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丹家老宅（二）

微风轻拂，绿意荣荣的草地上铺开了一张宽大的方格布，一家三口正在野餐，然而气氛却不是很融洽。主要是那个十一二岁的男孩子，总是垂着头，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你看！”年轻美丽的母亲指着不远处的几只梅花鹿，“那些小鹿多可爱啊，就像你一样……”说着就要伸手去揉男孩的头发。

他把头一偏，避开了母亲的亲昵。

母亲却没有丝毫尴尬的表情，悄悄挪到男孩的身旁，锲而不舍地拉住他的手，又指着另一个方向，“咦，你看那边有兔子！”男孩还是不理她，似乎对这周围的一切都了无兴趣，只是用手指在地面上写写画画，神情极为专注。

温和而严肃的父亲一直如空气一般，静静注视他们母子，没有任何干涉。大概是看见儿子实在不愿理会自己，母亲有些失落，稍稍坐开，不时品尝几块篮里的点心。这样的情况，她好像已经习以为常。

过了片刻，男孩约摸觉着不来打扰自己的母亲有些反常，悄悄地看了一眼，颇为担忧。他的父亲正用手绢为母亲轻柔拭泪，他微微皱起眉，仿佛意识到自己的错误。思索了一会儿，他站起身，走到母亲身旁，却也并未说什么安慰或者道歉的话，他只是躺了下来，枕在母亲的腿上。

而就是这一个动作，就能让他的母亲破涕为笑。

这样的亲密，大概她以前从未享受过吧，不然为什么她现在笑得如此开心呢，就像得到了全天下唯一的至宝，除此之外别无所求。

却没有人注意到，他仰望着蓝天的眼里，充满了他这个年龄本不该有的深沉和悲伤……

画面突然抽丝剥茧一般一条条破碎，等重新聚合起来的时候，又变成了另一个样子。

小男孩步履蹒跚地走着，整条大路上就他一个五六岁左右的小孩子，看着孤零零怪可怜的。身上的衣衫有些脏，可能是在哪儿玩耍的时候不小心弄上的，膝盖上也有些破洞，身上却没有一丁点擦伤。

街边的路灯昏黄，他却也很胆大，自己慢慢地走着，而且不像是漫无目的。换做旁的孩子，这样寂静无人的地方，定是手足无措，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了。远远地，有些人声传来。

男孩忽然抬起头，睁大水灵的眼，聚精会神地听辨。

他腿脚不便，本来走得极慢，而现在却一心加快脚步，朝声音的来源走去。走过一盏又一盏路灯，他的影子一会儿长一会儿短，小小的身体里像是蕴含了无穷的力量，就等着这一刻爆发出来。

声音越来越近，男孩却从始至终没有喊叫半声。

终于赶在那人转身离开之前，他稳稳地站好，拉住那人的衣袖一角。

这个女子脚步一顿，回过头，一脸的不可思议。

噙着的泪刹那间倾泻而下，她蹲下身子，紧紧抱着男孩痛哭起来，口里喃喃呼唤着，约是他的小名，别的话一句再没说过。

“小晋、小晋、小晋小晋小晋小晋小晋……”

听着母亲的呼唤，男孩终于也忍不住流泪，鼻涕眼泪全都擦在了母亲的肩上，似乎把刚才的隐忍坚强全抛到了脑后。

母子如此相拥哭泣，也不知究竟过了多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一个温暖的怀抱再次点燃了他们二人心中各自的情绪。

一家三口就这么在路边抱成一团，男人的手一下下地轻拍这母子二人的背，不用再说任何话，就已是最大的安抚。

而时间的齿轮转过春秋冬夏，昔日的情景却已不再。

……

我又入了别人的梦，这我知道。

明明一开始就看得真真切切，可梦中的居然是丹晋和他的家人，我却直到最后才回过神来。

他似乎对什么都没有兴趣，在父母的眼里，他总是一个人，悄悄地做着什么事。

应该是从那次走失开始，他们的孩子不再和以前一样，向他们撒娇，求他们陪他一起玩耍……就像变了一个人一样，越来越沉默，不愿和父母有过多的交流。然而询问起学校的老师和同学，得到的却又是一切正常的回答。他似乎刻意地在所有外人面前隐藏了这个改变了的自己。

直到大学学业结束，他听从父母的安排继承家业，甚至没有一丝的犹豫和叛逆。

但他们还是觉得自己的孩子离自己越来越远了，而且是没有办法挽回的那种。对于他们的要求、意见，他都一一遵从，但是在自己可以掌控的领域，他好像有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这让他们感到害怕、担忧，但是除此之外，他的所有行为几乎可以说是无可指摘的。他们甚至没有办法带他去看医生，因为医生会相信他，而不是他们空口无凭的猜疑。

