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如是想。
与此同时,一旁静默的月妁却蓦然开口。
“如果没有她就好了。”
毫无语气的一句话,平静得听不出任何一样。
然而,这话虽说得不一样,连意思也天差地别,但采衿一时也未注意,只愣忡地重复:“是啊,她若是不在便好了……”
——————
o(≧口≦)o奋起直追。
☆、此生此夜不长好(一)
薄雾退散,早阳初临。
流芳简单地洗漱过后,开始对镜理妆。连日未睡好,眼下尚存一丝疲惫,但她用了点脂粉掩盖,就看不大出来了。只是她向来不擅长,也不习惯用这些,所以当采桑进屋瞧见她的举动时,显得十分吃惊。
“姑娘,怎么今日想起梳妆打扮了?”采桑放下手中碗碟,笑着问道。
流芳将一枚发针插好,莞尔道:“倒也不是心血来潮,好不容易天气晴好,我要去含清观还愿,想弄得好看些。”
采桑恍悟,忽然间就暧昧地笑了起来:“原来是还愿,那定是同沐公子一道了,我见他一早便候在外头了。”
“什么?”流芳有些诧异,停止摆弄的手回眸,透过半敞的窗门,她看到一袭青衫的易轩正伫立林边,目光却不知看着何处。
“采桑,我先走了。”
她忙起身说了一句,却将采桑的惊呼抛在了脑后。
“姑娘,你早膳还没用!”
匆匆步至青色身影旁,流芳整了整妆容,嘴角已噙了一丝笑意:“等多久了?”
阳光照射过来,映在他颀长挺拔的身姿上,他微眯起双眼,启唇道:“不久。”
因为逆光,流芳一时难以瞧清他的神情,却依然感到了他打量的目光,不觉色赧,再低头瞧瞧自己身上珠玉点缀的的衣裙,眼底有了一丝不自然,轻问:“怎么了?有什么……问题么?”
鬓角靠过来一片暖意,原是他抬手帮她将一绺头发挑至耳后,随即,她终于看清了他挂着淡笑的神情。
易轩道:“少见你梳妆的样子罢了,没有问题,很好看。”
流芳不觉莞尔:“那就好,害我以为这样很奇怪。不过也不是第一次见了吧?你忘了当初在缙城,七夕的时候我穿得比这还隆重些。”
想起曾经的场景,她嘴角的笑意便深了些。
易轩似也受了感染,笑道:“也是,当初你还梳了灵犀髻,不过我记得当时这儿——”,他将手停留在她鬓边,忽问:“流芳,我送你的簪子呢?”
话音一落,流芳嘴角的笑意顿时凝固。
她未料易轩会忽然注意到这个,还问了起来,但那梅花瓷簪在陈国的时候已经被兆臻误拿了去,后头一直未有机会拿回,而再等她想起来时人都已经在祁国了。她怕易轩心有不悦便一直未说,也有点希望他别注意,如今他问起,忽然间不知如何回答。
静默间,易轩幽邃的目光落在她面容上,然后缓缓收回了手。
流芳对上他的眼神,她知道唬弄他实在没什么意义,而也不想隐瞒,索性直言道:“不小心弄丢了,怕你生气,所以一直未跟你说……”
丢是真的丢了,她确实没有说谎,只是若他因此不悦,她也确实不知该怎么办。
她小心觑一眼易轩,却见他神情无异,便又小声问:“你不生气吧?”
沉吟片刻,易轩有些无奈地冲她道:“丢就丢了吧,你若喜欢,我再送你。”
他并未生气,甚至连一点恼怒的迹象都没有,但不知为何她总觉得他的神情有些变化,却又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还想说什么,又发现不知说什么好。
“走吧。”
低沉柔和的嗓音自头顶传来,她垂眸,却见他忽地握住她的手,已然背过身往外走。
而她任他拉着,纵是双手相牵,却一路无话。
观里的人并没有上次多,反而显得有一些冷清,流芳很容易便找到了上次求丝带的院子,却见角落处空无一人,连木架都不见踪影。
她当即拉过一个小师傅问:“这儿原先卖丝带的的老者呢?”
小师傅道:“姑娘说的是秦先生吧,他已经走了。”
“走了?”
“不错,秦先生原就不是观里的人,只在月中来几日,如今该是回家过年了,姑娘有事找他?”
“嗯,不过也不是什么大事,我来找他还愿而已。”
流芳虽这样说,面上却依然有些遗憾,上次那番话让他觉得那位目盲的老者给她的感觉不一般,所以这次来,就想看看还愿时他还会说什么。
小师傅也有些歉然:“姑娘晚来了几日,秦先生须得来年开春才来。”
流芳也并不是一定更要见到他,便笑了笑:“谢谢你小师傅,只是我想看看当初挂上的彩带,不知可不可以?”
