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雨开始静静地点滴落下。
「嗯——……明明到刚才都还没有云的啊……」
御堂缘抬头看向不知何时染成铁灰色的天空,眉头蹙起。
就四月而言,这一天非常寒冷,雨滴也一样冷冽。
虽然说就算淋了点雨也不致于会感冒,但淋雨的感觉实在不好。
只要他张起结界,就能挡下雨水,只是他也忌惮在众人面前使用术。
「买把伞好了……怎么办好呢……」
缘低语着,用手拨起濡湿而黏在前额的浏海。
缘正走在郊外的樱花林道上。
路上没有什么人,一个礼拜前满开的樱花现在也早已散去。
有人说过这里每年到了春天都会有很多人来赏花,听说不只是当地的民众,住在附近区域的人们也会前来赏花。
只是今年的春天大概没什么人会来赏花吧?
缘看向脚边,吐了一口气。
被樱花花办覆住的地面上有一条长长的龟裂,从樱花林道的入口一直延伸到彼端。
那是樱那天晚上掀起的大地震所造成的。
「从那天以来,才过了三个月多一点点而已……也难怪没有人会想来赏花……」
缘想起至今所看见的各式各样惨状,表情随之黯下。
崩倒的建筑物、烧毁的家园、折成两半的高架道路、媒体和自卫队的直升机在空中飞舞交错,一个个被抬上担架的伤者和尸体。
还有,被夷为平地的都心区域。
有些人说死伤者人数约有十万,有些人则说有二十万。
即便从那个夜晚以来已经过了三个月之久,死伤人数还是没有正确的数据。
大概要经过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才能有正确的数据吧。
樱——这个坚持夺得永恒生命的龙人带着陪葬的一切太多、太沉重了。
缘停下脚步,露出苦笑。
人的生命,很沉重。
现在理所当然地有这种想法的自己似乎有哪里怪怪的。
别人的生命和自己的生命都没有任何价值——
从前他一直是这么以为的。
只是——
「大叔……」
有个人以他的生命守护着自己。
还有,他在这三个月以来好几次看见的——
人们相互帮忙、相互鼓励、试图跨越悲伤的身影。
有人相互拥抱,为了再会而欣喜。
有人接到亲人朋友的讣报后哭倒。
有人为了救出被埋在瓦砾堆下的婴儿,而不顾自身危险地拼了命进行抢救。
被救出来的婴儿虽然十分衰弱,但还是以宏亮的声音大声哭着。
就像是在主张自己仍旧还活着一样。
每一幕都散发着光辉。
直到最近,缘才发现原来光辉来自于『生命』。
「生命……吗……」
缘将一只手从外套口袋中抽出,摊开手掌。
樱曾经说过——
缘的肉体在不完全的不老不死之术影响下急速成长,将会导致他的肉体在不远的未来崩坏。
——我还能够活多久呢……?
他看着因雨水而濡湿的手掌,不经意地听到从某处传来的微弱声音。
「……?」
缘环视四周后终于找到。
一只小猫躲在樱花树的阴影下。
缘冷静地走近小猫,发现到小猫的左后脚扭曲成不可思议的角度,他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你……」
缘用一只手抱起小猫,皱起眉头。
小猫灰色的毛因为雨水和泥土而脏污,牠的左后脚已经毁了。
在仔细地检查后,发现牠的右后脚也歪成奇怪的角度,侧腹和腰也受了伤。
看起来不像是被野狗或是其它的猫攻击。
有可能是被车子辗到,也有可能是被人恶意弄伤的——
这附近不像是会有车经过,所以应该是后者吧?
