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偏院前去淳于音的屋子时,周遭都未有什么人,直到前方出现一四方小院,才隐见几人进出,但依然清冷。
甚至,清冷得有些诡异。
院中屋门紧闭,流芳不觉疑惑,淳于若却是一笑:“哥哥身体有恙,姑娘莫见怪。”
有恙?
流芳诧异,但很快回神应道:“王妃多虑了,此番是我打扰了,应是你们莫见怪才对。”
说话间,淳于若已将她引入一间屋子,屋中漫着一股浓香,一时难以辨认是何,隔间帐幔垂落,隐约可见里头榻上卧着一人。
流芳淡淡扫了眼案上焚着的香炉,朝里走了几步,微微蹙眉:“恕我直言,既是卧病,窗户还是打开通透些,而且这香太浓,王妃还是命人撤了好。”
“可哥哥这么要求,我也没有办法。”
淳于若低低的嗓音自身后传来,竟显得有些飘渺,流芳惊诧地回眸,却见她停在门口,双眸沉沉不见底。
“哥哥不能见风,窗子便要关着,而且没有这香也不行。对了,姑娘既然来了可否帮我瞧一瞧他?那些庸医看不出来,姑娘或会。”
淳于若扬唇,温和的笑了笑。
流芳忽觉得哪里不对,瞧着淳于若的神情,沉吟道:“可我并不懂岐黄之术。”
“但懂其他,不是么?比如一些秘术禁咒。你的师祖是南夷人,纵然未亲身相授也该听闻一二罢?”
流芳徒然一震。
淳于若彷佛没有看到她微变的脸色,又道:“据说因为如此,哥哥才千里迢迢请了姑娘过来。”
流芳突然就明白了哪里不对了,很显然,淳于若说这些是有其他目的的,只是具体为何尚不知。
不等多问,淳于若忽微笑着冲她道:“姑娘回去,也不差这几天吧?”
流芳一怔:“王妃这话是何意?”她边问,边回味那前后不搭的话,兀地就觉得古怪,心底竟有些心悸。
淳于若后退一步,呵呵笑道:“既然是来看哥哥的,那姑娘不若多留几天?如今他人在里头,就不要耽搁了。”未等流芳反应过来,她忙抬手在门框处一按。只听“蹭”的一声,三面臂般粗壮的围栏自上落下,竟是将里间围了起来。
流芳不觉一愣:“王妃,你……你这是——”
淳于若却笑靥盈盈地打断她:“先委屈你几天,完事后我自会放你离去。”
“哎,等等!”
门倏地阖上,留下她一人错愕的叫喊。
直到人已走远,流芳才回神,望了眼周身铁栏,然后,竟笑出了声。
明明一个局外人,连扮演什么角色都不知,竟又莫名掺和了进来。没想到,刚脱离一虎口,又马上落入了另一陷阱,真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了。
她如是想,然后竟真有一个声音应和——
“你这是哭还是笑?”
流芳吓了一跳,忽想到里头还有个人,便忙进去一瞧,果见淳于音靠在榻上,一脸病态,瞥见她时扯了扯唇,似乎对她的到来没有一丝意外。
流芳觑了他一眼,道:“你这笑得倒是比哭还难看。”又走近几步打量一圈,蹙眉,“最近发生了什么,你怎么沦落到这个境地?”
淳于音面色微晃:“若儿醒了。”
“那和你如今模样有关?”
“我说有,你信么?”
流芳便是一怔:“是王妃把你弄成这样的?可她是你妹妹啊!”扬声之际,鼻尖浓香袭来,她不由呛了几口,便道,“等等,我先把香灭了,这闻着实在难受。”
淳于音忙道:“别,这香若是一灭,我这下场就更惨了。”
流芳见他不是开玩笑,神情还有丝苦涩,虽有疑惑但还是收回了脚步,又问:“那王妃为何如此对你?还有最近的事,最好认真同我说一遍,好歹我也是因探视你被困的,别想着唬弄我。”
淳于音睨了她一眼,笑道:“你是真为看我,而不是因着心存疑惑,求解无门才过来的?这般不怒不急,该是所说的后者罢?”