他在做什么事，是不能让父母接触到的。

和妖怪相关的，最有可能，这是常人都不愿了解的领域。但是他既然和仕容在同一个老师那里学习过，那应该也是一段无法略过的时间，他的父母难道会不知道……但，如果真的是这样，他瞒过了所有人，在兼顾学业的同时，进行着这样的事……那该有一颗多么强大的心。

周围的人眼光、一切有可能产生的后果都得考虑到，才能义无反顾地只身一人，承受那么多孤独的日子。有什么东西，能让一个孩子从那么幼小的时候就一直坚持，坚持着那些不能告诉任何人的目的，不浪费任何时间，独自一人背负所有的东西。

这些梦里的丹晋，有点可怕。

自从听夏婵提起丹家之后，我就一直在想，明明他的家庭这么幸福和睦，为什么他有时看起来却有些寂寞呢？现在想，却可能不是这样了。不知是什么让他发生了改变，而他也改变了他的家庭。不是生性冷漠，却是后天养成了这样的他，无关家庭无关成长，是儿时的他就做下的决定。就像是为了一个必须达到的目的，无论中间付出多少代价，要改变多少命运的轨迹，目的若不能实现，就绝不罢休。

我的心里仿若压了一块千斤重的巨石，喘不过气来，郁结难解，不得不从梦中醒来。

在黑暗中调整着呼吸，心情平静下来，视力也慢慢恢复。这里大概是丹家的客房，只是窗帘厚重，屋里照不进光，估计现在大概已经是白天了。

我下床拉开窗帘，突然的阳光分外刺眼，却能带走一些夜里的阴霾。洗漱好出了房门，我犹豫着是该往左拐还是往右，正扭头打算随便往左边去看看好了，忽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顿时灵台清明。

“走错了。”

我回过头，丹晋穿着休闲的浅灰色衬衣，正抬手系袖扣。想起昨晚梦里的他，顿时觉得万分尴尬，不小心窥探了不该知道的东西，以致现在连句问候的话也说不出，只能微微低头，跟着他走。这个时候，应该是要先吃早餐吧。

一路迷茫地移动到了餐桌旁，抬头就看到他的父母早已就位，只等我们两个到来。我不好意思地低声说了句抱歉，方才坐下。

早餐是西式的，简单却也别有风味。

“孩子，多吃点。”正是梦里那个痛哭得不成样子的声音，现在温柔地对我说着话，却是十分动听。

咦？这不就是丹妈妈……那既然她说话没问题……昨晚为什么要用写的？

我疑惑地看着她，一下呛住，捂住嘴剧烈咳嗽起来。

一只大手轻抚着我的后背，“慢慢吃。”我抬头一看，竟是梦里梦外都一直没有说过话的丹晋的父亲，看着非常慈祥亲切，他的声音平淡里却带着一家之主的威严。

这一瞬间，我觉得自己感受到了从未感受过的父亲般的慈爱，很是感动。

“孩子你别太惊讶，”丹妈妈像是读懂了我的眼神，微笑着解释道，“我在工作的时候一向不说话……我都用写的。”

很快吃完早餐，丹妈妈就拉着我坐下来闲话家常，没有写字的速度限制，她比昨晚兴奋得多。说了许多关于丹晋小时候的事，有些和昨晚梦里的分毫不差。想是忽然做了那些梦，想找个人谈谈自己最宝贝的儿子，只不过她的话已经自动忽略掉了许多梦里伤感的成分，这样倒也不难理解为什么她会是这样无忧无虑的性格。

见我没怎么说话，她靠近了些，悄声问道，“孩子，你为什么不愿意和我们小晋在一起啊？”

“不愿意？”

“对啊，你昨晚不是说，你和他不是那种关系吗……不对……这么说你是愿意？！”

“不是、不是，”怕她误会，我急忙解释道，“不是、我说的是，不是那种关系。”说着说着，把我自己都给绕糊涂了，也不知道到底是要否定哪一句。

她要说的东西，我好像懂，又好像不懂。

但是一往深处想，又觉得是很复杂的事，现在我不想思考这么复杂的事，这样只会越来越累。

看着自己纠结握着的十指，忽的清醒过来。我不是人类，什么是喜欢、什么是爱，我并不需要像人类一样想那么多的东西，时间会说明一切，再过一段时间吧，到了那个时候，什么都会有答案的。一直以来，我不都是这么过来的么。

作者有话要说：　　睢夭其实……情商不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