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没什么要说的?”
“那些传言你信了?”
二人却是同时开口,然后定定地看了对方一眼,不再言语。
易轩敏锐地觉出她的逃避。
他知道她在等他解释,等他亲口说出那些不过是谣言而已,于是他走上前,却没有急于辩驳,只在她面上寻隙,窥探每一细微的动静,瞧见她瞳眸黑亮,却映照不出自己的影子。
他淡淡道:“此前没说,如今便补上。我同她没什么,即算最普通的朋友关系也不是。”
她又问:“那你告诉我,这几日做了什么,去了哪里,见了哪些人。”
“没出府外,看雪喝茶,见了不少人,可要一一言说?”
易轩不闪不避,流芳闻言,却蓦地冷沉下来:“着实好兴致!不过一一言说倒不必,我只想知道你有没有见过月妁。”
易轩脸色不由一沉:“你这是何意?!”
听他言语清寒,流芳心中兀紧了几分,泠泠道:“你只需告诉我有没有见过她就够了。”
易轩眯起眼,心中羞怒已不亚于流芳,不待回答却又见她上前几步继续道:“我曾于你说过,太过平易近人,便……你究竟有没有放在心上?”
她阴阳怪气的语调终于触动最后一根弦,他清冷道:“王府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纵不是刻意为之也难免会打照面。我是见过月妁,但也没有传言那般溢满风月,不过想来这次你定又是觉得我行为不检,沾花惹草,是不是?”
他沉着眉,黑眸幽深地盯着她道:“你闭门不出,我当是你心情抑郁,念着自己或会口无所忌再惹你不快,不曾料你几日不出却还一直对我猜疑,居然信了风言风语。原以为静几日会让彼此想开一点,再不谈往日隔阂,可如今倒是我想错了。”
流芳听入耳中,分明觉出他满语失望,蓦地一愣,不由手足冰凉:“你的意思……如今。便全是我之故了?”
想起他那日走得决然,她便觉揪心,满腹苦水。
而他又道:“我听说你消沉殆食……我又何尝不是寝室难安!”
流芳再忍不住,到了嘴边的话又吞了下去。
势态分明已经转移了,矛盾源头已经对准了自己,从来都不曾料,有一日,她竟会因为追究事由而和心念之人口舌相争。
再找不回往日愉快相处的默契,取而代之的是满怀的心酸和苦涩。
流芳有些站不住脚,退了几步。
易轩见状,神情一顿,手已下意识快一步地要扶,却见她已站定,便收会手,彷佛方才的举动只是一个错觉。
“沐……易轩,方才那些和旁人无关,可你来找萧凤羽作何?”
她又问,问得极为平静。
“辞行。”
他也答得很快,没有丝毫犹豫隐瞒。
然而,她却如遭雷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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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谅我错劣的应对感情的方法。
→→,楠竹辞行定有因,女主么……咳咳
他们还要爆发一次。
不吵不爱。
T^T
☆、锁深宫,万面鼓声中(六)
流芳觉得自己听错了,真是听错了,可易轩却不像是说笑的样子,黑沉沉的眼眸在他说出“辞行”二字时,分明有一闪而逝的隐忍。
她再忍受不住,狠狠瞪着他道:“辞行?居然是辞行!原来你竟是要走了!你……怎么不一走了之,还找什么萧凤羽,还为什么要让我知道?!”她的嗓音颤抖着,分不清是愤恨多一点,还是恐惧多一点。
愤恨的是他的态度,而恐惧的……也依然是他的态度。
她失去冷静,用异常灼亮的目光凝视他道:“若是我不来,你便不准备让我知道了?你心底早就已经做好打算了,便是要独自一人离开,是不是这样?”
易轩气滞道:“我何时说过不让你知道?流芳,你别闹了好不好?”
流芳静下来,认真地反问:“你觉得,我是在闹?”
易轩忽觉得有些招架不住,道:“我并没打算隐瞒你,只是没有第一时间告知,如此你还觉得我是要不告而别?”
流芳不觉叫道:“那你为何一声不吭,却这么云淡风轻地对我说出那两个字?”
易轩蹙眉道:“方才情景你叫我如何说出口?而且我若说不是一人离开,而是想同你一起,你信么?”
他连辩驳都显得苍白无力,怎还有心去说自己是为了辞行而来?
可流芳哪里还听得进去,猛地推开他,神情冷凝,眼底却有一丝狂乱:“够了!都够了!如今这事是我自己逼问出来的,其实你根本就无心要告诉我这件事。你连问都未问我!易轩,你根本就没想着要我同你一起走吧?若是我不走,你可还要继续你的打算?”
她紧紧盯着他,等着他的回答,再难平复心境。
易轩亦是沉默,半晌后道:“我若说一定要走,你又当如何?”