“当然可以。”
小师傅忙应声,随即将二人带到挂着丝带的院落。华冠盈盈下是飞舞着的各色丝带,流芳抬眸找了好久才看到自己当初挂着的那条湖蓝色带子,然后飞身上前解了下来。
她曾闻若是丝带的字迹久日不消,那所许之愿便会灵验,如今打开,带子上仍书着当日她留下的一行字,墨色并未因着飞雪的侵扰而又半点模糊,不由露出一个微笑。
见她如此,易轩不由疑道:“笑什么?”
她晃晃手中带子,明眸中一片水亮:“很灵呢!”
“哦?写了什么?”
他挑眉无意识地一瞟,她却忽然收回手离了几步,双手使劲一抛,将带子重新挂了上去,重物结顺势绕了绕几绕,那抹湖蓝便隐在了点点琉璃明光中。她转而拍拍手,回眸,笑容清丽,眼底闪过一丝狡黠:“你看了就不灵了。”
他不觉失笑:“好吧,那我不问。”
她又向上望了眼,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又对他道:“易轩,你在这等等,我马上回来。”说完,人便如一阵风般消失在院门。
望着那远去的背影,他无奈地抿起唇角,站在一旁静等。
阳光照在身上生了些暖意,周遭的白雪也点缀上了荧光,鼻尖幽香萦绕,沁人心脾。
等了一会儿,还不见流芳回来,易轩打算去找她,可正想离去,又蓦然想起了她的话,只好收回步子,靠在树旁继续等着。
一阵风吹过,几片薄雪无声滑落,跌在他的发上,肩上,与此同时,一抹湖蓝倏地从天而降,旋即稳稳地落在了他跟前不远处的雪地上。
想必是风的缘故,没有系好的丝带掉了下来,易轩有些诧异地走过去,拾起一瞧,表情顿时变得惊异。
他虽未见过流芳在丝带上写过什么,但这字迹他却认得。
这丝带,正是流芳方才挂上去的那条!
“思往事,惜流芳,易成伤。”【注】
看着带子上的字,易轩不由低声念出这句话。
惜流芳,易成伤……
视线定定锁着这行娟秀小字,易轩神情一顿,霎时,沉黑的双眸幽寂无际,晦暗不明。
静默良久,他才收回手,面上已经恢复了神情。
他重新走到树下,正想将丝带挂回去,耳边却忽然传来薄雪清脆的“嚓嚓”声。他回头,视线里便印入一个身着水绿纱裙的少女,正诧异又惊喜地看着他,菱唇高高扬起,而手里也握着一条粉色的带子。
不等他有所反应,月妁已经快步跑了过来,嫣然一笑道:“沐公子,好巧!”
——————
【注】来自欧阳修《诉衷情》
☆、此生此夜不长好(二)
“找到了!”
房里兀地传来一句叫喊,候在外头的流芳一惊,便见小师傅从里头跑出来,手上还攥着一条明黄色的带子,冲她笑道:“姑娘,你运气好,这是最后一条了,其他都要等到明年秦先生来了才有。”
流芳欣喜地接过,又见他将另一只手中的平安果递过来道:“还有这果子,我也挑了挑,相信姑娘的心愿不日便可实现。”
她由衷一笑:“多谢!”
小师傅不好意思地摆摆手道:“不谢不谢,秦先生开春来,姑娘等还愿时谢他就可以了。”
流芳微微一笑,旋即快步往庭院走去。
她心里开怀,眉间浮着一层喜色,连未见到秦先生的遗憾也逐渐消去,想着易轩还在树下等自己,她不由紧了紧手中的平安果和丝带,脚步又快了些。
“呀!差点忘了。”
她蓦然惊叫一声,才想起还没在丝带上题字,便又匆匆折了回去。待到她寻到笔写好字,念着耽搁有点久,心底已有些迫不及待了。
迷醉清幽的梅花香萦绕鼻尖,流芳迎着满院芬芳步入,衣襟上的珠玉衬得她容光焕发,明眸璀璨。
当她还来不及喊出那个名字时,身形却突地顿住了。
树下,一袭水绿纱裙的少女亭亭而立,巧笑倩兮,正满眼柔情地望着眼前丰神俊朗的男子,丝毫没有注意她的到来,而背光伫立的男子青衫写意,墨发流泻,挺拔的身姿若松若玉,同样,也没有注意她的到来。
她轻声步入,脚踩在积雪上发出轻响,动静一出,月妁一眼便瞧见了她,脸上顿时绽开一个明媚的笑容:“流芳姑娘!”
易轩也听到了动静,同时转身。
看着眼前的二人,流芳兀地呼吸一顿,嘴角的弧度不自觉地隐了下去,心底霎时浮现一股说不出的情绪。
尤其,当她越过易轩的臂弯,看见他手里正握着一粉一蓝两条丝带时,不知怎的,心尖突然重重一颤。
月妁已经朝她走来,脸上还挂着明媚的笑意,喜道:“姑娘也是来还愿的吗?好巧!”
