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喝完我已经有了八分醉意,离开时也没向若智打招呼,摇摇晃晃地穿过人群,我不知道该去那里。走到清华小学门口,我再也压不住翻涌而上的恶心,忙对着一个垃圾桶狂呕一番,浑身的力气也顿时散尽。吐完了,就势坐在道牙子上,头埋在双臂间,爬在膝上,不想再动。
神思恍惚中,我看见自己掏出了心脏,狠狠地摔在地上,又跳起来,拿脚去踩那个桃子一样的肉团,快要踩碎时,我忽然发现那上面有字,忙低头去看,就见心的正中深深地刻着三个字:秦蓁子。
双手捧起来,我的心是一阵撕裂般的疼痛,而脸上满是泪水。
我的消沉一直延续到南子非从M县采访回来才有了改观。
那天他和禹华一回办公室,周洁就给我电话通知,我知道他们长达五六天的采访绝对做大做透了这个新闻。我安排周洁找个饭店给子非他们接风,周洁说都是自己人就不用那么奢侈了,我们买上东西到你家去做吧,我估计你也好几天没正经吃饭了。
在我家里做饭,自然是周洁和公孙篱的事,我斜靠在沙发上,浑身的懒骨动都不想动。公孙篱看着我凌乱的屋子,忙前忙后收拾了一番,勉强才像个人住的地方。从周洁上次打扫过之后,我就没管过房间的卫生。禹华被周洁喊去帮忙洗菜,我和子非坐着,听他说采访的事。
“那些乡镇上的干部简直是一帮法盲加文盲,”子非点上一根烟说:“完不成县上分配的收费任务,就搞出一个公选坏人的把戏,谁当选谁就交罚款,那就个村子的人就像又经历了一次文革。”
“选出坏人了吗?估计又是数不清的冤假错案吧?”我说。
“怎么能选不出?给每个村的坏人都是有指标的,谁也没法选别人,只好投自己的票,结果家家户户都有坏人,冤假错案比文革时多多了。”
“那真正的坏人他们有过制裁吗?”
“别说真正的坏人了,就是影响农民生产的偷牛贼当地派出所都抓不住,就只能给平头百姓制造莫须有的罪名,还美其名曰公选。”
“他们给选出的所谓坏人罚多少钱?”
“一个坏人罚2000,如果家里选出两个,就罚5000,三个就罚8000,按他们的说法是严惩,那地方一户人家全年的总收入都超不过2000。有一家5口人,老实得只敢给自己人投票,结果全家人全部当选,被罚20000,他们砸锅卖铁都不够交罚款,更可笑的是连一个不到一岁的婴儿都成了坏人,因为婴儿也被规定有选举权和被选举权。”
“真他妈的一帮畜生!人渣!兰州有没别的媒体去记者?”
“没有,那地方太偏僻了,消息还没传出来,这稿子能写一万多字我估计。”
“那就赶紧写出来,这个稿子一定要写好!”
“头儿你说这稿子我们给什么地方?给一般的报纸就太可惜了。”
“给《南方周末》跟《中青报》,有良知的稿子就该发给有良知的媒体。另外我们把这事再捅到央视《焦点访谈》和《新闻调查》去,就算我们亏本,也要把这事管了,我想这稿子发出来,他们乡上就该全部换届了。”
“换届?也太便宜他们了,我估计书记乡长什么的要卷铺盖走人,他们把老百姓也太不当人了。”
吃饭的时候子非随意问起我最近都在写什么,我有些羞愧,不知该如何回答。公孙篱看我沉默,就抢着说:“主任哪还写东西啊?这几天连班都没上,刚才我收拾房间,光啤酒瓶就有几十个,我估计这几天主任全喝酒了。”
子非脸色沉下来,说:“你这样不合适吧谷童?我们在外面玩命似地采访,你却在家里韬光养晦醉生梦死,这算怎么回事?”
公孙篱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话纯属多嘴,吐了下舌头,假装盛饭躲进了厨房。
周洁说:“行了,子非你就少说几句吧,难得他这么消沉,就让他好好过把瘾,你以前几时见他这样过?感情这事是折磨人,我们都应该羡慕他,有感情才能知道疼,像我,结婚这么多年都已经麻木了。”
公孙篱在厨房里听着周洁的话,忍不住笑出声来。我忽然喉头一紧,端起一杯酒一口喝干,说:“哥儿几个啥也别说了,我明天就去上班。”
自从和公孙篱有过一夜之欢,她似乎就成了我合法的土地,在我痛恨另一个人并升起报复的恶感或需要发泄时,我都会带她去我的房间,不论是正在上班或者休息。隔三差五她也借口晚上加班和我住在一起。有时候在工作室,她会不时地溜进我的办公室钻进我怀里,缠绵一回。如果不是我忌讳,我的办公室也就成了做爱的场所,在良心发现时,我觉得自己和克林顿一样无耻,也知道这些事迟早会大白于天下却割舍不了,大概这就叫色迷心窍吧。差不多有半个月时间,我和公孙篱成了有实无名的夫妻,中午她总是买了菜去我的家里做饭,然后下午再给我做了晚饭,一起吃完她才依恋不舍地回家,但更多时候,她给家里一个借口,又跑来和我住在一起。那些日子,我们无比疯狂地做爱,从她的一言一行上,我知道自己已经进入了她的内心,而她青春的身体和如火的激情以及单纯的性格也让我着迷。
那些白天或者黑夜,在她身上我肆无忌惮地放纵着自己的意志和身体。没人约束的日子真他妈痛快!
