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宁静而又深邃。
光,轻如纸张,静静地投洒在地面上,沉淀出橘黄的颜色,显示着夜的静谧。公交车静静地停在路旁,风中偶尔飘过一两片枯叶,落在公交车前的避雨器上。
我拼命压抑着身心,躲在公交车后面的黑暗之中,头部却又斜插入光明里面,过滤着自己的目光,寻找着那一个方向。
独自一人在大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目光茫然扫视着四周。却感到偌大的一条街道上似乎没有我的可去之处。目光最后停留在街道尽头的一家网吧里,我犹豫了一会,然后掀开门帘走了进去。
一股浓重的气味顿时扑面而来,原本流动着的空气仿佛在刹那间凝固了,我轻皱了下眉头。我的进入只惹得少数几个人抬起头,目光中夹带着鄙夷和冷漠,微微地扫了我一眼,然后重新低下头。我望了望阴暗的四周,然后默默地走到位于角落处的一台电脑旁。正要伸手打开,却突然想起自己没有办理上机卡,于是又转身来到柜台前从口袋里摸出身份证和钱放到柜台上。一只手从黑暗中伸了出来,仿佛凭空产生,拿起我的身份证和钱又缩进了黑暗之中。
没过多久,这只手又伸了出来,将我的身份证和一张上机卡往柜台上一放,再次缩了回去。整个过程显得十分机械,而我无心理会这些,拿起身份证和卡走到那台电脑面前坐下,然后伸手打开。
原本漆黑的屏幕渐渐亮起来,同时也照亮了这个角落,周围的许多张面孔顿时更加清晰地呈现在眼前。疲惫的、冷漠的、迷茫的、自足的,人生百态尽数缩影在此。
可笑的是,我自己却不知道此时心里究竟是什么感受?
这里的气氛简直能够让人窒息。
目光再次回到屏幕上,只见屏幕的背景是一片蔚蓝的大海。海面上风平浪静,看不见岛屿,也看不见船只,有的只是一望无垠的蔚蓝色。那么辽阔,那么深远。让人心里顿生遐思。
一阵阵哗笑声打断了我的思绪,我向四周望去。只见邻座几个正在玩网游的人脸上洋溢着激动的笑容,他们面前电脑屏幕上那些花花绿绿的画面告诉我,这又是一群游戏发烧友。
想到这里,一个问题顿时横生在脑海里。
我来这干什么?
这里没有可以互诉情语的情感伴侣,我也不像眼前这些人一样,深情迷恋着网络游戏,甚至可以说,我对此一窍不通。
这或许是我的一个通病,走完上一步,就不知道自己的下一步该做什么?只能走一步算一步。因此,我常常会有迷惘的感觉。
而迷惘总是与疲倦相伴而生。无限倦意瞬间涌上心头,我舒展身心,躺在椅子的靠背上深深地呼吸。
登上QQ,大多数人的头像都是灰色的。吴骁这小子也不例外,只见他原先的个性签名此时换成了:草木枯荣,万物消逝,唯有对你的爱,恒古不变!
哈哈,看来这小子又勾搭上了哪个女孩,以至于失踪了这么多天。对他而言,女孩便是生活的全部。
我不禁笑了笑。
随即,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打开,从中抽出一支送到嘴里,然后点上,再深深地吸了一口。顿感无比惬意!
漫漫长夜,只有烟才是我最忠诚的伴侣。
回到家已是半夜十二点多,许岚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还没有睡觉,看来她一直在等我。
“去哪儿了?”我刚一进门,她便这样问道。
我没有回答,径直向卧室走去。
“站住!”我听见背后她满含怒意的吼声。
我缓缓转过身,面无表情地从嘴里吐出两个字:
“网吧。”
话音刚落,一个巴掌瞬间甩到我的脸上,力道不小,红了一片。我的身体不由地向后退去,撞到卧室的门板上。
许岚愤怒的声音再次响起:“你为什么总是喜欢去那些地方?什么时候你才会真正长大?什么时候才能让妈妈不用那么操心?”
