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即,他移开目光,投向了不远处的清莹。
隔着风雪,他对上那双暗若死水的眼眸,倏然间心中恍惚的感觉更甚,指尖的血也逐渐变得冰凉。
又一剑凌空而来,带着浓浓的肃杀之气。
夜汲黯闪身,只是肩头却又多了一道伤痕。
见他差点没有躲过方才那一剑,淡云风持剑的手稍滞,转而冷嘲出口:“夜汲黯,你这样是在让我么?!”
夜汲黯并未回应,然而接下来的几剑他都堪堪躲过,墨黑长衣上竟渗出了暗沉之色。
“夜汲黯,你真以为我不敢杀你?!”淡云风怒吼,下意识地以为他故意如此,便不再犹豫直接朝他的心脏而去。
夜汲黯终于有了反应,收回恍惚的目光,忽而邪笑道:“好啊,杀了我。小风,你若想带清莹走,那就杀了我。”话毕,他的眼眸顿时燃起一丝暗红色,掌形变化万千,与此同时,眉心处竟逐渐显现出一个怪异的图案。
那图案,明明就是清风阵机关上的那个!
流芳杏目圆睁,然而那张面容却似乎越来越远,逐渐变得模糊。一时之间,她竟不知道夜汲黯长什么样了。
淡云风自然也注意到了他的变化,以及周遭徒然升起的杀意,他心底一凛,却没有半分退缩提剑而上。
剑光伴着风雪折射出森寒冷意,夜月不知何时退去,天空已泛上了一层鱼肚白。
二人缠斗还在继续,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夜汲黯的身形鬼魅,掌法怪异,远远瞧着只有一个黑色的身影在晃动,却瞧不清他的面容。
淡云风显然已经开始脱力,剑势也不比此前凌厉,一剑下去还未得手,他已经吃了夜汲黯一掌,绯色的身影随即飞出,落入冰月潭中。
夜汲黯收回手,想也未想也随之纵身跃入。
“宫主!”清莹忽地面色大骇,惊声叫出口,不等流芳多问便起身朝湖面而去,望着那荡着涟漪的湖面一声声叫喊:“宫主……宫主……”
流芳不明白她为何如此恐慌,又怕她一时想不开也跳进去,然而还未走出几步,湖面顿时又炸开,一条人影飞出跌落在地。
伴着飞溅的水花,眼前银光一闪。
淡云风倾城的面容只有一片肃杀,冷嘲溢于言表,他纵身向前,将手中长剑奋力刺出。
“不要!”
一声惊叫划破天际,随之传来血肉破开之声。
顿时,满眼红色倾泻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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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__T,又超出预想一章,继续码。
☆、泪朦胧,弦断几时歌(七)
血水汨汨流出,染红了青色素衫,折去了幽白的剑光,也惹痛了一双黑如深夜的眼眸。
流芳难以置信地看着倒在夜汲黯怀中的女子,看她口中不停地涌出鲜血,面色在惨白的晨光下一点点褪去血色。
然而,比她更为震惊的,是还执着剑的淡云风。
“为什么?”淡云风握剑的手颤抖不已,连声音也哭一般的难听,“为什么?清莹,为什么?!”
看着自己的剑此时正插在清莹的胸前,他像被夺走了呼吸一般,只能一遍遍地问着为什么。
然而,那张青白的脸却并没有瞧向自己。
“咳咳。”长剑抽.出,一口血沫自嘴角涌出,清莹的胸腔急速起伏着。她艰难地撑着眼帘,看着顶上那双暗夜般带着三分邪气的眼眸,露出一个难看的笑。
“宫主,你的脸……”她低低开口,缓缓地将手触在夜汲黯的眉间,抚过他眉心那一枚印记。
风从谷中呼啸而过,吹起夜汲黯散落的发丝。
所有的一切似乎在刹那间静止,唯有一张绝世之颜如明珠般在天地间耀目。
那是一张怎样的容颜?像冰雪一般洁净剔透,却隐隐含着几分邪气,似琉璃般明澈清亮,又带了说不出的魅意,如云中的一抹烟霞,想要触摸时竟又化为了一阵清风,只余下瞬间停留的芳华。
眉心怪异的图案平添了几分神秘,而此时那双黑眸更如暗夜般幽深渺远,似将天地包容其中。
清莹淡笑,纵然没有什么表情,可眼底漾出的暖意却将二人包容。
这才是夜汲黯真正的面容,只是走火入魔后,他不仅神思错乱,寻常时连绝世的容颜也不再,只有在使出残卷第七式时才会恢复如初。然而,这样也会换来更为严重的变化。当日淡云风曾笑言,若是夜汲黯比他美,他就束手就擒从了他。换做是以前,淡云风必然不会这么说,他不过笃定夜汲黯不会随意使出第七式才这般妄言。
神思混乱之际,夜汲黯便到处掠人脸庞,收集俊颜。
流芳蓦然回神,然而再看这情形,她却忽然间看不懂了。
不过是一刻的事情,怎么什么都变了?
