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
(十九)
封灵镜何许人也,南夷药王赫连希的亲传弟子,出了名的目无下尘,蔑视礼教,教出的徒弟也个个潇洒,不拘泥于世俗,只是偶尔也有些过头。
这不,将昔日好友肆廷鹤亲笔传书里的内容当众说出,他当先毫不避讳地叹了句:“这老狐狸着实精明,前些年把大女儿嫁给了门当户对的富家之子,让二儿子违背祖训去做官,命三儿子四处跑扩大生意,现在将心思动到了芳儿头上,我估摸着他应该又是打算朝哪家可以获益的主下手了,啧啧啧,还真是……”
在他封灵镜的眼里,父母之命就是浮云,但在肆廷鹤的眼里却是有利可图的交易。这话虽说得过了,但在座的几人也知他们早年就是熟识,还交情不浅,便都识趣地不去接话。
封灵镜又道:“芳儿,你爹说待你及笄礼一过,就给你寻一门亲事,你怎么看?”
话题中心的人还在奋斗着手中的莲蓉酥,满嘴的碎屑渣子,旁侧的玉唯安伸出袖子替她拭了拭,封灵镜见此不由会心一笑。
直到咽下口中的糕点,流芳才抬头,无谓道:“那就等他寻出来再说,反正师兄都不急,我又急什么。”
说完就攀上玉唯安的手,弯唇一笑。
封灵镜不由挑挑眉。
这话的意思他明白,玉唯安如今已年十九,却也还未有传出婚嫁的消息,所以她一连及笄礼都未过的少女也不用操心。只是话虽这么说,但其中又含了几层意味,想必他不说,其他几个也都知。
果然,下一句,引殇已开口道:“嘁,我看也没人敢娶,这么凶悍出格,估计也只有师兄可以容得你下你。”
流芳一听顿时沉下脸:“引殇,你再说一遍试试!”
“我说这世间没男的会看上你,也只有师兄才敢娶你!”引殇不怕死地重复,忙旋身避过那迎面飞来的碗碟,稳稳接住,“流芳,你何时能像对师兄那样,对我们也温柔点?才一句就恼羞成怒成这样,还真是该让你的未来夫婿见见这个样子,看看敢不敢娶?”
一旁的思魅眨巴着眼,好奇地问:“夫婿是什么,可以吃吗?”
引殇邪邪一笑,话虽是对思魅说,却是看着流芳道:“不能吃,但可以睡。”
流芳怒极:“引殇!你去死!”
一时间师姐弟二人就斗在了一起,一旁的封灵镜笑着看了几眼后,就施施然离去,徒剩下玉唯安护着思魅坐到一旁,亦是满面笑意地看着。
这些年,引殇武功渐长,已经超过了流芳,而且不知什么缘故嘴皮子功夫也突飞猛进,连带着跟着他的思魅也常常语出惊人。流芳自然不服,动辄寻衅动手,和他打得不可开交。不过多数的时候喜欢暗地使绊子,仗着用蛊的功夫不错,时常给引殇来个措手不及。
这不,趁他一个不注意,流芳悄悄地自袖口放出一条小虫,趁引殇制住自己的手时,忙一甩,那小虫便落到了引殇的鼻子上,重重地咬了一口。
“啊!”
只听一声惨呼,引殇顿时松手败下阵来,只捂着鼻子,额头沁出冷汗。
说到用药他并不比流芳差,但说到手段还是略逊一筹,所以就算以最快的速度涂了药膏,那起疹子还是以势不可挡的趋势瞬间爬满他的脸。
“它饿了好几天了,所以咬得狠了些,你别跟它见怪。”流芳边说,边将小蛊虫放在掌心里,笑容里尽是挑衅。
引殇忍不住倒吸一口气:“果然最毒妇人心。”
“随你怎么说。”流芳甩了他一记白眼,转身对上玉唯安含笑的面容,微微一笑道:“反正师兄不介意,是吧?”
说着人已经在他身边坐下,抱过四岁的思魅,忽地像想起什么似的,问道:“对了师兄,萧凤羽怎么没来,都大半年没见他了。”寻常每隔一月,萧凤羽总会准备出现在这里,但现在数数,都已经快半年没见他了。
只是,要是换做以前,玉唯安肯定会笑着打趣她一句“肆儿莫不是想见凤羽了”,然而今日他却神色一怔:“我也不知,他怎么没有来。”
流芳便摆摆手:“那或许是家中有事被绊着了罢?哪次他匆匆来匆匆去的用的不是这个理由。”说完便低头逗弄着思魅,没有看到玉唯安嘴角的笑意已消失无踪。
究竟是何事?若真是家中有事,那又是谁出了事?
