说话,那语气竟带着颤抖。
“皇上,多少年了!她都过世多少年了!皇上你清醒点啊!”
丽妃的一席话猛然间重伤了秦皇,他就这么怔在了原地,脑海中翻涌着过往的记忆,他知道这些记忆一旦被触及被勾起将覆水难收,可是扶苏偏偏要刺激他的记忆,要刺痛他每一根神经。
“朕。”只是一个字,他便叹了口气,郑重地要宣告什么似的,“朕好后悔,那是朕一生中最后悔的决定。”
这是这个伟大的帝王第一次亲口承认‘后悔’两个字,可想而知,在秦皇的一生中竟是数不清的功勋与卓越的成就,他是帝王,更是千古一帝,从来就不曾为做过的事后悔,更不曾为杀过人的心软。
可人生偏偏就留有遗憾,不论怎样精彩,终究会有遗憾。
而丽妃听得这番话就似被什么触动一样,她忽然忆起郑妃惨死的那晚,狂风暴雨犹如今夜宫灯全灭,百花凋残,那夜的秦皇将自己关在寝宫,谁也不见。
第二日,他似乎又恢复了元气,原来这么多年,那波涛汹涌只是藏在了他的心底。
想到这里,丽妃抬了抬眼,“皇上不要再想了,多想无益,还是你的身体要紧。”丽妃的语速很慢,语气有些忧伤。
话音刚落,桌上的那盏孤灯却忽然熄灭,只剩下星点的亮光还未燃尽……
“颂……”伴着这喊声门忽地“砰”地一声弹开。
颂?秦皇终于抬起眼来,这声音、这声音、是郑妃的啊!
“琴儿?!”秦皇猛然循声而望,果然在门外的黑影处,立着一个身形极似郑妃的女子,只是周遭太过黑暗,看不清面貌。
“颂,我要走了……”女子隐在暗中说着,语气很是忧伤,可那声音却依旧飘入秦皇的耳朵。
只剩一步之遥,隔着空洞的黑暗,他问,“你要去哪?”
“回到山水脚下,那里才是我该去的地方。”说完,女人快速地穿过长廊,蓦地消失在长廊的尽头。
“琴儿!不要走!”秦皇追出门外时,整个长廊却只听见他撕裂地呼喊。
抓不住的,还是抓不住。就如十多年前,他亦没抓住一样。
“皇上!皇上!”丽妃才追到门口,她一面搀扶住心痛欲绝的秦皇,一面喊道:“来人啊!快来人!”
一个侍卫匆匆赶来,“丽妃娘娘。”
“快去宣太医!”丽妃正色道,“另外,立即通知蒙将军下令包围皇城,宫中恐怕有刺客。”
“琴儿……”丽妃怀中的秦皇依旧呢喃着郑妃的名字,每一声都温柔亲切。
很快,蒙毅便领军包围了整个皇城,近卫军分成几队,一队守住城门;一队把守住长乐宫,力保秦皇安危;还有一队由蒙毅领头开始在皇城中大大小小的宫殿中搜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