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欣和丁雪的关系一向不好,她有点轻蔑地顶了一句:“就那么点大的地方,请什么大堂经理,也就是说得好听的服务生吧。你想让我去当服务生?”
丁亮为之气结。不过他也怪不了沈欣,是他姐姐当初坚决反对他们结婚的,理由只是希望弟弟找个深圳本地人,有房有户口的老婆。沈欣二话没说就要跟丁亮分手,丁亮又经过一番苦追,才把沈欣求得回心转意。
“那你就在家里吧,做做面膜,插插花,学习学习厨艺,就象日本女人一样,反正我养得起你。”
沈欣似乎是经过深思熟虑,出其不意道:“我想去读书。”
丁亮一惊:“考公务员?”
“不,我想去留学,给自己充电。我会选择金融管理这方面的项目,这两天已经找到几家对口的学校。美国、英国、新西兰这几个国家都可以考虑。”
丁亮从来都知道沈欣不是一个能被左右思想的女人,他也知道她决定的事情不会轻易改变主意,可是他还是愤怒地打算提出反驳的理由。正在这个时候,他的手机铃声大作,是医院值班室打来的。
三分钟以后,他站在门口,只是对沈欣说了一句:
“如果你要走,一定要在通知了我的情况下,我送你。”
沈欣是在凌晨被电话玲声惊醒的,实际上,丁亮走后,她的睡眠也是迷迷糊糊,半梦半醒。
丁亮在电话里告诉她,一位因吸食大麻过量的病人被送往急诊室,刚刚抢救过来,仍没有摆脱昏迷高危期。
“这位患者姓孟,天高集团的总经理。我觉得这个名字很耳熟,是不是你们公司的客户或者朋友?”
沈欣倒抽一口冷气。
有一次在商界聚会上,沈欣带了老公丁亮出席,见过孟飞宇。
“是柔小蛮的私人朋友,还是我们一位大股东的爱人。”
沈欣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
“患者是在家门口被邻居发现的,要不,你想办法通知他的家属来,如果联系不上,叫你们老板来也行,患者总得身边有个亲近的人,他由于吸食过多毒品,出现脑麻痹状态,情况十分紧急。”
沈欣挂掉电话,思想斗争了片刻,然后拨给柔小蛮。
从道理上说,她应该通知黄黎,但是,她心里突然萌生一股不祥的念头来:如果孟飞宇要是不行了呢,柔小蛮未必不会想见他最后一面。那么黄黎在场,这就是绝对不可能实现更无法挽回的毕生遗憾了。
得到消息的柔小蛮在三五秒内,也有诸多的顾虑。
但是,她不能控制自己的腿脚,拿起包,步向门口。以最快的速度赶到医院。
沈欣先一步赶到,在门口远远地观望着。直到柔小蛮出现,她才一个转弯,快步走掉。匆匆消失在医生办公楼。
沈欣不想再搀和进柔小蛮的事情中。她预感到柔小蛮对她的疏冷,渐渐是出于一种谋略的必须。这让她既欣慰又有着无发言喻的感伤。
柔小蛮在病房看到了仍处于昏迷中的孟飞宇。
多时不见,他没有她想象的告别真爱的憔悴。反而胖了一些,虽然她心里明白这不过是病变的水肿症状。
他的额头发黑,嘴唇呈现一片斑斓的青紫色。
柔小蛮趋身去抚摩了一下他的脸,没刮干净的胡子碴,带给他一种年轻俏皮的感觉。
她见没人注意,情不自禁将头放在他的胸膛上,就象过去她时常做的那样,倾听他结实有力的心跳。那时他就是她的守护神,她的天堂。
突然间,她觉得一切都不重要了,什么爱啊恨啊,恩怨情仇,在生与死的临界点上,一对曾经相爱的男女,只剩下对过往的感念。除此以外,在某个瞬间连绵不绝的心痛,只是对一段逝去的岁月里所有美好记忆的凭吊而已。
柔小蛮终于滴落一颗阵痛了太久的泪珠。
就在这个时刻,病房的门砰一下开了,黄黎披头散发出现在门口。
她万万没想到会遇见柔小蛮,盛怒之下的羞恼和愤恨,毫不掩饰统统狂暴地发泄出来:
“是你?谁让你来这里的?还是你想来这里等着他会把你的名字列上遗嘱?我可以告诉你,这些年来,你的公司因为你能力不济数次陷入困境,他每次慷慨帮助你的钱都是向我借来的,而利息,就是他以天高的股份来还!现在,他除了挂一个天高总经理的职务,实际上却不名一文!我将永远也不同意离婚,所以他彻彻底底是个明至实归的穷关蛋!你别再幻想从他这里捞取什么好处,马上从我面前消失!否则我将把你和他的丑事公之于众,让你身败名裂,让他到死也不能干净……”
柔小蛮踉踉跄跄跑出病房,满心凄寒,如履薄冰。
她在医院的花园里茫然地穿梭,没有目标,没有希望。她的心仿佛与冰山撞击后沦陷海洋,她已失去了求生的欲望。
她就这么呆坐在花坛边冰冻的石凳上,直到天亮。
偷偷询问了一位医护人员,得知孟飞宇已情况稍有好转,她才放心悄悄离去。
孟飞宇醒转,病房空无一人。
朦胧中,他感觉柔小蛮来了,有如天使降临凡间,对他倾诉了许多许多别后相思。
他没有力气回答,但是他默默享受着她的眼泪和絮语。他记得很久以来,她是把他冷落了的。
萧红的《呼兰河传》里,有条老狗死了,她形容那条狗,不是老死的,它是被冷落死的。
如果没有这场懵懂中的重逢,他最终要死在这场旷古奇寒的冷落中。
但是柔小蛮来了,在关键时刻,她用实际行动泄露她的秘密:她还是关心他的,一如从前,他胃痛,她会给他买来十几种胃药,叮咛他每日服下。是什么让昨天失去了颜色?他竟然曾如此憎恶过他深爱的女人,那种憎恨也不是虚假的,又是什么让他迷失心性……
他听见门口护士阻拦记者拍照和访问的声音,他知道他所要面对的不仅仅是记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