流芳斩钉截铁道:“不!”
“那你问我何意义,我的答案也是一样。”
“你——”
流芳看着易轩的眼睛,只觉那里幽邃的目光看不真切,深得连一丝情绪都找不出来。她愈发觉得他是在嘲讽自己,心底不由绞成了一团,顿时连呼吸都有些困难。
她茫然地问道:“你为何要如此……为何一定要走?”
易轩垂眸,答得云淡风轻:“家中出事,必须要回去。”
“那是出了何事?”
“我……不知。”
流芳低低笑出声,神情有些异样:“你确定要瞒我?”
易轩顿了顿,忽觉她像看一个陌生人一样看着自己,心底一绞。
他不能告诉流芳,至少现在不可以。
他遂道:“若我知晓,必不会瞒你。”
“好。”
流芳应声,揉揉不知何时溢出泪水的眼眶,触手一片温热,然而那泪水却越擦越多,很快双眼便模糊了。她往前走了几步,不再理会易轩的神色如何,竟是一语不发地同他擦身而过。
“你去哪?”
手蓦地被拉住,可流芳只觉再说不出话来,脑子里似乎被塞入了冰雪,冻住了所有的思绪。
“不知道。”
她终究如是说,头也不回地离去。
萧凤羽回来的时候夜已深了,只是当他回到锦瑟居,却发现那里一人也无,直到进入院中,才看到暗中立着一个青色影子,浑身气寒清冷,肩上已覆了一层薄雪,像是等了很久了。
“沐颜,你找我何事?”他问,见易轩闻声回头,发现他的神色有些难言的苦涩和隐忍,心下诧异,不由又问:“出什么事了么,这幅表情?”
他其实知道一点,这儿那么多人看着,又有近卫时不时的汇报,就算身处宫中他也一概清楚。而他们那日的吵闹,他也早有耳闻,只是自己被萧凤倾叫进宫,倒没机会亲自探看,如今被急匆匆叫回心底也有一二,只是他想听易轩自己怎么说,纵然他多半不会道明。
果然,易轩只是摇头,然后叹了口气。
萧凤羽不由挑眉道:“你急匆匆找我过来,不是就为了让我听你叹气吧?还是说你同流芳之间——”
“我是有事寻你,而且这事确实和流芳有关。”易轩忽地打断他,没有理会他的玩笑。
萧凤羽懒懒道:“莫不是我猜的那样?你想从我这了解她和世子的过往?”
对上那双略带嘲讽的凤目,易轩回之一笑,亦是笑得嘲讽:“我若要知道,必自己去问,问你作甚?我来这只是为了告诉你一件事,也是为了证实一件事。”溜/达论、坛
萧凤羽心底顿有些好奇,便玩味地笑道:“那我倒要听听是何?”
“缙城的潇湘别馆,你还记得罢,那里面的人是什么身份你该比我更清楚。”
听他忽提到了潇湘别馆,萧凤羽面色微变,道:“自然清楚,你不是说她是你的娘亲么?怎么和她也有关?”
易轩眼底一沉:“人不见了。”
闻言,萧凤羽顿时一惊:“你说什么?”
“家父急书告知,他前阵子派人去别馆时发现里头根本没人,周遭也无任何踪迹,只是那房中留有一截残香,几番探寻下才识出那香是祁国皇宫特有。”言罢,易轩的眼神有些莫测地投向萧凤羽,“能如此神不知鬼不觉地令一人失踪,还有祁国皇宫特制的残香,这天下间也找不出几个了罢,你是不是合该解释一下?”
萧凤羽也听得一愣一愣,再察觉出他的质问,下意识道:“你怎就认为是月卫干的?”
易轩冷冷道:“我不确定,但这必和你祁国月卫脱不开干系。”
萧凤羽也随之敛下神情道:“沐颜,说话要讲证据。”
易轩却是哂笑道:“缙城里最数品月楼势大,月卫又是当世数一数二高手,你以为我不知别馆那边一直有品月楼的月卫看着,可如今那边还有情况汇报于你么?”
萧凤羽这才意识到自回到祁国,他已经很少再关注缙城品月楼的情况了。何况有时候真的觉得自己太多余,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要去撇开一些本不属于自己的责任。
可如今,到底是疏忽了。
萧凤羽兀地想到一个人,能背着他做出这件事的人,只有萧凤倾。
他不耐道:“沐颜,你知道那别馆里的人对流芳来说有多重要的,因为那根本不是你的娘亲,而是她的娘亲。可如今人不见了你便来质问我,是不是有点可笑?”
易轩嗤笑了一声:“像你说的,那对流芳来说很重要,所以我只是来找你证实而已,并没有质问你。我来这还有一件事,便是告诉你……好好照顾流芳,我要亲自去一趟缙城。”
“难道你不打算带着流芳去?还是说你还瞒着她?”
