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多了,我只是不小心敲了门而已,莫用那些世俗礼节来压我。”
易轩见她气恼的模样,也很合时宜地收了玩笑道:“既然如此,那便进来说话。”
见他侧身腾出一条通道,这回倒是真的不好意思走了,流芳面色不善地瞪了一眼易轩的背影,索性大步往里走去。进屋后,她径直寻了张椅子坐下,见软榻上摊着一本书,似是随口问道:“易轩,这几日晚上你为何都不在宋怀安那里?”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清幽的木兰香,闻着很是舒心。易轩收拾书卷的手顿了顿,墨黑色的眸子里神色难辨:“你们同门相聚,我一个外人掺和什么?”
流芳闻言微愣,打量的目光停止流转。她觉得易轩的话似乎有意疏远,便不由得开口道:“你是宋怀安的大哥,什么时候成外人了,若按你这样说那宋怀安岂不也是?更何况,我并没把你当外人。”她如是说,若是她真把易轩当成了外人,他们同门相谈那么多内容岂会让他听去。
易轩紧绷的神情微缓,但转念一想心下却又百转千回。虽然流芳这样说,但是自己于她而言毕竟不过是相识数日的路人而已,交情并不深厚。而那个温润如玉俊朗轩疏的玉唯安,却同她的关系不一般。
“流芳,我只闻你师父有三个徒弟,却不曾听闻你还有一个师兄。”
听易轩提到玉唯安,流芳的神色明显一僵。但见易轩双眸凝视,她忙定了定神,思量了片刻后说:“师兄三年前便离开师门了,这次是引殇请他来为宋怀安治腿,我也不曾预料。”她并不打算说出是自己拜托萧凤羽寻的人,于是便这般解释。
“他三年前为何离开?”
“我也……不知”。
易轩见她虽面无表情,但眼里瞬间闪过一丝涩然,遂不欲再多问玉唯安的事,将话题转移:“他可有把握治好怀安的腿?”
“嗯,宋怀安的膝处积郁着一股内力,只要化解了便无大碍。”
“内力?”
流芳点点头,见易轩满面狐疑的样子,顿时明白宋怀安虽和他交好也未曾告知他。人心隔肚皮,就像自己说的,再亲近的人也会有隐瞒的时候。她忽然间觉得有点疲倦,遂对着易轩说道:“这几*未去自然不知,三言两语我也解释不清楚,明*去问引殇便可。现下我们都瞒着宋夫人,所以还需你的照应。时候不早了,我先回去,你早点歇下吧。”
易轩见她就往门外走,即刻回神起身说道:“嗯,时候是不早了,我送你。”
流芳和易轩从留听阁走向秋水苑途中,遇到不少宋府的下人。见两人并肩而行,众人皆笑得暧昧,并时不时打量几眼。流芳虽告诉自己选择无视,但久了也开始觉得不自在,竟因此恢复了几分精神。
不知是脚步慢了还是别的什么,她觉得今天的路特别长,正欲回头催促易轩,却见后者嘴角微扬,如墨双眸里的神情给她一种不怀好意的感觉。
所幸,眼前就是秋水苑。行至偏院门口,流芳便冲着易轩说道:“就送到这吧,你快回去,待会就下雨了。”
易轩抬头瞧了瞧天色,见浓云滚滚夜幕暗沉,便点了点头道:“也好。”
见他走远后,流芳才回到房里。今日若霜亦雪并没有来伺候,房间也是临走前的摸样,看来俞肃并未叫人来搜查。燃了一支宁神香,流芳正打算宽衣,便听得房间角落处一个微弱的呼吸声。
她呼吸一滞,几枚暗钉已握在手,警惕地移向那个角落。窗外一道闪电掠过,黑影倏地从眼前蹿过,破窗而出。流芳反应过来,忙提气紧追其后。
耳边闷雷作响,没一会儿便下起了雨。
流芳借着微弱的光,跟随黑衣人来到了集芳园。雨幕中,落桑花枝上下摇摆,花串无力地垂落,连香味也逐渐淡去。雨越下越大,豆大的雨点砸落在地,她四下观望,不见一个人影。
然而霎时突变横生,一枚袖箭冷不防从角落射出,直直往流芳门面袭来。她险险躲过这一击,见耳旁几缕短发掉落,不由怒从心起:“卑鄙小人!”
