竟是几枚清光泠泠的暗钉!
“流芳——”
“沐颜,别追了。”玉唯安哑声制止。
他何尝看不出她的脚伤,这般忍痛离去,还用了十成内力,不是气急,而是伤极了吧。
回头一想,方才说的,还真是荒唐至极啊!
他惨淡一退:“让她静静吧。”
易轩却是不赞同地摇摇头,道:“可她这样,我放心不下。”
说完,一个闪身追了出去,顿时消失在夜色中。
☆、落梅残雪尽销魂(五)
流芳的轻功本和易轩不相上下,却因脚伤的缘故终是慢了半截。落地之际,她再难忍那火辣辣的疼痛感,拔出发针,狠狠地刺了足踝处的穴位。
那厢易轩已经追上,见状面色一变,忙阻拦道:“流芳,你干什么?这样会伤及经脉的!”
流芳却躲过他的手,淡漠道:“我的伤势我自然知晓。”
见她说得云淡风轻,易轩心底蓦地涌上一阵怒意,抬手打落那枚已带了血迹的发针:“你有气就说出来,这样子是做给谁看?”
流芳一怔,扭头狠狠瞪着他:“你跟着我作甚!”她说完就起身,整个人却忽地被拉住,旋即从身后拥上来一个温热的身躯,双肩牢牢地被止住,动弹不得。
“你放开!”她极怒地挣扎,却仍未撼动半分。
“不放。”易轩亦是执着,沉声道,“放开你任由作践自己?你不心疼自己,我看得也糟心。”
“我没逼着你糟心!”流芳又气又急,大力挣扎下竟抬起依旧刺痛的左脚狠狠踩了下去。听得身后一声闷哼,她忙挣脱出来,转头高声道:“你们一个两个都觉得是为了我好,可又都是怎么做的?!我如今不需要你们的任何解释,可否就离我远点?”
乌黑的明眸里水汽氤氲,似有晶亮的液体逐渐溢出。
易轩只觉得自己被那冷凝的眼神压得透不过气,心底一阵灼痛。他这未婚夫着实做得失败,简直都快把自己沦落成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只是,祁国的一切他原本就不适合插手,但如今在乎的那个人被卷入了水深火热中,叫他怎还能无动于衷?
他不由上前握住她颤抖的手道:“若我说不呢?”
“由不得你!”流芳欲抽回手,却发现他握得极紧,只好别过头。
易轩继续道:“若我便是铁了心跟着你,看你气看你怒也要跟着,你又当如何?”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咬牙切齿地问出的,流芳听闻终于回过头,嗤笑了一声:“你这是在较劲么?可我从来不吃这套的。”
“那好,不如这样。”他反而笑了,俊逸的脸上情绪不定,“反正我从梁国一路追寻你来,这般阴魂不散跟着你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你气怒也好,不屑也好,全都随你。你要我离开我不会答应,但若你说要我滚,我便会立即滚得远远的。”
“你——”流芳猛地一震,“胡搅蛮缠!”
可易轩依然紧逼着她的双目,清晰地重复道:“只要你让我滚,我便滚,否则不管你做什么,我都不会让你一个人!”
于他来说,之前的误会让他意识到二人间的隔阂需要慢慢磨合和相互理解,这次的爆发却让他不得不逼着自己赌上全部。否则,他不能保证,这辈子他还会不会和流芳回到从前的样子。
流芳听得面色发白,指骨已经泛起了酸痛感,捕捉到面前男子眼底的坚韧里却掩了一丝小心翼翼,她的心底顿时有如被利爪攥住。
话说得这般重,是完全不留退路了,他不妥协,却只要一个“滚”字,便会离她一人,但那个字,她怎么说得出口?
无论如何也说不出……
静默片刻,她颤抖地吸了口气,声音沉闷得像是压上了一块石头:“你在逼我。”
易轩眼神一黯,却依然道:“是!”
“若我真如你所言让你滚,你可会后悔方才出口的话?”
“不知……”
“那沐颜,我只能告诉你,你太高看你自己了。”流芳气急而笑,一字一句道,“我恨极别人的隐瞒和逼迫,这两者,你如今占全了。”她嘲讽地一笑,任他的掌心毫无预兆地一震,随之变得颤抖。
虽早有准备,可在看到流芳如此讽刺地对自己说出来时,易轩心底还是止不住地绞痛。待要说话,喉嗓间也被什么哽住般,用力吞咽两下依旧开不了口,只是眼里的神光渐渐淡了。
然而,他却没有注意到流芳眼底深藏的莫名神色,恍惚间掌心忽地一空,颓败的神情还来不及错愕便觉身躯一麻,天池云台二穴已被锁住,人再难动弹半分。
他兀地回过神来,惊诧道:“流芳,你——”
流芳却已扶住他瘫软的身体靠于路旁的避风处,依旧持着嘲讽弧度,却在对上他不解的眼时语气溢满无奈和凄伤:“我说不出那个字……”她苦笑着低声道,“你不知自己会否后悔,可我却明白,若说出便是做了今后最让自己后悔的事!这场赌注,你赢了,我也不想再气你了……但是易轩,有些事情我必须要亲自去弄清楚,从他人口中听到的只会令人难以接受。我如今便是想自己去弄清楚个中的原因,你们不要理会好么?”
