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天不遂人愿。
不过两日,事情竟发生了巨大转变。
流芳本已不再想着那些与自己无关的事情,反正碍着软禁无法了解外头情况,与其杞人忧天,倒不如享受半刻安闲。
可世间没有不透风的墙。
午后,某个消息传入太子府时,流芳还在西苑里头同思魅百无聊赖地下棋。
她耐得住性子,但八岁的思魅没多久便已满心烦乱,竟吵嚷着要踢毽子。
只是府中从未有人以此为乐,那些侍立的人几次三番请示管家出门已有不耐,但碍于命令又不敢怠慢,最后只好领着思魅去厨房,看看能否拔些鸡毛做个现成的凑活着用。
思魅自然是拉着流芳一块去。
侍从们一开始受了交代,遂个个寡言多心,所以今次见她们如几日里一般形影不离,司空见惯了自不会多言。然而,府中其他地方就不一样了,就譬如这厨房院落,此刻正有两个婆子聊得欢乐。
流芳站在外头候立之际,忽闻一个熟悉的名字,忙催使真气令耳目皆清。而那不远处的声音便絮絮地传入了耳里。
思魅欢喜地拿着两个毽子出来的时候,便见流芳一脸怔然地直立,仿似灵魂出窍。于是,她上前推了推流芳道:“师姐?”
只是她喊了好几声,流芳才回过神来,脸色一时竟变得有些古怪。
“师姐,你怎么了?”
“没什么……”流芳压下心中的惶惑低低开口。
“那我们去踢毽子!”
思魅扬扬小手拉过她便走,哪知流芳一个不留神竟没站稳,差点一个趔趄跌倒在地。
思魅吓了一跳:“师姐你别吓我!”
流芳随即抬眸,见已有侍从开始注意这边,忙拉回思绪正了正色:“小思魅莫担心,师姐只是站久了有点累。”
话毕,她神情疲惫地揉揉腿。
化功散虽解,但她还是一如既往装成疲累的样子,所以方才那说辞倒也过得去,那几名侍从打量半晌后便收回了怀疑的目光。
流芳知现下不宜露出马脚,可思及方才院落中那两个婆子的对话,她真的无法再平静如斯。
因为她怎么也没有想到,平王妃淳于若竟然醒了!
与她同样困惑的还有淳于音。
自他回到平王府后,行踪便立马被监视,连寻常举动也受了限制。他原以为是那刺客一事使平王府如今外围守满禁军,遂也没有多虑,只对王爷是否怀疑他心存一些担忧而已。
事实证明,他的担忧是对的。
回府后的好几天时间里,他都没有见到过平王,心中倒也不急。
但是他没想到,去偏院看望淳于若,竟然已不被允许!
禾安拦他的时候,他本还想着硬闯,但后头一想就立刻觉得事情不对了。禾安是王爷的近身侍卫,如今却整日跟在自己身边处处盯着他的举动,还不准许他去看望王妃,必是受命无疑。
平王这么做,是否已经代表怀疑他,并开始防备他了?
淳于音越想,越发觉得惶然,但几天后便也心中有数,不再多虑了。
怀疑就怀疑吧,反正他也知晓了某些真相,对后头也有过了各种打算。只是,他不能容忍平王阻止淳于若。
心中忿然渐深,淳于音终是再难忍受,决定此次非要进到偏远不可。
他越过众人往里走,果不其然禾安还是依旧拦住他道:“大人请留步,王爷有令,任何人不能进院!”
“让开!”淳于音不耐道。他实在不想同人动手,只想进去看看若儿。
见眼前双手未撤障碍尤在,淳于音眉峰一冷,抬手便是一掌。禾安即刻上前对招,也未留情,因为王爷交代若是他要硬闯,尽可与他一搏便是。
二人身手相差无几,谁也没得便宜,但是过大的动静已惊动了府中其他人。淳于音明白若是再继续纠缠,这些人没准都会冲着自己来。思及于此,他眼眸一凛,然后抬起手指催动内力,直接用巫蛊制住了近身的禾安和两名侍从,越过他们往偏院行去。
他走得很急,在见到眼前那扇依然半阖的门时,眼眸一亮,飞奔而去。
……若儿……
他满心记挂里头的人,竟未察觉门是开了的,里头除了淳于若微弱的呼吸外,还有一个稳健并有些急促的呼吸。
所以甫一进门,在见到床前墨绿锦袍的身影时,他才猛地顿住,失声道:“王爷!”
—————
来吧来吧,争执误会禁断*神马的……
☆、焚香尽,惟闻故人殇(一)
推开一室寂静,屋中气氛顿时变得有些诡异。
兆祥闻声,身躯微微一颤,却并未回头。他收回双手垂于身畔,将掌中的东西边无声地掩于袖中。
“你来了。”兆祥轻叹。
淳于音步步上前,目光并未落在榻上之人身上,反而紧盯着眼前一脸疲惫的男子。
他没想到,兆祥竟会在这。
随即,他嗤笑了一声:“王爷认为我不该来?”