“如今根本不适合告诉她,而且她暂时……也离不开祁国。”
萧凤羽忽有些嘲弄:“可你告诉她真相没有?这样的事情她怎会不理会?莫不是你怕自己告诉她,她却仍不愿意跟你走,想着她心中这个素未谋面的娘亲,还比不过师兄在她心中的位置?”
易轩却已有些不耐,眉宇浮上一层阴郁:“你以为我不想告诉她事实?但现在根本不是时候!我只是一定要去一趟缙城,来回五日,这五*好好看顾她,因为在这只有你有能力护她。”
“说得这么严重作何……”即使心潮也开始翻覆,萧凤羽却也只是斜睨他一眼,懒懒道,“不用你说,我也知晓该如何!只是沐颜,你确定要如此?”
易轩勾唇,如沐清风的脸上划过一丝道不明的神情:“纵然近日误会重重,我也必须这么做。”
萧凤羽不由有些恼恨:“肆流芳怎么就看上你了!”
到底看上他哪里了?容貌?身手?家世?还是死心眼?
易轩却忽地笑了,笑得有些心疼。
他道:“我不会再妄自猜测她心中所想,待回来后自会向她解释,无论她……是否还在意。就算万劫不复,我也承受得起。”
近日的误会和流言逼得他们二人再难轻易相处,双方的信任似乎都到了岌岌可危的地步。可就是方才,她的一句“不知道”却让他心底所有莫名的隔阂都化了开去。直到那刻他才发现,自己早已情至骨髓,再难割舍。
——————
还是不吵了。
流芳娘亲和任何阴谋都没关。
至于流芳,→→估计最近不好过……
☆、夜寒著酒醉,愁听漏更长(一)
时过大寒,天气愈冷,易轩已离去三日有余。
院里的树零落得差不多,依然只有几株梅花迎风而立,发出缕缕清香。
今日破天荒地有了一线光,给清冷的院落添了一丝微薄的暖意,也让连日沉郁的流芳有了点莫名的安慰。
许是最近动得少了,流芳总觉得整个人倦怠异常,索性起早出了门,却谁也没有告知。
她去的是城郊的含清观,依然清静,只是如今她的心却不似日前,盈满了欢欣。
“姑娘,是你!”
原是上回观里的小师傅认出了她,她却有些惊异:“你还认得我?”
小师傅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道:“我的记性好,况姑娘相貌不俗,很容易记得。”
流芳受了他感染,顿了顿,终露出了一丝微笑。
小师傅也笑了笑道:“我记得姑娘上回来找秦先生,今日可是赶巧了!先生如今就在观里,姑娘可还要见他?”
流芳本已记不起上回之事,然听他一提,立时又有了印象,便点点头道:“也好,劳烦你了。”
许久未见,流芳一眼即认出禅房中的布衣老者便是上次有过一面之缘的秦先生,他不待她走近便道:“来者是位姑娘?”
流芳止步愣了愣:“先生这都能听出?”
秦苍忽又道:“原来是你——你可是来还愿的?上回若没记错,老朽给姑娘你的是条湖蓝色的带子。”
流芳见他竟也认出了自己,由衷佩服道:“先生果真好耳力!”
她尝闻目盲者听力过于凡人,能听出男女的已是不易,而能单凭声音便辨识人的更是世间少有,至于只听一次便记住的,她觉得世间是再找不出了。
秦苍邀她一坐,流芳这才发现桌上原是摆了一个茶炉,正烹着热茶,两个杯盏里空空如也。见秦苍忽伸手向茶壶而去,她忙不迭道:“先生,小心烫!”
然而秦苍只是微微一笑,却已执起尚烫手的壶柄:“姑娘莫慌,老朽体温异于常人,并不惧炉温。”
流芳自觉方才的话失礼,听他这么说虽觉诧异,倒也不好再多问。
那厢秦苍已问她:“听说姑娘前日里曾来此,只是当时老朽已归家多时。如今难得有缘巧遇,姑娘有什么愿要还便直言罢。”
他顿了顿,又道:“若是有心事,也可以说说。”
流芳一懵,讶异道:“先生怎知我有心事?”
“听出来的。”秦苍淡淡道。
透过氤氲的雾气,秦苍浑浊的双眼不复透亮,可流芳却觉得那一双眸子似比任何人的都要清明。
她有些犹豫。
的确是有心事,可倒不如直接说是心烦比较好。
她没想到,易轩竟真的就这么走了。纵然第二日,他真的又亲自来找她,可她已无心再去理会,甚至控制不住想要刻意地疏离他,气恼他,甚至怨恨他。
究竟什么事让他忽然要走?究竟是什么横亘在二人之间之前的日子不复?