「刚刚那是你的声音吗?」
不经意听到的微弱声音——真的非常微弱的声音。
救救我。
缘听到的是这样。
被问到的小猫微微缩了缩身子后拾起头。
毫无生气的动作让缘的眉头越皱越深。
小猫非常地衰弱。若是放着牠不管,任牠的身体在雨里受寒,不到明天就会死了吧。
缘问牠:
「你想活下去吗?」
小猫的嘴巴微微动了动。
虽然牠没有出声,但缘已经听到答案。
「是吗?」
缘露出一个小小的苦笑,将小猫抱在怀里,用他的手轻轻覆住牠满是伤痕的身体,然后放出治愈之术。
由于小猫的伤并不轻,再加上缘对治愈之术不是非常在行,他花了十分钟以上才将小猫身上的伤全部治好。
在疗伤时,雨越下越大,淋得缘一身湿。
「已经不痛了吧?」
缘把手从小猫身上拿起后对着牠说。小猫瞇起眼用头摩着缘的胸口。
「这是你说谢谢的方式吗?」
缘轻轻地笑了一声,把小猫放下。
「不要再被人类欺负了喔。」
缘边用双手整好濡湿的头发边说完后,迈步走开。
定了一会儿后,缘叹了一口气:
「开始下大雨了……」
还是要张起结界比较好吗?
虽然这么想,不过既然都湿透了,那就算了。
先找个地方躲雨,然后再去找衣服换吧。
正当他这么想时,有个东西碰上了他的脚。
「咦……啊……」
缘的视线垂下,他停下脚步。
刚刚的小猫就在他脚边。
「……」
小猫真挚地看向一脸不知所措的缘。
「……难不成,你是在说你想跟我一起走吗?」
缘问道。小猫跟着喵了一声。
「这是……肯定的意思……吧?」
缘不禁感到困惑。
只要他无视小猫的存在走开,事情就能结束——
——牠没有项圈,所以是野猫吧……
也没有看见牠爸妈的身影,所以搞不好是被人丢掉的弃猫。
——虽说野猫很坚强,但牠那过小的身躯要怎么独自活下去呢……?
不是饿死,就是被当成野狗的饵食吧?也有可能会被人类虐待。
不管怎么说,只要没有人领养牠,这只小猫几天之内就会死掉吧。
「怎么办……」
在倾盆大雨中,缘垂下嘴角开始烦恼。在烦恼的时候突然一阵诡异的感觉涌上,让缘不禁笑了出来。
居然为了一只小猫这么认真地在思考,这样的自己真是太诡异了。
看来自己也变了不少呢。
缘对近来自己的改变感到十分困惑,而且也有些抗拒。
可是这样的变化应该不是什么坏事。
比起以前什么都憎恨、什么都嫉妒的自己,现在的自己心情轻松许多。
缘笑着抓起小猫的颈根,将牠举到视线的高度后接着问道:
「要和我在一起吗?」
小猫歪过头。
「要和我一起生活看看吗?」
缘想着——
这家伙跟我一样。
没有双亲,也没有朋友。
同是独自一个人,或许他们俩意外地会是一对好搭档。
听到缘的问题,小猫瞇起眼睛喵了一声。
「那么就先找个地方躲雨吧。」
缘说完后把小猫放到头上。
小猫又喵了一声后用力伸长脖子。
牠的动作让缘痒到忍不住笑了出来。
「你动作太大的话可是会掉下来的喔。」
缘用食指轻轻抵着小猫的喉头,迈开步伐。
活下去吧,缘这么想着。
活下去,然后过得幸福。
这是缘对玷污他生命、践踏他心灵的樱复仇的方式。
如果被当成没有利用价值的「东西」丢掉的缘也能过得幸福,那樱在那个世界一定会懊悔得跺脚。
虽然他不知道要怎么做才能得到幸福,也不懂什么才叫做幸福,但只要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去学就好了。
这是跟樱的另一场战斗。
只要能在剩下来的时间里过得幸福,那就是缘赢了;如果不能过得幸福,那就是樱赢了。
——我不会输的。
缘有这个自信。
如果是现在的自己,一定能过得幸福。