玉唯安的眉眼逐渐沉了下来。
玉蛊山风和丽日,阳光晴好,北地七星城却是乌云密布,阴雨连绵。
这一场雨已经下了一个月,这一个月中,城里也发生了巨大变化,几乎可以用翻天覆地来形容。
先是祁王卧病,侍奉的汤药被查出掺了毒,严查下去发现是几个宫妃搞鬼,一旨下去便是多人处死;然后又有人密报皇子密谋,还没完全痊愈的祁王又气得病倒,处罚愈加严厉狠辣,便接连又有一大堆牵扯进去的人被处死。
一时间,整个朝堂,不,应该说是整个七星城人心惶惶。
所以说,皇权诱人,却是最肮脏的东西,多少人为了它害了姓命,又有多少人为了它失了本性,六亲不认。
看着手中的密报一封封地自各处分部汇集于自己手中,萧凤羽的眼底只剩下漠然,顺手将事情吩咐下去,便靠着软榻闭目养神。
他已经忙了五天五夜,虽未到精疲力竭的境地,但也再打不起精神去应付接连不断的事宜。最近正是敏感时期,容不得有差错出现,所以西王愈发警惕,西王府也是人心惶惶。熬了那么多年总算是开始大张旗鼓的动作了,在此,萧凤羽不得不佩服西王的心机和谋略。
而这些年,他为西王所用,明里是锦衣玉食、风流倜傥的公子哥,暗地却一直做着最为见不得人的勾当,收集情报,手握各人把柄,又不断地培养大批的暗人和死士。
身在污泥中,从来没有自洁的道理,所以他越来越阴险狡诈,心狠手辣,比之那个如今在宫中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姐姐萧贵妃,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想到这里,萧凤羽嘴角缓缓勾起一丝冷笑。
被利用,他不在意,只要不触碰他的底线,他便会是西王最好的棋子。
否则有朝一日,棋子成了毒蛇,就会狠狠地,反咬他一口。
☆、【二十】
(二十)
次日天还没亮,他又起身去忙昨夜堆积下来的事情,等*完所有事后,天又有暗沉下去的趋势。
萧凤羽撑着油纸伞,缓缓地走在街中。
一身红衣的他明艳夺目,邪气逼人,如一颗明珠令人为之惊艳,纵眉宇间尚存倦意,但却更给他的神情平添了几分柔软之色。
逛着逛着天便黑了下来,萧凤羽却全无饿意,继续游走在大街中,缓缓地,便来到了七星城最为热闹的夜市街道。
他本是喜静之人,不喜欢太过喧嚣的地方,所以在王府,他挑了僻静幽寂的锦瑟居作为住所,在品月楼他独身住在阁楼之上,寻常也不欲人多叨扰他。只是如今,不知为何,他只想找一个热闹的地方来驱散一下身边萦绕不觉的孤寂清寒,让他平静的心也多些热络。
晃神间,他走到一个摊位前,忽地顿步。
不若其他摊位那般摆满了饰物,这个摊位只有一支支青竹,没有任何的加工,只是很普通的原始状态,正整齐地垒在一起,而后头坐着一名身穿翠衣的女子,年纪不大,看到他时咧嘴一笑:“公子,可是要买竹雕?”
萧凤羽旋即走过去问:“怎么卖?”
女子道:“看公子喜欢什么,我就给你雕什么。”
“什么都能雕?”
“我也不知,但总要先试试。”
看着她满是茧子的手,想必是刀工也不错,只是思量了半晌萧凤羽也不知让她雕什么,摇头道:“还是算了,我也不知自己喜欢什么。”
女子微笑,却问:“是送人吗?”
萧凤羽一愕:“姑娘何出此言?”
女子便道:“这世间哪有不知自己喜欢什么的人,所以我以为,公子是不知竹雕所赠的对象喜欢什么。”
女子的话甚为唐突,萧凤羽也不介意,反而挑眉问她:“为何你这般笃定,人必会有喜欢的,也必会知自己所喜欢的?你须知道,有时候人为了得到一样东西,并不是因为喜欢才想去拥有。”
就好比他,不是因为喜欢才去争,才去斗,才去算计,而是命运所示,生活所迫,形势所逼。
女子笑道:“的确,那些都不能算是喜欢,因为在我看来,只有想好好珍惜的才算是。或许这也说得模糊,但公子只要想想,自己最割舍不下的是什么?”女子的话说得极为肤浅简单,却如一颗小石子投在萧凤羽平静的心湖,顿时激出一圈圈涟漪。
凡割舍不下的便是珍惜的,但自己到底舍不下什么却从没想过。
一时间,萧凤羽有些迷茫起来。
良久,他才回神,见女子依然含笑望着自己,顿有些不自然:“姑娘,你还是随便雕个东西吧。”
女子也不多问,拿起刻刀就干脆利落地动起手来,眨眼间就雕出了一枚竹蜻蜓。
“还请公子莫见怪,我也不是偷懒,只是觉得简单的东西比较适合公子。这个——”女子递出竹蜻蜓,笑道,“权当是我送给公子好了。”
萧凤羽随即接过,看着那外形简单但刀工细腻的竹蜻蜓,愣了愣,随即微微一笑:“那多谢了。”
摩挲着掌中的东西,他缓缓收到怀中放好,再没了闲逛的心思。
虽然女子方才的话曾给他带去了点困扰,但也只是一瞬而已,他从来不会去自寻烦恼,专找不痛快来折磨自己,就算之前也有过,可现在的他只要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就足够了。
思及于此,萧凤羽狠狠闭眼,硬是将心头刚浮起的一些打算摈弃掉的东西给压了下去。
殊不知,越是这么做,那些东西愈是清晰。
然后,他睁开眼,忽觉自己几近有半年没有去玉蛊山了。无关命令也无关期限,是他自己不想去那儿。既是非亲非故的,那边的人也不会挂念他。世子或许会,但他的身边有了流芳,想是也无暇念着自己,而至于流芳,估计是一点都不想见他吧?