兆祥对上他略显晦暗的目光,静静回视着他。
许久后,他才揉了揉额角道:“这几日……本王一直在这。”
淳于音只稍稍一愣,又讽道:“原是如此避我不见,王爷对舍妹可真情深似海。”饶是再忍耐,他的双拳还是不由捏紧,指骨泛着青白。满腔的愤怒被死死压住,激得胸膛急速起伏着。
他实在不敢保证,自己会不会将抬掌挥向眼前这个自己跟随了十六年的人。
兆祥自然也感到了他勃发的怒气,却是不为所动:“你来了也好,待会若儿醒了,本王也毋需再命人通知。”
说完,他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然后阖目靠在一旁。
“你说什么?!”淳于音冷静骤失,一把攫住兆祥衣袖,“你刚刚说什么?什么叫若儿醒了?!”
兆祥却不语。
淳于音顿时急红了眼:“你说啊!若儿怎么——”
“咳咳……”
忽而,一阵低低喘传入耳中,微弱却清晰异常。
淳于音猛地放开手,神情变得有些难以置信,却在目光瞥见那榻上人儿睁眼时,眼底闪过一丝狂喜。
“若儿!”他失声叫道,声音竟有些颤抖。
淳于若缓缓睁眼,两颊犹含久卧病榻的憔悴,一张唇却殷红如血。似是一时不能适应屋中亮光,她微微眯起眸子,如梦初醒的神情有着婴孩般的无助与脆弱,带着一丝迷茫和疑惑。
视线逐渐恢复之际,她瞥见了眼前一站一坐两个熟悉的身影。
“若儿……”淳于音喜不自已。
静默良久,淳于若才无声地将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在塌边那个微阖双目的锦衣男子身上。
“兆……祥。”
她开口,久未发声的嗓音有着低沉的喑哑,如沙锤摩挲心口产生的呜咽。
兆祥眼睫一颤,睁眼见到那双在梦中出现了无数次的清澈眼眸时,唇角微微牵动。只是,那双眸子太过清澈,正直直地看着自己,竟令他生出一丝无力感。他抬手,似是要触碰她苍白的面颊,却在接触到她如死水般沉寂的眸光时,瑟缩了一下。
淳于若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微微启唇,苍白的面颊顿时开出一朵雪莲般的清丽笑靥。
“兆祥……”
她瞧着兆祥逐渐靠近的手,笑得愈发开怀,然后缓缓抬起手,眼底顿时一暗。
“啪——”
清脆的一声响。
淳于若无力地瘫倒在一旁重重喘气,脸上却依然带着笑。方才那一下她已使了全身力气,如玉的掌心已然泛红,还有丝丝钝痛感。
淳于音目瞪口呆,完全被方才景象震住。
他完全没想到,淳于若醒来的第一件事,竟是十足力气给了兆祥一个巴掌!
那一掌打得极其用力,已经耗尽了她仅剩的力气。
“若儿!”见她面色愈发苍白,淳于音再顾不得上前扶住她,让她靠在自己怀里,手缓缓抚着她的背。
而淳于若枕着淳于音的肩膀,死死盯着兆祥,嘴角挂着一丝嘲讽。
那俊逸白皙的脸上逐渐浮露出五个清晰的指痕,与他的神情相映,显得尤为触目惊心。而那双眸子若深潭一般,竟是窥不到一点情绪。他不动声色地转过脸,波澜不惊地将目光落在怀中女子的身上,然后苦涩一笑。
空气死一般的沉寂。
两束目光对峙,周遭寒意渐深。
许久后,他终是叹了一口气:“你……好好休息。”
淳于若依旧满含讽意地看着他。
听不到淳于若的反应,淳于音有一时的诧异,更多的则是担忧。只是不等他细想兆祥已然起身向外,挺直背看着竟令人有萧索凄凉之意。
步至门口,兆祥才顿步。
“来人。”
禾安与众侍从立刻上前。
他并没有转身,言道:“找两个人照看好王妃,把院子封了,无本王之令不得擅入。还有,将淳于音……拿下!”