「你也挺幸运的嘛。」
缘把视线朝上说道。小猫喵了一声回应。
「嗯。」
缘笑着点了点头。
「雨越下越大了,赶快走吧。」
缘用单手按住小猫不让牠掉下来,开始奔跑。
自从那个恶梦般的圣夜过了半年以后,她才在某个夏日拜访了香沙薙之里的遗迹。
那一天,天空亮得一片鲜白。
没有任何遮蔽直射下来的阳光灼烧着皮肤。
下了巴士步行不过五分钟,她褐色的肌肤上已经满布着汗水,连身裙也因而贴在身上。
「果然什么都没剩啊……」
女孩——燐停下脚步独自。
她回过头,看向刚刚自己走过来的道路。
在燐的那个时代里,这边根本没有铺好的路。当然,也没有巴士站。
「这也是当然的……都已经过了那么久……」
而且香沙薙之里早在当年就被樱和狼人烧光了,根本不可能留有任何残影。
燐露出苦笑,仰望天空。
她一边对着耀眼的阳光瞇起双眼,一边深深吸了一口气,闻着她离开了一百多年的故乡空气气味。
有一点汽车废气的味道。
土地的味道变淡了。
燐垂下脸,再次踏出脚步。
以前的广场就是在这附近吧。
她记得那边应该有一口井。
田地全部都不见了。
不过,树林都还像以前一样留着啊。
燐一边将记忆中的风景和现在的景象重迭,一边走在过去被称为香沙薙之里的这块土地上。
景观和空气虽然都已经改变了,但就一百年的岁月而言,这样的变化算是非常微小的了
吧。
她很高兴绿意仍旧留存。
燐花了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在四处随意乱逛,最后她决定要去那个地方看看。
她走上刚刚走来的路,弯进途中一条她先前没走进去的苍郁小路。
那个地方不知道有没有改变?
一想到这里,燐的表情暗下,脚步也自然而然地变得沉重起来。
或许自己还没做好去那个地方的准备。
每当燐走近一步,在遗址内兜逛时淡去的想法便不断变得更加清晰。
——可是我还是得去。
燐紧紧抿起双唇,加快脚步。
强健地,向前走。
这是桂临终的最后一句话。
燐觉得这句话非常残酷。
如果能一起死去的话,那该有多么轻松。
但桂却不允许燐死去。
他要她活下去,要她过得幸福。
——哥哥是小人。
在没有桂的世界里,她要如何过得幸福?
桂死后已经过了约八个月。
她不只一次想要追随桂而去。
但燐仍旧选择活下去。
因为那是桂的希望。
他希望自己能活下去,能过得幸福。
只是,为了要达到这个目的,她必须学会跨越——
跨越这八个月以来持续贯穿胸口的悲哀。
只要一天学不会跨越,自己就无法向前进,就不能过得幸福。
为了要学会跨越悲哀,所以燐才会来到自己的故乡。
而她,现在正走向那个地方——
满是她和桂的回忆的那个地方。
她穿过小路。
视线变得宽广。
白色的光芒刺进眼里。
燐瞇起眼,将手遮在脸前。
在一个深呼吸之后,燐放下那只手。
湖面在眼前拓开。
强烈的阳光让湖面折射出炫目的光芒。
「啊啊……」
眼眶一阵热潮涌上。
这里、一点也、没有变。
燐的双手覆住嘴,她紧紧闭上双眼。
满溢的眼泪濡湿指尖。
在村子外面,被森林围绕的湖。
她在这里和桂一起度过了好多时间。
桂每次都会在这里练剑。
虽然他拿着剑时的表情严厉得吓人,但看起来却十分值得依靠,燐非常喜欢这个表情。
她常常在他练剑的时候痴痴地盯着他直看,而被桂抱怨「妳这样一直看,会害我无法专心。」
夏天时,燐几乎天天都会到湖里游泳。
她常常硬把嫌湖水太冷而不愿下水的桂拖进湖里。
好快乐。
两个人在这个地方聊了多少梦想呢?
两个人在这个地方有过多少次亲蜜接触呢?