只是,她现下没有想那么多,比起那二人,淡云风才更让人忧心。她随即将目光移开转向了站立着的淡云风。与其说站,倒不如说他完全是以剑撑地,才致使自己没有倒下。
“清莹,你看着我……”淡云风一把甩开手中的剑,上前将她禁锢到自己臂中,双目通红吼道:“你看着我啊!你告诉我啊!你为什么那么做!”
又惊又怒还夹带着的绝望的表情实在让人心惊,只是若再由他这般摇下去,清莹的情况只会更糟糕。
流芳随即上前,然而却被他一把挥开:“滚!”
她本无多少力气,此时被他用劲推倒在地,一时间竟觉得头昏眼花。而耳边那个嘶哑的嗓音已经带了哭腔:“清莹,你竟为了他连命都不要,你这般置我于何地?”
淡云风觉得自己快被方才的那一幕撕裂了,眼里满是痛楚。他之所以跳入冰月潭,便是因为此前清莹曾告诉过他,走火入魔后的夜汲黯只要一动心法真气,便十分畏惧潭中冰水。刚才他恨极之下,才会在后者使出汲天心法第七式时,趁他变换身形容颜之际将他引入潭中。
但他也并未真要取夜汲黯的性命,那一剑,明明是刺向他的肩膀,然而清莹竟会用胸口将它挡下。
莫不是……莫不是她故意为之?
眸中有酸涩的感觉袭来,似要冲破眼眶滚涌而出。知晓清莹为了见夜汲黯不愿服食风华殁的解药,他只是觉得惊怒,然而现下看来,他却觉得伤痛欲绝。
清莹,应该是故意告诉自己夜汲黯武功的破绽罢?为了见他可以折磨自己,为了让自己在他心中留下一丝分量,竟能为了他去死?
淡云风忽然不敢再想下去,看着血色尽失的容颜,他从未觉得这般绝望。
痴心错付的何止她一人?
明明还有他。
许久未言的夜汲黯忽地浑身一颤,面上闪过恍惚之色。直到,他瞧见了女子满是鲜血的胸口,还有那张渐近灰败的脸,忽然间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般。他转而上前,将陷入昏迷的清莹拉入怀中,随之将她扶好,双手结成一个奇怪印记。
自始至终,淡云风都再无任何动作。
眉间印记的颜色随着掌中热度的转移开始变化,原本红如朱砂的图案在双手交触腾起的阵阵白雾中逐渐变淡,直至轮廓隐于眉间,悄然消失不见。
然而,更为之惊心的是,他那张容颜竟有丘壑出现,纵横在白皙如玉的脸上,着实触目惊心,而那夜般深黑的长发,竟从发尾开始寸寸变白。
不过一刻,三千青丝便如雪般刺眼。
汲天残卷的第七式——风华殁,阴阳同体,武入高境,却是容颜即殁,风华不再。
或许,在场的所有人中,没有人会比现在的夜汲黯头脑更为清醒。
流芳如是想,不由低低叹了口气。
果不其然,清莹胸前的血逐渐凝结成片,转醒后的她也如夜汲黯所料,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
她睁着一双秋水般的眼眸,目光四处流转,带着陌生和探究,然而心底蓦然划过的一丝钝痛却让她不由抱紧了双臂,像是对谁都带着戒备。
夜汲黯瞧她的样子,嘴角动了动,随即越过她对着前头呆愣的淡云风道:“小风,你现在可以带清莹走了。”
然而,淡云风置若罔闻,面若死水地看着前方。
像是料到了他的反应,夜汲黯招牌似的邪笑溢出眉眼:“你若不理会,她还会死一次。因为她现在只记得你,今后也只会记得你。”他顿了顿,随即又道,“置之死地而后生,不就是你想要的么?”
“我想要的?”淡云风终于有了一丝动容,将目光移向抱臂的清莹,心底不由咯噔了一声。他原以为自己是心死了,可对上那双清澈无边的黑眸,他还是忍不住想上前拥住她,告诉她他还会一直在她身边。
自第一次在这冰月潭撞上这双眼,他便已深陷其中无法自拔。那时她满眼心心念念的只有她的宫主,可现在她什么都忘了,只记得自己。
这,不就是自己想要的么?
“云风?”清莹小心翼翼地开口,心里顿时一阵慌乱。她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心中一直有一股压抑的空白让自己心惊。然而看到眼前熟悉的绯色身影,她便有了一丝安慰。
她记得他,明明就认得他!只是为何,心底还是空落落的?