一个上午,我正在办公室看着稿子,忽然手机响起来,是蓁子发给我的一条短消息:我在医院等生孩子,很难受!你在哪里?
我不由一惊,骤然想起我还有一个骨肉在别人的肚子里。我飞速拨通了她的电话,心想怎么快也不会现在就生孩子。蓁子的声音很虚弱,她说:“我肚子很疼,孩子可能保不住了,要流产。谷子我想你!”
“你别紧张,我马上过来,现在有人陪你吗?”
“小田在旁边呢,你在干吗啊?”
“你等着,我很快就到。”挂了电话,我冲进周洁的办公室问她:“你这还有多少钱?”
我的惊慌吓了她和公孙篱一跳,问我:“你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蓁子出了点事,我得马上过去,你赶紧给我拿钱。”
“工作室有两千多现金,够吗?蓁子她出什么事了?”
“两千多不够,我不知道去要待多长时间,公孙篱到银行给我取一点,用最快的速度。”
公孙篱从周洁手里接过存折出去,我也跑回自己的办公室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周洁跟进来问我:“蓁子怎么了?”
我一边往包里塞着东西一边说:“孩子可能保不住了,她现在医院等着流产,说肚子很疼。”
“怎么会这样啊?”周洁说:“那你赶紧去,你是坐火车还是坐飞机去?”
“下午才有飞棠城的航班,等不及,我包个出租车去。”
“要不让我弟弟开车送你去,他今天休息。”
周洁去给她弟弟打电话,我出来给南子非他们说:“我有事得去棠城,这几天你们多辛苦,有什么事你们听周姐的安排。”子非说你放心去吧,这边工作会一切照旧。小王问我多长时间才能回来,我说我也说不定多长时间,得看情况,你如果生活上有什么困难,就找周洁。
车在楼下等了我好一阵,公孙篱才把钱取回来,我接过来塞进包里,没好气地问她:“怎么这么长时间?”
她没说话,我也无暇再问,下楼时在拐角处一回头,发现她一脸委屈的样子,看着我,眼泪已滚滚而出。
我赶到棠城医院时蓁子已经做完流产手术,一个小护士正端着一盆血肉模糊的东西从手术室走出来。我忽然全身一片冰凉,我的骨肉就这样与我擦肩而过。傻站在走廊里,我恍如处在一个惨白狭长的墓室,四周一片清寂,只有自己的耳鸣有如天际的雷霆轰然作响,像要把我的全身击碎。
蓁子躺在病床上,脸上因为刚刚过去的痛苦而变得憔悴不堪,看见我进去,神色中露出些喜悦。她拉着我的手说:“对不起你啊谷子,我没能留住你的孩子。”
我把搭在她脸上的一缕头发拂向耳后,说:“没留住就没留住吧,只要你没事就好。”
她忽然哭起来,紧紧地拉着我的手说:“谷子我再也不让你离开我了,我再也不让你走了,我一个人真的好孤单。”
护送着蓁子回了家,我也开始像伺候产妇那样劳作起来,这一场没有结果的生育使她吃尽苦头,医生说必须卧床休息半个月,也就说我得给蓁子至少做半个月的保姆。闲下来时,我却怎么也找不出可以和她热烈讨论的话题,更多的时候,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电视或者躺沙发上看书,独自面对着她,我总觉得心里的那道裂缝还在流血,我知道自己不是一个胸怀非常宽广的男人,受过的伤总不能很快康复。夜里蓁子躺在我怀里,问我:“谷子你是不是不爱我了?”
“不爱你我还这么匆忙地跑过来?你们女人就爱胡想。”
“我们女人?还有谁?”蓁子抓住了我的话柄。
“你们做女人的,不都这德性吗?动不动就觉得男人不爱自己了,没一点自信。”
“那你呢?还爱我吗?”
“我不告诉你了吗?不爱你我还能过来?”
“你过来是因为你负责任,我知道你不是绝情的人。”
“你在怀疑我对你的感情?”
“……没有。”
我不再说话,却感觉到蓁子在悄悄地流泪,泪水滑落在我的肩膀。
“你又怎么啦?烦不烦你?”
她不说话,一任眼泪流淌。
“把眼泪擦掉!”我拉过她的手放在脸上说:“女人在月子里不能哭你知不知道?”
看我有了脾气,蓁子听话地擦去眼泪说:“我不知道,我又不是坐月子,怎么就不能哭?”
“你这跟坐月子有区别吗?女人在月子里流眼泪,老了以后会失明的。我可告诉你,如果再让我看见你的眼泪,别怪我不客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