话毕,他拂袖离去,不再理会身后就惊怒的目光。
是夜。
太子府西苑的某个院落里,一间房里还闪着微弱的光。
白日里新制的那两个毽子才玩不到一会儿,思魅便觉得疲累乏味,躺倒在院中的吊椅上酣睡了好几个时辰。流芳声怕她于睡梦中不小心摔下,便静坐一旁,拿了书百无聊赖地翻看。待她唤起思魅用完膳时,已是戌时了。彼时思魅睡了一觉,精神异常得好,流芳却生出疲意,打着呵欠开始犯起困来。只是她这古灵精怪的师妹又不知哪寻来玩意儿,扯着她又是一顿折腾,把睡意折腾全无。最后她好一阵哄,才将人哄回了房里。
烛火渐弱,四下静谧无声。
流芳用发针挑着灯芯,暗光随着那动作明明灭灭,投射在床上生出重影。随即,一股不同寻常的淡香飘出,逐渐弥漫于整个屋子。她屏息片刻,不一会儿,床榻那头便传来了思魅平稳的呼吸声。
她随之熄了剩余的香粉,给思魅掖了掖被角,便悄声翻出了窗子。
这几日她在人前一直是疲软无力的模样,倒是没人能察觉出她已经恢复了功力。而龙千机也一直未过问于她,所以久而久之,那些侍从便也开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他们也着实经不起师姐妹俩的折腾。
避过外头巡夜的人,流芳悄然提气一跃,便行至了外头一偏僻处。
她长长舒了口气,算了算自己必须得在三更天赶回来,可去驿馆的路途较远,便不再犹豫飞奔而去。
“……夫人,这边……”
倏地,传来一个极细的声音,又似有轻微的脚步声,正朝这边来。
流芳心底一惊,忙闪身藏于暗处,凝神静听。
脚步越来越近,一起一落有些凌乱,一听便知是两个人的。只是这大半夜的,谁会挑这个时候出门?
她暗自疑惑,探出半个头悄悄观望,果然发现了两个身影。那二人正往前头停留的骄子走去,一人小厮装扮,另一人却是身着披风,大大的风帽将整张脸遮住,令人看不真切,应该就是小厮口中的“夫人”了。
她极目而视,忽觉那身形像极了一个人,却依稀只能瞧见风帽中露出的几绺发丝。
那人已坐入轿中,由人抬着往前头而去。她忙紧跟其后,一路尾随,踏着并不陌生的石道跟到一窄巷深处。然后那人兀自下轿,又拐了几拐才来到一处偏门,径直推门而入。
流芳看着那熟悉的院落,有点疑惑。
这不是平王府么!难道说那人真是——
她赶忙跟上前,见那身影走过一个回廊,隐入一处暗角走去,她停步思虑片刻,随即借着假山遮挡悄声上前。
昏暗的月光将那角映照出一片惨淡之色,那人缓缓揭下风帽,露出一张宛若仙灵的容颜。
的确是龙千机!
而她的面前,正立着一个墨绿的身影,紫冠高束,眉目温和
他静静地看着眼前乔装的人儿,脱口的话冷淡无际,透着无尽寒意。
“找我何事?”
☆、焚香尽,惟闻故人殇(二)
龙千机眼底蕴起一丝柔情,上前拥住兆祥双臂,将头枕在了他胸前:“你好几天不曾见我,我想你了。”
她微叹,眼里的蜜意似要将眼前的男子溺毙。
“是么?”
兆祥不为所动,任由她的脑袋在身前轻轻厮磨,随后贴上他的面颊。静立半晌,感到湿润的唇触及嘴角,他浑身蓦地一颤。
“怎么了?”龙千机抬眸,身形却不曾移开半分。
温热的呼吸拂过面颊,夹含清韵的幽香,撩拨出丝丝绵软柔意。
怀里温香沁心,兆祥不语,一双如墨的眼眸深不见底,却似有一阵暗潮涌出。
见状,龙千机勾唇再次上前,殷红的菱唇如水欲滴,妖娆众生。
甫一触及,兆祥猛地抬手一把固住她的肩膀,黑眸沉沉,似是要望到她的心底。龙千机也望着他,清美面容上浮起一丝幽然淡静的笑,眼底却有暗潮化开。
兆祥沉声:“你找我究竟是为何?”
“因为我想你啊。”
“不是为了其他事?”
“还能有别的?”龙千机唇角微挑,敛眸看他。
兆祥冷笑了一声:“当然,比如平王妃清醒……这个消息?”
话毕,他定定望着她,兀自冷笑。
龙千机的神情有一瞬的凝滞。
肩上的力道逐渐加深,随即,她回过神来,垂眸叹口气:“我真的是来看你的,没有其他目的。”
她拉开他的双臂,面上重新浮起清美无双的笑,转而再次拥住他。
兆祥虽不语,眼底的神色却依然昭示着他的不信。
“这几日,我每天都出府,皇城、行宫、别馆,看望父皇,还跑去给徐贵妃请安,就是不见你的人影。为了不让兆阳生疑,我没来这,好不容易他宴请宾客,我才寻得这个机会。你这么多天不出府,做些什么,我不过问。所以……”她抬眸,月色下的明眸飘着一层雾气:“你也莫怀疑我的用心。”
她重新将头靠在他的肩上,嘴角噙着一丝笑,双手无意地把玩着垂在胸前的发丝。
还有一句话本欲道出的话,她却已经咽了回去,不是不想问,而是不在时机。
兆祥任由她拥着,琢磨着她的话,闻着鼻尖的发香,心底闪过一丝恍惚。
许久后,他缓缓伸手反拥住她。
“你不该来。”他沉声,胸腔的震动沉稳不乱,却少了一丝底气。
“嗯?”