“可你这样,叫我如何不去插手……”易轩苦涩道,无奈穴.道被制,只能僵硬地动弹不得。
看着眼前让自己又愤恨又难割舍的俊逸面庞再不见方才强硬,只装满了忧虑和怜惜,流芳终于忍不住盈出泪水,有些语无伦次道:“可我必须自己去弄清楚一些事情!你知道么?我好累了,承受不了再多感情上的负担!你别逼我好么……我不想自己做出后悔的事,而且也不想……也不想再欠他了!”
她避开他的眼,尽力让自己的语气平静:“穴.道会在半个时辰后自行解开的……易轩,接下来任何事都不要管,就当我求你了。”
寒风卷起她的一缕发,恰好遮住了那双星子般的眼眸,所有的情绪瞬间被掩盖。
而她再不理会身后的人是何种表情,点地腾身,逐渐消失在苍茫夜色中。
与外头的寒夜风雪相比,此时的摇光宫偏殿内却炉火高燃,温暖如春。
只是殿内的气氛有些不对,正中的两个红色身影傲然对立,对峙的神情流转出丝丝寒意。
萧凤倾看着眼前眉目与自己如出一辙的红衣男子,气极之下厉声问道:“我明明着人将肆流芳的娘亲严密看护起来,却连宫门都没进就被人劫走了!你说,是不是你干的?”
语气里已带上了毫不掩饰的恨意。
萧凤羽淡淡地看了她一眼,道:“是又如何?”
“也是!这祁国敢在宫门口动手的人,如今除了你也不会有别人了!只是——”萧凤倾眉目冷凝,怒道,“你就那么喜欢她?!”
萧凤羽却是一笑:“明知故问。”
“可你这个空有虚名的品月楼楼主根本没有势力与皇宫月卫抗衡,所以你便亲自去,还弄得一身伤回来?”
萧凤羽的势力本就单薄,回到期过后更是被架空得干干净净,独采桑和月驰还算对他忠心。她好不容易将人从缙城带回来,却不想这事又被他搅黄了。只是那些月卫虽听命于自己,但纵然再怎么不把他放眼里,好歹还是顾忌他的身份,没有害他性命,只伤其皮肉。
萧凤羽对此却不以为意,无谓道:“你既已知就别拐弯抹角了。说吧,软禁我想做什么?”
“你还知道这是软禁。”萧凤倾冷笑,掩去面上怒气,眼底却逐渐流露一丝危险之意,“若你不是我的弟弟,早就不知是怎么个死法了!”
“哦?说来还要感谢姐姐的不杀之恩?”
“别同我磨嘴皮子,我来就是问你,你把肆流芳的娘藏到哪里去了?”萧凤倾紧盯着他,涂着丹蔻的指尖反射出一丝利光,“肆流芳请求我送回西王妃,我既答应她,自然要将王妃完好无损地送回去。可你如今把人劫走,我还怎么送还璃一个完好无损的娘亲?”
萧凤羽眉目蓦地一沉,冷声道:“我不劫走,任由你用邪门歪道将她的娘亲害死?”
萧凤倾却捂嘴咯咯一笑道:“害死?怎么会……我这明明是在成全她啊!”
萧凤羽闻言面色极尽嘲讽:“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什么主意!当年那个妖道满口胡言,你便真以为如他所说用对佩为引,可将灵思驱逐出一个人的肉.体不成?西王妃明明是毒蛊缠身,你却想将流芳娘亲的灵思渡给她,一命换一命,是不是太可笑了!”
“哦?很可笑么?我怎么不觉得。”萧凤倾挑眉一笑,妖媚明艳的面庞尽显风华,嘴角却挂着深深的讽刺,“不过,倒是有一句话你说对了,一命换一命!我这般成全肆流芳的念想,让她的师兄可以接回自己的娘亲,可是她自己求的!况她并不知自己娘亲在世,自不会有多难受。倒是你!她对你并无意,你操这份心作何?”
“够了!”
萧凤羽震怒,眼底却有些心痛的神色,“你怎么会变得如此容不得人?对我是,对世子是,如今对其他外人也是。难道你不觉得自己的执念害的人还不够多吗——”
“可你早就清楚我是什么样的人,不是么?”萧凤倾打断道,“她拥有我想要的,我自然容不得她!”
