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产期还有半个月,柔小蛮成为家里的特级保护动物。
她口渴,想吃西瓜。没有惊动保姆,自己起身下楼去买。
提着西瓜刚走到楼下的大门口,突然,一阵剧烈的腹痛,伴着收缩,让她象虾米那样弯下了腰。
西瓜熟过了头,刚落地就砰一声,汁水四溢。柔小蛮吃力地抓住金属竿,按下了接通管理处的紧急呼救按扭。这个简单的动作平时做起来易如反掌,可是现在她却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汗水象断线的珠子,她的双腿因为颤栗而无法合拢,一股股散发着腥气的清泉从她双腿之间大量涌出。她吓个半死,还以为自己流了这么多血。
匆忙撩起裙子一看,才发现原来那些又多又急的液体是澄清透明的。
救援人员久等不来,她蜷缩在角落里呻吟。看了很多书,她知道这是自己羊水破了,需要马上送医院,否则婴儿有可能在没有体液的子宫里窒息而死。
就象鱼失去了海洋,死在风干而皲裂的土地上。
她大口大口喘息着,等待着,腹痛稍微减轻了片刻,她慌忙双膝跪着用发抖的双手打开大门,一路爬行着上楼。
爬到第二层台阶,她朝身后一看,台阶上出现了一道极其刺眼而狰狞的血迹。
她的下半身温热一片,让她想起一个词来:生如夏花。
她感到一阵胜似一阵的剧痛逼来。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的气息,柔小蛮靠着台阶,一瞬间心中滑过很多过去的其人其事。蔓琳微笑着走来,腰身轻灵,笑意盈盈。可是她太累了,如同跋涉太久的旅人,实在无法睁开眼睛或迈动脚步。
花要谢了,生命之光离她远去。她的冬天就要来了。
分娩历经二十多个钟头。由于事先柔小蛮要求顺产,所以,当医生确定她子宫开口程序达到顺产要求时,给在阵痛折磨中死去活来的她打了催产针。
这时已是第二天中午时分。
病榻上的柔小蛮不能思考,甚至也不能流畅地呼吸。在又一轮几乎令心脏骤停的疼痛开始时,她隐隐感觉到另一个生命的破土而出,将要从她的体内爬向这个世界,她不过是这个生命栖息的驿站,他侵占了她,吸纳了她,也终将离开提供滋养的本源,为来到这个冷酷世界而进行殊死抗争。
柔小蛮泣不成声。她突然涌起对于另一条生命无法言喻的热爱。那是一种超越了世间任何情爱的本能。在麻药逐渐消退的折磨中,她想要抓住那几乎绞碎她五脏六腑的充满破坏力的小胳膊腿脚,温柔而坚定地鼓励着这场战斗的继续。即使以她粉身碎骨为代价。
所有的忧郁在那一刻全部烟消云散。她真正明白了诞生的伟大意义。
母亲都是在一刹那完成的。
不知过了多久,半昏迷中的柔小蛮似乎听见医院在商量她的剖腹产手术。不要。不要!她畏惧地蜷缩着身体,忽然,所有悬而未动的滞塞感骤然疏通,她觉得腹中呼一下空了,快乐得几乎要飞翔起来。
一旁的护士马上大声嬉笑着恭喜:“啊,是个带把儿的呀。”
柔小蛮并不意外,却骄傲地笑了。她为了这个牵动身体每个器官的笑而付出代价,鲜血加速频率朝外涌出,她很快不醒人事。
林梦南只匆匆见了刚出世的儿子一面,就被医生带走,要给小家伙洗去血污。
这个时候他心如火燎,只想见到柔小蛮平安无事。
柔小蛮因为失血过多,被推进手术室紧急输血。
强烈的自责感让林梦南满心痛苦。刚才遭遇难产,医生出来征询家属意见时,他毫不犹豫地表态,保住大人。
医生让他在手术协议上签字,他拿起笔的手在颤抖。
四十分钟后,医生从手术室走出来,林梦南读懂了对方面部表情的意思:母子平安。
他一颗悬着的心才终于放下,象西方虔诚的教徒那样用手不停在胸前划十字。守了整夜不吃不睡的他几乎虚脱。
林梦南安排了最好的单人病房。柔小蛮被三四位医护人员推进房间。望着她因为失血过多而苍白憔悴的脸,眼角挂着泪花,他几乎要发疯了。
护士把洗得干干净净的小婴儿送来,询问家属是否自带衣物,一旁守侯的保姆马上将准备好的婴儿用品递过去。
“和妈妈一起睡吧,你要乖乖的呦,别哭闹,吵着妈妈休息。”
说着护士将换上嫩黄色新装,看上去只有三个苹果那么大的小婴儿放在柔小蛮枕边,拿毯子掖好。
林梦南慢慢俯身观察,好似怕惊扰了什么。他无限欣喜地发现,当初对于这个孩子是不是他的心存疑虑是多么得不必要:那张熟睡中皱巴巴的小脸,五官的模样完全和他如出一辙。
柔小蛮还在昏睡中。蓬松的黑发垂散在耳畔,多了一分母性之美。惟有她睡梦中的嘴唇是紧紧抿起的,没由来显出一丝紧张和焦虑的神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