好多好多的回忆。
一切的回忆都与笑容同在。
两个人总是笑着。
——哥哥……
我还是好伤心。
我根本没办法变得坚强。
没有哥哥的话,我根本不可能过得幸福。
燐放声抽泣喘息。
泪水无法停下。
原本应与笑容同在的快乐、温柔回忆,就这么完全地化作悲哀,划开燐的胸口。
从桂死后直到今天,燐好几次好几次——哭到都快腻了。
但即便如此,她的泪水仍旧尚未干涸。
悲哀的心情完全不曾减少。
「哥哥……哥哥……」
我想要见你。
我想要你抱紧我。
「哥哥……!」
就在她咬紧牙根,深深低下头的那一瞬间。
「燐。」
熟悉的声音叫着她的名字。
燐倏地睁开双眼拾起头,环视四周寻找声音的主人。
她立刻找到了——
他就站在湖畔。
湖面折射的阳光让他的身影胧上一片白雾。
「哥……哥……?」
燐凝视着他身影,甚至忘了要眨眼。
是桂。
桂在那里。
应该已经不存在这个世界上的桂,在灼人阳光的缠绕下露出微笑。
「燐。」
言语自桂的口中流泄——
「妳要笑着。」
和稳而确实的声音。
「村里的每个人都爱着妳的笑容。」
这不是幻听。
「为了大家,也为了我,妳要继续笑着。」
梢强的风吹起,树木发出细浪般的声音,桂的身影也如水面般摇曳。
「——!」
这一幕将几乎失了魂的燐拉回现实。
「哥哥!」
燐扬声大叫后向前跑去。
「燐——」
桂无视燐的动作,继续说下去:
「就算我不在了。妳也要笑着。」
风又再次吹起。
被吹起的头发进到眼里,燐背过脸停下脚步。
她撩起头发,将视线转回正面。
桂的身影已经消失。
「哥哥!」
燐大叫着环视四周。
但她到处都找不到桂的身影。
「哥哥!哥哥!」
她叫了桂好几次,但只有嘈杂的蝉声回应。
「骗人……」
燐沮丧地垂下头。
那个果然是幻影吗?
「就是……说啊……」
没错,那是寻求着桂的燐内心让她自己所看到的幻影。
她只能这么想。
「可是……」
燐轻咬住下唇。
(妳要笑着。)
桂的声音在耳内鲜明地复苏。
(就算我不在了,妳也要笑着。)
她怎么样都不觉得他的声音、他所说的话是自己的幻听,她也不愿意这样想。
——哥哥……
燐无力地叹了一口气后拾起脸。
她没有办法继续待在这个地方。
原本是为了要跨越悲哀、在自己的心里画下一道分隔线,才会来到这个满是她与桂回忆的地方。
但是,她根本无法画下分隔线。
在这里只是让自己更加认清,桂的存在在自己心里占了多大的一部分。
「对不起,哥哥……」
正在她低语后准备转过身的时候,燐注意到有个东西正在视线范围的角落边发亮。
「……?」
她将视线转过去。
在围绕湖边的其中一棵树——高大的榆树——树干上,其中一部分正发出黯淡的光芒。
燐走近那棵榆树,蹙起眉头。
和燐视线高度相同的树干上开了一个小洞,里面嵌了一颗珠子。那颗珠子正放出淡淡的光芒。
燐静静地伸出手指,珠子很容易就被拿下,滚落到手掌上。
「这是……」
珠子是颗没有任何特色的水晶。
只是里面被灌入了某种术。
感到惊讶的燐轻轻握住珠子,发动被灌在里面的术。
乳白色的光芒自指间流泄而出。
虽然这也有可能是会危害生命的术,但燐毫不在意。
如果这样就能死去的话,那就轻松了。
燐一边出神地这样想着,一边看着从指间流泄出的光芒。
「燐。」
她听见声音。
燐将视线从手上移到前方,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气。
桂就站在眼前。
脸上挂着一个和稳的微笑。
搞不清楚状况的燐身体不禁僵直。
「妳要笑着。」
桂开口说着话。
「村里的每个人都爱着妳的笑容。」
强烈的不协调感袭向燐。
桂继续说下去:
「为了大家,为了我,妳要继续笑着。」
桂的身影如水面一般摇曳。
不协调感化作疑问。
「燐——」
桂以和先前完全一样的语调说着完全一样的台词。
「就算我不在了,妳也要一直笑着。」