她猛一转身,翩跹红衣映出一片血色,艳丽得如同夜中熊熊燃烧的烈火,旋即展唇一笑,更为艳丽的脸上是不同常人的疯狂和肆意:“我若得不到,她也必得不到。纵是毁,我也不允她沾染半分!”
“你——”
“凤羽你听好了,我可以容忍你喜欢她,但却绝不容忍你一而再再而三地因她背弃我!”她撩起袖口缀着的彩丝,冷冷一笑,“这次,我会让她彻底远离,再不靠近你或是璃半分!”
说完,她目光灼灼地盯着他,粲然一笑。
萧凤羽却听得脊背生凉,一股不祥的预感升了上来:“你把流芳怎么了?”
“别紧张,待会我会让你见她。看时间,如今应该已经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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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字数常超……
☆、断香吹情冷,东风慰寂寥(一)
屋内的灯光并不是很暗,萧凤羽甫一进门便瞧见了角落里那明黄色的身影,长发披散着逶迤在地,手脚瘫软得仿若无骨。
地上浅覆着一层水汽,湿寒至极,饶是披着斗篷也挡不住迎面而来的冰凉之意。
萧凤羽呼吸一窒,俯身扶起神志不清的流芳,低低唤道:“流芳,醒醒。”
一连唤了几声,那双紧闭的眸子依然没有睁开之兆,只有紧蹙的眉宇因着忽然靠过来的温暖逐渐舒展。萧凤羽心中生疑,抬手搭脉,顷刻间便觉出指尖所覆之处只有几缕不稳的气息。
“化功散!”
他蓦地明白过来。
萧凤倾防心甚重,撤走苑内外的宫人换月卫留守还觉不够,便着人备了化功散。流芳鲁莽入宫,情绪又有些失控,再加之足踝带伤,勉强进的了宫门,却绝敌不过早作准备的月卫。
这般举动想是早就可以让她死十七八次了,可如今只是软禁起来,反倒叫人不安。
萧凤羽心下琢磨,以指对掌将内息输入,逼出几分药力,直到指尖气息随着掌心那暖意的流动趋于平稳,流芳才终有了反应,面色也比之前好很多。乍一睁眼,她便见萧凤羽正侧身扶着她,额上覆着细汗,不由哑声道:“你怎么来了?”
萧凤羽也随之收息,回道:“我听闻你在此便寻过来了。”
“是萧凤倾告诉你的吧?”
他不可置否地点点头。
她便勉强开口道:“我便知她会告诉你这件事,由得你搅得越来越乱才好,你果然是来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这般不管不顾进宫,也是料准了我会来替你解围?”萧凤羽却是戏谑一笑,但见她面有不豫,又道,“你手脚可有力气?这地上太凉,先起来再说。”
“自作多情!”流芳瞪他一眼,撑着他的肩膀起身,手掌却无意按到他衣下的伤处。
萧凤羽轻微一震,面色有些发白,她见状已是猜出了七八分,心底立时便又多了一层无奈。
“看来我又欠你一回。”她低声呢喃,在这静谧的屋子内依然显得清晰。
“你那么怕欠我?”萧凤羽问她,眼底神色闪烁不定。
流芳不觉垂下眸子。
她该回答,他说的是事实么?
那厢他又道:“不用担心,我这人虽小气,但也不会计较良多,更不是死乞白赖的人。那夜既已言明,我犯不着要为一个根本不把我放在心上的女人冒险。”
言下之意,来找她并不是因为喜欢她。
“你方才不是说我自作多情么?我看不然,该说你自己才合适。”
萧凤羽习惯性地挑眉,唇畔弯出一个弧度,却悄然掩去话语里的一丝勉强。流芳顿觉羞窘,但也不会傻到还去追究这话是真是假,又见他戏谑一笑,问她:“不过我来的确是要带你出去的,你可有力气走路?”
“还好。”
“那事不宜迟,我们先离开这。”
“离开?”流芳不由愕然,“你没搞错吧?这外头可都是月卫,若没猜错宫闱内外还有许多藏匿着的高手,难道你想硬闯?”
“是又如何?我还让你大大方方离开。”萧凤羽冲她挑眉,话语含着戏谑,可妖气肆意的脸上却隐着极其认真的神色,倒像是真如他所言一般。
流芳见状,心底却猛一沉,旋即浮上越来越浓的忧虑和不安。
她想起有的人往往在最危险糟心的时候,表现得越是平静无谓。
而萧凤羽恰恰就是这种人。
她遂改口道:“可我信不过你。”
“我便知你顾虑甚多。”他就像是料准她会如此回答,从袖中取出一物道,“不过在你做决定之前,先瞧瞧这个是什么。”说着便将那物递给她。
是一个薄布包成的东西,掀开一看,待见得里头之物,流芳不觉一怔,失声道:“这是——”
她将那东西拿起,抖开,一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便显现出来。
“如何?这是以我的脸为模做的,你带上可以以假乱真,纵是高手一眼也难认出。”萧凤羽缓缓解释,又从袖中取出一张人皮面具,道,“这个是你的,我若戴上也没人知道我是假的肆流芳。”
“这……不行!”流芳猛地摇头。
她算是知道他刚才的意思了——
他替她留在这里,而她却扮成他的模样离开。
她不由断声拒绝道:“我不答应!”