她知道易轩能走得这么快,萧凤羽必然知道原因,自己大可以去问清楚。只是她觉得既然易轩可以走得如此潇洒,那她又何必再为他挂心。
或许,他们之间的情谊也不过如此。
思及于此,流芳有些丧气,有些怅痛,但更多的却是难言的苦涩和怨怼。
凭什么还要再对他牵肠挂肚,为他寝食难安?
她果真便脱口道:“曾经有,如今却没了。”
秦苍也不奇怪,笑道:“原是这么快想通了,倒是好事。不过老朽还是要多嘴一句,不要看得太重,事情压在心头总觉得烦闷,也难免会多虑生忧,久了更易迷失,再寻不回初时感觉。”
他将茶盏推于流芳跟前,又试了试炉火,流芳这才发现炉中还生着三枚香,却是清新异常,令人闻之悠然。
他继续道:“老朽曾于姑娘说过,人之情绪譬如丝带,过浓或太过单一便总是易掩了本意,难彰心性。所以凡事,都要给自己留余地啊!”
他笑着喝了一口茶,流芳闻之却一阵怅然,握着杯盏的手逐渐捏紧。
秦苍的那几句话无一不戳.进她的痛处,她明白自己的心事如今已暴露在了他跟前,却依然无法用言语描述出。层层的无力感就如潮水,几欲压得自己喘不过气,可就是因此愈发清晰明朗,令她不忍再去面对,去回想。
她随之将灼热的茶水一饮而尽,口舌中顿时卷起尖锐的痛意,然而那满腹的苦水却也顺着茶水流了回去,然后慢慢蒸腾而上,弥散于空气中,只留齿间微微的清香。
流芳愣愣地看着空了茶杯,有些茫然。
秦苍察觉出来,终是叹了口气道:“看来你还未想清楚,心不够诚,还是改日还愿罢。”
流芳回神,歉然道:“抱歉,先生,我实在是……”
秦苍道:“罢了,弥笙来了,该是有人来寻你。”
他说得果然不错,被称为弥笙的便是那位小师傅,而寻她的,则是萧凤羽。
从禅房出来后,流芳便见他一身绯红地立于茫茫白雪中,绝美中透着一丝妖冶,虽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但不否认,着实赏心悦目。
她未及走近便已脱口道:“你为何总喜欢穿红衣?”
萧凤羽也没料她如此发问,有些愕然:“习惯了。”
乍一听这三字,流芳又兀地想到另一人,面色微变。
萧凤羽见状,心念一转,不由改口问她:“你的兴致怎么这么高,一大早便跑来这听禅?”
流芳却是对他的揶揄不置可否,道:“偶尔听听也没什么不可,反正近日无聊,倒是你这么一早找来,可是有事?”
萧凤羽蓦地噤声,然后摇摇头。
他自然说不出原因,因为他根本就没有任何事,便是听得采桑说流芳不见了,才急着赶出了门。所幸曾这祁国人生地不熟的,流芳能去的也只有这几处,料定她断不会去找玉唯安,他便往这来了,不想还真遇上了。
弄不清方才为何那般焦急,却是下意识地,想要找到她。
萧凤羽心底一怔,忽觉不出如此究竟是因为别的某些缘故,还是本意使然。
那日与易轩的对话倏地跃然脑中,记得最清楚便是最后两句话。
他听自己道:“沐颜,这世间不是只有你真心对她,也不是只有你付出良多。”
而易轩却道:“可我与你们最大的不同,便是可以抛开一切,无所顾忌,纵是误会也来得简单直白。”
他的面上没有什么情绪,可话里却蕴藏万千,分不清究竟是何深意。
萧凤羽第一次觉得有些挫败,也开始明白流芳为何会对他另眼相待了。
“萧凤羽,你走不走?”
前头蓦地传来流芳的声音,他闻言,猛然抬眸。
流芳纵满心倦怠,但见他眼神有异,怔怔地望着自己,心底也不由渐渐下沉,再不看一眼便转身离去。
一个个的都那么心事重重,她越看,只觉得越难受。
可她并不知,萧凤羽如此只是因为那句“你走不走”令他回想起一些事,便不由接口道:“你这么急,是赶着去投胎还是嫁人?”
话落,耳边只有淡淡的风声回应。
而那袭身影却已不知不觉走远。
☆、夜寒著酒醉,愁听漏更长(二)
流芳并未急着回去,而是改道去了上麝宫,途中她还随意地买了些糕点,皆是玉唯安爱吃的口味。
上麝宫戒备虽算森严,但也不比皇宫,可今日架势却有些异常,所行之处除了月卫,竟再不见半个内侍,愈发凄惶清寂。流芳虽不是第一次碰见月卫,但好歹也留了个心眼,偷偷地自角落翻进去,倒是没有被人发现。
待行至流芳榭,便听得淙淙琴音传来。
流芳不觉蹙眉。
手法虽不高超,但满覆温柔,任谁都不难听得出奏琴者寄于弦音中的脉脉情意。
有谁会在此地奏出这样的琴音?