顿了顿,流芳才回神道:“是啊,好巧。”
“而且方才我同沐公子正说你呢,你就来了。”月妁笑嘻嘻地说道。
流芳闻言却有些怔然,目光移向易轩,却见他微一蹙眉,略略迟疑,还不等他有所反应便脱口问道:“哦?说我什么?”
她的嘴角也噙了一丝笑,只是黑眸幽深,若静水一般毫无波澜。
月妁指指她手中的丝带,疑道:“在说姑娘写的心愿呢,‘思往事,惜流芳,易成伤’,听着好生悲凉!姑娘心中是有什么因往事而生的不豫吗?”言罢,她还转了转灵动的眸子,似是真的对那句话感到不解和好奇。
流芳蓦然语塞,心底却有什么开始翻涌,沉静地望着一脸惑然的少女,并不言语。
月妁却又突然问道:“不好说吗?可是沐公子也很想知道呢!”
霎时,周遭静得连风声都听不到。
易轩闻言,剑眉紧紧皱在一起,正欲上前,却见流芳忽地一笑,视线投向了他。
沉静若水的视线平和无际,他蓦然一顿,已晚了她一步开口。
“那月妁姑娘写的是什么呢?”流芳浅笑而问,却上前一把抓过易轩手中的粉色丝带,看到跃然于上的娟秀字迹,她心口一缩,面上划过一丝晦涩,也只是一瞬便恢复神情,狐疑道,“哦?‘沅有芷兮澧有兰’?若我没记错,下一句是——思公子兮未敢言吧?”
流芳抬眸,似笑非笑地看着月妁大惊失色的脸,然后看她上前紧张地抢回丝带,嘴角缓缓勾出一个嘲讽的弧度。
月妁有些羞怒地冲她道:“姑娘怎可以……怎可以这般唐突!”
“唐突?哪里唐突了?”流芳讶然地觑了她一眼,适口反问,“难道只准你看我的,不准我看你的么?”
“不……不一样!我和你的是不一样的!”
“是么,我瞧瞧哪里不一样?”
流芳眼神一暗,准备重新夺回丝带,手却一把被扣抓住,然后,她接到了易轩不赞同的眼神。
他道:“流芳,别和她计较了。”
普普通通的一句劝,她闻言,却忽然怒从心起,笑道:“拦我作甚?我只是看看罢了。”说完就挣开了他的手,见月妁警惕地后退,她停手,笑容里的嘲讽意味又浓了些。
方才那一瞬,她清清楚楚地瞧见了月妁眼底一闪而逝的迟疑,还有易轩拦住她后的得意。只是这幅模样着实嫩了点,想要挑衅她,却不懂得隐藏自己的情绪,真是未修炼到家。
所以相比之下,她反而对忽然出现将月妁往身后拉的女子,抱以更大的兴趣。
“这位公子说得对,月妁只是小孩心性罢了,姑娘何必和她计较?”
看着维护月妁的采衿,流芳微微一笑:“真巧,上回一别,没想到这么快又见面了。”
采衿淡淡道:“蒙姑娘真言,这一面来得真快,我还以为要等到姑娘再次硬闯上麝宫时,才能见到。”
流芳杏眼微眯,知来者不善,也不急于出口,缓声道:“你说的也是,不过纵然如今不闯宫,也有人迫不及待想见我,所以我又何必多走那一趟?”
一语双关,采衿面色微变,不知她指的是自己还是玉唯安,不由紧了紧手指。
气氛登时有些紧张,流芳见眼前两女子虽神色各异,却都有对着她时的警惕和排斥,随之无声地在心底笑了一声。
二人真像是说好了般的默契,所以如今这情形,就是她们联合起来挑衅她的打算吗?
若真是如此,还真糟蹋了她今日难得的好心情。
见流芳一直不语,只沉沉地望着她们,没什么心理承受能力的月妁顿时变得焦虑,尤其当她看到易轩的神情不复此前清朗,反而有些晦暗时便开始有些退缩了。不过,当她发现易轩暗沉的视线只是对着流芳时,心中又蓦然一松,低低道:“采衿姐姐,其实方才也是我过激了,看了流芳姑娘的带子,却不让她看我的……”
采衿便问:“写了什么,竟这般吸引人?”