而萧凤羽却似早知她的反应,不急不缓地一笑:“谁说替你留在这了?我自然也要离开,不过是相互换个身份掩人耳目。而且纵然最后失败我也不会如何,相比之下,你扮成我容易脱身,成功的机会便更大。”
“可这并不值得冒险,不是么?你自己说过的话,不用我重复罢。而且——”
而且一而再再而三地欠他,她怕她再也还不起。
“我这么闯进来,有什么样的下场心底已做了十足准备,萧凤倾能允你见我已是十足宽容地应了我的意思。有心思出逃不如就静静待这,我有话要问你。”她静静地抬眸道,看见他眼眸里的情绪飘忽不定,起起伏伏,最后趋于平静。
然后他道:“有话出去再说,这个鬼地方你不嫌弃,我还不想待。或者说,你终究信不过我,反怕我因此害了你?”
他戏谑着挑衅她,见她一时语塞,便快步走过来,垂眸看着她,忽地握住她拿着面具的手,柔声道:“流芳……”
流芳猛地一颤,一时间头脑便有些混乱。
而他便是趁着她愣忡地空隙,用空闲的右手快速点了她的穴,令她再动弹不得。
同样的情形,同样的气氛,流芳在看到萧凤羽见自己不能反抗而因此松一口气的神情时,倏然想起自己之前也是如此对易轩出手,心底便不觉一震,不祥的预感旋即浮了上来。
她服软,所以趁着易轩毫无防备之际成功阻拦了他,而萧凤羽,便也是利用自己方才的恍惚而得逞。
接下来的事,便果然如料了。
避开她夹杂着怒意的眼神,萧凤羽已经解开自己的衣带,又迅速将她的外衣换下,转而给她穿上他的衣服,将斗篷系好。见衣服虽然不太合身,但在夜色掩映下也瞧不大出来了,他便又解下二人的发髻,将自己的玉冠同她的发针钗环互换。
待做完一切,他才将各自的面具贴上,似笑非笑地打量了“自己”一眼,戏谑道:“原来我这么好看。”
流芳闻言狠狠瞪他一眼,只觉眼前自己的脸怎么看怎么别扭。
而他却笑得愈发肆意:“连生气的样子也这般俊朗。”
流芳便不再言语,好一会儿才咬牙切齿道:“萧凤羽!”
“错,如今你才是萧凤羽。”
他哈哈一笑,随即又压低声音凑在她耳边道:“不过话说回来,这种拙劣的调虎离山,我也没有十足的把握,所以待会你的腿脚要快些,尽量往人少的地方去。若遇上人也别慌,就当自己是我,不必理会就行。反正我在这宫廷一向如此,月黑风高的也没有人会多怀疑。”
“那你呢?”流芳还不知道他究竟打的什么主意,不由问道。
他却轻轻一笑道:“我自有其他办法——”
尔后,又像是想起什么,一改往前玩味语气沉声道:“有什么事都等出去再说,你也不必觉得又欠了我,到时城郊秋银山汇合,想知道什么那时再问便是。待会我先走,记得别傻待着。”
他抚了抚她头上的玉冠,手掌顺着发丝滑落在她的肩上,声音如盖了一层迷雾,令人听不真切。
“流芳,真觉欠我,那便不要让自己出事。”
说完,他就解了她的穴.道,然后一个用力将她狠狠推倒在地。
烛台应声而下,他借着最后一点烛光看清她满脸惶然的神情,随即惊声叫了一句她的名字。不大不小的动静霎时吸引了不远处月卫的注意,然后他一个纵身,从最为偏僻的角落窗户掼出,那些月卫赶来时,便只瞧见倒地的“萧凤羽”,和趁着夜色踉跄奔逃的明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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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入熬门深似海,从此睡眠是路人。(╬ ̄皿 ̄)=○#……
☆、断香吹情冷,东风慰寂寥(二)
流芳觉得身上的力气快用尽了,但除却往前跑,她不知道还该做什么。足踝上的伤早就失去感觉,唯独胸口燃起狂奔后的火辣感,灼得喉咙泛起一阵接着一阵的血腥味。
不知跑了多久,她才猛地一掼,重重跌在雪地上,艳红色的衣服如开出一朵血色涟涟的*。
离了宫门,她已经拼了不少力气来躲避那些半途起疑的月卫,幸得七星城的地形于她来说已不陌生,来去几回倒是又甩掉了一些人。如今她身后空荡荡的,因为大部分的月卫都被萧凤羽引了开去。他的轻功并不算上层,只是凭着那点猝不及防的混乱才得逞,也不知现今他有没有到秋银山。
眼见周遭静谧萧索,没有半个人影,流芳不敢再久留,摇摇晃晃地撑起身子。
只是她还未喘口气,斜刺里蓦地响起一个冷冷的声音:“还想继续跑么?”