我厌恶地捂上了耳朵,冲进卧室重重地关上了门。够了,这些话她已经向我讲了无数次,或许她还未讲够,但我已经听够了。哼,真正疼我爱我就别来管我,而不是要把我像个蚕茧那样束缚起来,我不吃这一套。
第二天清早,我背着空虚的书包来到那所红旗飘飘的学校。昨晚那一巴掌在我脸上留下了深深的烙印,以至于许多与我擦肩而过的人都将自己诧异的目光投向我的脸颊。那些无声的目光犹如一把把闪动着寒光的利刃,深深地j□j我的心房。我冷笑着,继续向前走去。
早读课,对我而言是自由松散的。少了班主任鹰一般敏锐目光的扫视,我登时感到无比的释然。
我合上不曾正视过的书本,趴在冰冷坚硬的书桌上安静地睡去。周围嘈杂的朗读声渐渐小去。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个小时,也可能只是一分钟,我感觉到自己的右肩被人轻轻拍了拍。敏感的条件反射让我立即睁开双眼警觉地望向来人。模糊的视线渐渐变得清晰,一张冷酷的脸庞映入眼帘。
在我印象中,班主任的脸上从来不曾有过微笑。皱纹横生的眉宇间透露着一股凛然的气息,她此时正冷冷地看着我。同学们不知何时也停止了朗读,数十双质疑的目光不约而同地射向我,仿佛已在无形间将我缚成蚕茧。
面对这一切,我却平静地抬起头与周围的人目光相接,静静地等待着猛烈的暴风雨来临。心跳在不经意间加快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令我感到意外的是,可怕的暴风雨并没有如往常一样降临,恰恰相反:
她用清冷的目光将我上上下下扫视了一番,最后停在我脸颊上的伤痕处。她没有立即发问,而是一摆手,用略微尖锐的声音向周围的人喊道:
“你们继续朗读,谁也别给我吵!”
周围的人如同刹那间被解除了魔咒,纷纷转过头重新拿起书本朗读。或许在他们心里,班主任的话语永远是一句句亘古不变的咒语,时时刻刻主宰着他们的一切,左右着他们的思想。
而他们,就如同一群被完全奴化的野兽。
这一刻,我轻蔑地笑起来。
接下来,班主任淡淡地对我说道:“你随我来。”然后径直走出了教室。此时,教室里各种嘈杂的读书声已重新响成一片,我迟疑了片刻,最后跟着走出了教室。
天上,叆叇黑云占据了整个天空,没有一丝阳光照射下来,大地一片昏暗。狭窄的走廊在我到来的那一刻仿佛变的漫无尽头,班主任在前面走着,此时我才发现原来她的身躯是那么单薄、瘦小,似乎一阵微风就能将她吹出十万八千里。我不禁感到奇怪,如此单薄的身躯如何能产生那么大的威慑力,让班里的大多数人都对她唯命是从?
我们就这样一前一后地走着,仿佛是两个互不相干的人,陆续扑入前方无尽的昏暗当中。我感到有阴冷的风在哀号着,身后似乎有无数双隐藏在昏暗中的眼睛在窥视者我。
不知走了多久,她终于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看着我,目光依旧是那么地清冷,仿佛是两道锐利的剑芒,直直的j□j我的身体。心顿时猛地一颤。
“你脸颊上的伤是怎么回事?”她开口了,话语中听不出有任何关切,倒似有无尽的嘲讽。
没想到她的第一句话就让我的心里乱成了一团,我不知该怎么回答,只得支支吾吾地答道:“没、没什么,我昨晚走路不小心撞的。”
想必这句话在她听来是漏洞百出的吧,因为我的脸颊上能明显看到手指印。
幸好的是,她并没有继续追问下去,而是面向着我,眼神中多了一丝焦灼。然后缓缓地、一字一字地说道:
“你就愿意这样一直沉沦下去吗?”
“你考虑过自己的前途吗?”
“你·······”
“哈哈哈哈哈!”那一刻,我放肆的大笑起来。任凭班主任愤怒的目光一点点地将我包裹、束缚。
呸!!!
你充其量不过是在逢场作戏罢了,我的未来与你又有何干?
“够了,收起你的虚情假意吧!”
“全班五十多个人,你对每个人都这样说,你到底对谁才是真心的呢?我的感情还真丰富啊!”
“为了口袋里这点工资,你还真是无所不为啊!”