“这几日外头局势不佳,各方蓄势以待,若行出差错我便会输得一败涂地,你明白吗?”
龙千机一顿,随即阖眸:“我明白,你是怕我此举太过冒险,若被发现便引人生疑,与兆阳产生嫌隙。可之前不是都这样的么?放心罢,我很小心的。”
见兆祥不语,她又道:“而且,我也没有空手过来,白白浪费机会。你如今想知道什么我都清楚,这些若不早告诉你会对你不利,所以不管如何,我总是要见你一面。”
“千机……”
“终于肯唤我的名了。”龙千机一笑,“今日太子宴请宾客,哪些人来哪些人未来,谁在奉承谁又是貌合神离,我一一记下了,还有禁军的调度令,神武神机营——”
“先别说了!”
兆祥一把扣住她,低沉的嗓音几欲听不真切:“这些……待会再说,让我静静抱你会儿。”
双臂绕过她紧紧拥住,连呼吸,都不再平稳。
他贪恋地埋首于她发间,眉间锐气褪去,却盈上了另一层朦胧的神情。
就这么……抱一会儿好了。
龙千机心中顿时涌满了甜蜜,星眸含笑。
许久不曾熨帖地靠在他怀里了,二人甚至已十天未见。思及于此,她顿觉眼角泛起不自然的酸涩,然后抬眸,望向那映着自己身影的眼睛。
她笑了笑,缓缓仰头。
双唇触及之际,她听到了心底的满足之音,和着兆祥忽而迸发的一丝轻吼,化成汹涌狂乱的追逐与掠夺。二人皓齿相依,唇舌绞缠,极尽缠绵地卷绕,百转千回下生出无限蜜意和……恍然。
流芳趴在暗处,愣愣地看着二人紧贴的身影,连呼吸都差点凝滞了。
如今亲眼见着,她倒是真的看明白了一些事情。
比如他们为何勾结,已经不用解释了,更不用再怀疑了。且不论龙千机方才举动是否真的昭示她为情所惑,单是兆祥眼中并不掩饰的情意,便足以证明双方在这场交易里用心有多深。那些举止,真心实意也好,逢场作戏也罢,或许只有他们自己才知,这样的两个人在一起,真是绝配。
二人难舍难分,清冷的夜下顿时旖旎骤生,那俏丽的身影似一株暗夜中的晚香玉,倚靠在充满温情怜意的怀里,勾人心魄,醉人沉沦。
许久后,二人分离。
兆祥抵着她的头,听底下那轻柔嗓音婉转,犹带着一丝喘息:“我们去房里……”
然而他却未有所动,只将目光落向远处,神情一片迷离,还隐隐夹杂着一丝别的情绪。
流芳认真凝视,忽而认出他眼中一闪而逝的神色。
竟是愧疚!
她不由想,兆祥许是碍于虚情假意才会如此。
可既已决定利用又何须愧疚?她想不通,心底遂有些鄙夷。
只是,她当时不明白,而待到一切明了后才了然。等她终于清楚那愧意从何而来后,却已物是人非。
出了平王府后,流芳心底还是有些恍惚,脑海不期然浮起方才景象。后头,龙千机与兆祥虽未再有动作,却也没有再交谈,静默着相拥而立。他们耗得了时间,但她却再等不了。如今时已近三更,她生恐再出什么事端,便提气立刻往驿馆而去,打算就看一眼便回。
可流芳不知,她这急着一去,却又令自己再次陷入险境。
驿馆外,刚于二更天换来的一批禁军四下巡立。
秋日的夜风微寒,沁入胸中生出一丝丝扰人的寒意。那寒意与倦意交织侵袭,许多人面上便浮现出困顿。恹恹欲睡之感萦绕,众人唏嘘之际,却在瞥见一银色身影靠近时俱是神色一紧,纷纷重新整装。
银甲戎装,凤翼飞扬,兆臻一脸肃然行来,手随意地搭在腰间剑柄上,却犹含一股凛然之意。走至驿馆外,立时便有人上前汇报情况。
听完,他微微颔首:“继续留意。”
言罢,便继续独身巡视,一双星眸寒光骤现。
驿馆也同于城中其他高府大院般,三方环街,一方毗邻巷道,所以当他来到偏院外时,灯火便再难照入其中。所幸借着微弱的月光,他还能自如地行走其中,隐匿了身形,而那脚步经刻意压制后,已轻得听不到。
前行几步,他忽而眉目一凛。
极细的呼吸自另一方快速而来,他忙敛息静视,便见一身影轻巧地落于前头,身形窈窕,乌发莹然,透着一股熟悉之感。
又是她!