“哈哈,有趣,有趣啊!”一阵阴森的笑自角落传来,嗓音嘶哑古怪,任谁听了都会起鸡皮疙瘩。
流芳闻言却满面震惊,她猛然想起,这声音分明就是属于那晚埋尸之人的。黑衣人徐步踱出,虽蒙着面巾,但如狼一般的眼眸里发出利光,正流露出丝丝杀意。
“你是谁?”流芳冷声问道,手里的暗钉却快速飞射而出。
黑衣人抬手挡掉了她的袭击,转而阴阳怪气地笑道:“出手还算迅捷,但可惜不够狠。你若想知道我是谁,且先看自己能不能留命!”话毕,手里青光翻腾,踏着雨幕袭来。
黑衣人招招狠绝,欲置流芳于死地。流芳武功虽不弱,但遇着这样拼命的攻击也有点力不从心,很快便处在了下风。
雨越下越大,水花伴着二人交错的身影四处飞溅。空中一道闪电闪过,眼前雨幕浓密青光缭乱,流芳一时间看不清眼前亮处,被黑衣人瞅准机会逮了个正着,吃了他一掌。左肩传来一阵钝痛,流芳勉强靠着树干稳住身形,而黑衣人却并不给她喘息的机会再次袭来,喉中发出阴测测的怪笑。
流芳感觉左肩麻痹,片刻后便使不出力气,才惊觉黑衣人掌中涂了药。一个不注意她又中了一掌,嘴角逐渐泛出血迹。
“莫怪我,这是你自己找的。”黑衣人似是无限惋惜地感叹,手指轻叩机关,一支淬了剧毒的袖箭便飞射而出。
倏地,一截花枝斜刺里飞出,将袖箭打落一旁。流芳尚未回神,便觉得身体一轻,腰部被一股力量圈住朝一旁跃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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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芳扰夜乱东风(二)
“易轩?”流芳看清旁人俊朗的侧面时着实吃了一惊。他不是回去了么?怎么又会出现在这里。然而后者并未出声,抱着她往地上一滚,躲过了黑衣人的又一支袖箭。
二人全身溅满了泥水狼狈不堪,然而易轩深黑的眸子却明亮异常。他放开流芳,转身便同黑衣人缠斗起来。
“没想到又来了一个。那正好,你们两个一起也有个伴。”黑衣人怪笑着,招式愈发歹毒,顺手便从袖口洒出一把粉末。
“易轩,小心十里香!”流芳见状忙提醒道,心里却也开始盘算。这黑衣人武功路数古怪异常,再加上他暗藏的袖箭和各种药粉,若是硬碰硬必讨不到好。想到这里,她便挣扎着起身朝二人而去。
易轩虽招招架住了黑衣人的袭击,但也始终碰不到他半分。而对于黑衣人时不时暗地里的偷袭,他也显得有些力不从心。流芳瞅准机会将怀里的鹅颈瓶打开,淬了药水在暗钉上便朝黑衣人打去。
七枚齐发,六枚被黑衣人挡住,唯有一枚打中了他的膝盖。
“嗯…”黑衣人踉跄一下,顿觉自己的左腿失去了知觉,单膝跪在了地上。
“易轩,你没事吧?”流芳朝他走过去,见他虽无大碍但还是不放心地问道。
“我没事。”易轩摇头道,不知怎的觉得脑袋有点重,眼前随即模糊一片。他暗自调息,却不知自己刚才吸进了十里香,越是运功药力反而越是迅猛。
他强稳住身形,忽闻院门处传来一阵脚步声,伴有火光和人声的嘈杂,神情骤然一松。
“这是……”流芳满面狐疑,见易轩微微扬起的唇角便瞬间明白过来。想必是他当时并未走远,发现黑衣人后也跟随至此,顺道还通知了宋府的人。就算不知黑衣人是否为宋府中人,碍着那么多人他也不好动手。
火光逐渐靠近,人声也越来越大,易轩感觉身子越来越重,不由得撑着一旁的树干喘息。流芳也发现了他的不对劲,遂急声道:“你的脸色好差,是不是受伤了?”
易轩只闻耳边一阵细语,却是什么也听不清,然而抬首瞬间忽觉眼前一片清明,竟再次看清了不远处的黑衣人,也看清了黑衣人的动作。
“流芳!”他面色骤变,拉过她往怀里一带,随即背过身去。
血肉破开之声传来,流芳只觉迎面一阵淡淡的木兰香味。隔着雨幕,她看见黑衣人将匕首扎进了自己的腿中,眼里流露出残忍的笑意,趁宋府众人赶到之前旋身而去。
“易……易轩?”
流芳颤抖着开口,一个不稳两人均跌坐在了地上,易轩闷哼一声便失去了知觉。她看到他右肩正插着一柄箭,血水和着雨水从白衣中透出,竟是触目惊心的黑色!
而那厢,管家渠伯带了人来,挥手道:“你们快去追,余下的人四处搜搜,仔细着点,切莫让贼人跑了。”众人领命四下散开,灯火逐渐照亮了整个集芳园。
渠伯走至二人身侧,将伞伸过去问道:“姑娘,易公子他……”
“他受伤了,而且中了毒。渠伯,劳烦您帮我把他扶回留听阁。”流芳随即起身,吃力地将易轩扶起。渠伯见状面色一变,赶忙丢下伞上前扶住易轩,朝着留听阁走去。
引殇和玉唯安听闻外头吵闹声,一问之下才知道是府里又闹贼。
玉唯安本欲外出查看,却被引殇一手拦住道:“师兄,这留听阁虽清冷,但现下外头人多纷杂,宋夫人也可能会派人来,还是不要出去的好。若是不放心,我去外头瞧瞧。”
玉唯安犹豫了会儿,随即点头应承道:“也好。”他虽这样说,心里却无端生起了一丝不安的感觉。
引殇出门后便径直去找易轩,发现房里并没人。他正奇怪,打算去问宋怀安,却见门口处忽然涌来一群人,其中一个黄色的身影尤为显眼。
“流芳?”引殇诧异地看着被雨淋得湿透的她,面上闪过疑惑,然而在见到她所搀之人时,神情倏地一变。
流芳见引殇在跟前,顾不得酸痛的左肩赶忙上前对他说道:“引殇,他中毒了,你先帮他处理伤口,我去拿药。”
见易轩毫无血色的脸庞和背后渗出的黑血,引殇惊觉事况紧急,便立即将人扶进了房间。
那厢,宋怀安也闻讯而来。见到受伤的易轩和围在一旁神情惶惑的家仆,他忽地将桌上的茶盏一扫而尽,怒道:“你们这群废物,连个人都抓不到!害我大哥受伤,宋府是白养你们了么?还不快滚!”