流芳身躯一僵,眼前已经闪过一个黑影,手里的长剑闪着泠泠寒光,衬得眼底冷意更加凛冽。
竟是月仲追了上来。
想到他直接听命于萧凤倾,流芳心底一紧,不觉后退几步。那厢月仲已摆开架势,右手中的剑直指向她,左手轻轻一扬,掌心的东西便落到了她身前的雪地上。借着月光,她看清那是一枚发钗,缀着晶珠,和她之前戴的无异。
可是和萧凤羽换了身份后,这枚发钗应在他那里。
她蓦地明白过来,面色已是大变:“你把他怎么了?”
月仲并不接话,面无表情的脸忽地露出一丝冷笑,提剑直直刺了过来。他的眼底泛着杀意,招式狠绝,似要剑光染血才肯罢休。几回下来,流芳也觉出他的意图,但奈何自己本不是月仲的对手,加之空手难敌,没一会儿就败下阵来。
看来这次,月仲受萧凤倾之意,多半是要置自己于死地。
凭几之力,她恐是凶多吉少,但周围并无任何可以避身之处,现下除了硬拼也没有其他办法。恍神间她翻身躲过一击,却暴露了侧身门面,腰侧便被重重一踢,猛地落到地上。
月仲这一脚用了十足的劲力,她顿时瘫软在地,似乎都能感觉到衣下那片皮肤已经紫红一片。
月仲却并未犹豫,抬手一划,割下她一幅衣角。
顿时,流芳手臂便多出了一道血痕。
“嗯……”
她忍不住吭出声。
那剑光却再次朝她而来,带着寒风的凛冽和冰雪的沁凉,她急促呼吸着,手指紧紧抠起一团雪,尽数揉向掌心,好用那冷意去刺激自己疼得发昏的神智。可恨她来了祁国后并没有如常一般备着蛊虫,而原先藏着的暗钉也在换衣时尽数落到了萧凤羽处,此时要阻武艺高强,手执利剑的月仲,不是半死也是重伤了。
她深吸一口气,打着滚躲过一击,右后肩又被划了开来。
雪花粘满身,要有多狼狈就有多狼狈,可接连而来的是月仲再一次地袭击。
不一会儿,身上又多出了五道伤痕,而衣服也已分不出是它本身的颜色,还是血的颜色。流芳疼得牙关打颤,终于明白过来月仲这是在折磨自己。不然以她如今境况,他早可以将她一剑毙命,可他却一剑一剑地让她狼狈躲闪,逐渐失却反抗能力。
“可……可恶……”
流芳含混出声,只觉得浑身都疼,连挪动半分都困难。血水顺着伤口流出,染红了她身下的雪,又含混着雪水湿了她的发,她的衣,将那凉意直直送到心底。
饶是再倔,流芳此时也忍不住迸出泪来。
也不知下一剑又是划向哪里,与其这般继续受折磨,还不如直接死了。
她泪眼模糊地看着那团泛着寒光的黑影朝自己而来,心口窒息得发疼,可却再无力气躲闪。
只怕自己再也见不到想见到的人了。
易轩,师兄,还有——
绝望间,她听到一声疾呼:“流芳!”
伴着一阵劲风,她只闻“叮”的一响,长剑便险险地擦过她的喉咙,扎进了一旁的雪地里。眼前青影晃动,回神时她整个人已被抱起,泛着血腥的鼻腔里顿时闯入一股熟悉的木兰香。
“流芳,流芳,流芳!”
一连三声,俱是心胆俱裂的惶恐,她眨眨眼,看向眼前因焦急失了往日风度的男子,终于哭出声来:“易……易轩!”