月妁正要回答,流芳却快一步开口,声音已有了凉意:“我只是有些疑惑,为何月妁姑娘方才说我们的带子不一样?”她可不想再听到自己写的那句话被随随便便念出,尤其是当着易轩的面。
然而这次,回答她的却是采衿。
“自是不一样,这颜色,这心境,月妁求的是姻缘,姑娘你求的难道也是姻缘么?”言罢,采衿笑了笑,月妁便在笑间垂首。
流芳被那笑容晃得刺眼,心底冷嘲,却抬手晃晃掌中丝带:“那就是一样了,你看这颜色,既然都求的是姻缘,那我的心境同月妁姑娘必然也是一样。”她随即又指了指易轩手中的湖蓝色带子道,“何况这只是我前次随意所写,心境是何连我自己都已忘了,你们倒是比我还清楚。”
她摇摇头,叹了口气,回眸望向易轩:“突然有些饿了,我还没用早膳,不如回城里逛逛如何?”
易轩在一旁静默良久,见流芳忽笑问自己,眼底却没有丝毫笑意,不由抿唇,然后点了点头。
“你们慢聊,我们就不打扰了。”
流芳再不管二人反应,撂下话后,便同易轩并肩朝外走。
——————
三个女人一台戏。╮( ̄▽ ̄")╭
☆、此生此夜不长好(三)
两人匆忙离开,脚踩在积雪上发成参差不齐的响声,在秋银山脚静谧的林中蔓延开来。看着前头的流芳蓦地停住身形,易轩遂上前道:“等你时,它自己掉了下来。”
他的手里,正躺着一条湖蓝色的丝带。
流芳垂眸接过,笑了笑道:“不用急着解释,我当时的确没有挂牢,又临风忽至,也难怪它掉下来了。不过,月妁的那条为何也在你手上?”
冬雪未褪,阳光并不强,她却眯起双眼,衣襟上的玉片折射出荧光,更衬得那双黢黑的眸子有如宝石,炫目灼人。
易轩对上她流转着璀璨光华的目光,静静回道:“巧合罢了,请我帮她挂带子。”
“让你帮忙?”流芳惊讶地瞪大了眼睛,“难道她的好姐姐没告诉过她,彩带该是徒手抛上去,否则便不灵了么?”
不过一个极浅的弧度,易轩却从那双乌黑的明眸里看到了嘲讽意味。
他不由扶额道:“原来如此,我倒是不曾听闻,不过想来也是我多管闲事罢了。”
流芳却直觉这话别扭,抿唇道:“我未有言怪你,只是好奇她怎么每次都出现得这么‘巧’而已,你这么说是何意?而且——”她觑了他一眼,缓缓道,“管闲事乃人生一大乐趣,这还是你告诉我的,所以我又怎会为此恼你?”
听她说起二人间曾经的戏言,易轩依然只感到那满满讽意,轻声叹道:“那你可是生气了?”
流芳便摇头对他道:“当然没有,我都说了不会因此恼你。现在想想帮她也没什么,不过挂一根求姻缘的丝带罢了,又不是许她姻缘,你说是不是?”
易轩却定定瞧了她半晌,眸光微闪:“好浓的醋意。”
“你!”流芳顿恼,双颊呈出薄怒的绯红。
她能感到说话时不受控制的情绪,他自然也能觉出那话里语调的阴阳怪气,如此看来,倒显得真的是自己在吃醋。可思及之前二人在树下相对的场景,再加之后头采衿也来帮腔,那敌意分明地明讽暗讽,实在令人堵心,换做其他任何人肯定也会心生不快。
迎上易轩沉静的目光,她唇角微弯,索性道:“你说得不错,我的确是有些生气,但原因却不是这个。想来月妁恰在那时遇着你也不是巧合,而她缘何对我有敌意也毋需解释了罢?只是易轩,你明明也看出了她的意图,却仍不回避,是不是太过平易近人了?”
她堪堪把话说完,心口便是一阵紧缩,越想越烦躁,嘴角的笑容再难维持下去。
谁又能容忍他人对自己的未婚夫婿存有别样心思?又能无视他人对自己肆意挑衅?
深吸一口气,她直直地看着眼前之人,手心却不由得攥紧。
气氛霎时冷了下来,似突然塞入一团冰雪,冻住了二人的神色。
易轩逐渐沉了眉目,如夜双眸漆黑一片,难窥其底,却静默地不再开口,仿佛还在等她把话说完。
流芳见他丝毫没有辩驳之意,神色一黯,不觉高声道:“你这般看着我不说话是何意?难道连个表态都没有吗?”这是她第一次用这样的语气对他开口,掺了惊怒和气愤,“而且你看了我写的东西,难道就没有要问我的?”
她不相信他没有多虑,因为若是易地而处,换做她看到这么一句话心中必然也会生出其他想法。
果然,他的神情有一瞬的凝滞,半晌后却仍旧断言道:“没有。”
“别骗我了,你的表情分明不是这么说的。”她抬手,将带子写了字的那面对向他,“易轩,看了这句话,你是不是认为我在暗喻什么,然后误会了?”
误会……
闻言,他的眼眸里有波澜涌动,又似浮着幽冷雾气,随即淡笑:“流芳,你觉得我该误会什么吗?”