众人听闻,忙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宋怀安见渠伯还站着,面色微缓:“渠伯,你先派人四处找找,这边有我们就够了。”
渠伯也未作他想,领声告退。
宋怀安见他走远,便冲着引殇说道:“大哥此前一直在房里,怎么会受伤?”
“不知。”引殇将易轩的衣服撕开,把他平放在床榻上。宋怀安瞧见易轩背后赫然一支箭,还有溢散的黑血,即刻明白易轩中了毒,不由得惶然开口道,“这毒你可能解?”
“能,只是这箭插得较深,处理起来比较困难。”
话音刚落,流芳便从外头跑进来,将手里的东西放在桌上。
“你怎么在这?”宋怀安讶异地看着流芳,见她并没有搭理自己,遂提高了嗓音道,“你不是已经回去了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流芳似是才发现他的存在,转头说道:“宋怀安,若是你母亲派人前来,你一定要把她拦在外头。”
“难道你想隐瞒大哥的伤势?可这么多人都瞧见了,母亲必然已经知晓了。”
“我怕她发现师兄在这。你想,府里凭空多出一个人,易轩又恰好受伤,我们本来就是外人。万一她怀疑是师兄做的,到时候众口铄金我们几张嘴都说不清了。”流芳很佩服自己,这种时候思绪居然还能这么清醒。
见宋怀安终点头应承,推了轮椅离去,她才松了口气,不再去管他用什么办法拖住他母亲,转头处理易轩的伤势。
“流芳,还是我来吧。”引殇见她正在查看易轩伤口,遂上前阻止。并不是他不让流芳插手,只是猜这易轩多半是因她受伤,况玉唯安又在这,不想让二人的关系更加复杂罢了。
“可是……”
见她欲言又止的样子引殇忙打断道:“你先回屋换身衣服,这边有我和师兄就够了。你放心,他伤得不是很重,死不了的。”
“那我先回去。”流芳虽心下着急,但一想到冉君心很有可能会派俞肃来打探她的情况,遂决定先回去想好应对之策。
她合门而去,走到庭院中却见回廊尽头,玉唯安长身玉立,静静地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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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血不?
☆、清芳扰夜乱东风(三)
玉唯安看着不远处黄色的身影,静默地站立,心下却已百转千回。他轻叹了一声,随即朝流芳走过去,将手中的伞递给她道:“回去洗个热水澡,莫着凉了。”
流芳心里咯噔一声,接过伞道:“师兄早些休息。”
“等等。”
见她离去的步子停住,玉唯安上前将一个褐色瓶子交予她手,道:“肆儿,这是冰蟾露,可治内伤。”玉唯安即使不问也已经瞧出她受了点轻伤,但纵使心存疑惑,他也意识到现下不是多说的时候。
流芳张嘴欲诉,好半天才脱口一句:“多谢师兄。”话毕,她转身加快脚步离去,撑着青竹伞的手越握越紧,指骨泛着青白的光。
见她走远玉唯安还未离去,任凭雨水落满全身,整个人看起来犹如一座玉像。
流芳回屋后,若霜亦雪已守在了房门口。见她一副狼狈的模样,二人大惊失色,忙迎上来道:“姑娘这是怎么了?”