流芳听着听着,忽地一懵,径直冲了进去。
萧凤倾刚刚弹完一曲,收回素手,回头却见一个不该出现的身影闯入,眉间便是一沉,喝道:“月仲,怎的愈发疏忽了?”
疏忽的自然是他没能拦着流芳。
然月仲却不能说是方才自己被月驰制止,又接到旁侧采姜不赞同的眼神,垂首道:“属下失职,请太后恕罪。”
萧凤倾倒也不是真心惩他,抬眼忘了一圈,触及流芳不豫的面容,知她定有话要说,便挥退了众人,直到院中只剩了她们二人才缓缓道:“这儿好歹也是皇家行宫,你如此莽撞,不怕怪罪?”
流芳冷哼一声:“我不是早就得罪你了?那次在皇宫已被你摆了道,如今又何须假惺惺地说这些?”
她指的便是那次闯宫,先是被两个宫女诓至采姜处,后又遭到她欺骗,直受到月卫偷袭中计的事。
她不由恼恨道:“你大费周章把我弄进宫,不觉得麻烦么?何不直接派人过来杀了我?!”
听她越发冲的语气,萧凤倾却是淡淡一笑道:“杀?别开玩笑了。若是我杀了你,璃不定要恨死我了。”
“谁?”流芳隐隐猜到了她口中的“璃”,却依然问出口,又继续道,“堂堂一国太后,莫不是会害怕?”
“高处不胜寒,你不会明白的。”
萧凤倾起身,竟是轻轻一笑:“不过我倒是吃惊了,你竟不知你的师兄原名叫澹台璃么?”
澹台璃……
是了,西王名澹台凛,那他的儿子自然也姓澹台。
流芳忽也笑道:“自然不知,因为我只知我师兄叫玉唯安,而你所说的澹台璃,已经在三年前西王府的那场灾难中死了。”
萧凤倾猛地一震。
……你所认识的澹台璃已经死了,我如今,只是玉唯安……
她再不料流芳竟会和玉唯安说出一样的话,心头顿如扎进一根刺,恨不得拔之而后快。
她弯唇,却没什么笑意,掩去面上冷厉,眉眼却依然温柔若水:“那可不巧,站在这行宫中的偏偏是祁国西王世子,你名不正言不顺地闯进来,倒是真视我祁国无人?说到底不过外域之人,行为不检还——”
“师兄!”流芳忽地出声,不屑同她逞口舌之快,看到玉唯安从院中步出,不再管萧凤倾神色走了过去。
玉唯安冲她淡淡一笑:“屋里便听到了你的声音,原以为是错觉,不想你是真来了。”
流芳亦笑道:“之前便想来了,只是有事耽搁,对了,我带了糕点,是梁国的口味,和当初我们在庄子里吃的有些像,。”
“真的?”玉唯安顿有些恍惚,“许久不曾尝过了。”
“那正好!”流芳轻笑着在一旁坐下,回眸见萧凤倾面色铁青地瞪着他们,眼底的恨意如火海席卷,不由说道,“梁国的糕点太后该没试过吧?若不嫌弃,也来尝尝?”
萧凤倾冷笑一声道:“既为太后,小小糕点怎会入眼?”
流芳回之一声低嘲:“是啊,既是太后,口味总是特别点的。”
萧凤倾听得面色一僵,只觉那话里蕴有无限深意,不明她只是指糕点,还是还暗示了别的什么,不由攥起双手,任凭指甲深陷掌心。
她再不见往日端庄优雅,竟是有些狰狞地对玉唯安道:“澹台璃,今日哀家找你来,是要告诉你西王妃身体好转,已经清醒了。哀家念你至孝才允你时常进宫,不过现在看来,倒是再没有这个必要了。”
连自称都改了,想是着实气得不轻。
听得她搬出了自己的母亲,玉唯安的神色有一瞬凝滞。
今日一早萧凤倾便来了,依然不说明来意,却是满腹风月地摆了架琴在此弹奏起来。他纵不心烦,却也着实排斥,直到闻见流芳的嗓音才迟迟出门。
如今她顾左右而言他,竟又提气了自己母亲。
他心底止不住一阵厌烦,不待流芳开口,已平静而清冷地说道:“劳太后挂心了,母亲吉人天相,自会相安无事,至于臣下待罪之身,倒不如不见母亲,让她安心养病的好。”
萧凤倾不由大怒:“澹台璃!”