兆臻一眼便认出了流芳,握着剑柄的手随即一紧,眸中却有锐意骤现。
这次,他不会再让她跑了。
☆、焚香尽,惟闻故人殇(三)
寒气自身后袭来,流芳还未回神一道幽光已迎面而至。她堪堪躲过这一袭,转身的瞬间,那曾经交手两次的面容便印入了眼帘。
“又是你!”
她低咒一声,心底却绷紧了一根弦。她没到来的竟是这个不好对付的主,而且旁边是驿馆,四周都是巡夜的人,万一他来一句“有刺客”,自己必然是再难脱身。
怎么看,情势怎么不好。
未及多想,流芳忙往后头的巷道深处跑去,虽未想着能甩开点,至少也离人群远点。兆臻遂用上了十成功力紧随其后,一时,幽寂的巷道回响起凌乱的脚步和衣袂的翻飞声。
闻见身后气息越来越近,流芳心底直倒苦水。早知道会遇上这么个瘟神,她就忍着不来驿馆了,这次想全身而退也许还得看老天爷的意思。
很快,事实便证明她的担忧是对的。
眼见前头便是死路,流芳正欲飞身上檐,身后却忽而响起破空之音,随即,膝间便是一软。
“嗯……”她痛呼出声,整个人踉跄往前,转眼已被逼入死角。
“还想跑?”身后响起兆臻嘲弄的声音。
流芳忍痛回头,扯出一个很难看的笑:“殿下的暗器功夫,我还是头回见到。”
“现在你还有心思开玩笑?”兆臻缓步上前,银甲衬起的幽光使得他的神情看起来愈发冷然。他两次与她交手均吃过暗亏,掌心还留有她所下的苴灵蛊,若再认为她好对付,他也枉带了六年的兵。
他冷眼瞧着流芳跌坐在地寒声道:“于你,又何须再论君子之为。”
流芳随即轻笑:“看来,我这次是跑不了?”
“你明白就好。”
“那不一定!”话音刚落,流芳抬掌飞出暗钉。
膝间的*被兆臻的那一击震得发麻,竟已封闭住,她忍痛勉强起身,趁他接招之际欲提气跃上旁边屋顶。她不是兆臻的对手,明白硬碰硬吃亏的绝对是自己,前两次用伎俩脱身已是侥幸,这次若要成功……听天由命!
她使了十足的功力于双腿,只是强行冲开*之际还是忍不住痛呼出声。愣忡之际,兆臻甩手又是一袭,对准了她的肩膀。流芳面色一白,再难支撑委顿倒地。
“你若束手就擒,我就不伤你。”兆臻持剑上前,淡淡道。
“休想!”流芳咬牙,额上已沁出了冷汗。
不对,明明是只*被制,为何浑身的力气都在流失?那种感觉……就像是中了化功散一样!
流芳脑中一片晕眩,双腿钝痛难忍,想跑是没戏了。只是,她仍不欲就此落入他手,下意识忍着翻涌的气血纵身一跃。
一道寒光倏地闪过,带着凌厉的破空之气迎面而来。
“唔——”
随着一声闷哼,对峙戛然而止。
兆臻薄唇紧抿,前行几步却又忽然停住,拧眉望着眼前摇晃的身影,顿了顿:“你怎么……”
冰寒褪去,他的神情已带了一丝疑惑。
流芳看着刺入肩膀的长剑,扯了扯唇,嘴角顿时有细细的血线溢出。
“你这瘟神真不、不懂怜香惜玉——”
说完,她眼前一黑,彻底昏厥过去。
再次有意识的时候,流芳只觉喉咙干涩无比,脑袋更是沉得连掀开眼帘也是徒劳。,她只觉体内似有烈火灼烧,四肢犹如灌入了海水。撕裂的疼痛铺天盖地而来,她不由呻吟出声,秀眉紧紧蹙成一团。
浑浑噩噩间,一双有力的手将她扶起,唇畔随即抵过一个*。
她下意识地张嘴,立时便有清流弥漫过口腔,顺着喉管而下,解了身上难耐的灼热。她忽然觉得舒畅多了,只是仍蹙着眉,神情未放松半刻。
迷糊之中,似乎有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睡吧,睡一觉就好了。”
颈下枕过一个软软的东西,她竟真的靠在上面,沉沉睡去。
这一睡,再醒来时已是次日的傍晚。
清醒之际,流芳已想过自己现下的处境。她没有忘昏迷前的事情,明白如今自己或许已成了阶下囚,所以当睁眼瞧见周身环境时,她着实吃了一惊,久久都未回神。
温软的床,亮堂的屋,简单却不失雅逸的摆饰,怎么看怎么不像一个阶下囚该待的地方。
她惊异地打量半晌,却不小心牵动了伤口,熨帖的小衣便又有血迹渗出。疼痛袭来,她却再顾不得太多,面色一阵青白。
竟然……竟然连衣服也换了!