流芳满面疲倦,轻轻摆了摆手道:“我没事,烦你们二人帮我准备一桶热水,我想泡个澡。”
见她浑身上下都湿漉漉的,她们也不好多问,转身忙碌去了。然而人刚走,俞肃便领着人前来,阵势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流芳看见他忽然间觉得很烦躁,并不打算搭理,却闻背后俞肃的声音传来:“姑娘,为防贼人再次惊扰,我等奉夫人之命围守偏院,若是打扰了姑娘还望恕罪。”
“既然你们是围守那就外面待着,恕不奉陪。”流芳不耐道,看来冉君心已然知晓刚才发生的事了,遂派了更多人来监视她,以免再生出什么事端。她冷笑,心道这个冉君心倒是拘谨,一直防着他们。说不定留听阁那边也正围了很多人,纵然宋怀安可以阻拦他们进入院中,但人同样也出不了院子。
待到若霜亦雪持了热水来,流芳才开始宽衣。左肩的疼痛逐渐散去,酸麻的感觉依然存在,她费了好大的劲才将衣服脱下。
腰间的荷包随之掉落在地,里头装着的落桑花瓣也掉了出来。流芳正欲弯腰拾起,见一片片因染上了点血迹而变得通身殷红的花瓣,她猛地愣住,心里却顿时破开一道光。
“原来如此!”她惊叹,双眸变得明亮无比。若是所料不假,那这落桑花的用途她已知晓得清楚了。
那厢,引殇给易轩上完药后,见人还没醒遂坐在一旁端详着手里的袖箭。这箭柄长约五寸,前端处还有点点倒刺,刚才他颇费了些力气才把箭头从易轩左肩取出。上面涂着的毒倒是一些寻常毒药,并不难解。
他犹自沉思,连玉唯安进来了都不知道。
“引殇,他怎么样?”玉唯安见易轩毫无血色的面庞,淡淡地问道。
引殇这才回过神,忙起身道:“已无大碍,我已着人去熬药了。”
“你可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不知,流芳扶着他过来的时候已经成了这样子,应该是和府里闹贼有关。”引殇心下也存着疑惑,流芳明明已经回去了,却不知怎的会和易轩一起。他抬头,却见玉唯安专注地看着床榻上的易轩,不由得出声道:“师兄,你怎么了?”
玉唯安好一会儿才回神,转身淡淡地问道:“引殇,你觉得易轩人如何?”
“仪表堂堂,也是个随性之人,师兄为何这么问?”
见引殇不明所以,玉唯安略一沉吟后才继续说道:“他和这府中主人是好友,你们当初随他进府之时,不怕他偏帮着别人?”
“我也曾怀疑过,觉得他是有意接近。但相处后倒觉得当时多虑了,不管他是谁,只要不会害我们就行。”引殇如是说,他此前见流芳答应得太快,心底确实对易轩多了几层防备,不过久了便也逐渐开始信任他。只是,他也不知道这样的改观是好是坏。
他暗叹一口气,耳边又闻玉唯安的声音传来:“那他的底细呢?”
“我……不知。”
玉唯安静默而立,抬眸望了眼那张苍白不失俊逸的脸,犹豫了一会儿终开口道:“你可知,他是——”
“咳咳。”床榻上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打断了这段对话。二人回头,便见易轩侧身,神色痛苦地抚着胸,连衾被也扫落一旁。引殇见状快步过去,轻点易轩的膻中穴,又喂了他一颗药,后者才平静下来。
见他已醒,玉唯安把到口的话压了下去,走过去道:“你感觉如何?”
易轩感觉眼前一片模糊,半晌后才看清楚屋里站着的两人。他吃力地半撑起身子,嗓音带着一丝沙哑:“还行,就是胸口有点疼。”见玉唯安静若深潭的双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他顿了顿随即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多谢相救。”
“要谢便谢引殇,是他给你解的毒。”
引殇闻言尴尬笑了笑,忙转移话题道:“对了易轩,你为何会受伤?”
“与贼人交手时不小心着了他的道,所幸渠伯来得及时,不然光凭我和流芳也未必能招架得住。”
“可你此前不是一直在房中么?怎么会和流芳一起?”
“她来告诉我怀安的情况。”话音刚落易轩又咳了几声,缓过这阵气后才继续道,“后来我瞧见她正追赶一人,便也跟了过去。”
引殇颔首,觉得他似乎不愿多说也不再细问:“你先歇着,我去给你取药。”
“有劳了。”
引殇出门后,屋中只剩下两个人。玉唯安与易轩相对片刻,神色愈发复杂:“你醒得倒是及时。”
“如此说来我还是不醒比较好?”见玉唯安温润的眸子里暗涌翻腾,如玉的面庞上透出丝丝冷意,易轩无谓地一笑。玉唯安性子温和,这回流露出这般似疏离清冷的表情,心下定是方寸大乱。看来有些话也不用自己多解释,他已然明了。
二人似是对峙,气氛有瞬间的僵化,但宋怀安的出现及时打破了屋里的寂静。
“大哥,你醒了!”宋怀安推着轮椅上前,却因一个不稳朝前扑去,左手恰好按在易轩的右肩处,把他重新按回了床榻上。伤口磕在床板上,易轩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我不是故意的,大哥你疼不疼?”宋怀安懊恼地问道,为自己刚才鲁莽的行为而满面愧色。
易轩倒也不同他计较,只是肩上伤口开裂,又渗出了些殷红的血:“我没事,你怎么还没有休息?”
“刚将母亲派来的人打发走,就往你这来了。现在留听阁外头围了人,倒是不用怕贼人再次侵扰。这府里头三番两次闹贼,也真够闹心的,让人不得安生!”