“我在这,清莹。”淡云风握住她的手,将她揽入自己怀中,“走,我带你离开。”
“好。”
清莹贴在他耳畔一笑,然而目光却下意识地投向一旁黑色的身影。
“你的头发!”她捂住双唇惊呼出口,心底却蓦然一沉,眼角溢出了自己也未察觉的泪水。
见夜汲黯只是淡淡地看着他们,淡云风随即将她往自己怀里一带,遮住了她的眼眸温声道:“不看了,我们走罢。”
说完,便不再犹豫,将她打横抱起离去。
就这么……离开了?
流芳不解地看向夜汲黯,自二人走后,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便只有淡淡的漠然。她遂欲忍不住开口询问,然而不远处一个女声突兀地响起。
“宫主!”一个黑影旋身出现,还未上前几步便闻一声惊诧,“宫主,你的头发……”
“夕颜,你怎么来了?”夜汲黯动了动唇,淡漠道。
待人走近,流芳这才认出她是夜汲黯的贴身侍婢夕颜,此时她正满脸的难以置信,眼底闪过一丝心疼。
“我……”夕颜看着面前风华不再的男子,却如鲠在喉,说不出一句话。她看到了地上的血迹,本还想问发生了什么事,问清莹和淡云风去了哪里,问宫主你的头发为何会变白,然而看到男子暗夜般深沉的眼眸,眼底深藏着她看不懂的情绪,见他起身甩袖道“回宫”,她忽而什么都问不出口,默默地跟在他身后离去。
空旷的冰月潭边,瞬而只余下了流芳和易轩二人。
等等,夜汲黯不是说要带自己去见一个人么,怎么自己就走了?!
流芳一时未反应过来,然而等她再反应过来之际,耳边忽而多了一个邪魅的调笑声:“流芳,人都走了你还在观望什么?看了那么久热闹,也该随我离开了吧?”
那气息……
流芳猛然回头。
红衣妖娆,明媚如歌,眉宇间妩媚之意流转。
“萧凤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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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数有点超,似乎……有点草率?
糕糕明白这章的男女主存在感都很弱,但是下章开始,男女主的情感大发展~\(≧▽≦)/~啦啦啦
PS.番外《晚天青》随之奉上。
☆、【番外】--晚天青·上
天昭山在缙城人呢眼里,向来是一个贼匪作怪的混乱之地,周遭人迹罕至,只有山脚下五里外的原野上有散着稀稀落落的几家农舍。
那时,她还是一介商贾之女,随着父兄西行去往陈国,却不想途径天昭山遇上带人作乱。一干仆从被屠戮殆尽,父兄也惨死刀下,而她也险遭毒手,从山腰跌下后拖着血淋淋的一条腿跑了足足十里。
跑到了岔道口,眼前一时之间多出了四条路,她不由一滞。然而身后的马蹄声在逐渐靠近,她似乎还能看到那些歹人狞笑的表情,以及呼喝着的凌厉嗓音。
再不犹豫,她咬唇拖着伤腿往其中一条道跑去。
她跑了很久,久到已经脱力倒在了地上,还在拼命地往前爬。
很快,高头大马将她围住,约莫五六个大汉朝她走进。
在那些人撕扯她衣角的时候,她绝望而无望地嘶喊,眼泪已经肆虐了一脸。她大喊一声,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抽出身上之人腰间的刀,用力一桶,便觉得满脸温热,眼睛一片通红。
那些人见同伴已死,褪去淫.邪,恶煞般地提刀朝她砍去。
不过一个女孩,自然不是大汉的对手,然而她只是蓦地睁开眼,平静地看着那向自己砍来的刀,想着这样死去也好,陪着父兄,还能在生前保留清白。
一片血红中,只有寒光冷冽,呼啸着朝自己而来。
这时,她忽然瞧见了一抹黑色,极淡极淡的黑色。
她紧紧瞧着那个方向,眸光平若明镜,却兀地一对上了另一双淡然无波暗夜般深沉的眼眸。
倏地,黑影迅速往自己而来,随即漫天血红落下,脸颊,脖颈,衣袖,还有手中依然握着的长刀。
晚天之景中,黑影慢慢踱步至她面前。
原来,是一个少年。
他有着肩后四散飞扬的长发,还有一双暗夜般漆黑的眼眸,像融进了星辰般正闪着点点明光。
她呆呆地看着那张容颜,看着少年朝她伸出手。
“跟我走。”