流芳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切,愣了半晌后挣扎着便要下床去。门在此时被轻轻推开,一个身影随即踱步而入。因是逆着光,流芳一时不能看清来人,直到那熟悉的声音响起,她也看清了那个妖艳似火的红色身影。
“你醒了。”萧凤羽开口,手里还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见流芳怔然地望着自己,他眉目一挑道,“来,把药喝了。”
流芳还是望着他,漆黑的眼眸除了疑惑、震惊外,还有一丝了然。原来自己没有看错,那日红枫中见到的果是萧凤羽。
见她不语,萧凤羽又道:“难道要我喂你?”
流芳眼睫微颤,忙接过药碗道:“我自己来!”她两三下就一饮而尽,却烫得直嘶声抽气,还不小心呛了一口。见萧凤羽已在一旁落座,她拭去唇边药渍,将药碗放于一旁道:“这是哪?我为何在这?你又为何会在这?”
“刚醒就那么多问题,你恢复得倒是神速。”萧凤羽斜眸看向她道,“这儿是品月楼,我救了你,所以把你带来了。”
流芳瞪大了眼睛:“品月……楼?!”
萧凤羽有些好笑地觑了她一眼:“你紧张什么,这是南康的品月楼分部。”
她顿时舒了口气:“那就好……”话毕,面色却又一变,“怎么是你救了我?难道昨夜——”
他打断道:“昨夜那七皇子刺你一剑时,我就在旁边,不是我救你还能有谁?”
她便瞪了他一眼。
“怎么?难道嫌我出手太慢不早救你?”萧凤羽好整以暇地看着流芳盈了怒气的眉眼,摇头笑了笑,“你惹了不该惹的人,吃点苦也是应该的。”
流芳一噎,禁不住怒视恨声:“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可这狗嘴,方才还帮你吸出了毒血。”萧凤羽盯着她,盈盈凤眸流转出千般色彩,似一颗蛊惑人心的夜明珠。
流芳呼吸一窒,面上一阵红白交替,却因他的话顿时不知如何开口。
方才昏迷,除了疼痛她什么感觉都没有,对于周遭一概不知。毒血?难道说她中了毒?难道说这衣服——
眼见那神情愈发色彩缤纷,萧凤羽突地朗声一笑:“流芳,你是否在想衣服是谁帮你换的?哈哈,不错,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你睡得那么沉,我可是费了好大的劲——”
“闭嘴!”她狠狠剜了他一眼,目光似利刃般射向正笑得开怀的某人,“你信不信我一刀废了你!”
“那也等恢复了再说,凭你现在的力气连捉只蚂蚁都难。”萧凤羽虽满嘴轻浮,但好歹也止住了笑。
权当他是开玩笑好了,反正这么不正经的样子也不值得相信。
流芳遂深吸一口气,平复了心情后重新开口:“你怎么来南康了,而且昨夜还出现得这么‘及时’,千万别同我说什么‘凑巧’,我不会信的。”
萧凤羽扬唇,缓缓道:“帮着引殇联系上你们,又在一品阁的糕点里准备了化功散的解药,还及时将你从兆臻手中救下……这一切,当然不是凑巧。”
流芳顿时一阵错愕:“……竟都是你!”
☆、焚香尽,惟闻故人殇(四)
萧凤羽盈盈一笑,见流芳等着自己解释,才继续道:“那日.你失踪后,我派人找了许久,直到这儿的品月楼主事禀报说,曾有人花重金请他们调查你的师祖赫连希。我觉得事有蹊跷,就去玉蛊山走了一趟。你师父说起,我才知晓原是你已回到了邑都,后又被人劫去了南康。我命人将情况查清楚,再以书信传给我,告知于你师父,你师父便让引殇同我一块来了。”
“原来如此……所以你让引殇联系思魅,并准备了化功散的解药。”流芳喃喃。
想必他后头又是得知了自己偷溜的消息,一路尾随过来,才遇上了与兆臻对峙的一幕。
萧凤羽斜了她一眼道:“不错,我本已安排好人去接应,没想到你已私溜出门,而我的人又未跟上。寻到你的踪迹时,你已遇上了那七皇子。”
流芳垂首,觉得这话怎么听怎么像是在说她咎由自取,心底便涌起了一丝不乐意,复又抬眸:“那你方才所说的毒血是什么意思?”