“以前也常这样么?”一旁的玉唯安忽然出声问道。
宋怀安想了想才答道:“这倒没有,可能是最近不太平吧。俞肃那老狐狸奉母亲之命派人来了好几次了,弄得好似贼人是从留听阁出去的一般,烦得紧。不过现下已被被我打发到外头,可能回秋水苑了。”
说到秋水苑,玉唯安和易轩同时想到了流芳,神色却各异。宋怀安也没注意,见易轩疲惫的模样遂道:“大哥既已没事,我便先回去了。”
见他一走,玉唯安踱步凑近易轩耳边,低声说了一句话。
听闻,易轩神色微变,耳畔却闻玉唯安清朗的声音再次传来,语气认真异常:“这是我提醒你的,莫忘了。”
☆、清芳扰夜乱东风(四)
次日清晨,流芳的左肩已恢复如初,服用了冰蟾露后内息也逐渐稳定。洗漱过后,她便打算去留听阁,拉开门一看却见院中来来往往都是人,其中还不乏手中持着护具的。
流芳秀眉微蹙,拉过一个人便问:“这是怎么回事?谁允许你们进入院中的?”她记得,昨日俞肃说的好像是在院子外边围守,并未说会进入院中巡逻。她虽是客,但这样的阵势任谁见了都会觉得烦躁。
“是我。”温柔如水的女声从旁侧传来,流芳回头便见一身绯红的冉君心款款而来,面上含着温婉的笑。走至她的面前,冉君心才柔声说道:“是我让他们把守在偏院的。流芳,昨夜府中又闹贼,你和易轩遇袭的事情我也听说了,这样做也是为了你们的安全着想。对了,易轩托我来告知于你,他现下已无大碍。”
流芳听闻,心底却忽地一沉。如此说来冉君心应该知道了昨晚发生的事情,她现在说这话表面上是为了他们好,但也等同于变相的监禁。暗自思量片刻后,流芳面上不动声色地说道:“多谢夫人相告,既然他没事我也放心了。只是他是因我受伤,我心下难免觉得愧疚,而这里正好有一瓶冰蟾露,效用奇高,我想给他送去。”
本以为冉君心会再次阻拦,却不想她微微颔首,眼里似是闪过了暧昧的情绪:“我就知你仍然放不下心。这样也好,你去看看易轩吧,想必他见到你定也觉得欢喜。只是近日府里不太平,惊扰了你们我也过意不去,若易轩能下得了床,我吩咐下人摆一台晚宴,也好给你们压压惊。”
流芳闻冉君心居然误会了那话的意思,但越描越黑她也不想再解释,遂随了她的意思道:“夫人说笑了,我等叨扰数日还给府中添了麻烦,是我们过意不去才对。”
“这是说哪里的话?易轩的朋友也就是我们的朋友,流芳这样说倒是见外了。”冉君柔声一笑,眉宇慈霭温和。
流芳瞧着那无懈可击的表情,心道与其与冉君心套近乎不如赶紧去留听阁的好,反正自己的行动都会被她监视,索性都顺从她的意思好了,于是便道:“那流芳恭敬不如从命,在此秉承夫人美意了。”
冉君心颔首,转头对随侍的如絮说道:“待会儿午膳着人给他们送去,再让厨房多准备些糕点,他们年轻人爱聊,茶水也多备点。”
“是,夫人。”
“好了流芳快些去吧,我也不绊着你了,不然易轩可得跟我急。”
冉君心抿唇轻笑神色难辨,流芳却不由嘴角一僵,道了别后便步履匆匆往留听阁去。
易轩因着换药早早地便起了身,所幸不是很严重的伤,用不着卧在床上。所以当流芳来到留听阁时,看见的便是一身淡蓝衣服的易轩站在庭院里,仰头观望着什么。
“你在看什么?”流芳走上前,在他身后轻轻出声道。
显然易轩也没料到后面有人,转头见是流芳,面上闪过一丝愕然:“你怎么来了?”
“很奇怪么?”流芳四下打量,随即说道,“这留听阁外围虽是把守森严,但院中倒是安静的很,比起秋水苑让人舒心多了。”
易轩揶揄道:“你不是就因为这里安静才来的吧?”
流芳嗤笑了一声:“我可不是忘恩负义的人,昨夜你救了我,我自然要来看看你。更何况一个人在秋水苑实在闷得慌,也烦得紧,不如到这来瞧瞧,虽不算热闹倒也不冷清。”
易轩闻言低低地笑出声,却不小心牵动了右肩的伤口而蹙眉。流芳见状,忙从怀里取出褐色小瓶道:“这是师兄给我的冰蟾露,对治内伤很有效,我没什么大碍,想着你应该会比我更需要。”
她大方地将药瓶递过去,却不想易轩并未接过,负手而立道:“你不怕你的师兄生气?”
“为何要生气?师兄又不是小气的人,而你这样子不是驳我的面子么?”
易轩也不再拒绝,他觉得这药反正又不是偷来的不是抢来的,既然可助自己早日康复,收下倒是也不吃亏。
一阵风忽起,卷落一树残红,空气中似乎还弥漫着一股幽香。
流芳抬眸,将颊边的一绺头发随意地撩到了耳后。半截袖子随之落下,鹅黄色的撒花烟罗衫映衬出她如雪的肌肤,而袖口缀着的珠片恰到好处地添了几抹润色。易轩侧眼瞧着她,心里倏地咯噔一声,眼眸深得化不开,竟鬼使神差地抬手,欲去拂她肩上的一片枯叶。
“对了易轩,还有件事。”
流芳忽地开口,着实吓了他一跳。他忙收回手,正了正神色问道:“何事?”
