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转眼就到了月底,是该给他们发工资的日子。我让周洁核算了帐务,这才发现,工作室本就不怎么丰厚的底子已经折腾干净,甚至连这个月的工资都无法支付。而外地媒体拖欠我们的稿费已达七万多,最近两个月,只收回两万多元。周洁说:“剩下的这七万多,都是一些不怎么景气的媒体欠的,律师函发给他们什么作用都不起,我估计最后能收回来一半就不错了。”
“看来刀枪不入的无耻媒体真是不少,”我说:“他们还整天报道什么生活中的不平现象,他们都是那副嘴脸,怎么去引导别人?”
“道貌岸然说的就是他们,谷子你说我们是继续追讨还是想别的办法?”
“估计再打电话也没用,干脆起诉吧,我们也尝尝做原告的滋味。”
“工作室现在都没钱了,怎么打官司呀?”
“诉讼费用我从家里拿,不管怎么说,官司打了,欠我们的总能收回来。”
“那好吧,这个月的工资要不就先给他们拖欠着?”
“不行,他们也是靠这点工资,都是为了理想挣一点小钱,怎么能给他们拖欠?”
周洁笑着说:“你有多少积蓄呀?好像大款似的。”
“我也不知道有多少,不过我估计够付这些费用吧。”
待我回家看过自己的存折,我才傻了眼。从来就没怎么存过钱,到用的时候才知道自己仅能维持温饱而已,那点钱,除了支付诉讼费用和他们的工资,给我就留不下多少,看着存折,心里有一些悲凉,这么多年的打拼,我真的就只为了理想奋斗吗?
在去工作室的路上,我忽然改变了想法:暂停工作室。也许,真是我们的思路出了问题,应该说我们几个都不笨,可为什么在财富面前就赶不上大字不识几个的小商贩呢?
周洁看着我签过字的工资表,说:“怎么没你的工资?”
我笑笑,说:“我还用得着发?从这边口袋放那边口袋,不都一样吗?”
“你还有钱吗?”
“有,如果没钱我怎么活呀?”
周洁把自己的工资分出一半放在我面前说:“我还不知道你?这点钱你先用着,没了就说话。”
我鼻子有些发酸,点上根烟让自己冷静了一下说:“大姐,还有个事我想跟你商量一下。”
“什么事呀?”
“我想把工作室暂时停了。”
“哦。”周洁有些愣怔,但很快就反应过来,她说:“你觉得现在经营不下去了是吗?”
“是,收入情况你都知道,这门只要一开,就得支出,按目前的情况,我们只能是越陷越深。”
“你准备停多长时间?”
“现在我也说不定,如果我没有力气再撑起来的话,这个工作室就永远解散了。”
周洁叹了口气说:“是啊,我们单纯地为理想而写,总是背离市场的。”
“也许,是我的思路跟决策有问题,我们没有迎合媒体的格调,以致跟他们越来越远,另外我们也没形成规模,缺乏有轰动性的稿子。”
“你用不着自责,我理解你,也理解你的想法,可这些都需要资金啊,我觉得你能做到这一点已经非常不错了。这样吧,工作室暂时停下来,官司继续打,等有了结果,我们东山再起,我想到时候大家都会回来的。”
我到医院去给若智送工资时,他正和尹慧说着话,精神明显有了好转。那天他一直被抢救到下午,命才算保住,他与死亡擦肩而过。这些天,尹慧一直伺候着他,看来心情也不差。
我拿出钱扔在他枕头旁边说:“这是你的工资,你拿好了。”
若智抓着我的手说:“兄弟,我不知道该给你说什么好,大恩不言谢,等我伤好了,我就跟着你好好干,以后你就是我哥,我什么都听你的。”
“哟,你什么时候学会抒情了?先好好养伤吧你。”
若智有些动情,他说:“兄弟,来看我的人不少,为我的生死流泪的就你一个,就凭这,我得一辈子记着你!”
我勉强一笑,说:“我给你流泪?呵呵,你看我像那样的人吗?”
若智下巴朝尹慧一抬,说:“她都告诉我了,只有你才是我真正的兄弟。”
“我那是鳄鱼的眼泪,你也相信?我只是觉得你这个王八蛋终于快死了,一高兴就流了眼泪,没想到你居然不死,真让我白高兴一场。”
“你哥的腰子!”若智的嘴角露出点笑来:“都这样了你还能打击我,真服了你。”
“我今天来给你说几件事,第一:变性人告我们的官司胜诉,我们被判赔偿三万元,虽然已经上诉到中院,但估计改判的可能性不大;第二:工作室从今天起暂时关闭,也就是说,我们几个都同时无班可上;第三:这个……今后你的医疗费用我再没能力垫付了,工作室这两个月一直入不敷出,经过这么几件事,连我的家底都折腾光了。”
若智再一次紧握住我的手说:“我明白这些,兄弟,这些都是我给你带来的麻烦,没有我,也许工作室现在会很好,可事已经出了,我再说什么亡羊补牢的话也用,你已经给我付出了不少,我只有活着来给你补偿了。”
“那你就好好活着,这辈子还不清,你下辈子做牛做马接着还,免得你变成人又整天嫖风打浪。”
是夜,我和周洁子非禹华他们大醉于黄河酒楼,为我们豪情满怀的新闻时代就此结束而“痛”饮。席间我跟周洁说起白天给若智说过的那些话,周洁有些担心,她说:“你在他这个时候说这些,就不怕刺激他?”
“没事的,现在说了,有利于他的身体和心理康复。”
子非醉醺醺地说:“明天,明天我的镜头该朝着什么地方呢?”
“朝着有阳光的地方。”
“朝着阳光是逆光,怎么可以拍呀?”
“那就朝着人拍好了。”
“我就是人,可我拍出自己来有用吗?”
“那我就不知道了,”禹华也大着舌头,吐字不清地说:“我都不知道明天的路该从那个方向走,我怎么能回答你啊?”
“明天的路朝明天走,就是顺时针的方向。”
出了酒楼,把周洁送上车,我们的伤感立时被夏日的夜风点燃。一个为之共同奋斗的理想从此不在,一个相濡以沫的群体从此不在,我们今后只剩下自己,除了趁着酒意面朝大街撒尿然后大喊大叫,我们找不到更好的发泄方式。
生活,这就是生活!让你哭让你笑都是别人说了算。
而此时我们长歌当哭,总被过路人斥为神经。是的,我们神经一回又能如何?
我和子非相互搀护着且行且歌,摇摇晃晃跌跌撞撞。
我们高唱着不成调的《三套车》,把嘲笑留给别人的同时我们收获了快感和发泄。
移动在我们歌声之外的城市,寂然无声。
这之后的日子我像一个无聊且空虚的老人,整天靠回忆往昔的故事消磨时间,有时候,我躺在沙发上看窗外的流云在阳光下跑动,从早晨到黄昏,它们舒卷张合,似乎从不疲倦;或者,我会在某棵树下面的啤酒摊上一坐半天,帮他们腾空一个又一个的酒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