思量间,他又重新走回看了品月楼,只是才到门口,月驰便从里头迎了上来,手中递过一个竹筒:“公子,梁国来的书信。”
“梁国?”萧凤羽疑惑道,打开一看,忽地直直愣住。
月驰见状忙问:“公子,可是梁国品月楼分部出事?”
好一会儿,萧凤羽回神,摇头道:“不是。”
说着人已经走了进去,直接走到阁楼,关上门,将自己锁在了房里。然后,他才打开那张纸笺,细细地重新看了一遍,目光随即落在角落的落款处,定定地看着。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封信,居然是流芳写的。
“三月初五,望同庆吾及笄之礼,诚盼君至,速回。友,流芳字。”
简简单单的一行字,却清清楚楚地表明了意思,而一个友字,更是让他站在了不好推脱的立场。
萧凤羽不由,直愣愣地盯着这句话,一时间脑子里竟有些空白。
及笄……
没想到,和流芳相识都已经有五年了,初见她时才十岁,但转眼间,她居然也要行及笄礼了。
脑海里蓦然闪过了许多画面,萧凤羽愣愣地站着,好一会儿才回过神,忙走到案台边。
只是提笔良久,他也不知该写什么,直到墨迹污染了底下的纸,才丢掉手中的笔,随即抬手,将那握在手里的纸笺放在烛火上点燃。
看着纸笺被火光吞噬,连带着那行字也逐渐化为灰烬,萧凤羽才缓缓抿唇,露出一丝孤寂的笑来。
既然选了放弃和摈弃某些念头,那便不能再给自己留任何余地,最好从此隔绝,让自己的脑海中再不会出现那些青山绿水,以及巧笑倩兮的妍丽少女。
这一趟,他不会去。
☆、【二十一】
(二十一)
四月初九,萧凤倾的生辰。
因是皇亲,萧凤羽一早便进了宫,直到晚宴结束才得以离席。只是天色过晚,加之喝得有点多,所以他并未同西王府的人一起回府,反而在宫中留宿。
月色如水,萧凤羽随着陆陆续续的人出来后,就独自拐上了一条僻静的宫道。耳畔的喧嚣逐渐远去,两旁愈发幽寂,密树层叠,白影斑驳,终于,他走到了七星皇宫最为偏僻的角落。
前方隐隐有人声传来,萧凤羽本来思绪飘渺,闻言不由神思一凛,也不待细看便下意识地隐匿于旁边的一株大树后头。
脚步声逐渐靠近,不难听出共有两个人,此时正停在了前头古树盖下的阴影处,那是两个身披斗篷的人,虽看不到脸,但却可以辨出是一男一女。
萧凤羽将身子压低几分,细细地探听那边的动静。
“你找本王何事?”身披黑色斗篷的男子率先开口,浑厚的嗓音低哑沉稳。
只一句,萧凤羽便认出这开口的竟然是西王,那么另一人……
他不由看向另一披着紫色斗篷的女子,看她的在月光下隐隐露出一张绝美的侧脸,不由眯起双眸,果然是萧凤倾。
见周遭无人,萧凤倾才压低声音开口:“我找王爷,就是想知道王爷当初说的话还算不算数。”
“什么话?”西王沉声问,双眸凛然地看着眼前女子,似是极为不满她的擅作主张。
萧凤倾闻言却是一笑,极尽讽意:“看来王爷是忘了,那我便提醒一句,当初王爷在送我进宫时,可是说过他日事成便会助我假死出宫,然后允我同阿璃在一起?”
西王瞳孔骤然一缩:“是又如何?”
萧凤倾冷笑:“那便请王爷遵守承诺,莫弄出其他事来。”
说着,她伸开掌心,露出手中的一块东西。借着月光,萧凤羽认出那是西王澹台一族的家传之玉,共是一对,其中一块在玉唯安手中,而另一块是要给未来的西王妃的。他倒是没料到,西王竟然把那块象征未来王妃的玉佩给了萧凤倾。
见她示出玉佩,西王也是微微一愣:“你这是何意?”