“你过来看。”流芳走到庭院的青石桌旁,示意易轩也过去,然后取下腰间的荷包将里头的花瓣倒了出来。
“这是……”易轩不明所以地打量桌面上殷红的花瓣,觉得异常眼熟。
又一阵风徐徐而过,流芳尚未束起的青丝扬起,易轩只觉一阵馨香袭面,思绪随即逐渐飘远。耳边的话,也随着那阵馨香飘远。
“这是我之前收集的落桑花瓣,昨夜缠斗时沾了点血迹,就变成了如今的模样,怎么弄都无法将这血色褪散,我思量着这应该和宋怀安服的药有关。”流芳低头摆弄花瓣,并未注意到身畔人的异常。
等了许久也不见回应,流芳只好抬头,却见易轩神色愣忡地看着前方,心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她只好用手在他面前挥了挥,然后凉凉地说道:“莫不是你受伤连神思也不清醒了?这样子都能发呆。”
易轩这才回神,对于她的嘲弄回以淡淡一笑。
流芳也不好再说什么,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见后者面上也浮起一层疑惑,她随即问道:“易轩,你可还记得我们救下的那名女子,她最后说了什么?”
见易轩颔首,流芳才继续道:“若是所料不假,那女子应该看见了宋夫人是如何给宋怀安取药引子的。你看这些花瓣,染了血颜色再无法恢复,这倒让我想起我们玉蛊山有一种名为美人殇的草,性似落桑,也是染血难褪。我曾问过师父原因,他告诉我是因供补互涵,美人殇可顺气调血,内必含补气养血之物,它能供给所需,也必取其所需。”
易轩并不懂草木习性,所以听了半天也不明白流芳的意思:“此话何解?”
“将欲取之必先与之,这话总听过吧。我想那女子定是瞧见了宋府的人以人喂蛊,以血供花,担心自己因看到了不该看的而被灭口,才逃跑的。”
“原来如此!”易轩恍然道,眸光渐沉,神情也变得复杂难辨。饶是自己再洒然随意,闻见事实也难免觉得心底难受。
半晌后,他才重新开口道:“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流芳思虑了一会儿,想到方才所述也只是自己的猜测而已,未亲眼见着还是难以让人信服,遂轻声道:“静观其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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扯不扯……
☆、落花流水,今朝几多愁(一)
宴席因着易轩的伤势又往后延了延,然而谷雨日一过,遇上春祭,城里又开始热闹起来。春祭乃梁国传统,暮春时各家各户需结彩穗,挂新符,饮素食来祭奠今春的逝去。而宋府作为一方大户,自然更加看重。冉君心遂决定趁着节日的喜庆将二台宴一起摆了,也好省点心力。
众人早早地忙碌起来,闹贼的事也随之被抛诸脑后。
易轩尚未痊愈,每日都坐在留听阁里闲得慌。流芳白日时常过来,二人虽还不算知己倒也相谈甚欢,但每每面对玉唯安时,她依然觉得不自然。确切地说应该是三个人的时候,她总觉得师兄对待易轩的态度很微妙,看似亲近,但又好像隔了万重山一般遥远。
只是,玉唯安不点破,易轩不点破,流芳也不想为此自添苦恼。
午时一过,阿清便持了杯盏而来。这几日宋怀安有玉唯安而和引殇照顾,心境开阔不少,腿脚也越来越灵活。见着少爷好转,他面上也似染了一层春光,眉眼洋溢着笑。
清风徐徐穿过庭院,一阵悠扬的琴声飘出。曲弦拨动中,袅袅清音宛若玲珑仙乐,如一汪清水空幻澄碧,又好似九重天籁般婉转缠绵。
阿清来到门口时,便见一袭月白的易轩坐在檀木椅上,膝上横着一把宋怀安珍藏的古琴鸣玉,而青石台上摆着的鼎正焚着清淡的木兰香。他不敢打扰此间宁谧,遂放轻脚步将茶碗搁置一旁便悄然离去。
一曲终了,易轩捋了捋袖子,取出绢布轻轻擦拭琴声,而一旁静听的流芳似乎仍沉浸在刚才的玲珑之音中,尚未回过神来。
余音绕梁,大抵如此。
待到香味散尽,流芳才嫣然笑道:“易轩,我竟不知你身怀琴艺,而且弹得如此绝妙,叫我好生敬佩。”
“敬佩不敢当,雕虫小技罢了。少时父亲曾给我找了教习先生,如今自由惯了倒是再没什么机会弹琴。”易轩言道,心里却不由浮上一层惘然。
流芳显然不认同他的谦逊之态:“如此说来,那我所敬其他二人便也只属雕虫小技了?”
易轩哑然失笑:“流芳,别开我玩笑了,当世名家数不胜数,我一个无名之辈算的了什么?不过你口中的另外二人,我倒是挺有兴致,改日或可切磋?”