她怔了怔,拿着丝带的手随之一晃。
他的语气似叹非叹,又满含无奈,好像真是要身不由己说出一句“是”来。可她,分明还察觉出了那隐藏着的——试探。
不等她有所反应,他便推回她的手道:“既然没有什么让人误会的,又何必要我去想太多?追根究底,反添心中不快。”
思往事,惜流芳,易成伤……
纵然是真的有什么,如今也不是他再该思虑的。
“罢了,你不是说肚子饿了?我们先回城吧。”他侧过眼不再看她,自然也没看到她眼底难遏的烦乱心酸。
她不过是想知道他心底的想法罢了,却不想被他一句话把问题抛给了自己。
真的,没什么吗?
二人默然无语地往回走。
深冬的风吹到身上,生出大片凉意。
流芳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易轩见状,抬手欲将她的风帽系好,然而她被他的动作惊扰,抬眼避了过去。目光交汇的一瞬,她心底一颤,匆匆移开眼,而他亦是抿唇不语,收回手不再开口。
过了许久后,流芳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有些后悔,终是忍不住再次看向那张清冷俊朗的侧脸。他的神情和此前无差,却更显心事重重,唇角微垂的弧度冷硬异常,硬生生将她欲说的话给逼了回去。
想了想,她最后还是放弃开口。
城里较城外热闹许多,可他们走的地方却并无多少路人。此前流芳虽未用早膳,但经过之前一事,她已完全没了饿意,只寻了个清净的茶馆歇脚。
方一入座,已有小二端上了一壶茶。
花蜜清香顿时盈鼻,流芳知道这是白芷蜜茶,祁国人最喜欢的一道饮品,而且几天前,她还刚在上麝宫里品尝过。想到这里,她又难免了想起了玉唯安,想起了来祁国的目的,还想起了许许多多的事,便渐渐出了神。
她来祁国,只想简单地见玉唯安一面而已,只奈何遭遇威胁和阻隔,所以未达成目的时又怎会想到留意其他?
或许便是这样,她才逐渐忽略了一些重要的东西。
譬如现下,她才发现自己已经有好些日子没有同易轩这样,静静地相处。思及方才二人间的不愉快,她深深地感到无奈,却也有一点无力。
怎么突然间就成了这样?
一声叹息险些出口,她兀地回神,抬眸却见另一个杯子的茶水丝毫未动,而易轩亦凝眸看着窗外,神情恍惚。
她终于忍不住启唇道:“你在看什么?茶快凉了。”
易轩闻声回眸,顿了顿:“看着七里雪景,在想它究竟是何处吸引人。这茶——”他端起茶水一饮而尽,淡淡道,“已经凉了。”
他放下杯子又继续沉默,眸色幽深,神情依旧淡漠。
流芳被那清冷的神色又搅得烦乱揪心,恼意纵横,眼底的热意便逐渐退散,转而化为无可抑制的愤懑。
她不由低喝道:“沐易轩,你到底在别扭什么?”
易轩看她一眼,也终有了反应,却是将二人茶水斟满,再对上她已有些难堪的神色。
“壶里的也快凉了,趁热——”
“你说得对,茶既已凉,便不用再喝了。”流芳猛地站起身,冷笑着打断他的话,随即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扭头就走。
若说之前只是觉得心酸恼怒,现下,便只剩苦涩难当了。
这个茶馆,她一刻也不想再待下去。
————
自裁中……
☆、此生此夜不长好(四)
见明黄色的身影即将消失在楼道口,易轩回神,眉宇一沉,向来清朗的眼眸顿时晦暗不明,心底的不快像是山洪暴发,一发不可收拾。
他蓦然起身,追上去拦住流芳,沉声道:“你就这么舍得,说走就走?”
背着阳光,他的神色似有一线冷冽,话语里的怒气隐约可现。
流芳抽回自己的手,面色不豫地反驳:“不是你说茶凉了,那还喝什么?不是你说在看景,我不想看而想出去走走,难道不行么?你要多管闲事大可去管别人的,管我作甚?”
二人的声音虽低,所处方位也偏,可依然有人将目光投过来,好奇地打量着这边的动静。;流芳易轩皆是习武之人,方圆十几丈都能闻见异响,更遑论有可疑行迹的人出现。然而此时,他们俱沉浸在情绪中,根本没有留意不远处正窥着的水绿色身影。
易轩只觉得胸中气血翻涌,眸色愈发深不见底。
半晌,他开口:“好,不管你,那我只问你,你要去哪?”
流芳淡漠地别过眼道:“与你何干。”
“那让我猜猜,你这般心口不郁,定不可能会去人多的地方,而你不想人多问,遂也不可能回王府,所以你去的只有——”他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微微眯眼,“你要去找玉唯安,是不是?”