因怕碰痛她的伤口,易轩只虚抱住她,不敢用力,但觉勃颈处有暖流灌入,立时湿了大片衣襟,他便觉心口被利爪狠狠一挠,满眼都是心疼。
他还是来晚了,纵是强行冲开*,避过搜寻,又在一路上阻了好几个月卫,他还是没有赶上月仲。
看着她失声痛哭,再低头瞧自己手中刺目的血渍,他眼底一寒,俊逸的脸上已腾起浓浓杀意。
“流芳,别怕,我在。”他柔声安慰,除下外衣给她披上,转而拔出那柄被他打偏的长剑,霍然起身。
眉目冷凝,眸光如剑,原本温雅俊逸的人顿时有如人间修罗。
月仲既敢伤流芳,那他便让他付出血的代价。
接下来的一切,流芳都没有注意,只觉得浑身疼得厉害。
她的神思已经恍惚,目光所及俱是模糊一片,眼前的刀光剑影也逐渐和周遭白雪融合,难以辨清。
手足亦开始脱力,待再看不见听不清周身动静,她才彻底昏死过去。
再次有意识时,她已经处在一个陌生的房间内,床边燃着暖炉,身上盖着锦被。
而当挣扎着起身时,她才发现自己还卧在另一人的怀里。
柔和的轮廓,俊逸的眉眼,淡色的嘴唇紧抿,身上还逸散着一股淡淡的木兰香。
她自然不知道因为此前浑身发冷,面色青白可怖,他才选了这最原始的方法替她取暖,顿时有些迷茫。
感到她的动静,易轩蓦然睁眼,眼底划过一丝惊喜:“你醒了。”
“我……”流芳含糊着开口,喉咙却焦灼得厉害。
易轩见状忙阻止她起身的动作,自己却已经小心收回手,垂眸看向她道:“先别说话,我去给你倒水。”
她默然应承,扑闪着羽睫看他下床,却注意到他的右手在拿茶壶时明显有些颤抖。
对于昏迷前的事她记得一清二楚,所以只这一眼,她便明白是为何了,沙哑着嗓音道:“你受伤了。”
握壶柄的手一滞,易轩顿了顿,莞尔道:“小伤而已。”
她不语,就着他端过的杯子喝完水,才低低开口道:“那会连茶壶都拿不稳么?”
说话间,声音已愈见沙哑,连鼻尖也开始泛酸。
易轩不觉转头,掩去神色中一丝不自然,再回头时唇角已弯起一个柔和的弧度,对她道:“我很好,别担心了。”
他抬袖拭去她唇边的水渍,重新扶她躺下,温声道:“受伤之初,伤口都还未愈合,先别乱动。”
“这是哪?”
“含清观。”他在她床边坐下,便替她掖被子,边道,“事况紧急,方圆只有这有人烟,我便先带你来这了。还好他们这有止血的伤药,只是不多,所以伤口也都是粗略包扎了一下。”
流芳静静听着他的解释。
此时的她并没心思细问伤药是谁上的,衣服是谁换的,只将目光落到他的手臂,又转回到他的脸上,问道:“月仲呢?”
易轩一顿,旋即道:“死了。”
“你杀了他?”
“不是。”他的声音明显一冷,“我只是挑了他的脚筋,挖了他的膝盖骨。”
流芳没有说话,却已知道了,月仲是自杀的。
一个侍卫没了武艺,还终身残废,自然不能再做侍卫,萧凤倾还会留毫无用处的他么?
只是,能把一个高手弄到如此下场,是要付出极大代价的。易轩身上的伤,定也不止右臂一处。不过他既无意要说,不想她担忧,那她也不多问了。她眨着眼,看着眼前男子的目光阴鸷冰冷,却在触及到她的面庞时瞬而变得温柔,终于松下心来。
“还好你没事……”易轩尤有些后怕地抚着她的脸道。
他差点就失去她了。
看着浑身是血的她躺在雪地里,而那柄剑正直直地刺向她的喉咙时,他只觉得肝胆俱裂,所以才会在激起心底滔天怒火时,不管不顾地要置伤她的那个人于死地;才会在看到她毫无知觉地瘫倒在一旁时,恨极地挖去了月仲的膝盖骨。
思及于此,易轩的面色顿时变得惶然,俯身捧起她的脸颊道:“幸好你没事……幸好没事……”
流芳见状,心底不由也腾升劫后余生的欣慰,哑声道:“幸好你也没事……”
她看着他,目光所及,是满满的安心。
而他亦是痴痴地看着她,重复着那句话,然后忽地低头,狠狠地吻了下去。
————
我没有忘了萧哥哥。。。
☆、断香吹情冷,东风慰寂寥(三)
后来流芳才知道,她因失血足足昏迷了两天。
幸得伤的只是皮肉,用金疮药倒也止住了血,期间易轩一直衣不解带地照顾她,而观里的小师傅弥笙因和她有过几面之缘,也热心帮着熬药。
伤口愈合还需些时日,如今她浑身上下疼得厉害,只得歇在床上。
只是躺着的时候,她一闭眼便想起夜色中远去的身影,心里头便如压着一块大石。
自那夜一别至她醒来,她再也没有听到关于萧凤羽的任何消息。这含清观坐落于秋阴山脚下,方圆几里俱是雪原,若是有人来往必会显得醒目,然而她托弥笙外出探听,却始终一无所获。
想起月仲手里的那枚发钗,她心猛地一揪,愈发觉得忧心和沉郁。。
当易轩推开门时,见到的便是流芳正愁眉不展地靠在床上,伸出手臂似要起身。
他见状忙上前阻止,也顾不得她只着了贴身小衣,轻轻按在她的肩头道:“你伤未愈,不能下床。”
他柔声说着,旋即端过瓷碗,一股药香顿时盈满鼻腔。
流芳不觉蹙眉,但见易轩正小心地用汤匙舀了一勺药液,吹凉后递至她嘴边,喉中的话便悉数咽了回去。
她想起,易轩手上还有伤,而且因照顾她的缘故碰裂了好几次,已经染了炎症。
所以配合地喝完一整碗药后,她才开口问:“你的伤如何了?”