少年的声音清朗带了几分邪气,还含有一丝轻柔,她似受了蛊惑一般,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将沾满血的手放在他白皙如玉的掌中。
那一年,她十岁。
后来,她随少年到了汲天宫,才知道在这天昭山之中的北峰山腰处,有一座巍峨神秘的宫殿。
而那个爱穿黑衣拥有绝世之颜的少年,名唤夜汲黯。
她读的书不多,想来想去也找不出合适的词来形容他,但若说最贴切的,风华绝代。
风华绝代的少年让她觉得心安,她顿时觉得,他便是她今后的依托。
只是,初来乍到,她什么都不懂,带着对任何人的戒备,就连搬至他的寝殿后,也依然常常在半夜惊起,然后彻夜不眠。那时候与她亲近的人不过尔尔,或是说与他们亲近的人整个汲天宫也找不出几个,除了和自己年龄相仿的夕颜。
然后,便是自己的少主夜汲黯。
她从来不知道一个人需要学那么多的东西,武功,心法,剑术,奇门诀要。然而与之相对的,便是每日他回寝殿休憩时身上新多出来的伤痕。学得东西越多,他身上的伤痕便会越多。
那时,她只会默默地给他上药,然后看着疤痕在灵药下淡去,不久后又会添出新的伤痕。
直到有一次,他被另外几个少主合伙暗害,重伤昏迷。
看着昏迷中的他还紧拧着眉,手里攥着剑柄一刻都不曾松开,她突然间慌了神,第一次在漆黑无边的房间里哭泣。
然后,她止了眼泪,伸手抚上他的额头,想要抹平他眉间的褶皱。
她觉得,这样的人不该这么无声无息地躺着,他漂亮的眉眼不该出现这样的神情。
她这般想,拜托夕颜给自己弄来金疮药,三天三夜未合眼照顾着他。
后来,他醒了,暗夜般的眼眸一如既往的淡漠,还带了点点邪气,静静地瞧着她。
于是在他幽深的目光中,她主动伸出手。
“少主,清莹要学武功。”
有了武功,自己便也可以试着保护他。
那年,她十三岁。
偌大的汲天宫中,每日都会有不同的明争暗斗上演。候选的少主人数越来越少,那些原本儿时称兄道弟的好友时常在一夜之间便反目成仇。宫里到处充满了浓浓的血腥味,唯有这一方小小的寝殿还留有一丝清明。
因为这里没有奴仆侍婢,除了他,便只有她。
或许是有心,纵然天资不高,她依然学会了武功,心法,甚至连不外传的奇门遁术,他都交给了她,而她竟也学会了。除此之外,她还学了诗词歌赋,学会像寻常女儿家一般贴花黄。
在她及笄那日,她端详着镜子里的自己,才发现自己似乎从来没有好好对镜梳妆。于是她第一次试着给自己绾了一个发式,虽简约粗糙,但却流转出清逸之美。
随之,她在眉间贴了花钿,在鬓边簪了一朵含苞的青莲。
虽说她不若他那般拥有绝世之颜,然而看着脱胎换骨的自己,她心底竟生出了一丝窃喜。
她满心期盼地等他回来,久而久之心底竟生出了一丝紧张。看着熟悉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口,她急忙跑过去,差点没跌落在台阶上。
然而,他只是淡淡地扫了她一眼,便绕过她回了寝殿。
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处,一时间竟呆呆地不知作何。许久后,她回神,想到他方才不曾睁眼瞧过自己,心底不由蒙起了一层失落感。
为何自己会这般难过?
她垂眸,眼角泛起一丝酸涩,鬓边的花似乎也黯淡下来。
然而当晚,她的房里却蓦然多了一套衣服。
青色的素衫,襟口只缀着几朵云纹,腰带上系着一条碧绿的穗子。
她彷佛才反应过来,然后换下了身上黑色的衣衫。
衣衫合身,软纱贴着肌肤,温柔得仿若月光的包容她似乎还能感到上头留有他掌心的余温。
眉眼的哀愁顿时化开,她兴头一起,飞身来到庭院中,以月如歌,以风为伴,以花为缀,以剑为舞。
那一刻,她明明听到胸中有春花般绽开的声音,回眸的瞬间,她看到他站在长廊尽头处,暗夜般的眼眸似包容了一切。
那一年,她十五岁。
许是明白了自己的心意,她开始有意无意地注意他的每一个动作。
其实很早的时候,她便已经开始留意他的一举一动,从好奇到习惯,从习惯到喜欢,从喜欢到爱慕,短短的六年时间,在人的一生中不过须臾,然而对她来说,已然成了最美好的时光。
她出落得越发水灵,似含苞的清荷般剔透玲珑。
而他,也比之前更加惊为天人。