流芳没料他竟会一语说中,但也未急于承认:“你怎知我心中不急不怒?来了这陈国几度陷入囹圄,表面上,我已经习惯了。”
淳于音呵呵一笑,并不接话。
流芳瞅了他一眼,道:“行了,也不瞒你说,我现下确实有很多不解需你来答。”若不是如此,她不会自己送上门。
淳于音眯了眯眼,眸中却有黯光闪过,流芳也不催促,等着他平复心情。
半晌后,淳于音终开口:“若儿她……”
他的嗓音有些低哑,不难听出其中苦涩意味。
那厢,淳于若从屋宇步至花园,便立时有人来报说梁国使臣到访。她虽有诧异,但还是很快回神吩咐道:“先好生招待着,我去换身衣服。”
然而,心底却疑惑骤生。
这梁国使臣好端端的来平王府作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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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原来还要几行字才能写到楠竹。
☆、焚香尽,惟闻故人殇(六)
半盏茶的功夫,淳于若收拾好妆容来到正厅,便见一锦衣紫袍的俊秀青年静坐品茗,旁侧还有一位容色更为出众的蓝衣公子,忙上前道:“让二位久等了,失敬之处还望见谅。”
楚子陵便起身道:“王妃言重了,我等贸然到访,是王妃见谅才对。”
淳于若温和地笑了笑,吩咐下人添茶,才落座道:“二位来府不知所为何事?”
楚子陵瞧了一眼易轩,见他不语,便按着之前串好的说辞开口道:“听闻王妃大病初愈便想着上府来探视一番,再者也是为了感激王爷接待我等的一片心。”
梁国使臣入境后起居皆由平王安排,他这么说有理有据,一点也不勉强。而且他还备了薄礼以表“心意”,淳于若也无法生疑。她一时拿不准他们心思,便收了礼笑道:“使臣也太客气了,分内之事怎劳惦记?只是王爷外出午时才能回,使臣若要见他不如留下用午膳如何?此前未有多少机会相处,这回正好让我们尽尽地主之谊。”
这时,易轩却忽开口道:“多谢王妃厚爱,只是归程在即,我等待会还要入宫同陈王陛下辞行,如今礼已至也不便多留,还望见谅。”
楚子陵也随之颔首:“不错,还要劳烦王妃到时代我等向王爷问好了。”
刚来就要走了?
淳于若心中虽纳闷,但还是很快回神道:“不必见怪,二位的心意妾身定会转达给王爷。”
“多谢王妃,那我等先告辞了。”
二人随即冲着淳于若拘礼,由着下人引出了正厅。
甫一进马车,楚子陵便迫不及待地问道:“如何?她是不是在这?”
易轩撩起袖子,手腕上正有一条红痕逐渐褪去,不觉莞尔:“不错。”
原来,引殇告诉他流芳曾在他身上种下了子母蛊,只要催动内力于腕处,子蛊一旦受到母蛊感应便会显出痕迹。方才他一试,果不其然,痕迹显出母蛊就在附近。
楚子陵抚掌而笑:“那就好,看来那萧……萧公子果真未诓我们!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易轩不语。
楚子陵见状不由问道:“易轩,你是否……已有打算?”
略一沉吟后,易轩才道:“先进宫,待陈王应允我们离去后,你带着队伍先回梁国吧。”
“那你不和我们一起?”楚子陵有些诧异,忽又有些明白了,“你是要带你那未婚妻一块走吧!”
易轩颔首,微微一笑。
楚子陵也笑了,道:“也好,反正你此番出来就是寻她的。”
易轩沉吟:“那你多加留意,尤其小心那个七皇子。”
“放心,我会的。”楚子陵会心一笑。
马车向着皇宫驶去,里头的二人却并不知,他们后头正有一个身影紧紧跟着。
而那厢,流芳听完淳于音的解释,终是知道了事情大概,却不料比意想的还要复杂许多。
这些,都还要从平王回到陈国后说起。
当时他年已二十二,权宜之下娶了性格温婉的淳于若,然后出宫建邸封了平王。
兆祥有才识谋略,而且既有口碑极好的淳于若打理王府,在外又有淳于音朝野内外极尽所能的帮助,那地位便如水涨船高,。
龙千机来时,恰逢他声势渐起之际。
见他已娶妻,她明白若由着性子逼他兑现当日诺言,于谁都没有好处。所幸,当年在他离开南夷时,她曾让他以血起誓:不忘不叛,可婚娶但不可有子,若有悖誓言则血溶骨化,永世难安。
不知是碍于这禁咒的阴毒,还是本身对龙千机的眷恋,兆祥竟真遵守了,所以龙千机心中也未存多少怨怼,然后嫁给了太子。
若说这是牺牲,便也只是一时的牺牲,无论是为了那至尊之位,还是今后再无阻碍的相守,二人重新缔结的盟约,不可不说是一场充满阴谋算计,却又不乏柔情蜜意的交易。
龙千机身份金贵,聪颖机敏得陈王赏识,阿谀奉承者数不胜数,加之太子也受宠,她所见所闻便越来越多,所思所想也越来越深。
因此,本就宠她的太子对她更加信任,竟逐渐将权利交托,让她帮忙出谋划策。而她要的就是他的信任,因为这样她才能更加了解太子想法和举动,从而不动声色地去帮另一人。
如今陈王年事渐高,身体欠佳,已开始将权利分散,而那多年的部署和谋划便排上了用场,竟让陈王一时说不清楚心中究竟更向着谁。
太子是先皇后嫡子,已宠爱了三十载,而平王的经国之道却最得己心;太子继承皇位是顺延天命,平王继位却更为合适。
犹豫之际,龙千机心却给平王下了一剂猛药——利用移魂术控制淳于若,以身犯险将盛毒的汤药喝下。
起初兆祥不解,还有犹豫,但龙千机却说正可趁此蓄势以待,转移众人注意力,把太子推向至高处——
若是一朝不慎跌落,必是再难起势。
更何况,陈王也不会真蠢笨到认为是兆祥下的毒,再多此一举地让王妃出来挡毒。他必是会认为有人利用了淳于若,陷害了兆祥。
至于淳于若,昏迷不醒便可免于责罚,待朝堂风向转变她再醒,便没人会为难她。
兆祥虽有犹豫,最后还是同意了。但是他没想到,就是那一瞬的犹豫造成了如今局面。
这些,都是因为龙千机发现,他并不是因觉冒险而犹豫。
她察觉出了他的怜惜,对淳于若的怜惜。
这些,不该是他应有的情绪!