这话一问,她的面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但心底却是逐渐下沉。若说萧凤羽没开玩笑,那她中毒便是真的了。难怪当时兆臻只是制了她的穴.道,她却一点力气都没有,神思都开始涣散,才没有躲过那迎面一剑。
萧凤羽道:“有人给你了下了一种类似于化功散的毒药,寻常时不能察觉,只有穴.道被封毒性才会发作,你难道一点感觉都没有?”
“没有……”流芳摇摇头。
“但何人下的,又是何时下的,你心底应该有数吧?”萧凤羽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流芳一顿:“具体我也不清楚,但我近日都在太子府,下毒之人想必非龙千机无疑。”
他随即轻嘲一声:“你也真是厉害,尽招惹些皇室中人,嫌自己命太多?”
“是我想的吗!”流芳怒瞪了他一眼。
“难道我说错了?”他慵懒回视,似是很欣赏她的反应,“自己惹下的事,总是别人替你收拾烂摊子,不是么?”
“你!”她深吸一口气,却不小心牵动了伤口,疼痛顿时袭来。
忍了忍,她才沉声开口:“你出手相救我谢谢你,现在我要休息了,你可否出去?”
她是真怒了,面上青一阵白一阵,扶着床沿的手有些颤抖。
就算他说的是事实又如何?对她,他嘴里永远没好话,每回总像个浑身是刺的讨债人一般,又损又讽。
可恶,真不知自己是哪里欠他了!
越想越怒,胸中一口气提不上来,顿时化为一阵轻咳。
“咳咳……”流芳阖眸靠在一旁,手抚上肩膀,不愿、也是无力再理会眼前这人。
一连串的神情动作悉数落入那双黑沉沉的眼眸里,如石子落水,顿时激起一圈极小的涟漪。
萧凤羽一怔,凝视她良久后才道:“伤口很疼?”
流芳不语,恹恹地将头一别。
半晌后,耳边传来一阵轻响,有脚步声逐渐远去,伴着“吱呀”一声,门口处响起萧凤羽平静无波的嗓音。
“你好生休息。”
话音刚落,门重新被关上,室内恢复了宁静。
夜里的时候,流芳被一阵撕裂的疼痛弄醒,随后肩膀又传来麻痒难耐的感觉。她咬牙起身将灯点燃,用布巾蘸了水擦拭额上身上叠冒的冷汗。因已是秋日,水中透着寒凉,而自窗户漏进的夜风更是清冷无边,她打了个几个寒噤,终觉得身上不再燥热,才重新拉好衣衫。
吹灭灯火时,眸光无意一瞥,她兀地一滞。
半敞的窗子外,正立着一个修长的身影,衣饰在暗处掩盖下不再如火般鲜艳,连飞扬邪肆的眉眼也显得异常柔和平静,正静静地看着这边。对上她双眼的那一刻,黑沉沉的眸子里似有微光闪过,化为雾气铺陈开来,忽然间,一种萧索孤寂的意味便自他身上逐渐弥漫。
流芳呼吸一窒,一时间头脑空白,竟就愣愣地站在那里不知作何。
似是过了许久她才回神,见那身影还在,秀眉便是一蹙,然后踉跄着上前一把关将窗子关了。
屋中顿时暗下,隔绝了一地的月光,隔绝了外头的身影,也隔绝了那突然涌出的一丝怪异感觉。
明天就离开。
她这般作想,却是辗转反侧一夜未眠。
次日一早,门外便响起了叩击声。
彼时流芳正在梳头,碍于肩伤折腾了好一阵,才用丝带草草将头发一束。她打开门,便见一女子提着食盒立于眼前,另一手还端着一碗药。流芳思量片刻,便忆起她即是此前在去祁国途中照顾自己的采桑。
采桑进屋后边将早膳拿出,边冲着她说道:“姑娘,先用膳,再把这药喝了。”
流芳顿了顿,随即走过去,却是径直端起温热的药碗,在采桑诧异的目光中一饮而尽。
“姑娘——”
“萧凤羽呢?”流芳淡淡地打断。
采桑立即回道:“主子一早便出去了,临前命属下给姑娘准备膳食和汤药。”
“然后再让你监视我?”流芳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采桑道:“姑娘言重了,主子说您若要走,属下不必拦着。”
流芳笑着点头:“确实是要走。”她果真收拾了着装便打算出门,只是面色不佳,走几步免不了微喘几声。淡淡扫了一眼采桑,见其很恭敬地退身一旁,不禁犹豫了片刻。
她又道:“若是你主子问起,就说我去平王府了。”
话毕,便径直出了门。
南康的品月楼在城中,离平王府的距离也不算远。外围的禁军已经撤去,流芳来到王府大门时,果不其然被人拦下。她也不急,从腰间亮出一物淡淡道:“这下可以进了么?”