流芳并没有马上回答,她面色微恍,半晌后才继续道:“那两个人一个是我爹,另一个是师兄。”她并未自夸,当年肆廷鹤虽从商但也爱行文人雅事,常常作诗吟词,而一手筝更是弹奏得绝妙。据说当年,梁国文状元还曾递了帖子邀他往天昭玉华亭一较高下,但半柱香时间未到,便因那似九霄琼响的清音自毁琴弦而去。
至于玉唯安,流芳忆起自己最后一次听他弹奏也是三年前了,现下约莫忘了当时的情景。
易轩闻言却忽然来了兴致,问道:“你的师兄亦会抚琴?”
“不,师兄他擅于鼓瑟。”他们在玉蛊山除了习武弄药,也会寻些别的乐趣来打发时间。玉唯安闲时便爱摆弄这些雅物,道是可以修身。流芳不通音律,不晓其中意味,也不知琴瑟之分,可听多了也清楚何种琴音是为妙,见多了也明白瑟的弦较琴多,共有五十根。
“古书曾言,琴瑟合鸣,乐声如流水,如凤鸣,如南风,如月行。改日我定向你师兄讨教,瞧瞧这书里所言是否如实。”易轩淡淡地打趣,倏地闻见一阵轻笑,熟悉的声音在背后响起,他的神色不由一僵。
“好主意,琴瑟合鸣,意境想想便美。可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大哥寻到了红颜知己,要同她琴瑟‘和’鸣呢,哪知大哥只是想切磋技艺,同人尝试琴瑟‘合’鸣。哈哈,听着似乎很有趣,不如现下我就命人去取了瑟来如何?”宋怀安含笑侧立在台阶上。而他身后的玉唯安静静站立,一双黑眸似散着雾气,令人看不透里头的神色。
易轩并未想到会有人这个时候出门,而且还是玉唯安,面上闪过一丝尴尬,觉得自己那话说得太不合时宜了。合、和二字纵然有异,但听着着实难以分辨。况且琴瑟和鸣向来是说夫妇情笃和好,他这般欠考虑的打趣倒是损了各自的颜面。
思及于此,易轩咳了一声才道:“若是玉师兄愿意同我琴瑟‘合’鸣,我自然奉陪到底。”话一出口,虽是将话头抛给了玉唯安,但话里的意思却更加让人浮想联翩了。
玉唯安面色微霁,饶是如他这般镇静之人也不免嘴角微搐。
而流芳也反应过来,已然大窘,不由瞪了一眼身旁的易轩尴尬地说道:“你开什么玩笑?”
易轩觉得,流芳约莫是将二字弄混了,本还想说什么,但闻玉唯安忽启声淡笑道:“这未尝不可,不如等怀安全好后再来切磋?”
“是呀大哥,这里人多烦得很,到时候等我腿好了我们一齐去外头。纵使大哥有事在身,也不差这一件了吧。”
这么一说,大家的重点皆转移到了他身上,而易轩似乎才注意到他并未坐轮椅,眸里闪过喜色:“怀安,你可以站起来了?”
宋怀安颔首,引殇给的十五天期限如今早已超过,但他业并不计较。反正膝处的疼痛感越来越淡,触手是和常人一般的温暖,自己的脸色也不再若此前苍白,瞧着康健。至于喝不喝那用血蛊熬成的药,冉君心到底有没有放心留听阁的众人,亦或是她是否发现了玉唯安的存在,于他来说已都不重要了。
能站立,不就是最大的事么?
“若是不出意外,我可以赶上郾城春祭的河神祭典。”河神祭是春祭中的一部分,当天众人需持罐子步行至郾城外的衡水河,先将扎好的木排放上草谷顺水而下,然后取水濯洗自己挑出来的几枚种子,并将种子倒入河中以祭河神,求来年收成之丰沛。
郾城夜间虽死寂,但白日里民众还是为之忙碌丝毫没有懈怠,宋怀安瞧着这气氛,自然不愿错过。他好几年没有出宋府,是该出去透透气了。
显然,流芳不知道这边的习俗,但很多天没有出宋府,也是该出去透透气了,遂满目疑惑地出声道:“河神祭是什么?”
“你到时候就知道了。”宋怀安解释,见易轩坐在一旁默然不语便继续道,“大哥在想什么,这会子经常发呆,连我们说话也听不进去了,莫不是又去思虑那‘琴瑟和鸣’了?”他幼时便与易轩亲近,向来黏着他,这样无伤大雅的玩笑倒是经常开。
易轩忙回神道:“只是忽然想起此前我也曾去过一次,那场景确是让人难忘。但祭典人太多,河畔较为拥挤,时常有人落水,若是嫂夫人不愿你前去该如何?”