玉唯安再不看她一眼,望向别处。
流芳触到萧凤倾阴郁疯狂的眼神,倏然间竟想起当初的冉君心和龙千机来。
同样的偏激,同样的执拗,行为同样的不出常理,只是不知,眼前的这个同她们想必,究竟还会疯狂到何种程度?
未及多想,耳畔又是一连串刺耳的笑声。
“好!很好!”萧凤倾恨极大笑,忽又诡异地平静下来,凤目幽幽的盯着玉唯安道:“你每次都要给我难堪,却忘了谁如今才是这七星城的主宰!澹台璃,你会后悔的。”
她同样阴郁地剜了眼流芳,甩袖离去。
直到月卫撤尽,方圆之内未再闻隐息高手,流芳才握住玉唯安的手,却发现他竟有些颤抖。
她不觉担忧道:“师兄,你怎么了?”
玉唯安回眸,神色有掩不住的凄惶,却冲她安慰道:“我没事,她每次……都是如此,已经习惯了。倒是你……我怕她会对你不利。”
想起临前的眼神,他还心有余悸。
就是那个眼神,让他家破人亡,让采衿双腿俱废,更让他的武功也毁于一旦。
他已承受很多了,如今再承受不起身边的人受到伤害了。
他叹道:“肆儿,早些回去吧。”
“嗯?”流芳有些愕然,“才来师兄便要我走么?”
哪知玉唯安却摇头道:“不是,是回梁国,回到邑都,回到玉蛊山,再不来趟这里的浑水。”
流芳一听,顿时色变,攥住玉唯安的袖子道:“师兄,你认为我现在走的了么?我根本无法想象她到底是如何对你的,何况王妃还在她手上,难道师兄还要受她的胁迫么?如今的祁国还有人靠得住噩梦?我真不知,真不知萧凤倾究竟是恨你多一点,还是爱你多一点?”
玉唯安没料她竟就这么直白地说出事实,尤其是关于萧凤倾对他有些近乎变态的感情,面上血色顿失,如玉的双眸竟晃过了一丝难堪和自弃。
他失神道:“留在祁国也终不是办法,当初我原该阻止凤羽找你的……”
“玉师兄……”
“我如今连自己都无法顾及,遑论护你。肆儿,我已是废人一个,横竖一死。”
“玉唯安!”流芳狠狠攥住他的衣襟,竟是忘了身份忘了一切,恨声道:“纵不是萧凤羽,为你那狠心的不辞而别,我也该找到你质问你!可当我知道西王府出事,知道你的无奈你的痛苦时,我什么怪你的话都说不出口了。我只想你好好的!可你知道吗?为此我想得太多,涉入太多,差点背负了另一人!而你如今却说些丧气话,你还是我处变不惊不屑逃避的师兄么?”
看着流芳状若癫狂的模样,玉唯安有些怔然,喉咙却紧得说不出一丝话。
“肆儿……”
他哑了哑嗓子,低低开口唤她。
流芳心中一痛。
就是这样的眼神,温润的平静的似能包容一切的眼神,让她恨不得把方才说出那些话的玉唯安给杀了!
如果他都不再坚持了,那她此前的执着,岂不全白费了?
若是如此,她或许这辈子都会恨他怨他了。
恍惚间,她觉得自己被人拉开,耳畔有熟悉的人声在晃动。
“……别再逼她了,沐颜伤了她,难道你也要再续上一刀么?”
————
拖欠的下场就是熬生命。。
累觉不爱……
☆、夜寒著酒醉,愁听漏更长(三)
流芳不知自己是怎么回到王府的,自萧凤羽赶上她步伐来到上麝宫时,她已经有些神志不清了。或许是寒风的原因,又或许是连日的疲惫和烦闷,她竟开始发起了烧,一张脸如炭火般烫,嘴唇更是干涩泛白,见之揪心。
看着帐中的人,玉唯安心底划过一丝无奈和忧虑。
如今的事态已都不是他们所能控制和预料的了,譬如他根本不能控制萧凤倾不再做出其他偏激的事情,也不能预料,醒来后的流芳会是什么模样。
一旁的萧凤羽亦是忧心,还有点难言意味的心疼。
这种感觉已经许久不曾有了,他压制了如此久,濒临破开之时不曾料会如此猛烈,以至于让他在对待眼前的自己不仅敬重,还引为知己的朋友面前,多了一丝指责。
服下流芳喝完药,玉唯安终是叹了口气道:“有什么话就说罢。”
他替流芳掖好被子率先走了出去,萧凤羽紧随其后,双目幽深地盯着他的背影道:“我真后悔,当初不该千方百计把她引来祁国。”
玉唯安道:“可萧凤倾是你的姐姐,你纵然再无视她的太后地位,也不能不顾及亲缘关系。”
“你知道?”萧凤羽有些诧异,随之却也有些了然,“也是,当初你不顾劝阻要去郾城,姐姐的杀意如此明显你却仍弃之不理,是人便都会认为我如今是因她的缘故,才把流芳带来祁国,好让她明白自己在你心底究竟是输给了谁。”
当初萧凤倾执意要见流芳,三番五次出动品月楼的力量,为的也不过是心底的执念。可他怎会不知那执念已深再难拔除,把人带来只会引发更多无端的祸害呢?