流芳一懵,然后狠狠地甩手道:“易轩!这便是你说的不误会?”
他却岿然不动,如夜的眼眸凝于她恼羞成怒的脸上,抿唇道:“找玉唯安就是会让我误会的举动?我这么问就是误会你的征兆?流芳,那你且说说,你又是缘何觉得我会因为带子上的话误会你?”
他吐字清晰,语气平淡,听不出嘲讽,但一双眼却幽冷至极,让流芳遍体生寒。
“想来,一直在误会的根本不是我,而是你自己罢?或许从一开始,你就未分清自己的心,才觉得于我而言,会因为那么一句话来误会你。流芳,若真是如此,你倒是看低我了。”
周围的空气似凝结了一般,而心口便像是被人塞入了一团冬雪,冻住了浑身血液。
“你……说得对……”
良久,流芳木然开口,目光却不知投向何处,嗓音已轻得如同一团软絮,却更似一块瓷器,脆弱易碎。
“是我未看清,所以你要怎么想,随你。”
她说完,便再也忍不住飞身下楼,擦过他身时却重重地一个踉跄。街上的人只能看到一个黄色身影从茶馆窜出,急速往城南而去。
不远处的拐角,一人将眼前情形尽收眼底,随即满意离去,徒留水绿裙衫浮动,逐渐消失在视野中。
而二楼的窗边,只剩一个青色身影,孑然独立,黑发于风中凌乱,看不清脸上表情,却犹能感到他身上流露出的失意与寂寥。
城南,上麝宫。
水榭中,玉唯安犹在抚琴,手指起起落落,缓缓飘出一曲清幽小调,无波无澜。侍从们被打发得远了,而采衿一早随月妁离宫后,这儿便只剩他一人。
如此清净,倒是难得。
他抬眸扫视一圈周围景色,目光在新近移栽的山桃上多停留了会儿,唇角渐渐弯起,苍白的脸上随即浮现舒心的笑容。过了寒冬,开春之时园景便可恢复如初了,也不知这山桃能否适应北地寒凉干涩的气候,存活下来。
想着想着,他就入了神,一曲清音旋即从指尖缓缓流出。
蓦地,一声轻响打断了思绪,手指一顿,他循声望去,却发现除了满眼白雪再无其他。他凝神再一细听,那动静又传来,而这次他听清了声音为何,俊颜顿时怔住,转而化为欣喜。
那唤声,分明是一句——
“师兄……”
明黄身影自垂花门闯入,跌跌撞撞不得其所,玉唯安见状,欣喜之情骤然全消,疾步从水榭中步出,才一抬手,那身影便跌入自己臂弯处,一张略显狂乱的脸随即印入眸中。
“肆儿!”他失声道,鼻尖却闻到了一股浓浓的酒味。
流芳紧紧攥住他的衣襟,努力半晌才稳住身形,却启唇笑了笑:“今日怎么没人拦我?师兄,你那侍婢采衿呢?还有那月仲呢?他们人呢……我怎么这么容易就进来了?”
玉唯安蹙眉,正欲开口,流芳却犹自道:“我说我来找你,居然没人不让!萧凤倾她怎么突然就放松戒备了?我还当她会下令把我……”她咳了一声,嗓音愈发低哑,“算来也好几天没见了,那个赌也不知还算不算……”
她无意将二人打赌的事情说出口,可玉唯安却无暇理会,扶她到一旁木椅上休憩,问道:“沐颜呢,为何没同你一起?他就如此放心让你一人这样?”他的话里隐有担忧,面色却微微沉下,语气含愠。
然而,比他更气的是流芳。
“为何要同他一起?闹得我如此的便是他!他明明是误会了,死撑着不肯承认,到最后才说出口,却依旧认为是我没有认清自己的心,是我硬逼着他误会,我不想辩解了!他这次算是给足了我难——”
一口气未提上,她重重地咳了起来,脸涨得通红,那个“堪”字便未来得及出口。
玉唯安听完,算是大致明白了情况,也没有深究,拍着她的背半是心疼半是愠怒道:“所以你便借酒消愁去了?肆儿,我记得你也不太会饮酒。”
“不太会罢了,并不代表不会,何况我又未醉,头脑清醒着哪来的愁绪?”流芳别过眼,放在扶手的手却逐渐收紧
她喝得确实不多,只是一小壶青酒,倒不至于醉到不知所云的境地,只是早膳未用,如今胃热辣辣得有点难受罢了。他们二人这算是第一次吵架,满满的剑拔弩张之势,两人却偏偏又都倨傲孤高,闹矛盾时俱不想继续眉眼相对。