萧凤倾收回手,虽是笑着,但眼底分明有一丝嘲讽:“我只是提醒王爷,记住我们的约定,不要再像今日这般。”
西王微微拧眉,忽地明白萧凤倾找自己是为了什么,眉宇顿时一沉:“我当是什么,原来你指阿璃的婚配。”
萧凤倾抿唇:“原来王爷还知道。”
西王却猛地拂袖,不难看出面有怒色:“今日皇上当众提起,本王身为臣子又怎可能不答?那些不过都是台面话,你竟就为了这个来同本王兴师问罪,莫不是嫌命长?而且纵然皇上真要下旨为阿璃指婚,本王能拒绝?又为何要拒绝?”
皇帝赐婚,向来是增光之事,而且西王位高权重,赐予的女子必是也非常人,这和只是作为棋子的萧凤倾相比,当然有价值多了。
居高临下地看着萧凤倾突变的脸色,西王不屑道:“你莫不是真以为,自己很能耐?”
“王爷这是打算过河拆桥?”萧凤倾深吸一口气,随即反口嘲讽:“那既然如此,王爷也别怪我到时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
闻言,西王顿时眉峰一凛,抬手重重一甩,声响在暗夜中便显得尤为清晰。
登时,萧凤倾的脸上便多了五个指印,嘴角亦有血迹涌出,只是她仍挺直肩背,不让自己向后倒去。
西王冷哼一声:“本王说过的事,自然会做到,只是你,莫忘了自己到底什么身份。”
论气势,萧凤倾有,论手段也不赖,论身份地位,她如今更是宠冠后宫,让祁王对她言听计从,但是追根究底,她不过是自己培养的一颗棋子,听话的话自然会好好利用,但若不听话,他也可以让她成为一枚弃子。
“今日.你擅作主张找本王已是犯了大忌,若是再有下次便不要怪本王不客气。你最好记住,本王既可以让你做人上人,也自然可以让你从云端跌倒谷底,一夕全无。”
说完警告,西王便旋身离去,空荡荡的树下便只剩下萧凤倾一人。
“人上人……呵。”
良久,萧凤倾才抬眸,拭去嘴边血迹,望着西王离去的方向犹自冷笑:“我倒是要看看,最后,谁跌得更惨。”她紧攥双拳,指甲嵌入肉里,指骨更是因为掌心玉佩的缘故而泛出青白之色,而眼底,流露的是再也没有任何掩饰的恨意。
“你再用力,玉佩都要碎了。”
萧凤羽边起身,边缓缓说道,果不其然看到萧凤倾的脸上在看到他出现时,瞬间闪过一丝错愕。
随即,便是一声冷哼:“我怎的不知,你何时变得喜欢听墙角了。”
萧凤羽抿唇:“路过罢了。”
“你听了多少?”萧凤倾边说,边朝他走来,如今不必防人,她索性放下了风帽。
萧凤羽打量了她颊边的红肿一眼,才道:“该听的,不该听的,反正我都听了,我倒是佩服你竟做出如此冒险之事,倒真不怕被人抓到把柄。”
“你错了,该是王爷怕才对,而不是我。”萧凤倾冷笑一声,左手抚上面颊,感到嘴里的血腥味仍未散去,不由道,“他当我是棋子,我亦当他是垫脚石,他若是最后翻脸不认帐,那我便过河拆桥。”
说着,抬眸一笑,吐出的话却如蛇信一般充满了阴毒意味:“只要他敢,我就会。”
萧凤羽不觉一愣,知道她对玉唯安有情,但从没想过会这般在意,不由道:“但万一阿璃不同意呢?”
萧凤倾脚步一顿:“你说什么?”
“我是说,若王爷履行了同你的约定,但最后,却是阿璃不肯与你在一起,你又当如何?”
其实这个问题,他早就想问了,玉唯安不喜欢萧凤倾,甚至是一点点超乎普通关系的情谊都没有,遑论会想同她携手一生。
更何况,玉唯安的心底,已经有人了。
他低叹:“阿璃不欲,你难道要逼他?”。
萧凤倾却没有马上回答,而是突然转头看向他,眸子幽深如墨。
不知怎的对上那目光,萧凤羽只觉心底一凛,半晌才听她似笑非笑地开口:“凤羽,你是不是瞒着我什么?”
话问的十分突然,萧凤羽一时语塞,心底却顿升一股不祥的预感。
而萧凤倾似乎极为满意他的神情,缓缓道:“上回你告诉我,阿璃只有一个师傅和师弟吧?”
她抿唇,弯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虽是在笑,却分明有一丝阴沉意味。
萧凤羽面色徒然一变。
而她的笑容却愈发大了,连语气也变得尖锐起来,一字一句道:“那你告诉我,肆流芳是谁!”