随后,我又放声大笑起来。笑声传出去很远,渐渐变得凄厉、变得模糊。
“虚情假意、虚情假意。”她喃喃自语着,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我给予的评价。
天际忽然间响起一声炸雷,闪电瞬间照亮了整个大地。看样子,猛烈地暴风雨即将肆虐。最终,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默默转身离去。
我目送着她渐渐远去。那瘦弱的身影在闪电的映照下显得忽明忽暗。心,突然莫名的作痛起来。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仿佛化成了一尊雕像。沉默了许久、许久、、、、、
又是一声炸雷响起,带给我的心灵又一次震颤,我如梦初醒。与此同时,不远处的电铃响起锐啸,又打破了这里刚恢复不久的寂静。
上午第一节是数学课,我缓缓地走回教室。数学老师是个五十开外的老头,光秃的额顶下面是一双细小却时刻闪烁着理性光芒的眼睛。身材异常短小的他,此时正踮起脚尖举着手中的三角铁尺,向全体同学展示着一个个在我眼中是空洞扭曲的几何图像,并且还在有条不紊地讲解着什么。
然而这里的一切,似乎都离我十分地遥远。数学老师叽叽喳喳的讲课声仿佛与我隔着一道宽广的水域,永远无法逾越。数学课,我只能用无聊二字来形容了。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开始震动起来。屏幕上闪烁着“吴骁”两个字。
吴骁!!!
这小子前几天不知去向,我发过去的短信统统有如石沉大海。这次又突然出现并给我发信息,莫非他遇到了什么麻烦?我顿时忐忑不安起来。
吴骁的凶狠好斗在整个颖天中学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打起架来如同搏命,招招见血,因为这个,颖中的各方黑道势力都对其礼让三分。难不成他这次遇到硬点子了?
我按下了显示键,一句话顿时呈现在眼前:今晚七点,夜来香酒吧见面。
这小子搞什么名堂?这句话增添了我的疑惑。我隐隐地感觉到今晚将有不同寻常的经历。千百个念头在我的脑海里飞快地闪过,然后又被我一一否定。想到最后,我的大脑里只剩下一片空白,倦意再次如潮水般的涌上来。
我索性合上书本,趴在桌子上沉沉的睡去,将那些令我心烦的喧闹声彻底地隔绝开。等到依旧尖锐的下课铃声再次石破天惊般地响起,在被惊醒的一刹那,我没等老师说下课就第一个从座位上站起来疾风般地冲出教室。
我拨开过道里的人群,直奔二楼吴骁所在的班级,我要找他问个明白。但是等我到了那里,我却被告知吴骁今天压根就没来学校。
嘿,还跟我玩捉迷藏。这小子到底在搞什么?
接下来的时间里,我是在漫长的等待中度过了这一天。其间,虽然我也曾给吴骁发过一两条短信,但都是石沉大海,有去无回。
等待,真是一件痛苦的事情。
夜晚七点三十分,我来到了夜来香酒吧。它并不好找,位于这个城市一个僻静的角落,僻静得几乎让人忽略它的存在。
我推开那扇仿佛已摇摇欲坠的玻璃门走了进去,一股浓烈的酒味顿时扑面而来。其中夹杂着威士忌、香槟等熟悉的味道,刺激着我全身每一个敏感的细胞。
我深吸了一口气。
里面的灯光十分昏暗,一切摆设的颜色都显暗红。包括暗红色的柜台、暗红色的沙发、还有暗红色的墙壁。一切都是那么单调而又那么协调。
虽然已是夜晚七点多钟,这里的人依然很少。或许这个城市的人早已习惯了奢华的生活,只要是夜晚便献身于霓虹灯五彩绚丽的光圈包围,去听尘世华而不实的喧嚣声。很少有人再有闲情雅致来到这种偏远的地方品尝一杯淡而无味的酒。
并不宽敞的酒厅中,暗红的沙发错落有致地分布着。我在狭小的过道里缓缓向前走着,同时目光也在不停地搜寻着每一个角落。随即,目光定格在一个角落里。
那里,一张靠着墙的沙发上,此时正半躺着一个人。长长的头发低垂下来盖过了眼睛。眼睛似乎是闭着的,发梢还染成了火红色。上身穿着一件紫红色的衬衫,下身穿着一条天蓝色的紧身裤,衬托出他那细长的腿形。
虽然穿着与以往大不相同,但我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是他。我径直走了过去。