可她一离开茶馆,满心满眼却又都是他幽深如墨暗含寂寥的眼,心底愈发烦闷苦涩,便找了最直接的方式发泄。
最后,却还是按他说的,跑到这上麝宫来找玉唯安。
转来转去仍是在给自己找不快,流芳闷闷地想,心口苦涩又泛了上来。
沐易轩,你怎能这么想我,这么不信我……
她垂眸,酒意上涌,喉头忽然间酸涩起来。
玉唯安也知她的性子,愿意便自然会说,不愿的话愣是再问也不会吐半个字,遂坐于一旁,像从前那般抚了抚她的鬓发,温声道:“肆儿累不累?累的话睡一觉,醒了一切便好了。”
流芳闻言愣愣地回眸,已经开始模糊的视线中,蓦然出现一双温润的眸子,正看着自己,透着无尽的暖意和忧心。
看到这样安慰的眼神,她心口重重一颤。
“玉师兄,我……”
语不成调,流芳再难忍住,视线彻底模糊。
她抬手揉揉眼睛,却揉出了一手还带着体温的液体,便越揉越用力,直到一丝凉意蹿上眼角,原是玉唯安的指尖覆上面,指尖正接住一滴滑出的泪珠。
“我明白,肆儿尽管好好休憩,一切……有我。”
许久不曾说过的话再次出口,却仍然流畅自然,就像是他从未离开一般。
流芳渐渐止住低泣。
此前,她为了遮掩连日积压的疲惫扑了脂粉,如今妆容虽未晕开,但也再难掩盖,霎时,倦意汹涌,酒劲席卷,她撑不住阖眼,枕着耳畔停留的那只手臂沉沉睡去。
☆、此生此夜不长好(五)
流芳醒时,发现自己已歇在了房里。
现已是傍晚,她打开门,尚能见到落日余晖。而廊上正坐着一杏衣女子,满面阴沉地盯着她,眼眸冷得彷若结了一层冰。
她揉揉昏沉的脑袋定睛一瞧,在见到那人后顿时垮下脸,再想到白日里的冲突,便更觉厌恶,抱臂冷淡道:“你来干什么?”
采衿目光如炬,亦是冷嘲:“这话该是我问你才对。”
流芳闻言烦闷更甚,讽道:“怎么,要赶我走?”
采衿却道:“你怎能睡得如此安稳?你知不知道,太后把世子叫进宫已有三个时辰了!”
“原来我睡了这么久……”流芳喃喃,反应过来后猛地抬头,蹙眉道:“你说什么?”
采衿道:“太后来了,召世子进宫,如今还未归来。”
思及萧凤倾临走时的神情,她还心有余悸,再看流芳尚有疑虑,想想这坐立不安的三个时辰,她便止不住心中生恨,胸口有如吞了石块般堵得慌。
遂不待流芳细细思索,她再次开口:“世子寻常进宫看望王妃,不会超于两个时辰,便是受召入内也从没那么久,他定又是……又是受到了太后的折磨!”
说话间,她已拽住了流芳裙裾,手指似能掐出血来。
流芳一僵,厌烦地挣开她的手:“说这么严重作何,你非要让我觉得师兄出事了才甘心?”在确定之前,她本没打算把事情往坏处想,可偏偏眼前女子的话让人无端恼恨,她真恨不得扭头就走。
而事实,她也确实这么做了,但还未进屋,便听见采衿在背后大声道:“可我并非危言耸听!太后同西王府的恩怨,你难道不知道么?!”
她略一顿步,蹙眉反问道:“那又如何?她是太后,召人进宫谁又能阻?”
“肆流芳,你说这话有没有良心!你敢说世子不是因为你才被叫进宫?我此前就告诉你,执意要见他只会带来灾祸,可你还是一意孤行,让他不得安宁,到底是存了什么目的——”
“你说够了没有?”流芳猛地打断,眼底霎时卷过冰雪寒霜,嗓音也如冻结的石块冷硬无比。
在含清观利用易轩来挑衅自己还不不够,现下还要再搬出玉唯安来?
她发誓,若不是今早换衣裙时把随身携带的瓶罐子取下,她早就放蛊虫咬她了。
“萧凤倾纵然恨着西王府,也不至丧心病狂到以折磨师兄为乐。你每次都把她说得那般阴险狠毒,我倒是奇了,她若真是这种人,怎么没把你杀了?”她觑了眼轮椅中面色仓惶的女子,冷声道。
采衿乍然听见这么一句话更觉恨极,低吼道:“那是因你根本不知萧凤倾到底是叫世子去作何!因为当年西王府覆灭的原因,你只知其一却不知其二!”
语气,已激动到直呼太后名讳。
流芳不由怔然:“不知……其二?”