☆、【二十二】
(二十二)
千里驹在路间飞驰,几乎是拼尽了全身力气,随着那一下接着一下的鞭子如箭一般朝前冲去。
所过之处,蹄声阵阵,却只能看到一道黑影闪过,激起扬尘无数。
萧凤羽从未觉得自己这般心急过,紧握缰绳的手已经沁出了血迹,面色更是因连日的赶路泛出了青白之色。终于,在马儿吐沫倒地之前看到熟悉的山门,他一个纵身下跃,未待身形站稳便腾身而起,飞快地朝山上跑去。
衣袂翻飞间,脑海里是几日前萧凤倾含笑的话,却如蛇信,满是阴毒意味。
“你半年未去看阿璃,我着实放不下心,便遣了月仲去了一趟,结果,倒真是让我吃了一惊。我的好弟弟,你当初不是说阿璃身边加他统共才三名男子,他的身边,不是没有女子么?”
虽是笑着,萧凤倾的眼底却锋锐无比,直让他无处可辩,瞬而就暴露了自己曾经的谎言。他万万没想到,自己为了忘掉某些东西刻意不去玉蛊山,反而会导致另一个人的极端。萧凤倾,居然知道了流芳的存在。
“我倒是要看看,那是个什么样的女子!”萧凤倾笑得愈发开怀,声音几近尖锐。
“你……做了什么?”
萧凤羽听那语气不对,下意识地问出口,然而萧凤倾却没再回头,只留个他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
直到他回了品月楼,调来人手去查,才听说月仲早在几天前就领命出城,去向梁国。
所以在得到消息的第一时间,他几乎什么都没有准备,便驾马追了过去,虽然,也不知道如今他究竟是赶在了前头,还是晚了一步。
身上的力气在不断流失,等到了玉蛊山庄门口,萧凤羽已经完全精疲力竭,一头栽倒在檐下。
他试着起身,发现身上根本没有力气,双腿也是绵软酸痛;他张了张嘴,喉咙却焦灼得泛出一股血腥味,顿时垂首重重地咳了起来。
正值晌午,庄子里却不知怎的十分安静,所以也不知过了多久,无人问津的萧凤羽才感到身上有了一丝力气,随即踉跄起身推门而进。空荡荡的庭院还晾晒着来不及一一摆开的新鲜药材,一旁的石桌上甚至还放着一卷读到一半的书,只是,太过寂静,静得几乎有一丝诡异。
没来由的,萧凤羽心底生起一丝焦虑,忽地启口叫道:“阿璃!流芳!”
一声声,一句句,没人回应,只有他自己的声音,在围墙间形成低弱的回音。
庭院,前厅,后屋精舍,药庐,柴房……没道理庄中一人也无,但寻觅无果,他只好调转头准备去山顶道观。
“好吵……”
忽地,从头顶传来一个微弱迷糊的声音。
萧凤羽疾行的脚步一顿,抬头见身旁的桂树上一个红影若隐若现,当即便点足飞身而上,发现竟是思魅。
“你师姐呢?”萧凤羽开口即问,语气焦灼。
可显然,思魅因为午睡刚醒,头脑还有一丝迷糊,一时辨不清眼前的人是谁,只用小手推搡着,想摆脱肩膀的力道。
“快说啊!”萧凤羽猛地收手。
思魅不由蹙眉,霎时泪眼朦胧:“疼……”
萧凤羽咬牙,松手,极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思魅,你师姐在哪!快告诉我流芳在哪!”
好一会儿,思魅才发现来人是萧凤羽,呜噜了一声,却道:“我不知道。”
“不……不知道?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师姐?唔……我也不知道她在哪。”
“什么?!”
萧凤羽目惊愣,忽地自他身后传来一阵风,手掌顿时一空,转眼间思魅已到了引殇怀里。
“你这样用力会弄疼她的!”引殇不满道,然而却在看到他的表情时不觉疑惑,“你怎么了?为何这幅表情?”
萧凤羽却已上前问道:“引殇,你师姐在哪?”
毕竟思魅才四岁,说话迷糊,所以也许引殇会知。
然而……
“我不知道。”
“那你那你师兄呢?他在哪?还有你师父,他们应该知道罢?”
“他们也不知。”
“为何她去哪了你们都不知!”
萧凤羽止不住低吼,双拳已经掐出了血,心底顿时涌起的一股怒意和烦躁。
看着他失态的模样,引殇不由微微愣忡,感到怀中的思魅因他的怒气而有些颤抖时,忙道:“流芳已经两天没回来了,师父出门不在,师兄出去寻她亦是两天未归,所以我们都不知她去了哪里。”
“什么?!两天!”
两天,流芳已经失踪了两天,月仲还是跑在了他前头。
两天……
该死!
为什么之前大意得没有留意萧凤倾的举动?为什么他还是慢了一步?月仲会对流芳做什么?又是把她带去了哪?
萧凤倾的占有欲偏激程度,他向来是知道的,所以……
没有多说半句,萧凤羽直接转身,衣角带起一阵劲风。
他现在,必须马上赶回祁国。
引殇见他原是一副焦急惊怒的表情,如今又一句不说扭头就走,以为他是继续寻流芳,不由劝道:“你还是不要找了,她自己要躲,谁都找不到的,否则师兄早就把她带回来了。”
躲?