疑问化作确信。
燐紧握住手中的珠子,用力地咬住下唇,直至鲜血都渗出来了。
过没多久,桂摇曳的身影唰地消失。
燐理解了一切。
她再次发动被灌在珠子里的术。
乳白色的光芒自掌中满溢而出,桂出现在眼前。脸上挂着一个和稳的微笑。
和先前完全不变的表情。
接着,他的口中说出话语:
「燐。」
妳要笑着。
村里的每个人都爱着妳的笑容。
为了大家,为了我,妳要继续笑着。」
身影摇曳。
「燐——就算我不在了,妳也要一直笑着。」
讲到这里,桂第三次消失。
「哥哥……」
停下的眼泪自燐的眼中再次溢出。
她将紧握住珠子的手抵到额上,用尽全力忍住啜泣的声音。
——哥哥全部都知道了。
他知道自己迟早会在与樱的战斗中丧生,他知道思念哀怜自己的燐会来到这个地方,他也知道燐一个人是无法在心里画下分隔线的,他一切都知道。
燐放下抵在前额的拳头,仰望天空。
让眼泪再也不落下。
她轻轻闭上双眼,脑海里映着桂临终那一幕。
就算把剑抵到了自己脖子上,桂还是笑着。
那个时候,燐无法还给桂一个笑容。
以前——在她还相信着村里的幸福生活能够一直持续下去的那个时候,每当她感到悲哀、每当她感到沮丧,桂总是会这么说:
「如果妳不笑的话,就连我都会觉得怪怪的。所以妳就算痛苦,也要笑着。」——他这么说过。
燐缓缓睁开双眼。
因泪水而濡湿的苍蓝眼里映着夏曰的晴空。
她想要露出笑容。
可是从桂死去的那个夜晚开始,燐就一直哭泣。
但悲哀却从未消失。
那么,这次就试着笑笑看吧。
试着露出那个桂曾经爱过的笑容。
燐暂时低下头,用指尖轻轻擦去眼泪后再次仰望天空,脸上露出微笑。
然后她在心里问着桂——
——这样可以吗?哥哥你也可以笑给我看吗?
(啊啊。)
她听见声音。
这不是被灌在珠子里的幻术之声。
而是栖息在燐心里的桂的声音。
(只要妳笑,那我随时都跟着妳一起笑。)
燐嗯了一声,点了点头。
「哥哥,我会试着努力的。」
燐对着湖的方向说道。
炫目的湖面让她自然而然地瞇起双眼。
「我现在还是觉得非常伤心、非常寂寞……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我也有可能会有向悲哀屈眼的时候……可是,我会努力的……努力笑着活下去……所以……」
——请你守护着我。
最后一句话燐没有发出声音。她在心里说完后,将手上的珠子用力丢进湖里。
只要有那颗珠子,她就能随时见到桂的身影,听到他的声音。
不过就算不凭借术的力量,燐也随时能见到桂。
桂就在燐的心中。
只要燐露出笑容,桂就愿意和她一起笑。
要是她屈服在悲哀之下时,他也一定会鼓励她。
「哥哥。」
燐挺直背脊说道:
「谢谢你。」
给了我这么多回忆。
和你一起度过的日子真的非常幸福。
我将在与你的回忆支撑下,继续活下去。
燐背对着湖,以最大的笑容迈开脚步。
她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回头。燐就这么离开了那个湖,离开了自己的故乡。
而她,没有再来过这里。
终章
冰冷的物体突然间触上脸颊。
「……?」
由花重新将摆放在店头的特卖圣诞红排好后仰望天空,啊地一声张大嘴巴。
白色的物体开始自沉重多云的天空中飞舞飘落而下。
「开始下雪了啊……」
由花一边吐出白色的气息,一边看向店里的时钟,时间刚好是三点整。
天气预报说半夜才会开始下雪,所以她感到有些意外。
「不知道会不会积雪耶?」
由花在围裙上擦着双手,再次仰望天空。
天空的云层厚到让人完全看不见太阳,空气冷冽到双手和脸颊都冻得发疼。
看来雪是会越下越大了。
「白色圣诞节……吗……」
由花的表情里渗入复杂的神色。
圣诞节时的东京已经有七年没下过雪了。
身处东京的人,应该也不会有人觉得这样很有气氛吧?