她何其骄傲,必然不会允许兆祥心中有一丝动摇!
所以,纵然兆祥后头将移魂术的坠子给了她,她还是给淳于若下了会与移魂术相冲的黑巫蛊。
兆祥若是因此与她翻脸,那便是应了她的猜疑。
不知是兆祥掩饰太好,还是龙千机对自己太过自信,他后头知晓此事,竟真未计较。
只是后来,淳于音因心急横插一足,乱了淳于若体内两种术法平衡,导致其反噬侵蚀灵思,使情况恶化,不得已之下请求兆祥让他出去寻解法。
淳于音不仅是自己王妃的亲兄长,还是自己不可或缺的帮手。
权衡之下,兆祥应允,并向龙千机解释。
反正他已主动将移魂术坠子给出,龙千机闻此竟也未多计较。
后来,便是淳于音发现了移魂术,料到了平王和龙千机的真正关系,而随后在平王面前失了信任。
再如今,淳于若也醒了,而且醒了的她却知道了一切,性情竟是大变。
淳于音在说这些的时候,眉宇间毫不犹豫地浮现痛色,眼底情绪更是碎裂一地。他没想到,原本温婉的人一夕之间会变得冷漠刻薄,陌生异常。
还这么……恨自己!
尤其是那眼中的偏执和激狂,竟和龙千机一模一样!
将事情道尽,淳于音许久都未再开口,紧握双拳也难平心底翻涌的情绪。
而流芳震惊之余,却也不知如何接话,只长长地叹了口气。
原本以为他们的纠葛不过是勾结、利用的戏码,但问题是,淳于若是兆祥救醒的,那说明他给龙千机的坠子是假的,可那晚龙千机私会兆祥,她偷听觉出的意味,却是龙千机也不知情。
她忽然间有些明白兆祥当时为何愧疚了。
他确实欺瞒了龙千机——
若对她无情,是骗了她的信任;可若是有情,他这样的举动分明是在昭示自己的分心。
如今,这些充满算计的交易里,究竟是谁骗了谁,又是谁失了心,其实已经难以分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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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终于交代了,下面就开始卷三收尾了。
☆、烟霄远,寤时长(一)
深秋的夜有些寒,淳于音紧裹衾被,却还觉得身上发冷。腿上的阵痛一直未退,他不禁辗转几回,嘴里溢出低低的呻吟。
那声音极细,但在这样清冷的环境依旧清晰可闻。
同处一室的流芳自然也听到了,只觉那低吟似是他紧咬牙关强忍难耐的结果。
犹豫了片刻,她开口:“淳于音,你过来,我去睡塌。”
许久不见回应。
她正要起身,那略显嘶哑的嗓音便响起:“不必了,你也有伤在身,早些休息吧。”
她不由撇嘴:“可你现在比姑娘还弱,别逞强了。”
淳于若晚间来过一趟,却是什么也没说,命人多搬了一张塌过来。但是那软榻寻常休憩可以,若是睡一晚,还是不比床舒服。天气寒凉,淳于音双腿受创,身体虚弱,根本就受不住。
她便又补充:“而且你这样翻来覆去,我也睡不着。”
说话间,她已起身下地。
淳于音却只是轻笑了一声:“你在可怜我?”
流芳一怔:“你怎么会这么想?”
换床睡就是可怜他了?