“我这么做或许曾是为姐姐考虑,可谁说也不是为你?我便是见不得肆流芳在不知真相的情况因这事误会你,才想让她来的。她本该知道,而我也必须要让她看一眼你现在过的日子!尤其是……在她应允了那门亲事后!”
萧凤羽眸光微闪,迎上玉唯安沉静如冰的目光,忽地嘲讽一笑:“白白错过三年的不仅她,还有你!凭何她有权怨恨,而你却要承受所有?她如今夫婿在侧,活得欢欣,你呢……璃,你向来隐忍,有苦不言,便是那次拒绝了封灵镜让你带流芳走的意愿,心底的苦也依然说不出。这样的痛,流芳她不该尝受么?”
玉唯安惨淡一笑,摇摇头:“有缘无分罢了……”
萧凤羽也随即嗤笑一声道:“是啊,你连我都不怨,又怎会计较良多……”
当初王府覆灭他也有份,充当了什么样的角色,给了萧凤倾怎样的帮助,玉唯安也都是知道的。可他并没有恨他,甚至连一丝对他的疏远和反感都没有,让他觉得错愕,更是觉得怅痛。
他瞧着玉唯安,眸光幽暗,半晌才道:“有时候,你像个圣人,百毒不侵。”
“圣人……”玉唯安嘴角泛起苦涩意味,却依然清清朗朗地答道,“只要能护得身边人周全,那又何妨。”
萧凤羽低低一笑,终是淡淡道:“或许流芳就喜欢圣人,当初如你,如今便是那沐颜。”
他的语气全然不若平时那般随意轻佻,慵懒散漫,反而多了一丝难言的涩然,玉唯安闻之心念一动,却已开口道:“凤羽,你喜欢肆儿吧?”
因为喜欢,所以才会在方才说出那些话,所以那些事的出发点,还有一部分是因为流芳自己。
可有些事放在心底便成了,不会有见光一日,然而萧凤羽再不料玉唯安竟就直面道出,没有丝毫的疑问,不觉面色一白。
错愕间,玉唯安已是淡淡地笑了笑:“你放心,我不会告诉肆儿。”
他早就知道他的心意,甚至在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出的情况下已经明了,看来事到如今,清楚的也只有他们二人而已。
回过神后,萧凤羽有些无谓道:“我本也不想让她知道。”
可他的神色,分明掺杂了难掩的怆然。
情之一字最是难解,玉唯安轻声低叹,再思及自己,却是什么安慰的话都说不出了。
他惨然低声道:“她允了……是对的,沐颜才适合她。待他回来,你帮他们二人离开这吧。”
再不管身后之人是何反应,他举步离去,青碧的身影肩背挺直,却仍止不住地溢出层层落寞和苍凉
☆、夜寒著酒醉,愁听漏更长(四)
晚间,天上重新下起了雪。
庭院里冷风呼啸,透过窗格缝隙吹进屋中,卷起数重纱帘。
流芳醒时还未察觉屋中多出一人,彷佛已等了许久,在看到她睁眼时低声道:“你高烧未退,还是先躺着吧。”
她只觉脑袋昏昏沉沉,神思却很清醒,舔舔干裂的嘴唇道:“现在是何时了?”
萧凤羽一愣道:“戌时三刻。”
“宫门还未落钥吧?”
“嗯。”
“我要见萧凤倾。”
“你说什么?”萧凤羽似乎觉得自己听错了,不由拒绝道,“不行,这事我不答应。”
“可你也该听过‘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有些事情纵不是我所为,却已和我脱不开干系了……你认为我还能置身事外?”已经料到了他会如此回答,流芳认真道,“我知道宫门是亥时落钥,希望你能帮我——”
“你还嫌自己麻烦不够多?她的性格我很清楚,不达目的不罢休,只是你怎么还会傻到自己送上门?”萧凤羽气急败坏地打断道。
“可是解铃还须系铃人,谁是系铃人,你我不言自明。”流芳忽地一笑,面色泛着病态的红,一双眸子却晶亮异常,“何况不是还有你在么?既然这么了解她,自然有办法全身而退。”
萧凤羽一窒,忽有些无力道:“肆流芳,你便是料准了我会答应,所以才这么坚决,是么?”
“若我说是,你当如何?”