七年前的今天,大地震侵袭了关东地区。
许多人丧失了家园、家人、或是生命。
那一天也下着雪。
从那之后过了七年——市区虽然已经复兴,但刻划在每个人心里的伤却尚未完全痊愈。
想起当时的景象,由花哀悼般地垂下视线。
在那次地震当中,由花失去了三个同学。
其中有一个是由花当时最亲近的一个女生。
对才刚开始上学没多久的由花非常亲切的温柔女生。
住在对面的老夫妇也被崩落的天花板击中因而丧生。
原本由花每天早上都会跟在固定时间清扫家门口的老婆婆打完招呼之后才去上学的。
这样的习惯在老夫妇丧生之后也停止了。
都筑家也受害不轻。
虽然房子避开了最坏的结果——没有崩坏、也没有发生火灾,但家具全数倒下,食器和窗户碎裂,家里一片狼藉。
那个时候,养父夏彦为了保护孩子们而受了伤。
他所受的伤并不轻,直到七年后的现在,夏彦仍旧拖着一只脚在走路。
由花呼地一声,吐了大大的一口气。
她摇了摇头,把低落的心情甩开,开始准备要把店头的挡雨棚张起。
「一个人要弄这个有点困难……」
店长夫妇两个人都出去送花了,所以店里只剩由花一个人,她只能独自努力。
从一年前开始,由花就在车站前商店街上的一家花店里打工。
因为她开始想要为家里赚一些钱,就算只能补贴一点学费也好。
养父母虽然要她别在意钱的事,但她想要在自己能做到的范围内帮点忙。
都筑家现在共有四个孩子,包括由花在内。
长女由花、双胞胎的姊姊兼次女美冬、双胞胎的弟弟兼长男秋斗……
还有,被都筑家迎为次男的冬马。
四个孩子,再加上一家之主的主要经济来源——夏彦的职业是收入不安定的插画家,都筑家的经济状况实在不能算好。
秋斗和美冬都还是小学生。
只有由花能帮忙补贴家计。
「这样就好了。」
由花退了数步眺望自己努力张起的挡雨棚,嗯地点了点头。
「接下来得去整理订单才行……」
由花回到店内后,呼地朝冻僵的双手吹了一口气。
店内和外面一样冷。
为了避免热风伤害到花儿,因此就算是寒冷的冬天,花店也不会开暖气。
她磨擦着双手走向柜台。
「由花。」
此时,有个闷闷的声音从背后叫住她。
由花转过身,看到一个被围巾遮住半张脸、背上还背着小熊图案背包的小男孩站在入口处。
「冬马哥哥。」
由花叫着他的名字。闻言,背着小熊背包的男孩——冬马,嘿咻了一声解开围巾,露出一个笑容。
由花对着一个比他小十岁的人叫哥哥。
虽然两个人已经像姊弟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她也早应该丢掉哥哥这两个字,可是她就是不习惯。
她也曾经试过要叫他弟弟,但还是觉得怪怪的。
对由花而言,冬马不管是大是小,永远都是她的「冬马哥哥」。
「你来得好早喔。」
由花看着时钟说。
时间是三点二十分。
他们约定的时间是四点十五分,他早来了将近一个小时。
「因为我还没有帮深雪买礼物啊。我想要在上电车之前买好,所以才这么早出门。」
如此说着的冬马吸着鼻子。
「是喔,冬马哥哥你昨天因为感冒而睡了一整天嘛。」
由花一边说,一边弯下身帮冬马把围巾在脖子上围好。
冬马有一个奇妙的习惯,那就是他不把围巾围在脖子上,而是把它围在脸上。
他本人说是「这样像忍者一样很帅。」
由花和静华曾经说过他好几次,但他就是不听。
——礼物吗……我已经把冬马哥哥和深雪姊姊的份都准备好了说……