“不必换了,我受得住。”
淳于音敛眸,径直拒绝。
“那随你。”流芳知他因淳于若的事心中别扭,也不再勉强。
空气恢复了宁静,可不过片刻,那强制抑住的呻吟重新传来。
流芳心中一顿,终忍不住道:“你这腿究竟怎么了?疼得也忒厉害了点!不是皮肉伤也不是气血阻滞,难道中毒了?”
虽是深秋,淳于音疼得背上已沁出了一层冷汗,只是头脑尚清醒,便道:“若儿给我下的是巫蛊。”
“巫蛊?她怎么会?!”
流芳惊愕。
淳于音却苦笑了一声:“她中移魂术时受过龙千机的控制,脑中有她强加的灵思,纵然现下术法解除了,脑中却还留有一些意念。不然,若儿如今也不会和当初的龙千机有些像了。所以她会些简单的巫蛊,也属正常。”
“当初的太子妃就是王妃如今模样么?”流芳不觉诧异。
尖锐,偏执,甚至还有点疯狂?
但忆起曾和龙千机的对话,她却觉不尽然如此,于是便道:“可我觉得太子妃不全是你说的那般。当初我问她带为何抓我,她虽是按着你说的那般承认是因为我接近了平王,但她说这些时明明很冷静……”
她顿了顿,道:“而且那样的眼神……不像一个为情所惑的人拥有的!”
那样的眼神,太过精明,也太过清澈。
或许龙千机当时说看她不顺眼,只是因为不满她一外人来干涉她的事情。
淳于音却道:“因为她未伤害你,如若你不是赫连希的徒孙,她或许就不会给你这个面子了。”
他还是认为,抓她是因为平王的缘故。
流芳却径自笑道:“可我忽然觉得她只是不想让我多管闲事,插手你们同她的事情。反正我什么都不知,她也就晾了我好些日子。。”
闻言,淳于音淡淡地对她道:“那你的师妹呢?”
流芳回道:“思魅……龙千机不会为难她,何况还有我师弟的保护。不过话说回来,在那待着可比这舒坦。”
太子府行动相对自由,不像现在,居然困在……笼子里。
淳于音抿唇,缄默不语,嘴角却勾起一个苦涩的弧度。
屋中顿时静了下来。
她给自己倒了杯茶润喉,随即含糊地叹了一句:“如今境况……倒真像极了前两次,别人的事总卷入,自己的事却一再耽搁!”
她环视着周围,青白的铁栏泛着幽光,森冷冰寒。
淳于音忽然唤了她一声,低垂着眼眸,说不清到底有无情绪,只淡淡地说了一句:“抱歉……多谢!”
她不觉愣怔,然后,笑了起来。
这句话是何意味她自然明白,但往后,她不会多管闲事。
次日。
秋阳斜照,流芳迷迷糊糊地起身,却见淳于音已整装束发,直立窗前,目光隔着铁栏不知投向了何处。
闻见动静,他才回眸道:“早。”
流芳却吃了一惊。
他依旧一身单薄青衣,儒雅毓秀,眉眼饱含书生气。只是,那眸中神色却似深秋草木凋零,呈一片灰败之色。
“淳于音,你……”
她愣愣地开口。
那神情,不像是未休息好的疲惫,倒像是一种无可言说的……绝望!
淳于音却未有所觉,略一沉吟后哑声道:“先洗漱罢,待会,便有人放你出去。”
她却怔然,茫然地问道:“这……我如何出去?”
淳于音未答她,双眸沉沉,望着窗外不语。
流芳将信将疑,但也还是先梳洗了一番。
果然,不消半刻,外头真有人往这边来,锁头开启,那身影便印入了眼帘。
来人墨绿锦衣,紫冠高束。
她杏目圆睁,失声道:“王爷?!”
兆祥一手惦着钥匙,一手轻按门框处的机关,只听“蹭”地一声,那禁锢便随之撤去。
流芳不觉讶然,难道真是来放她走的?
兆祥扫了一眼面无表情地淳于音,随即转头,语气有些歉然:“本王实在惭愧,如今禁锢已除,姑娘可以离开。”
流芳满目狐疑,又瞧了瞧一言不发的淳于音,顿觉这气氛有些尴尬,不知如何开口,一时竟愣愣地站着。
“流芳姑娘?”见她未有动弹,兆祥出声提醒。
流芳却觉得,这似乎太顺利了,顺利到让她竟起了一阵莫名的心悸。
只是,她还是回神道了句:“那告辞。”然后,便下意识地往屋门挪去。
突然,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一个身影随即撞入。
“不准走!”
尖锐的嗓音响起,吓了屋中三人一跳,流芳抬眸,却见淳于若正愤怒瞪着他们。
她一把将门合上,冷眼看着他们道:“没有我的允许,谁都不准走出平王府!”
