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撸子终于站了起来,把两只眼睛瞪得像牛眼,“哥们儿,你就是蝴蝶?”
“撸子哥,大水冲了龙王庙啦!”猴子一惊一诈地说,“这就是蝴蝶呀,”转向我道,“蝴蝶哥,你还认识我吗?”
“蝴蝶,”撸子不等我回话,一步上前握住了我的手,“久闻大名啊……咳,这是弄了些什么?怪我眼拙。”
“蝴蝶哥,你应该认识我的啊,”猴子分开往前凑合的人群,挤到我的跟前,让我看他的脸,“看看,认识不?”
这小子面熟,可一时我还真的想不起来他是谁了,含糊地一笑:“认识,呵呵,猴子嘛。”
猴子以为我认出了他,一蹦三尺高:“哈哈哈,蝴蝶哥好记性啊,我就说嘛,一起坐过牢的能不认识嘛。”
撸子似乎觉得猴子抢了他的风头,像推土机似的把大家往屋里推:“都滚回去,都滚回去,他妈的你们这些杂碎,就喜欢看热闹,要不鲁迅先生就说这是国民的劣根性呢,”猴子不想走,从撸子的胳膊缝里钻了回来,撸子抬脚踹了他一个趔趄,“叫你滚蛋你不滚,想挨揍是不?”我拉了拉撸子:“让他呆会儿,我认识他。”我刚刚才把猴子认出来,他是我上次劳改的时候认识的,应该算是胡四的朋友,好象叫什么展业,经常跟胡四两个人在胡四的值班室里打扑克。猴子听说我让他呆一会儿,兴奋得脸都黄了,像个真猴子似的吊在我的胳膊上撒娇:“蝴蝶哥,可想死我了,我得有五六年没见着你了吧?听说你在外面更猛了,连孙朝阳都砸趴下了……”我不想让他随便乱说,这里说不定有不少“点眼药的”,说多了容易出问题,拉他一把道:“别听他们胡咧咧,我就是一个卖鱼的,哈哈,你怎么又进来了?”
“还说我呢,你也不是一样?”猴子的嘴挺碎,喋喋不休,“我还是老本行,破门,没办法,爷们儿得吃饭呀,政府又不给解决就业,出苦力咱又没那身体,不干老本行怎么办?谁养活咱?蝴蝶哥你呢?我怎么听说你把黄胡子给杀了?是真的吗?那个‘私孩子’应该杀,以前我还被他‘滚’过呢……蝴蝶哥不高兴了,好,那我就不说了。”
撸子给我点了一根烟,尴尬地来回倒着脚说:“蝴蝶,刚才我真的不知道是你,要什么招都能够使出来的……我还有什么把柄捏在李俊海的手里吗?我把那只螃蟹攥在手里,苦苦思索……没有了,“黑”孙朝阳那件事情他不知道,绑架李本水那事儿他也不知道,还有什么?突然我的脑子亮了一下,他不敢明着跟我叫板!因为我知道他的一些事情,起码我知道在济南是他安排人开枪打了孙朝阳,一旦我出了问题,我就会把这一切都说出来,那样就会鱼死网破,他肯定不敢这样,因为现在的李俊海不是以前的李俊海了,他的命比我值钱。对,他不敢过于逼我,这样就好,这样我就有机会跟你周旋,只要我平安地从这里出去了,我会用脚踩死你的。李俊海下一步会干什么呢?去检察院举报我与砍老钱的案子有牵连?有可能,可是我不怕,你们没有铁的证据来证明我参与了这事儿,仅凭几个人的证言那不管用,只要没有长法的证言,你们谁也奈何不了我。
手心一阵疼痛,我不由自主地松开了手,螃蟹被我捏得粉碎,黄的白的红的全在我的手心里。
大澜用一块棉纱扫去了我手心里的残渣,找了块干净的棉纱让我攥着,笑道:“这次蝴蝶是真生气了。”
胡东看我一眼不说话了,看得出来,他挺害怕,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得罪了我。
我拿过酒,咕咚咕咚灌了一阵,一点儿没感觉到辣,痛快极了,心胸也敞亮起来。
“胡东,谢谢你给我提供了这个消息,其实这没什么,我把兄弟跟我有点儿误会,以后会好的。”
“我也是这么想的,”胡东的脸色轻松了一些,“混社会的都这样,解除误会还是好兄弟。”
“对呀,”大澜插话道,“就跟你们俩似的,以前打过架,现在这不是跟亲兄弟一样了吗?是不是蝴蝶?”