萧凤羽脚步一顿:“她躲什么?为什么要躲?你把话说清楚!”
引殇便道:“她爹爹给她定了一门亲事,她不愿,迟迟不肯回去,家里便派人来找,说是绑也要绑回去,她就二话没说躲出去了。”
说着,摇了摇头。
萧凤羽却愣在了那里。
亲事……
引殇又道:“那些人也没走,每天都要来庄子里瞧一眼,又满山的寻人,所以流芳现在不可能会回来,也不可能会让人找到她。”
回来,便意味着要被肆廷鹤派来的人给绑回去,然后同她那素未谋面的夫婿完婚。
便意味着,她也不可能和她的师兄,再有双双对对的可能。
难怪玉唯安也找不到她了。
这般了解她,懂她,爱她护她的人,也没有找到她。
“你没有来流芳的及笄礼,自然没有遇上那些事,也无怪你什么都不知了,不过我倒是好奇,你不来贺她的生辰,半句话也没有捎来,又大半年不出现,如今却又这么心急火燎地赶来是为何?师兄都没你这般心急啊。”
引殇微微感慨了一句。
萧凤羽却面色一变。
心急?自己心急?会为了流芳心急?
会为了萧凤倾的一句话,不管不顾,连夜赶路,几天都没合眼,只为赶在月仲的前头,确定流芳安好?
会为了心底那股莫名的,被自己强压制住的情绪而这般失态?
会为了发现一切都是误会后,这么的恼羞成怒?
几乎是下意识的,萧凤羽再次转过身,飞奔着朝外跑。
红影浮动,有那么一点踉跄,也有那么一丝落荒而逃的意味。
☆、【二十三】
漫无目的地走在山道上,萧凤羽恍若失魂,恍惚地,一步步自山上下来。
两旁的景色在缓缓后退,绿树,矮丛,青草,野花,不停交错变换,一如他此刻的心情。
忽地,他顿步,抬眸对上突然出现在自己眼前的身影,愣了半晌才道:“你的动作倒是快。”
他的身前,一身黑衣劲装的月仲同样诧异地看着他:“公子为何在此?”
“这话该我问你才对吧?”萧凤羽冷笑一声,眼里顿时恢复了几分精神,“作为月卫之首,不好好在皇宫护着贵妃安全,跑到这梁国作甚?”
月仲亦是恢复了平静,沉声道:“属下正是奉贵妃之命来此,倒是不知公子居然也在这出现,敢问公子何时到的梁国?为何属下之前没有碰上。”
萧凤羽寒声:“我的行踪,何时需向你汇报?你莫不是管多了?”
“属下不敢!”
虽是跪着,但月仲的眼底却没有一丝敬重之意,因为在他的眼里,他的主人是萧凤倾,而不是萧凤羽。
他随即又道:“公子若无事,属下便先告退了。”说着,便起身,准备朝着山道继续向上。
“等等!”萧凤羽见状,忙伸手揽住他,不让他再前前行一步,“贵妃你来这作何?”
“找人。”
“谁?”
“请恕属下,不能说。”
“你——”
“贵妃的命令,属下不可多言,还望公子见谅。”月仲垂首打断,也不顾萧凤羽面上惊怒的神情,再次道,“还请公子见谅,让属下过去。”
“过去?”萧凤羽冷笑,“你莫不是以为不说,我就不知你要找的是谁?”
说着,他缓步朝下,逼着月仲也后退了几步,又道:“那我告诉你,今日.你想上去,便先过了我这关。”
月仲闻言亦沉声:“还请公子,莫让属下为难。”
知他不可能会听自己的,萧凤羽心头一凛,索性直接一掌朝他拍下,而月仲也不料他忽然出手,腾身避开后眉目也多了阴沉意味。
“公子是要逼属下动手?”
“你说呢?”
萧凤羽笑笑,眼底却没有笑意,反而有一丝阴狠之色。此时他已经完全恢复了精力,虽之前因饥饿失了些力气,动作有些迟缓,但当心底那些烦闷、羞恼、焦虑、恐慌以及其他五味陈杂各式各样的情绪混在一起,转而化为熊熊的怒火想要发泄.出来时,势头却是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凶,要猛。
掌风虽缓,但不微弱,腿脚稍滞,却不留情。
他要的,就是这样几乎疯狂的举止,来扫除心底任何的不痛快。
月仲也没料萧凤羽会忽然如此,晾他武功再高,也在一个不慎间被萧凤羽踢到了胸口,登时吐出一口鲜血来。
而他腰间的佩剑被萧凤羽寻隙抽出,如今,已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若你想做我剑下第一个亡魂,就朝上走一步,但若你想留着命回去见萧凤倾,就马上给我滚!”萧凤羽怒吼,剑身微倾之际划开了月仲的皮肤,再往前一点就是他的咽喉。
月仲知道萧凤羽真的动了杀念,咳了一口血,咬牙:“回去也是办事不利,公子不若一剑了结属下。”
“好!我成全你——”
说着,剑身朝前一推,血顿时汨汨涌出,染红了月仲整个脖颈,然而在还没有造成致命伤时,忽地停了下来。
萧凤羽冷冷一笑:“想死可以,但现在不是时候,我如今,并不想杀你。”
原本等着那临前的一刻,乍一听言月仲不觉睁开眼:“公子的话,属下不明白。”
“不明白就给我听好了!你马上回祁国告诉萧凤倾,她担心的完全多余,她要找的人根本就构不成她的威胁!若是不信,让她自己来找我,我自会告诉她。但若她再派人来这,我纵是毁了整个月卫也不会再让她得逞!”