“若儿,别闹了。”兆祥蹙眉,似有些不满。
淳于若却轻蔑地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道:“兆祥,难道你不知道这女子是从太子府来的么?她和龙千机关系非同,若是她就走了,会对我们不利怎么办?”
“我同太子妃能有什么?”
“若儿,她不过是一个外人。”
流芳与淳于音同时开口,淳于若闻言,却笑得愈发张扬了。
淳于音瞳孔一缩,痛心地看着她道:“若儿,流芳是我寻来帮你解除黑巫蛊的,同太子妃怎会有联系?如今你已没事,自然是要让她走。你想什么,想做什么我都知道,就别再……牵扯无辜了!”
“无辜?”淳于若不怒反笑,“既然是帮我治病的,为何我身上的黑巫蛊还未除去?!而且她如同龙千机无关,怎的会是从太子府过来!”
她冷冷地扫了眼兆祥,见他双唇紧抿神色晦暗,心中徒然腾起一股快意。
她高声道:“龙千机是什么样的人?好端端会请一外域女子去太子府,还不下手伤害?她何时有这般良善了?难道这女子不会是她特意派来的吗!”
瞧着淳于若疯狂的样子,流芳额上不由冒出一滴冷汗,敢情昨日那温婉交谈,她都是装的?
这话也着实太荒唐了!
她不觉嘴角抽搐:“王妃你先冷静,有话好好说……”
“你闭嘴!”淳于若狠剜了她一眼,竟高高扬起了手掌。
流芳见状忙闪身,却是欲哭无泪地哀哀道:“我这又是招谁惹谁了,怎的都认为我不是纯良之辈。”
她心底直倒苦水,原本前头就有龙千机和兆臻质疑她,没想到又来一个。
还未下手,淳于若已被兆祥紧紧抱住。她死死瞪着眼前之人,眼底翻卷着浓烈的恨意。
而一旁的淳于音还空拦着双手,神情委顿。
他抬眸看了流芳一眼,嘴唇轻动似是说什么。
眼神却是悲哀无比。
倏地,他来到对峙的二人身畔,出手如电,快速地在淳于若的颈后三寸轻轻一点。
终于,那双含愤的眸子无力地阖上。
☆、烟霄远,寤时长(二)
屋中漫着一股浓浓的药香。
兆祥神情疲惫,斜靠床畔,静静地望着床上的淳于若。
自方才晕厥后,她就一直神志不清,却不时呓语,又哭又叫的,解了穴也仍是那副模样,令人揪心。淳于音当即就跑了出去,而他却因袖子被紧抓着,一直脱不开身。
流芳见此,忽忆起有一种宁神汤可使癫狂之人平静,便让人找了药材熬煮。服药之后,淳于若果然安静下来,沉沉睡去。看着那张苍白的面容,流芳犹豫片刻还是开了口:“王爷为何如此?”
她问得很简单,但兆祥必然明白其中意思。
果然,他的神情有一瞬的恍惚,随即沉声:“术法已经开始吞噬若儿的灵思,再不撤去那移魂术,她便——”他猛地顿住,“徒留躯壳”四个字却再无法道出。
流芳叹道:“禁咒本就诡秘可怖,王爷当初下手时就不曾想会害了王妃?纵然王爷未将真的挂坠给太子妃,这看似心存怜惜,可确是更为残忍!因为这样,王爷同时伤了两个人!”
她还记得那夜兆祥对龙千机的柔情,与如今对淳于若的怜意一比,都不像是装的。
“王爷,你如此纠缠,就不怕他朝会万劫不复吗?”
兆祥身躯一颤,却未答话,只是下意识握紧了淳于若瘦弱的双手。
似是感到了他掌心的温暖,梦中的淳于若竟松开了五指,舒服得蜷在他的掌心。
流芳知他在逃避,忍不住道:“再这样下去,王爷会后悔的。”
“不错,作茧自缚,终会有悔的那日!”
一个冷冷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流芳回眸,见淳于音手执一物站在门口,神情冷厉晦暗,目光如剑般直刺向床畔之人。
气氛顿时僵硬下来。
半晌后,兆祥却道:“我……不悔!”
忍了许久,部署了许多,为的便是这几日,他一直很清楚自己的野心,所以又怎能允许自己后悔?
“功败垂成一念之间,我必清醒如斯,绝不悔!”
他忽地起身,嗓音低哑,却是掷地有声,留下或惊愕或愤怒的二人,甩袖离去。
许久,淳于音才收回目光走向床榻,流芳这才发现他手中是一个木盒,不由好奇道:“你手上拿的是什么?”