七年前的今天,冬马和深雪迎向了新的开始。
不是以狼人的身份,而是以一个没有任何力量的普通人的身份。
冬马被都筑家领养,深雪则被柚本家领养。
虽然大家也曾经考虑过要让都筑家一起领养深雪,但知道事情经过之后,深雪和真矢的伯父伯母却说他们想要领养深雪,所以深雪就再次变成了柚本家的女儿。
「唉,反正把他们当兄妹养的话,到时候会发生很多问题的,这样也好啦。」
对柚本家领养深雪一事,静华作了这样的结论。
冬马和深雪的生曰就是他们迎向新开始的那一天——十二月二十五日。
七年来,每到十二月二十五日这天,都筑家和柚本家都会轮流召开冬马和深雪的庆生会兼圣诞节PARTY。
去年是在都筑家举行的,所以今年轮到柚本家。
不只是都筑家和柚本家的人会参加,鹰秋和睦美也每年都会参与。
「那你已经把礼物买好了吗?」
由花问道。只见冬马摇了摇头:
「我有看到一个很可爱的翻车鱼布偶,可是我的钱不够。」
「是喔……深雪姊姊很喜欢翻车鱼呢。真是可惜。」
「嗯……」
冬马打从心里感到遗憾地点了点头。不过也就只有一瞬间而已,他立刻精神十足地抬起头来说了一声「可是!」——
「我想到一个比翻车鱼还要好的礼物了,」
「比翻车鱼还要好的礼物?」
由花照着说了一遍。冬马嘿嘿嘿地笑着。看来他是想要卖关子了。
由花笑了一声,一边说着「嗯——是什么呢?」一边夸张地歪过头。
「妳不知道吗?」
「嗯,完全不知道。」
「那我就只告诉由花妳喔。」
冬马说完后认真地看了看四周,然后绕到由花身旁悄悄在她耳边说道:
「就是……花。」
温暖的吐息搔弄耳朵。
「咦?」
由花瞪大了眼睛看向冬马。
「你刚刚说花吗?」
「嗯。」
冬马点了点头,带着不知从何而来的骄傲说道:
「化,而且还是用缎带把很多很多花合体的那种花。」
「用缎带合体……你是指花束吗?」
「没错!就是它,花束!」
「……为什么你会想到要送花束呢?」
由花蹙起眉头问道。
她曾经听静华说过——
以前冬马曾经带着一把要用两只手才能抱起的花束向深雪求婚。
后来有一次,深雪还因为冬马带了把花束去医院探望睦美而生气,冬马因而发过誓「我绝对不会把花束送给深雪以外的人。在接下来的人生里,我只会把花束献给深雪一个人。」——听说也曾经发生过这样的事。
冬马立刻回答由花的问题:
「就是想送啊!」
听到冬马元气十足的暧昧答案,由花不禁愕然。
「就、就是想要送……」
就某种意义而言,这是最了不起的答案。
「嗯,我买不起布偶,正在想要怎么办的时候,突然觉得花束很棒,而且……」
「而且?」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可是我就是觉得花束很好,我觉得我一定得给深雪一把花束才行。而且还是大到抱不住的那种。」
「是吗……是喔……」
由花微微笑了笑。
「果然,冬马哥哥就是冬马哥哥呢。」
不懂由花所言为何的冬马一脸诧异。
「我觉得送花束这个点子很棒喔。」
「深雪会很高兴的对不对?」
「嗯,没有女生接到花会不高兴的。」
由花眨了眨眼。
「就是说啊!」
冬马的表情亮起,从小熊背包口袋里拿出水蓝色的袋子。
「给妳!」
然后他把袋子递给由花。
「……?」
由花接下袋子后解开绳子。
里面放的是钱,一张千圆钞和两个五百圆硬币,还有百圆硬币和十圆硬币各两枚。合计两千两百二十圆,另外还有一个枸杞味的喉糖。