“我……”
有一瞬,萧凤羽几乎认为,她是因白日听到了他同玉唯安的对话,所以才仗着自己对她的喜欢而如此要求。然而,当他回头发现她的眼底竟有一丝祈求时,竟有些不知所措,不自然地别开眼道,“我自然不会允你出事,否则如何跟世子……还有你那夫婿交代?”
他神情复杂地甩袖离去,忽听得她松了口气道:“凤羽,谢谢。”
他一顿,再难掩面上神色,落荒而逃。
对于他们的到来,萧凤倾并不觉讶异,只是当流芳走进摇光正殿时,仍觉得满室有着说不出的压抑沉闷。御座上的萧凤倾扶着采姜的手缓步而下,睨一眼默不作声的萧凤羽,似窥见了他心底的戒备,有些嘲讽道:“你的本领着实不小,连我这不识情滋味的弟弟都被你迷得神魂颠倒,反过来同我作对了。”
萧凤羽的神色如常,流芳却觉得他掩于袖中的手已紧紧握起,不由上前道:“含沙射影伤害别人很解恨么?我来这不是同你口舌之争的,我进宫是为了一件事而来,只是知道当初参与这件事的只有我们二人,所以如今也是。”
看着流芳眼底一闪而逝的光芒,萧凤倾好半晌才想起她指的是什么,面色一晃:“你是说那个赌——”
“太后,你既然已经清楚了,那是不是证明你会答应了?”流芳打断她的话,微微一笑。
“这是自然,不过你不说,我倒是差点忘了。”萧凤倾眉眼一挑,满含兴致道,“采姜,你先退下。”
“是。”采姜垂首退了出去,剩下萧凤羽却有些犹疑,没有要走的意思。萧凤倾不由看了他一眼,笑道:“看来我这弟弟着实不放心你,怎么办?”
流芳也知他担忧什么,低声道:“让我和她单独谈谈。”
“可——罢了,我在外头等你。”
萧凤羽将门掩上,殿中顿时只剩了她们二人。流芳不待萧凤倾开口,便从怀中取出一宝蓝荷包,将礼头的东西示于掌中:“这块对佩是当初你我二人的赌注,虽不清楚这玉对你多重要,但我知道你很想要,今天便给你如何?”
萧凤倾不料她竟如此说,眸中顿时闪过一道利光,却依然笑靥如花地说道:“不错,我是很想要,不过你会这么好心给我?”
见她应得干脆,流芳也不拐弯抹角:“我把它给你,你答应我一个请求如何?”
萧凤倾回眸,微挑的凤眼无不流露出讽意,流芳不觉蹙眉:“应不应一句话,你若不放心,我大可先说是什么事。”
萧凤倾止了笑,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流芳这才开口道:“”她才继续道:“我知道西王妃被你软禁在宫中,我请求你让师兄接她回王府。”
“师兄?玉唯安么?”萧凤倾闻言忽地笑了起来,满含嘲讽地反问,“可玉唯安和西王府有什么关系?”
流芳凝眸,深吸一口气道:“是……西王世子澹台璃。”
“那我为何记得,有人说的是澹台璃三年前就死了,而身在祁国的是玉唯安?”见流芳面色一白,萧凤倾却并未罢休,缓缓道:“而且,澹台璃既是西王世子,寸步不离祁国,又何时遇见过你,同你有交情?你这么为他,倒是很让我怀疑你的最终目的。何况你一外域人三番五次无视礼法擅自闯宫,直呼我的名字,罪名还真不轻啊。”
上次她诓流芳进宫,想顺其自然扣个罪名,却不想被萧凤羽搅黄了。这次她定要让她主动认下这些错处,纵不会有什么影响,可流芳心性颇高,只要能让她心里难受,自己也着实乐意。
“你——”
果然,流芳冷下脸来怒目而视,却见萧凤倾笑得散漫,迟迟没有应下的意思。她知道萧凤倾是故意的,为的就是让她自打脸,好让自己明白地认清现今的形势。
是自己在求她。
流芳抿唇,灼人的目光闪了闪,缓缓一笑:“太后位高矜贵,实毋需同我一介罪民计较,待事了结,我任由太后处置如何?”
她是普通人,“罪民”一词倒也说得过去,只是萧凤倾却犹不满意,摇首道:“还不够,我要你亲自去跟璃当面说,他是西王世子,再不是玉唯安。他不愿割舍的过去,就由你替他斩断;他舍不得放下你,便由你亲口告诉他,永远也不会再见他!”
无论玉唯安今后会如何待她,她都要流芳这辈子,再也不见玉唯安。
流芳怔然,纵然心底已有准备,可在听到她的要求时,心底仍止不住一痛。
她知道这些要求必须应下,不算为了师兄,为了王妃,也算是为了自己。
为自己无意间欠下的一些东西。
她哑了哑嗓音道:“太后还有什么要求……可一并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