每每只一个眼神,她便可以感到双颊不由腾起了两片烟霞。
与她有同样神情的还有夕颜,只是她觉得自己更幸运,可以和他同住一个屋檐下,与他亲近,捧砚催题,添香伴读,看着他的一举一动,听他为数不多的话,甚至还能,偷偷地瞧着他的睡颜。
时光如电逝,她已十七岁。
宫主开始忙着挑选继承人,所有少主必须完成宫主所出难题,才能脱颖而出成为那人上之人。这是一场无形的战争,每日都有人在不知不觉地死去。
她每每看着他负伤而归,身上旧伤未去又添新痕,上药的手不由颤抖。而他只是咬牙承受着,绝美的容颜苍白无血,眼睫不由轻轻颤动。
她心底顿时酸涩狂涌,甩开药瓶一把拥住他,埋首在他怀中,紧紧揪着他的衣衫,失声痛哭。
这几日,她连续做噩梦,梦里皆是他离自己而去的场景。看他倒在血泊中,黑发散落一地,而那双令人为之沉醉的黑眸黯淡无光,再无星辰闪耀。
虽说是噩梦,可她总觉得那些场景如此之近,似乎一伸手便碰到。
然后,他便如最脆弱的瓷器,一碰便碎。
她从没像现在这般惶恐,泪水湿了满脸,也湿了他的衣襟。她只是一味地哭,宣泄着自己心底的恐惧和不安,眼底却沉淀出浓浓的眷恋与不舍。
她怕噩梦成真,她再也看不见那双暗夜般的眼眸。
感到一双手正轻轻抚着脊背,转而拂去自己脸上的泪迹,她抬首,落进他暗夜般深沉的双眸里。
那里面,只倒映出了自己的影子。
十八岁,早已是嫁人生子的年纪,她却决定陪着他在厮杀中寻找活路,此生不弃。
——情深处,意正浓,不求身恒久,只求此心共相守。
——————
下一篇为夜汲黯视角。
Ps.番外主要是讲三人关系,至于他们的结局会在下一大章里给出。
☆、【番外】--晚天青·中
惨烈的厮杀终于也波及到了这一方小小的天空中。
最终,少主中仅剩下最后三人。
宫主给了他们各自半卷书,扉页上撰着龙飞凤舞的四个大字——汲天心法。然而这只是残卷,他们必须在三个月修到第七式,若是半途而废,则会经脉尽断。
只是修习残卷谈何容易,纵然彼时他的内力武功已不弱,但不过几日便身感不适。
他自幼时被收养的那一刻便知晓自己的命运,所以无法反抗,明白自己只有练成了第七式,他和她才能活下去。
想到她,他恍了恍神。
她的变化,比他想象中的要大,当初满眼决然的女童如今已出落成芳华少女,似一株青莲出水摇曳,闪着簌簌的光。
他这般想,嘴角不由露出自己也没察觉的轻笑。
这几日,她为了他找清静之地,时常出入宫中,明知这是犯险之举,还是想法设法地想找出一处来。
可这日渐污浊的天空中,哪还有一丝清净之地?
然而他不曾想她真会找到,并布下了阵法。而此时三人之中已有一人暴毙,他只剩下最后一个对手,也是最为棘手的对手。那人武艺虽没他高,但心思缜密,知道与其算计他,不如算计她。
他有时会想,如若自己知道那是别人的陷阱,还会义无反顾地救她么?
或许会吧。
因为无论如何,在见到她掉入冰月潭的那一刻,他毫不犹豫地,跟着跳了下去。
那次的中计埋下了祸根。
他的身体常常受不住潭水遗留的寒意,与体内的热力相撞,每每折磨得他浑身颤抖,痛意难当。
与此同时,自己的某些变化也开始让他心惊。
还是那张熟悉的绝世之颜,暗夜般带着几分邪气的眼眸,可不过几天,他总觉得自己像变了个人,心沉沉的,时不时会生出恍惚之意,连举动也变得难以捉摸,竟会忍不住对镜端详自己的容颜,开始嗜食朱砂。
她的关切与焦急,他皆看在眼里,只是他面上依然不动声色。甚至有时候面对她,他竟有了一种陌生的,想要逃避的感觉。
他想,自己应是走火入魔,乱了心智罢。
后来他偷偷去了禁地书阁翻阅古籍,才明白自己的变化实为何。
修习残卷本已伤身伤心,未练成第七式他依然会经脉尽断而亡,练成倒就算了,但他已着实已走火入魔。
那样,他的身体不会再变化,却会逐渐迷了心智。
更甚至……
他看着触目惊心的几行字,暗夜般的眼眸深得化不开,手指却不由紧紧捏在一起。
然后,他放回了书,悄声回了寝殿。
没有人知道他去过书阁,也没人知道,在那短短的半盏茶的功夫里,他做了什么决定。
他的变化还在继续,身上的少年锐气已然褪去,而现下,往往一个随意眼神和动作,便流转出千重恣意。
他的风华绝代,已不限于那张绝世之颜。
与此同时,他的武功渐入高境,身法也形如鬼魅。