「一是你要买礼物的钱?」
「嗯!虽然我买不起布偶,可是只要有这些钱,就能买很多的花对不对!」
这是我全部的财产唷,冬马加上这句话后笑了笑。
「是……啊……」
由花把钱从袋子里掏出来,嗯了好长一声。
花绝对不是什么便宜的东西,看起来还可以的花束一把至少要一万圆以上,再怎么便宜的也要四、五千圆左右。
两千两百二十圆根本买不到几朵花。
——真是让人伤脑筋啊……
冬马想送给深雪的是一把大到抱不住的花束。
如果只是一把小小的便宜花束,他大概会很难过吧。
——如果我跟他说钱不够,冬马哥哥一定会很沮丧吧……
由花的视线从钱上回到前方,看到一双因期待而闪亮的无邪双眼。
——没办法了……
由花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不够的部分就只能我来出了。
偷偷把卖剩的花包起来好了。
幸好店长夫妇现在不在。
有点黑暗的想法正在心里萌芽,由花一边喊着「不行!」,一边摇头甩开这个想法。
就算卖剩的花会被丢掉,她也不能做这种违反道德的事。
——这样的话,这个月会有透支危机吧……不过,这是为了冬马哥哥嘛……
对冬马和深雪画言,花束是非常特别的礼物。
她想要帮冬马实现梦想,而且——
——我想要看冬马哥哥把花束交给深雪姊姊的那一幕。
七岁的小男孩送花束给同样年龄的小女孩——光是想象,就让人不自觉地想微笑。
「那你等我一下,我作一把大大的花束给你。」
由花把袋子还给冬马,站起身来。
她把冬马八成是花了很多心力才存下来的两千两百二十圆放进围裙口袋里,环视店内。
「要怎样的感觉好呢……?」
由于时节正好是圣诞节,花的种模拟平常更加丰富。
要以白色为基调,强调无瑕的感觉吗?还是要放手作一把非常豪华的花束呢?
「既然是男生送给女生的爱的花束,那豪华一点的比较好吧。」
在稍微烦恼了一下后,由花做出决定,开始制作花束。
花了约二十分钟作出来的花束豪华到连制作者由花都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太完美了!」
由花向冬马露出清丽的笑容,冬马竖起了大姆指说:
「由花妳好厉害喔!」
拍手喝采。
「呵呵。这是专家的作品啊。」
由花把手插在腰上,挺起胸膛。
——怎么办……这个月不只会有透支危机,我看我连吃午饭的钱都没有了……
心里开始为荷包流泪。
刚开始的时候,她是以「尽量作得豪华,但也要尽量便宜」为主要概念在选花,不过在「啊,那个也不错」、「这个也割舍不下……」、「这朵花也不能不放」的犹疑下,她完全忘了要在意价钱,选了好几支单支就要一千圆左右的花。
正确的合计金额——恐怖到她现在都不敢计算。
「好了,冬马哥哥,不可以让它掉下来喔。」
由花露出一个与淌血的内心相违背的笑容,将花束递给冬马。
「由花!谢谢妳!」
冬冬牢牢抱住这把大到他快要抱不住的花,打从心底露出一个高兴的笑。
「不客气,那要怎么办呢?你要在这边等我到工作结束吗?」
由花问道。冬马摇了摇头:
「我不可以打扰由花妳的工作,我在车站等妳。」
「是吗?那你就在楼梯下面等我吧,工作结束后我会尽快去找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