说到底,萧凤倾再怎么消息灵通,再多有月仲这般忠心的人,梁国都是她鞭长莫及的地方。
“而你们……”
他双眸充血地瞪着眼前之人,冷冷道:“再敢来此,我见一个杀一个!”
山道上重新恢复了平静,仿若方才的打斗全然没有发生。
萧凤羽失力,颓然地靠在路边的一块山石上,恍惚地望着对面绵延起伏的山崖。
良久,他抽.动手指,眉目亦是有了一丝松动。
“肆流芳……”他喃喃开口。
忽地,嘴角扯出一个怪异无比的笑。
“肆流芳……肆流芳!”
再次一个字一个字,清晰地念出这个名字,萧凤羽猛地以拳捶地,却再不能压制心底徒然涌出的感觉。
这种感觉,不是白忙活一场的恼怒,亦不是见不到人的失落,更不是精疲力竭的难堪。
而是,忽然发现自己方才的疯狂只不过为换她一个安然时,所生出来的迷茫感。
迷茫到,让他心底生了一丝恐慌。
不是的,不该是这样的……
萧凤羽狠狠闭上眼。
有凌乱的脚步声自远处不断靠近,他并没有力气再睁眼看来人是谁,虽然这山路中,有外人出现算是件奇事。
只是——
“快,你们从这边下去,你、还有你从那边下去,你们几个跟我从前头山坳走,你们两个赶紧回去禀报老爷,再多派点人手——”说话的人进退有度,但依然难掩其中焦急,一阵凌乱的脚步过后,那边便只剩下之前留下的三人。
其中一个率先开口:“待会下去仔细点,这儿路可险着呢!”
另一人接话:“哎,你说这么高掉下去会不会没命——”
“胡说什么呢!”先前那个厉声打断,“四小姐福大命大,你这么说不是咒她么!”
“行了,都别说了。”最后的那个开口,声音似乎有一点自责,“也怪我们追得太紧,不然四小姐也不会出事。哎,老爷也真是,非得逼那么紧——”
剩下的话悉数扼回了喉咙里。
看着忽然出现的红色身影,几人面面相觑,而被萧凤羽拽着衣襟的那人更是惊愕地忘了挣扎:“你是——”
“在哪?”
萧凤羽阴沉沉道。
但那人依旧不明,只觉眼前这人好生奇怪:“你说什么?什么在哪——”
萧凤羽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刚才你们说的,四小姐,在哪?”
“哎?你是谁?为何问我们四——”
“快……快告诉我流芳在哪!”萧凤羽猛地打断他,双目通红,“快说!她在哪!不然我杀了你!”
原本还在惊疑的人一听他说出流芳之名,又听他要挟自己性命,神情如此疯狂焦急,忙颤声道:“我……我们也不知四小姐在哪,只看到……看到她掉落这片山崖,正要去找——”
话未说完,喉咙顿时一松。
而待回神,眼前哪里还有方才红色的身影?
☆、【二十四】
(二十四)
惶恐,几乎从没有过这般惶恐。
无视两旁嶙峋的山石,也不管眼前盘旋的荆棘,更未理会那随意生长着的带刺藤蔓,萧凤羽几乎在听到流芳落崖的瞬间,便一个纵身朝山道外的跃去。
身子的下坠感如此强烈,带起阵阵疾风挂在脸上,有一丝轻微的刺痛感,眼前亦是一片模糊。然而心底,却从没有像现在这般清晰明了,仿佛之前的所有迷茫不解和隐忍都不在,只剩下如今一个念头——找到她。
落地的瞬间,感到脚底传来的重重冲击之感,他才发现这个山谷竟是这般深,也这般的大。
满眼的树丛,山石,暗刺,还有那鲜艳无比的野花。
绝美的景色,潜藏的却是最为隐秘的危险。
这样大一个山谷……
萧凤羽心头一跳,也顾不上腿脚的酸麻朝前走去。
从来以为,他不会为另一个*露多余的感情,不会为了那莫名涌起的情绪烦闷不已,不会为了这段模糊的念想泥足深陷。他是潇洒的,亦是冷血的,在充满算计的环境中长大,这么多年寄人篱下,被人利用,拥有的本应是同身边人无异的腌臜手段和阴暗情绪。而漠然对事,冷眼看人,便该是他这辈子最为直接的生存之道。
但是——
他抬手,看着空荡荡的掌心,苦苦一笑。
他还有待他真诚的挚友,还有对他忠诚的仆从,还有相依为命的姐姐,还有,那个不知何时开始在脑中挥之不去的人。
“在我看来,只有想好好珍惜的才算是喜欢。或许这也说得模糊,但公子只要想想,自己最割舍不下的是什么?”