淳于音不答,直接打开,露出里面静躺着的一块血玉,将它放置淳于若掌中后才缓缓说道:“这是淳于家历代相传的东西。”
“有什么奇特之处吗?”流芳疑道。
淳于音抿唇不语,径自望着榻上那张苍白的脸,心底漫起浓浓的苦涩。
流芳顿时有些悻悻,良久,才闻见他开口。
“你何时走?”
“嗯?”她一愣,想了想后才答:“不急。”
“你不急,可你身边的人呢?”淳于音淡淡道,“你与易轩许久未见了吧。”
流芳怔然,想着确实有十多日多不曾见到他了,心中顿时浮起一股淡淡的惆怅之意。
她轻叹一口气:“那待王妃醒了,我便离去。”
以那晚宁神汤的药量,淳于若要足足昏睡五个时辰才能醒。在这之前,流芳又兜到了花园里去打发时间。其实她大可一走了之,没人会拦着,只是她不愿就此离去,想等淳于若醒来看看她的情况。
她心底是隐隐有些怜惜这个女子的,被自己的枕边人算计和利用,身心俱创,性情大变,不可不谓是所托非人,比当初的清莹不知惨了多少。清莹至少有淡云风倾心相护,但淳于若却徒担了王妃之名。
流芳暗自嗟叹,却渐渐出了神。
兆臻来时,见到的便是一明黄衣衫的清丽女子托腮凝望,神情恍惚,整个人似朦胧雾月,婉秀可人。
他顿步,呼吸微微一滞,右掌上刚愈合的伤口竟就疼了起来。
冷月微移,霜华蔓延,映照得这个花园清新柔亮,夜风似乎也因着这一刻的宁谧变得柔和。
看着那张清丽的面容时而感慨,时而愤怒,时而微笑又时而苦恼,他微怔,一时竟难以自控地一笑。
“呵。”
这一声,饱含趣意,不乏温柔,却是如此突兀,惊得那明黄身影徒然一震。
流芳吓了一跳,狐疑地回头,却在见到来人时瞬而拉下了脸。
不远处的人静静伫立,纵然换了便服,不再银甲戎装,但那张该死的冰块脸就算化成灰她都认得。她猛地起身,已然一副戒备的神色,只是不知是否因动作过大,肩处竟开始隐隐作痛。
兆臻走近了几步,难得一笑,率先开口道:“姑娘,别来无恙?”
无恙?流芳差点笑出了声,伤口都还没愈合咧!
她咬牙瞪了他一眼,却不想对方竟是笑得愈发开怀,打量了她一番,竟道:“气色不错。”
她不由忍着吐血的冲动和挥他一掌的怨气切齿道:“又见面了,七殿下。”
“免礼。”
兆臻笑道,果见流芳嘴角一抽,神情更加狰狞。
她是真讨厌这人,仗势欺人,阴魂不散,如今还耍无赖,再俊的容颜也无法掩饰骨子里的透出的恶劣。
她忿忿地想,眸光又沉了几分。
兆臻却觉她神情有趣,但见玩笑开得差不多了便忍了忍,正色道:“上回出手误伤,我向你致歉。”
原是那日刺伤了流芳后,他便有些后悔出手太重,后萧凤羽及时出现,向他解释了几句,他才知自己先前误会,不想心中竟因此存了丝愧意。只是当时他未来得及问清楚,萧凤羽便已带走了流芳。
所以如今,他说得真心实意,甚至已不再自称“本殿下”。
流芳自然也听出了句中恳切,但依然难平气愤。
只怪自己太倒霉,遇上个自作聪明,见着会武功的外域女子就以为是刺客,还不懂怜香惜玉的瘟神!
她心底直犯嘀咕,面上却不动声色地说:“殿下言重了,那一剑没伤及要害,如今我并未死了或残了,自然不会再计较。”
兆臻定定看着她,似是在判别她话中意味。
流芳似笑非笑。
果然,这七皇子没那么好打发,连致歉的话都要满含试探。
“抱歉。”
一声突兀,语意沉沉,却是再真诚不过。
不小心望进他眼中的认真,流芳身形一僵,不知怎的那欲继续对峙的话竟呛回了喉咙里,面上笑容随即凝固,整个人愣在了那里。
“是我误会你了,抱歉。”
兆臻又重新说了一遍,似是怕她听错,虽然她确实以为自己听错了。
一时,气氛又开始变得静谧和诡异。
半晌后,流芳才怔然开口道:“殿下现在怎如此确定?而且也不问问我为何在平王府吗?”
兆臻却笑了笑:“为何要问?你是皇兄的客人,不是么?”