最后一个对手也死了,他成了唯一一个继承人,于是他不再隐忍,开始放纵自己,和对自己心存好感的侍婢调笑,饮酒寻欢恣意妄为,却独独疏远她。
因为他发现,当一对上上那双秋水般的明眸,他便觉得内心烦乱,气血翻滚。
她眼中的失落和哀伤,他悉数收在眼里。
于是,他对她说:“待我做了宫主放你自由,你便找个人家嫁了吧。”
当晚夜醉之后,他回到寝殿,鼻尖倏地嗅到了一股不寻常的馨香,然后在一片暧昧的烛火中看到了青衫素衣的她。她是精心装扮过的,还故作出妩媚风情,朝他袅袅而来,衣带拂起的香风使让他眼眸不由一热。
随之,他明显感到了身体的变化。
熟悉的烦乱感袭来,还有胸口阵阵钝痛,他的面上闪过一丝恍惚之意,一时间心底异常沉重。
他红了眼眶,看她靠在自己胸口,双手正逐渐解去他和她的衣带,然而气血狂涌的痛苦让他顿时清醒过来。
于是眼眸一冷,并未擒住她的手,他只道:“滚。”
那一字,温柔似情人耳语,却冷冽无情夺人心魂。他从未冲她说过重话,所以自然知道这对她来说是什么的打击。
尤其是现在,在她决定献身于自己时。
她浑身僵在那里,而他退身靠在床上阖目调气,以图压制翻腾气血。
许久后,他听见了她黯然转身的声音。
“清莹以为,少主是在乎清莹的。”
那是她离开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直至继承大典的前一日,他都未再见到她,空荡荡的寝殿里灯火通明,他独自酌引,看着满眼的烛火生出寂寥之意。
夜里,他被叫至了主殿。
风从茜纱窗漏进,烛火氤氲下,他看到一身黑衣傲然的宫主朝自己走近。然后,他忽而便发现自己动弹不得,不等他多想身子已经被掀倒在软毯上,一个黑影随即覆下。
耳边,宫主魅惑低沉的声音似幽灵噬人心魂:“我现在便将剩下的心法传给你。”
烛火晃动,外头月色正浓。
而主殿里,只有无尽炼狱,迫人沉沦。
他不知自己是何时离开的,拖着两条沉重的腿,绕过主殿,兜兜转转地来到了四面山中。
银带自九天垂落,坠于冰月潭之上,周遭的一切都笼于月光下,带着神秘的不可触及的美好。
他一头栽倒在矮丛中,陷入昏迷。
足足五日,他都一动不动地阖目躺着,感到乱窜的气血逐渐平息,隐于体内每个角落,似乎只有稍稍动一下手指,便可隔空捏气化为利剑,所向无敌。
此时,他是真正修成了完整的汲天心法了。
宫里有人来找,他毫不犹豫便出手杀了那人,一个,两个,……
心底徒然升起一丝快意,他忙飞身回宫。
将剑送进宫主胸口时,温热的血溅了一身,满眼的血红中,他倏地又想起了炼狱般的那个夜晚,顿时心头一热,弯腰呕出一大口血。
他丢下剑,回奔至冰月潭,想要用那冷彻骨髓的潭水洗去身上的污浊。
然而当对上那平静的湖面,他赫然发现自己的眉心,正有一个怪异的印记显现,泛着沉沉红光。
几日之后,他在冰月潭见到了她。
他于她已半月未见,然而对上那双水眸,他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她,随之将目光转移向她身旁的绯衣之人。
他不知道这人来历,甫一眼,却不由为那张倾国倾城的脸所撼,纵然生得女气,秀丽的眉眼也依然掩盖不了锐气。
他忽然浑身一震,竟再未移开目光。
绯衣人给他的感觉太过熟悉了,熟悉得让他竟忍不住想要靠近。他当下便命人收拾出了一间寝殿,并默许了他随意出入的举动。
他只是下意识地想留这么个人在眼底,偶尔看着那个身影,看着那张脸出神。
许久许久以后,他回想起来,才明白那阵感觉为何。
同样是倾国倾城的绝世之颜,还有眉间飞扬的锐气,纵然没有邪佞之色,他却彷佛在他身上,看到了自己曾经的影子。
许是隔着宫主和侍婢的身份,她再未有逾矩之举,只是每每见到他时眼底总含着隐忍与一抹化不开的忧伤。
然而,那眼神偏偏又清澈如水,不含杂尘。
他自然明白身份不是缘由,那个充满暧昧的夜晚才是导致她如今这般的原因。
不过,与她眼神相近的还有绯衣傲然的淡云风,听闻夕颜禀报二人亲近,如今看到他们出双入对,他倒是觉得不错,只是见着淡云风倾城之色,他的心底仍不由划过了阵阵恍惚。
近日练功,他时常能感到自己的各种变化,就像古籍中描述的那般。如若不是这样,为何此前有过男女之欲的他,现下竟再觉不出?