易轩笑了笑:“已上过药,没什么大碍。”
流芳担忧地扫了眼他袖口的暗渍,低低道:“那还是要小心些,不要沾水。”
易轩收拾完药碗后便在床边坐下,垂眸看着她。而她被那目光一瞧,不知怎的竟突然有些气闷,彷佛唇上还留着那日他留下的热度,不觉面色一窘。
明明之前他们还剑拔弩张,误会重重,但现下那些隔阂似乎都已随着那个沁入心骨的吻消散不见。
从没想过,他自唇齿间传达的疼惜会是如此强烈。
她攀着被子,顿时眼眶又有些酸涩。
难得午后静好,室内只他们二人,神思清醒,相对无言,却已从眼底流露出最为直接的情意。
一阵叩门声拉回了二人思绪,易轩随即起身,甫一开门便见弥笙顶着风雪,手里还执着一个包裹。
弥笙摘下帷帽,脸上犹有风吹后留下的红痕,满含歉然地冲他道:“实在抱歉,之前二位托我寻的那位公子一直都没有找到,进城打探也没有消息。”
易轩一愣,旋即一笑:“不妨事,我本也想着这事不易,还是麻烦小师傅跑这趟了。”
“不麻烦不麻烦!”弥笙连连摆手,惊觉手中还握着包裹,便又不好意思笑笑,将包裹递给易轩道:“不过药材我带回来了,还有一瓶秦先生给的紫玉活血丹,据说对二位身上的皮外伤很见效。”
“秦先生?”屋内的流芳乍一听到这个名字,直直开口。
“是啊姑娘。”弥笙应道,“先生知道姑娘你在这,特意让我送来的。”
“原来是他……”
易轩见状,不由问:“你认得?”
“算是吧,见过几面,而且前次我来时,还跟他下了一盘棋。”流芳缓缓回答,脑海中浮上那个灰衣布袍的身影,心底的疑惑一闪而逝。
她正想开口,却听弥笙道:“先生那边还等着我去回话,二位若有事,再直接找我便可。”
她只好作罢,那厢易轩已经接过包裹,莞尔道:“有劳小师傅了,烦请替我们也谢谢那位秦先生。”
待门关上,易轩打开包裹一看,眼神顿时有些闪烁。
他步至内间,见流芳亦是满眼疑惑,遂沉吟道:“流芳,你也觉得奇怪是么?”
见流芳微微颔首,他便继续道:“虽说那日我带你来这时弄出了点动静,可当时也只有那位弥笙小师傅在场。含清观夜间甚少有人走动,连药房都十分偏僻,那位秦先生怎么便认定入观的人是你?而且——”他旋即把包裹打开,露出泛着润光的宽颈瓷瓶,“这紫玉活血丹,可非俗物。”
“是啊……”流芳一顿,迟疑道,“这可是祁国皇家之物。”
一个盲眼布袍老者竟会有祁国御用伤药,可见身份不凡,但他究竟是什么人?
流芳不觉暗暗回想着自己和他的几次交谈,左想右想却怎么也理不出头绪,便有些丧气:“可惜我之前未有仔细留意,只知道现下觉得他倒真不似一般人……”
易轩抿唇,将药瓶打开嗅了嗅:“药味并不苦陈,应是近年新晋。”
他随即又转了转瓶身,缓缓打量,忽觉得底部凹凸不平,像是几道划痕,心底生疑,便盖上塞子转过来一看。
然这一看,他的神情不觉一闪。
流芳一直随着他的动作,自然也瞧见了他的神色有异,遂问:“怎么了?”
易轩顿了顿,才伸手道:“你看看。”
流芳狐疑地接过,抬眼便瞧见了瓶底处刻着的字,面色猛然一变。
那竟是个“萧”字!
“这……”流芳惶然地抬头,“怎么回事?为什么会有个‘萧’字?”
易轩亦是不解:“这‘萧’……难道指的是太后?莫非他们有什么关系?”
“不会吧……”流芳茫然地摇摇头,却忽地想到了什么,又道,“对了,与其猜测,不如直接去问秦先生,想是他如今还在观里。或许他送这个药瓶的用意,就是让我去找他。”
易轩有些踟蹰:“可他的用意……”
究竟是好是坏?