“……”
流芳怪异地瞅了他一眼,正不知接下来该如何说时,花园里却另响起了一个声音。
“七殿下!”
是一个动听悦耳的女音。
兆臻神色微变,才想起自己来花园的目的。他随即扫了一眼那逐渐靠近的翠绿身影,又转头看向流芳,却见她一并回眸。
见这是一个脱身的好机会,流芳便淡淡开口:“既然殿下有约,恕我先行告退了。”
话毕,已不打算多留一刻,转身离去。
☆、烟霄远,寤时长(三)
流芳径直去了淳于若的房间,却见她依然沉睡,而淳于音也一直守着。她也便在一旁坐下,只是久了便有困意袭来,精神低靡。
淳于音见她实在困顿,便道:“若儿一时半会也不醒,不如你先去休憩,明日再走?我今夜留这,若不介意就在我房里歇一晚吧。”
流芳眼皮几欲阖上,闻言却忙点摇头:“算了,我这心底不安,睡也不会安然。”
淳于音一怔:“哦?怎会不安然?”
流芳也有些纳闷道:“我也不知,总觉得有事要发生,按理说王妃现在应该醒了,却——”
她顿了顿,又问:“对了,还未问你,那个瘟——七殿下怎会在王府中?”
淳于音道:“最近宫中张罗着给他选妃,徐贵妃推了自己的侄女,近日住在这儿,七殿下便过来了。”
原来方才见着的翠衣女子就是平王的表妹,奉旨进宫前暂住平王府,兆臻此前推拒再三,如今却不得不同那女子相处。
流芳不由纳闷:“陈王卧病在床,怎还有这闲心管这事?”
淳于音轻讽道:“陈王病得昏沉,下旨的自然不是他。”
“那是……”
“徐贵妃。”
积劳成疾的陈王病势凶猛,卧榻以来难有清醒时刻,汤药无医,整个人愈发昏沉,时作谵语。后宫诸事皆交予徐贵妃,而一干重则落于太子、平王身上,却是使二人竞争更加激烈。徐贵妃在这时推自己的侄女做七王妃,其中用意可想而知。
“七殿下手握兵权,若攀上姻亲关系便是多了一个最有力的帮手。”淳于音淡淡道。
流芳嗤之以鼻:“有兵权又如何,兵力调度也要一旨圣意,难道说他可以自作主张?落他人眼里岂不成了造反了!”
无论如何,兆康还是陈国的九五之尊,兆臻如今已被召回都城,自不会再有“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之说,兵令岂可乱下?
淳于音却意味深长一笑:“平乱呢?”
“嗯?”
“若是有人逼宫,他以平乱之名率兵入宫呢?祖上有令,皇城危急调度便可免求圣旨,你看刺客一事后,宫中不已有神武神机两营了么?”
陈王病重不过是近期的事,因前两次遇刺客,除了禁军外确实还有城外驻军入内。
他继续道:“陈王虽身患暗疾,但一直有汤药进补,身子还算硬朗,如今却说病就病。若我没猜错,只怕一两日间,宫内……就该变天了!”
流芳顿时惊得睡意全无。
她虽对朝中怎样的风云变幻都不感兴趣,但闻言心底仍忍不住一惊。
原来,这一切都是有人早就计划好的。
“原来那刺客都是平王派的人……可他们为的是引太子逼宫?!”她惊诧地反问,“太子不会这么愚笨吧?”
“太子不愚笨,但却心急。他当了那么多年太子,受尽恩宠,本该顺利继承皇位,可王爷从南夷回来后风生水起,若不是仗着早年宠爱,他的气焰早已被压了下去。你不知朝政,自然看不出陈王此前在交托权利时,心底已有倾偏。太子又怎么会忍得下这口气?如今只待那一纸诏书即定乾坤,你觉得若是诏书中继承皇位者写的是平王,太子他会如何?”
流芳心底一紧:“他若咽不下这口气,自然是……逼宫!”
但是,诏书上写的一定会是平王吗?
她随即又问:“可这样也太过冒险了,你怎么就笃定事情会按照你说的发展?”
淳于音眸光闪动,忽地一笑:“你不要忘了,还有一个人,若无她,这一切当然不会顺利进行。”
流芳心尖一跳,惊声道:“是……太子妃!”