她的确感到疑惑。
萧凤倾之所以会恨西王府,不过是因为三年前大选,西王澹台凛临阵倒戈,放弃了她转而支持中宫,并欲将她置于死地。后来生了变故,宫里有人呈递西王兵乱谋反的证据,还从府里搜出了写着皇帝生辰八字的人偶。
魇镇之术向来为君王忌讳,而存有反心更是罪不容诛,先帝一怒之下将西王革去爵位,打入死牢。
然而不过几天,又有人举报中宫与西王的私情,并当场捉住了欲救出西王的皇后,如此便坐实了他们密谋篡位的阴谋。
无论从皇帝的角度还是男人的角度,西王都非死不可,何况又是这等株连九族的大罪。可几番下来先帝终因念其劳苦功高,又是宗室子弟,便只对他一人处了极刑,奴仆遣散,其他亲族悉数发配北方极寒之地。
最终,除了软禁在都城的王妃和世子,西王府再无一人。
在玉蛊山时,流芳从来不知玉唯安真实身份,虽说一年总有些时日见不到他,但也从未多想。及至后来他撇下她离去,她寻了三年,却仍不愿求助知情的萧凤羽。直到那次在缙城,她终于从信里明白玉唯安因西王府的事不告而别,又因自己生死难料不愿拖累她才有所隐瞒。
知道真相的一刹,她真不知自己是何心情,但也发现纵错过三年,以至错过一生,她也根本无法去责怪玉唯安。
她只望他平安如初。
但如今,采衿却说她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难道这里头还藏着什么不成?
而且,折磨……
流芳生生打了个寒噤,心底一根弦突然间绷紧。
采衿见她已带了怀疑,便恨声道:“你果然是不知道的。”
她推了轮椅上前,将流芳生生逼退一步,眸光如利剑泛着幽光:“太后是当年西王送进宫的眼线,只是后来被放弃了,她才想要报复。可若是寻常报复也不至这么狠,偏偏她是极端之人,对西王的过河拆桥耿耿于怀,尤其在知晓西王根本不打算在事成之后将她嫁于世子,心中更是恨极……”
后头的话再不用说,流芳也该明白了,而正如所料,最后一句说完时,她的面色已不似之前冷凝。
方才那些,流芳从来不曾在萧凤羽给自己的信中见到过,想来他也是有意隐瞒了这一点。若事情真如采衿所说,那玉唯安现在必——
“你的意思是……师兄现下成了太后的——”
脑中浮现出一个不堪的字眼,流芳强忍着未喉中翻涌气血,再难说下去。
她甚至也再难继续听采衿的话,转身便向外走。
“你去哪?”采衿急急道,眸中却有微光闪过。
“进宫。”流芳并未回头,幽幽道,“你说这些,不过是想让我自己去找萧凤倾罢了,我便如你所愿又如何?只是……”
她的眸光骤冷,声音也早已没了温度。
“若是有差,我定让你付出代价!”
她说完,头也不回地离去。
此时此刻,她的确是想见到玉唯安,安然无恙的玉唯安,但人如今在宫中,她纵是轻功再好也难得逞,何况这禁宫中多是萧凤倾的月卫,指不定还藏着月仲那类的高手,自己又怎会是对手?
她想了想,忽而忆起一个人,便立时朝着那处奔去。
锦瑟居是西王府中唯一种着花的院落,而此时,一条人影正静立于池边,看着眼前缦立的梅枝出神。
晚间的风打了,吹得衣袍猎猎作响。
萧凤羽却毫无知觉地站着,直到天上降了雪片才有一丝反应。他拂了拂衣袖,正欲进屋,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一个明黄的身影,正匆匆而来。
他蓦然顿住,以为自己是看错了。
这么多天,他都未见到她,虽有行踪及时相报,但在亲眼见到本人时心底还是难掩一丝愉悦。
直到眼前人站定,萧凤羽才道:“流芳,你怎么来了?”
“带我进宫!”流芳急声道,眉眼俱是焦虑之色,还含着一丝怨怼和冷冽。
半晌,萧凤羽才问:“你进宫作甚?”
流芳却在他愣忡时失了耐性,蹙眉道:“你的好姐姐带走了师兄,我要进宫找他们,你愿就说,不愿的话我再寻他人。”
萧凤羽闻言一震,却依然没表态。
“你到底愿还是不愿?”流芳怒道,忍住将一腔怒气转移到他身上的冲动,却还是抵不过对他的排斥,语气便差了些。
萧凤羽犹自看向流芳漆黑的明眸,里头的神情幽冷清寂,顿时便了然,从怀里取出一块令牌地给她。
“让采桑随你去罢。”
——————
国庆快乐~
☆、锁深宫,万面鼓声中(一)
皇宫外的守卫被采桑数语之下打发,流芳随即踏入宫门,抬首窥见匾额时却顿步道:“玉衡宫?”
她记得,萧凤羽说萧凤倾的寝殿在摇光宫。
采桑道:“王妃软禁于此,世子进宫便歇这儿,太后也……留宿在此。”
“留宿……”
流芳面色一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