宋怀安微微蹙眉,随即不屑道:“我与你们一道去,母亲有什么不好同意的。况落水又如何?你们个个武功高强,看着我点不就行了。反正我想得轻巧,懒得管那等子杂事。”
易轩见他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思量到他是憋闷了太久,遂压下了口中的话不再反驳。反正如他所言,到时候就看着他点罢了。
只是他们都不知,宋怀安这一句无心的话竟成了谶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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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瑟和鸣不是平白无故的情节噢~
☆、落花流水,今朝几多愁(二)
昏暗的内堂窗户紧闭,里头白纱重重。案上摆着的烛台已结了层厚厚的油,顶上烛焰微闪,而中央的香炉上正燃着即将烧没的高香,明明灭灭的火光无端增添了一股幽寂感。
穿过层层白纱,冉君心手持一个酒盏笔直地站立着,烛火映衬下更显孤影孑然。她静默片刻,倏抬手将里头的酒一饮而尽,随即抽出镇纸下的纸笺放在焰上点燃。
“回廊一寸相思地,落月成孤倚。”微光跳跃,冉君心轻轻吟出纸笺上的一行字,眉宇间正绕着缕缕哀婉。见那行字逐渐被明火吞噬,她遂怅然而道:“若你在天有灵,便佑儿康健,让他莫再受痼疾所困之痛。”她语声柔和清婉,却犹可听出其中涩然。若是旁侧还有其他人在这,定不能将现在的她同那个高华如月的宋夫人联系一起。
或许只有此刻,在这祖堂对着宋世乾的灵位,冉君心才能卸下所有包袱,亲书纸笺手持杯盏,道尽心中之念。
“背灯和月就花阴,已是十年踪迹十年心。”冉君心刚将剩下的纸笺压在一旁的镇纸下,便有门扉轻叩之声响起。她不由秀眉微蹙,这是宋家祖堂,宋府众人皆知每日申时自己必然在此,但无令不会前来更不敢前来。现下有人寻来,约莫是出了什么事?
甫一开门,果然见俞肃一脸恭谨地站在眼前,冉君心正了正神色冷声问道:“何事?”
俞肃揖手回应:“夫人此前命老奴办的事已经办好了。”
冉君心闻言一愣,一时想不起自己曾经遣了他作何,半晌后才反应过来:“可是查清楚了?”
“是,少爷近几日除了和易公子,流芳小姐以及她的师弟引殇在一起,还同一个名唤玉唯安的人有过接触。”
“玉唯安?”冉君心轻轻咀嚼这个名字,乍一听觉得异常耳熟,却始终想不起在哪里听过,“他是何人?”
“老奴已派人彻查,但并未查出此人底细,但听流芳小姐喊他师兄。”俞肃如实禀报,他已遣了自己最得力的下属去调查玉唯安的身份,最终却什么也没查出。
闻言,冉君心面色微冷:“既然没有查出底细你来作甚?这么个人莫不是自己平白无故冒出来的?”
俞肃听出她话中的不耐,面上依然不动声色地说道:“这人并非平白无故冒出,他此次出现是为了给少爷治腿。老奴已调查到他们师兄弟皆会岐黄之术,而这个玉唯安更是一个弄药的高手。”
听闻与自己爱儿有关,冉君心果然神色一变:“你的意思是怀安这几日好转皆是他的功劳?”
“不尽然是,但可以这么说。他天天给少爷施针按摩,倒是比众名医都要高明许多。”俞肃见冉君心骤变的神色,知她每每听闻与宋怀安有关的事时必会乱了方寸,便继续禀报,“不过他除了给少爷治腿之外,倒是半步不离留听阁,并没有别的什么动作。”
虽说如此,但冉君心依然未放下心。府里多了个不知何来历的人,还日日与自己的儿子在一起,她若是此番前去要人定会打草惊蛇。她轻捏自己的袖袍,暗自忖度对策,但闻耳边俞肃的声音再次传来。
“夫人是否在想接下来该如何?”俞肃跟着冉君心已有十年,纵使位不及渠伯但为人狡黠很得赏识。有的事情用不着开口,他已想到了主人心坎里。
冉君心挑眼看他道:“你可有什么良策?”
“老奴肚子里没有什么良策,搓计倒是有一条。既然他们瞒着夫人您,不如顺水推舟就让他们瞒下去,夫人知晓却不道破就可。”
“就这般简单?”冉君心狐疑道。
俞肃双眸流转着精明的光,他又轻声冲着冉君心说了几句话,才见她恍然大悟,面上神情似云雾顿开,随即颔首道:“如此也好,你便让他盯着点,切莫出什么纰漏。”
“夫人大可放心,我们兄弟二人跟随夫人这么多年,还未出过甚乱子。”
冉君心满意地勾唇一笑,高华的眉宇间流露出一丝精明:“你们办事能力为自然知晓,只是万事切记小心。寻常时也多注意点流芳,那丫头鬼着,莫让她发现了什么。”话毕,她蹙眉思忖片刻后才叹了口气道,“易轩也不知着了什么魔,与她这般亲近。”
“易公子为人随和,倒是和谁都谈得来。不过有的事碍于他,还真不好行动。”俞肃也知主子在想什么。自从易轩受伤后,便时常可见他们处在一块,相谈甚欢。落其他人眼里那叫知己倾心,可在冉君心眼里却是别有用心。那个流芳的行为也确实诡异,他虽遣了若霜亦雪监视她的一举一动,可每次听禀报说并无异常,便也开始怀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