门房发现她执着的正是王府腰牌,便忙将她迎了进去。
这还是当初淳于音给她的,后头一直不曾留意便就随身带着,如今倒是省了许多事。她收好腰牌,直接来到了王府的后花园。
此时绿木渐褪,许多冠处开始泛起浅浅的黄,金桂寥落,残余的一缕幽香盈鼻,勾出丝丝醉人之感。有几株木芙蓉开得正艳,红白交替,相映益妍,颇有“千林扫作一番黄,只有芙蓉独自芳”的意境之美。而花下,一抹白影盈盈而立,逐渐与周遭融为一副画,慨叹间眼中便只剩画中风景。
流芳顿步,忽不愿出声打扰,只凝眸而视,直到白影回首,她才终于看到了她的正面。
秀丽的眉宇,秋水般的瞳眸,尖细的下巴娇柔可人,只是气色有些不佳,苍白的脸上还透着一丝病态的殷红。
流芳一眼便认出了此人是谁,遂上前揖了一礼:“见过王妃。”
若说之前闻见兆祥和龙千机的对话中提及的“平王妃苏醒”一事时,自己心底还带着迟疑,那如今亲眼见到,心中便可确定了。只是,那挂坠还在龙千机身上,她又是怎么醒的?而且她既然已醒了说明移魂术解除了,是不是就代表她毋需再管接下来的事了?
未及多想,淳于若已朝她走来,站定,却是带着一丝了然地反问她:“姑娘可是肆流芳?”
流芳一怔,虽未回答但前者已经从她神情里确定,不由愕然:“王妃如何得知?”
“哥哥告诉我,你是他请来为我治病的,若遇你过来取走借阅的那本书卷,必要先好好谢你一番。”
淳于音竟是这么说的?
流芳有些不解,但见淳于若只是淡笑着看向自己,她只好道:“不错,听闻王妃醒了特意过来看看,顺便带走那书。”
淳于若便颔首道:“那就随我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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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了数楠竹好久没出现了,于是乎下章出现╮( ̄▽ ̄")╭
☆、焚香尽,惟闻故人殇(五)
流芳犹豫,忙回神跟到了别院。甫一落座,淳于若便拿出了风禅五灵卷对她道:“这书单看着便非俗物,只是上头的字我看不懂,姑娘可否解读一二?”
流芳摇头:“不瞒王妃,这些都是南夷文字,我也不认识。”
“南夷?”淳于若神情微动,“姑娘和太子妃什么关系?”
流芳一怔:“王妃为何这么问?”
淳于若道:“既然是南夷文字,这书必也出自南夷人之手,太子妃又是南夷人……”
流芳便笑了,打断道:“我同太子妃没有关系,实是因为这书乃我师祖之物,而师祖是南夷人,书中内容均由他誊写。”
淳于若了然道:“原来如此,怪我听着南夷便想到了太子妃了。”
流芳随即点头道:“王妃若想知道内容,可以直接去问令兄长啊,他识得南夷文字。”
淳于若垂眸,沉声道:“我问过哥哥了,他不肯说。”
“这有什么不好说的。”流芳有些纳闷。
“哦?那姑娘知道吗?”淳于若定定地看着她道。
流芳正欲作答,但见她瞅着自己的目光似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意味,心底猛地一颤,便生生止住。
忽然间,她明白淳于音为何不愿说了。
这上头有记载解黑巫蛊的那三味药引,莫说常人,连她这种久经其道的人第一次见着都觉得怪异非凡。血、泪和心本就是药用禁忌,被正派医风视为邪物,如今淳于若刚从鬼门关兜了一圈,身子虚弱至极,精神也不大好,若闻此受了惊骇而又出岔子,后果实在难料。
淳于音护妹心重,当然不敢冒这个险。
流芳不由正了正色:“我倒是也不知,毕竟是师祖的手札,借给令兄另当别论,但我没有师命是不得窥视上头内容的。”也不管对方信不信,有意岔开了话题,“对了王妃,怎的不见他人?”
淳于若也不再追问,笑了笑道:“这儿是我住的偏院,哥哥自是在自己房里。”
流芳抬头看了她一眼,也笑:“瞧我糊涂的,竟忘了这是王妃的住处。”
“姑娘急着找哥哥?”
“当然!我要去问问他怎么忘了同我说王妃你醒了这事,连王爷也没派人捎个口信,倒是都把这事忘了,害我干等了几天,今天才知晓。”流芳忿忿道。
淳于若的表情有一瞬的勉强,后道:“我久病初愈,府里的动静有些大,又逢事多,王爷和哥哥忙不过来疏忽了,我带他们向姑娘道个歉。”
闻言,流芳忙摆手干笑道:“别介别介,我开玩笑呢!王妃醒了便好,何况王府招待甚周,我还得谢谢他们。”她顿了顿,又道,“只是如今我要离开了,王妃可否带我去见他,同他告个别。”
淳于若怔了怔,心底似有琢磨,但很快便答:“也好,随我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