“那不叫打架,”我摸了摸胡东的肩膀,“那叫标准的误会,我不知道胡东是个不错的兄弟。”
胡东被我这句话说得有些激动,一把攥住了我的手:“远哥,我有句话不知道该不该说,咳,我可真够罗嗦的,干脆说了吧!远哥,这句话我想了一年多了,没进来之前我就想过……我想跟着你混,我知道跟着你绝对有前途。想想我以前那都跟了些什么人啊,铁子,黄胡子,长法,没有一个能挺起胸膛来的……远哥,给句话,要不要我?”
这还用想吗?你一个三姓家奴,我杨远再缺人也不会收留你的。
我笑了笑:“胡东是个好兄弟,难得你这么看得起我,这样,咱俩应该前后到期,出去再说吧。”
胡东的眼睛一下子放了亮光:“这么说远哥答应我了?爽啊!干杯远哥。”
我笑了:“那有什么杯子?我吃个虾表示一下吧。”
心里有了数,我的胃口大开,仿佛几天没有吃饭似的,把四个饭盆里的东西吃了个精光。胡东兴奋地说,远哥我真高兴,看你这个吃法就知道你拿我当了亲兄弟。我说,当年我打你,现在想想真不对,其实咱哥儿俩之间不应该发生那样的事情。胡东说,还不是为了黄胡子这个混蛋?当时我对待他跟张飞对待刘备,李逵对待宋江似的,他倒好,我进去了,他连个屁都没放。还是你远哥仗义,一点儿没责怪我,那时候我小啊,才十七岁,什么也不懂,只知道跟着傻逼黄胡子瞎鸡巴忽悠,忽悠来忽悠去,越混越拉倒,最后竟然给长法这个老混蛋当起跟班的来了,现在想想我都想自杀。我胡东要魄力有魄力,要脑子咱也不差,怎么会混得那么惨?操,后悔呀。我问,你今年多大了?胡东说,差几天就二十二了,时间真不抗混的,一转眼二十多岁的人了,这次出去再混不出个人样儿来,我就不想活了。
“别那么想,咱兄弟们会有出头之日的,”我喝口水漱了漱口,哗地喷了个满天飞,“等着吧,会好起来的。”
“对了远哥,怎么小杰大哥一直没见着他?我太佩服他了,那可真是一条好汉。”
“对呀,”大澜尴尬地笑了笑,“尽管我们俩打过架,可我也尊敬他,这样的汉子现在根本没有了。”
“他去香港了,”我敷衍道,“偷渡出去的,出去以后我们俩就失去了联系。”
又胡乱聊了一阵,我起身道:“我该回去了,一会儿就收工了。胡东,下次小炉匠再来接见你的时候,你问问他,那帮人再找没找他,找他都说了些什么,我需要知道这些事儿,要不我跟我把兄弟的误会将越来越深。”
胡东真的把自己当成了我的兄弟,拍着胸脯说:“放心吧远哥,外面的一切动向都逃不过我胡东的眼睛。”
走到门口,我问大澜:“你是怎么认识胡东的?”
大澜说:“这是个苦孩子,小时候我妈喂过他奶,他一直喊我妈是妈。”
我知道了,心里竟然有一丝恍惚,突然想起了我弟弟,我弟弟小时候也吃过别人的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