她差点忘了,龙千机和兆祥是一个阵营的。
陈王病时,汤药由龙千机侍奉。她向来受信任,若用些手段诱发陈王暗疾,再在汤药里动点手脚根本不会有人发现。加之伺候陈王起居的是平王的生母徐贵妃,若陈王寝宫内外尽数被她的人掌握,瞒着那点动静也绰绰有余。
且龙千机伴太子身侧六载,最是清楚他的性格,若把这些都告诉平王,后者自然可以攻其弱点谋高一筹。
所以,他们在汤药里放毒,让王妃试毒使事迹败露,令陈王心生疑虑,又把太子推向至高处。
所以,他们以刺客之事扰乱宫廷,使驻军入内,并用亲事拉拢手握重兵的兆臻。
所以,他们秘瞒宫中动静,以诏书之惑引太子心急,让他行出差错甚至气急逼宫。
这朝堂之争原来有如此多的算计,虽未参与其中,但流芳光听着便觉心悸。
“那纸诏书是假的吧。”她叹道。
淳于音却摇摇头:“这我不知。或许是真的,或许是假的。若皇上未驾崩,诏书便十有八九是假的;若他驾崩了而徐贵妃秘不发丧,那诏书或许就是真的了。”他笑了笑,“至少,皇上对于王爷是真的看重。”
流芳怔了怔。
自古皇权交替更迭,人命都如蝼蚁,至尊之路到处充满刀光血影,若太子真的逼宫,他的下场定十分凄惨。
她长叹一口气,不料自己离去前还能知道这么多。
知道这么多……
流芳心底忽地一跳,猛地醒悟过来脱口问出:“淳于音,你告诉我这些,是不是有什么意图?”
她一介外人,这些与她根本无关,纵然之前因为插手淳于若的事而接连生出事端,引起误会,但如今都到了临别之际,他实在没必要和她说那么多。方才的对话,她明明是顺着他所说的一路而下,直至知晓了全部。他是平王心腹,这么重要的事情透露出来,必然不是“无意”这么简单。
果然,淳于音静默了片刻,随即抬眸,眼底浮着一丝异色。
“你想说什么?”流芳漆黑的眸子定定地落在他身上,眼里已浮了戒备之色。
淳于音还在犹豫,手握成拳,面上依然不动声色。
他确实有求于她。
他也未料,自己一时间会生出那个主意。明明心意已决,可瞧见淳于若苍白的睡颜,心尖还是软了下来。
眸中雾气隐隐浮现,衬得那双眼睛闪烁不定。
流芳见他脸色时而平静,时而苍白,不觉怔然:“淳于音,你到底……想说什么?”
他忽而起身,却是带了一丝郑重道:“流芳,我的确……有一事相求!”
他的目光直直地落在自己眼里,透着草木凋零般的死寂和绝望,却含着一丝难言的痛楚和坚决。
流芳心中一顿。
被这样的目光瞧着,她只倍感压力,顷刻间竟不知拒绝,也不知如何开口,就那么愣在了那里。
半晌后,她才深吸一口气道:“你先说是何事。”
淳于音抿唇不语,却是从袖间取出一掌心的大小的纸笺,然后递给了她。
流芳狐疑地接过展开一看。
倏地,面色刷然一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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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皿 ̄)=○#,写得想屎有木有……刀剑统统向我来吧。。。
☆、烟霄远,寤时长(四)
“我不答应!”
流芳想也未想,将纸条揉成团抛掷一旁,淡淡道:“我说过,王妃醒了便会走,这事你还是拜托他人吧。”
揉皱了的纸团打了几个滚,停在了脚边。
淳于音俯身拾起,缓缓展平,然后轻轻摩挲着上头的三行字。
流芳见他神色有些凄楚,又不忍道:“纵然师祖他历遍医书圣典,甚至精通禁咒秘术,但也总会有出差错的时候。那书卷上的解法如此诡秘,看看就罢了,你竟还要去试!与其如此,你还不若去求太子妃!让她解了王妃身上的黑巫蛊。”
“而且……”她顿了顿,又道,“你既然已经寻到了药引,自可亲手交给王妃,何须求我?”
流芳想不通,淳于音求她的,竟是等淳于若醒后亲手把解除黑巫蛊的那三味药引交托到淳于若手中。
淳于音知她不会轻易妥协,也不再出言相劝,只静默不语,目光出神地落于那纸笺上。
屋中气氛顿时沉闷下来。
流芳如坐针毡,一旁干等着,心底没来由生出一股厌烦之意。
她忽然很想走,立刻远离这是非之地。
只是刚一起身,身形却不由犹豫,扫了一眼淳于音和毫无清醒之意的淳于若,又瞧了瞧外头的天色,便又收回了脚步。
还是等天亮了再走吧,夜沉人静的,再多呆一会儿也不吃亏。
这般想着,她便安心地靠在椅子上休憩,纵然没了睡意干坐着,也好过现下出去喝冷风。
不知过了多久,困意再次袭来,她忍不住托腮打盹,眼帘重得几欲合上。
“护好若儿!”
一个声音倏地响起。
她吓了一跳,还未反应过来,淳于音已经闪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