他明白自己于常人不同,可不过数月,他未想自己竟忘却了男女之欲,也忘却了男女之别。
思及于此,他便猛然忆起此前炼狱般的那个夜晚,顿时烦乱不堪。
而每每瞧见眉心的印记,想到前任宫主的胸膛上也有,他的心底便霎时腾起丝丝恨意,竟开始厌恶自己的容貌。
这种异样的感觉一日.比一日强烈,他也变得越发喜怒无常。
他的反常让汲天宫变得人心惶惶,众侍女纵然贪恋他的绝世之颜,却也开始在伺候他时变得提心吊胆。
众人都不知他怎么了,她也不知道。
只有他心里清楚,自己早已身残心也残。
——————
亲们不要嫌长……下篇双人视角。
☆、【番外】--晚天青·下
独坐寝殿的时候,他多半是阖眼休憩。
他下意识地忘了自己的过去,忘了那些厮杀的日子,也忘了让自己沉沦的那个夜晚,自然,也就忘了某些心系的点点滴滴。
已经过了收养少主的时候了,偌大的汲天宫仍然清静如斯,他却异常喜欢这样的寂静感,安宁得嗅不到一丝血腥之意。
他的身边皆是身着黑衫的蒙面侍女,而那独自青衫的女子,他一直未曾召见。
偶尔遇着,他只是淡漠地扫她一眼,如同她及笄的那晚一般,只是不会再有送她衣衫的举动。
比起这些,他如今更为倾向的,却是看到另外一人。
他期盼看到那张倾城之颜,看到他眉宇间那股锐气,甚至有时候,他竟希望看到那张淡漠的脸上出现难忍的痛苦之色。尤其是看到二人一起,看到他眼中毫无掩藏的爱护之意,他只一味残忍地想,那样坚不可摧的眼神如若有一日崩溃,会是如何?
那该是何等的有趣和快意?
宫里人皆知他心中有魔,喜怒无常,对他敬重有之,好奇有之,更多的则是惧怕。
然而当晚,淡云风却找了过来。
他不是第一个发现他反常的人,却是第一个敢问出口的人。
当然他这么做事为了谁,自己心里清楚。因为他明白纵然青衫素衣的身影旁多了自己,她心中仍只有她的少主,并且只有在对着他时,心底才会掀起阵阵涟漪。
她担心她的少主会真如此前所言,放她自由。
所以,淡云风还是去找了他,脱口切入主题:“宫主既然这般厌恶自己的容貌,何不蒙面示人?”
他的自弃,许多人看在眼里,惊讶有之,惋叹有之,漠然有之,心疼……亦有之。
彼时他正在斜靠着露台,饮酒寻欢,眼前侍婢舞动醉人流连。闻言,他在一片丝竹声中抬眼,打量着那张倾城绝色的脸,随即像以往一样闪身至他跟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对上墨画一般的眼眸,挑眉道:“蒙面?那不过给外人看的,不如毁了如何?”
淡云风微微惊讶:“毁了岂不可惜,众人皆道宫主有绝世之颜,若今后变得面丑,难道不怕反招人厌恶?”
他忽地肆意一笑,眼眸腾起一丝血红:“绝世之颜也不过面皮一张,大不了再寻第二张出来。”言罢,眼底流出邪佞,眉间朱砂印记殷红如血。
淡云风轻笑,同样挑衅地看着他。
不过是玩笑之言,他心中却不由一凛。自己的情绪已经愈发令人看不透,也令自己难以预料了,看着淡云风那如墨的眉眼,一时之间心魔狂涌,竟想磨一磨他面上锐气。
于是他道:“若寻出来,你……从了我如何?”
他已放纵惯了,话语不羁,宫中从没人敢不满和忤逆,而加之他对淡云风本就存了另一层心意,此番说出这戏弄之言,倒是觉得心中舒坦。许久都没有觉得这般有趣了,心底快意简直要吞噬了自己的心智。
真想知道这张倾城绝色的脸,露出绝望恨意时,会是怎样?