若是前者还好,可若是后者……
他担忧地看了一眼流芳,却见她已然挣扎着起身,身上的衾被滑落,露出缠着纱布的肩膀和手臂。
纱布中有淡淡血色若隐若现,易轩不由心急,立时上前阻了她还要继续的动作:“你这是……谁准你起来的!不是说不能乱动么!”
流芳被他一呵斥,不由愣在那里,再低头看着自己伤痕累累的身体,已失了几分底气。
“我只是想去找秦先生……”
“你待在这,我去。”
“可是——”
话还未说完,易轩已经打断道:“别可是了,大不了我将他请来这,也好过你带着满身伤去。”
他不允流芳再动弹,一面扶她重新躺下,一面问:“说吧,要我问他什么?”
流芳见自己的确不宜起身,想了想,便道:“就问问他送药的用意,还有那个‘萧’……和他是什么关系。”
“好,你在这等着,千万别乱动。”易轩不放心再次嘱咐,见流芳乖巧地应承,才终于露出一丝笑来。
门轻轻关上,随即是脚步远去的声音。
流芳静静地躺着,目光落在一旁的药瓶上,一时间思绪又深远起来。
只是,她没想到,易轩回来的速度会这般快。
才过了没多久,门便重新被推开,那一袭青色身影已转眼至跟前,面上浮着一层难以言喻的神情。
他径直走到她的床前,却不知如何开口,好一会儿才道:“我见到秦先生了。”
“嗯,他怎么说的?”
“他——”
易轩蓦地噤声,忽变得有些迟疑。
觉出他的话明显没有说完,流芳不由满腹狐疑:“他怎么了?”
不知为何,易轩的犹豫让她自己的声音也变得不安起来,到底什么事,竟让他变得吞吞吐吐?
她立时又提高音问:“究竟怎么了?你快说啊!”
焦灼的目光如同芒刺,易轩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静:“其实……方才我不仅见到了秦先生,还见到……另一个人。”
“谁?”流芳问,不安感愈发强烈。
易轩顿了顿,眸中竟似划过了不忍的神情,才缓缓道:“是……萧凤羽。”
“是他!”
乍一听闻,流芳面上顿露喜色。
然而,不过一瞬,她却又猛地意识到了什么,嘴角顿时僵在了那里。
为何易轩会是这个表情?
诧异?难以置信?甚至是……不忍?
她心底一慌,转头对上易轩异样的神情,不言不语打量片刻,忽地低低开口道:“带我去见他吧。”
破天荒地,这次易轩竟也应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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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哥哥。。。
☆、断香吹情冷,东风慰寂寥(四)
从没想过,那夜一别,再见会是这幅场面。
流芳站在门口许久,久到她腰间被月仲所踹留下的伤开始酸痛,才拉回思绪,转头道:“易轩,让我和他单独待会吧。”
易轩也没多问,莞尔道:“好,若有事喊我就行,我不走远。”
“嗯。”流芳颔首,直接走了进去,一鼓作气走到床榻前,目光便落在眼前这个熟悉的身影上。
不,不能说熟悉。
她印象中的萧凤羽,五官精美明艳,眉梢唇角俱带了几分邪气,笑起来的时候凤眼微挑,蕴满风情,比之女子还要胜上几分。
可如今,眼前这张本该俊美至极的脸,此刻却已经面目全非!
“为什么会这样……”
流芳愣愣地伸手,抚上那纵横交错的可怖血痕,饶是再强壮镇定也忍不住指尖一颤。她心里一酸,嘴唇颤抖着半天挤不出一个字,眼泪便啪啦啪啦掉了下来。
这一下,一发不可收。
她紧紧咬住唇,任由泪水模糊双眼,好让自己再看不见这章令人痛心的容颜。
只是,只是泪流得再多,视线再模糊又如何?
萧凤羽,的的确确已是毁容了。
忽地,流芳浑身一颤,像是想到了什么,猛地掀开了衾被。然这一瞧,她已止不住惊叫出声,嘴唇蓦地咬出血来。
衾被下的身体赤着上身,肤上竟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痕,有鞭伤,有刀伤,有烙伤,最重要的是肩头的两个血洞,分明是琵琶骨被洞穿后留下的痕迹。
“怎么会这样?为何会这样……为何……”
流芳放声痛哭,颤抖间并没有注意到在她一声声难以置信的低唤里,身体的主人已经醒了过来,静静地瞧着她,眼底没有丝毫的伤痛,却在伸手触到她的泪时,才有了一丝浓浓的悲哀。
“莫哭了……”萧凤羽哑着声音开口,努力想挤出一个笑,却发现自己已经失去了笑的能力。
流芳只觉得面上有他温热的手指划过,停在她眼角的那滴泪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