来到他身前,他却全然没有反应,仿佛只是一尊沉默的雕像。我凝视了他一会儿,打破了沉默。
“嗨,我来了。”
只见他的身体微微地挪动了一下,掩藏在浓密长发下面的眼睛缓缓睁开了。他说道:
“你迟到了。”
我无奈地冲他笑了笑,说道:“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
“不是你,是你们,来的不止你我哦。”他纠正道。
说罢,他站起身拍了拍我的肩膀,然后向前走去,一边走一边还回过头对我说道:
“现在我带你去见见我新认识的几个朋友。”
朋友?这小子八成又认识了些狐朋狗友。我的心里立即横生出一丝疑虑,脚步不由地放慢了下来。
“我们有好多天没见了吧?这几天我去了上海,今天刚刚回来呢。”
他依旧在自顾自地说着,我觉得他的话似乎比以前多了些。
我在后面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
带着所有的疑虑,我跟着他向前走去。但我还是下意识地与他保持了一段距离。或许是因为多日不见让我与他之间产生了某些微妙的间隙。
他在过道左侧的一扇门前停了下来,然后伸出手敲了敲门。不一会儿,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女孩。
这一刻,我惊呆了。
眼前的是一张怎样的面容啊。
一头潇洒飘逸的金黄色卷发披散在两肩,映衬出她那瓜子型的可人脸蛋。两片淡淡地柳叶眉下面是一双明丽的眼睛,闪动着摄人心魂的光芒。而最最让我感到炫目的,是她那火红色的嘴唇。此时在灯光的映照下,就如同两团熊熊燃烧的火焰,散发着狂热的激情。
我感到自己全身的血液刹那间沸腾了。
什么倾国倾城,什么沉鱼落雁,在此时都显得那么庸俗,那些最最华丽的词藻竟也无法形容她的美丽。而她,似乎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场面,只是冲我嫣然一笑,说道:
“来,请进!”
短短的三个字,却让我感到天籁似在耳畔响起。
我陶醉了。
直到右肩被人重重地拍了两下,我才如梦初醒,慌忙回过头来。只见身后的吴骁一脸调侃的微笑,见我回头,马上开口揶揄道:
“没见过美女哈?进去吧!”
说罢,他将我推了进去,随手关上了门。
这个房间并不算大,却显得整洁明亮,与外面的昏暗形成鲜明的对比。天花板上两盏水晶灯此时正闪动着五彩缤纷的光芒。
房间里面还有四个人,此时他们正坐在沙发上,似乎一动不动,静默得如同一尊尊雕像。刚一进门,吴骁就拉着我走到坐在中间沙发上的一个人面前,然后低下头叫了一声:
“彪哥。”
“嗯。”这个被称做“彪哥”的家伙淡淡地应了一声,声音中含着不屑。接着他缓缓转过头来,摘下了戴着的墨镜。
我的身体猛地颤抖了一下。那一刻,我看到了一双寒气逼人、杀意充斥的眼睛。那一刻,我也看到吴骁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恐惧。
是什么人能够让平时目中无人、骄横跋扈的吴骁也如此忌惮?
周围的空气仿佛在一瞬间变冷了。
目光从吴骁身上移开,我强镇定住心神,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个被称作“彪哥”的男子。
他仍旧沉默不语,看起来似乎有些自闭。头顶光秃没有一根头发,身材高大魁梧、虎背熊腰。目光冷得不带一丝感情,让人不由地不寒而栗。我注意到,他的右臂上还刺了一条张牙舞爪的恶龙,恶龙的眼睛似乎是血红色的,闪着凶狠的光芒,似乎想要杀戮尽世间万物。
望着这些,眼前这个被称作“彪哥”的人究竟是什么身份恐怕就不言而知了。
吴骁开口介绍道:“彪哥,这位是我在颖天中学的朋友,他叫宋雨晨。”说罢,他用手指了指我。
“彪哥”依然是面无表情地样子,好像对身边的事情漠不关心。
吴骁继续说道:“这些是我在上海认识的朋友,这位是我的老大‘彪哥’,以后也就是你的老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