他邪佞地笑着,细细地捕捉眼前之人每一个表情。
那厢,惊怒过后,淡云风也平静下来,玩笑道:“怕你不成?”只是,倾城之容明显对自己存有敌意,满含锐气的眉眼戒备森然。
二人对立之际,他的心底竟徒然生出一阵恍惚。
那样的神情姿态,太熟悉了。
翻腾的气血几近让他失控,他倏地想起那个早已忘记的夜晚,一时竟又生出了残忍的摧毁之意。
二人的对话,从始至终没有谈及她。
而彼时她正在先前的寝殿里,看着落花飞扬,心思渐远。
她已经见不上他几面了,一直也未曾有人派过话,所以知他未搬离原先的寝殿,房间都保留着,她便也一直住着原来的房间,和他呼吸着同一片空气,伴朝夕,共晨昏。
如此这般,纵然心苦,纵然他的身边不只有她,也不再有她,她也甘之如饴。
看着他愈发惊为天人的身姿,她有时候还是会忍不住想,若日子还像此前那般,即使每日提心吊胆活着,在厮杀中寻找出路,也好过忍受不得求之苦楚。
她知道自己的苦不被他所见,却一直被另一个人看在眼里。
她未想过,此生会有另一人像自己所期盼的那样关切自己。只是纵然相隔天远,她也已决定一辈子不离开汲天宫,这是儿时便立下的誓言——他若在一日,她便在一日,纵然是走,也只能他亲自出言。
更何况,她的心悬在他身上,所以此生注定要负了另外一人。
不过几日,他掠夺人脸寻找俊颜的荒唐事传出了汲天宫,与之一起的还有宫中近期盛行的流言,一齐传出了天昭山,甚至传至了缙城。
世人皆道:“天昭山夜汲黯,喜好男色,此生唯淡云风不爱。”
人们添油加醋的本领就是这般厉害,他却坐享其中不予理会,留言而已何必当真?既然世人都这么说,遂他们的意一回又何妨?
认真,或许就输了。
反正他也着实喜爱那张倾城之颜,尤其爱他眉眼间的锐气,于是他变本加厉,面皮每日都变,最频繁用的便是淡云风那张倾城绝色的脸。
看不见眉间诡异殷红的印记,他很满意。
这件事传至了她的耳朵里,震惊之余,便只有震惊。她甚至还去找了夕颜,在得到肯定回答后人似散了架般的难受。
他怎的会变得这般令人捉摸不透?
她暗暗揪心。
曾想过无数次他当日拒绝她的理由,她以为他对自己没有男女之情,至少有男女之欲。然而如今知晓,她发觉她错了,原来他喜欢的并不是女子。
现下,她不仅连见他一面都不易,还没了立场。
难道此前的关切只是主仆之间的惯例?那些相伴的日夜根本微不足道?送她的那一套衣服,不过是一时兴起之举?
尤其是,在那双暗夜般似包容了一切的眼眸中看到了自己的身影。
她会看错?会认错?会真的以为那不过是最平淡的眼神?
她不信。
于是,她避开了众人,也避开了他,来到了他的寝殿翻找出了那本汲天心法,然后又背着众人去了被称为宫中禁地的书阁。
在那里,却看到了让她为之心惊的一切。
他因为救她走火入魔,心法反噬了心智,开始忘乎男女之爱,失却男女之欲。纵然练成汲天心法,身体不会再变化,心却已至阴阳同体之境,然后,再慢慢忘记七情六欲,甚至连过去的一切,也会在他日渐扭曲的心中寻不到一丝位置。
这一切,都是因为那次她被人暗害掉落冰月潭,引他相救造成的。
合上古籍,她的眼角顿时酸涩如戈,这些认知一时间让她无所适从,再难以忍受,她失声痛哭。
然而,她也只知道这些而已,只知道是自己害了她。而她不知道的是,他曾经在一个夜晚,在主殿,在一人的身下,受到了炼狱般的折磨。
在这才是他如此的真正原因。
在她还未放下书时,他来了。看着她眸中的悔恨和怜惜,以及脸上未干的泪痕,他的胸中顿时翻上一股气血。
想必她是知道了自己的境况了,只是这是在可怜他?
他忽觉得自己像是浑身赤.裸地暴露在烈阳下,徒然地挣扎着,周遭是令自己难堪的目光。突如其来的痛感将他密密包围,四肢百骸乱窜的气流折磨得他几近跌下。然而,他竟猛然想起了那个炼狱般的夜晚,怎么也压不下,挥之不去。
他厌恶她此时的眼神。
他不需要任何人来同情,尤其是她。
心法反噬了神思,眉间的朱砂印记似滴出了血一般,那双暗夜般的眸子早已褪去平静,里头正泛起一丝血红,将她包裹其中,割裂出森冷寒意。
在她心惊痛楚的目光中,他终于挤出了一丝冷笑:“无我命者擅闯禁地,当,逐出宫。”
“宫主……”她惊呼,对上他的眼眸心中又是一搅。
他的神思愈发烦乱,却犹自说道:“违命,即为背叛。”
“不!”
见他踉跄而去,她忙喊住他,想着若是让他这般出了书阁,她许是再难见到他了。心中的痛感袭来,她忽而甩开一切向跑去,从后面圈住他,告诉他,她都知道了,她知道擅闯禁地不对,但她没有背叛他。
她只是心疼他,想陪着他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