夜市摊女子的话蓦然窜入脑海。
萧凤羽伸手入怀,取出一样东西。
一只碧色的竹蜻蜓。
“原来如此……”
他低声轻喃。
原来,他如今最想珍惜的,心底最割舍不下的,一直就是他曾经最想摈弃的。
“肆流芳……”
萧凤羽抬眸望着忽变的天色。
“流芳……流芳!流芳!!!”
轰——
闷雷作响,瓢泼大雨瞬间倾盆而下,霎时掩盖住那撕心裂肺的呼喊声。
黑夜。
周遭死一般的沉寂,不若白天那般尚可视物,此时此地,一切潜藏的危险都已暴露出来。借着手中夜明珠的一点绿光,萧凤羽总算安全地走过了方才那一片荆棘,来到一处较为空旷的地方。
此时的雨已经没有初时那般大,淅淅沥沥,早已湿透他的衣衫,亦凉透他的心。
找了这么久,莫说半个人影,就连一只鸟都没看见,而他也不确定自己究竟走到了什么地方,兜兜转转下来也没有遇上同下山坳的肆府家丁。这般无异*捞针的寻人,想必就算他再怎么坚持也毫无所得。
萧凤羽这般想着,却没有注意到脚下一块松动的山石,一个不慎就朝下滑滑落,顿时重重地磕在地上。冷雨激起的痛意让他不由打了个冷战,所幸除了有些衣衫破损,皮肤擦伤,筋骨倒也无碍。
他晃晃悠悠站住脚,正打算去捡起滚落一旁的明珠,却在看到不远处一双泛着幽幽绿光的眼睛时蓦地顿住。
“嘶嘶嘶——嘶嘶嘶——”
熟悉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在他的跟前,是一条一尺见长的花斑小蛇,体型虽不大,但看颜色,便可知是剧毒无比。
萧凤羽不由咬牙,看着眼前的危险,屏吸凝神考虑着如何给它致命一击。然而,那蛇却并未游移着朝他靠近,反而调转向一旁而去,鲜红的蛇信吐出攻击前的最后信息。
一般在看到自己的猎物时,蛇是绝对不会退缩的,反而会因此更加兴奋,但现在,它明明看到了自己,却忽然朝一边而去,除非那儿……
随着蛇游移的方向看去,霎时,他瞪大眼。
“流芳!”
萧凤羽惊叫一声,整个人已经扑了过去,从未有过的迅疾,瞬而挡在那个身影钱,然后抬脚狠狠一踩。
骨碎的声音,干脆而清晰。
他却置若罔闻,也不顾脚下垂死挣扎的毒蛇,伸手一把抱住那几近奄奄一息的人,惶然失声。
“流芳……幸好你没事……幸好……”
所有的担忧恐慌在见到她的这一刻蓦然消失,所有的迷茫不解在抱着她温热的身躯时悉数明朗,紧紧地,用唇抵着她的发顶,他终于发现,自己原来是这么的想要珍惜眼前这个人。
“我带你回去。”
他哑声开口,也不管她有无意识径直抱她着起身,然而流芳却因为这突如其来的移动,惨呼:“疼——”
萧凤羽兀地顿住:“疼?哪里疼?”
被那钻心的疼痛给硬激出了一丝清明,流芳忍不住呻吟出声:“疼……好疼……”
“哪里?流芳,你哪里不舒服?哪里疼?”他放下她慌张地问。
然而,流芳却只是一个劲的喊疼,面容痛苦地扭在一起,甚至开始用手推搡他,只是动作有那么一点不利索,甚至有些怪异。萧凤羽这才察觉她的手臂不对劲,用手一探才发现竟是骨折,然而细细地检查后,他发现原来不止手臂,其他几处也有骨折的迹象。
流芳此时已恢复了意识,面上淌着的也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只看着眼前红色的身影虚弱地开口:“萧……凤羽?”
她根本不敢确定,在自己不能动弹地躺了多个时辰后,第一眼看到的竟然是这个大半年没见的人。
“我!是我!”萧凤羽一把握住她的手,“流芳,除了骨折的地方痛,还有什么地方不舒服?”这么高的山崖掉落下来,有时候并不是只有骨折这么简单,所以他现在根本不知她身上有没有内伤。
“没有……就是手脚好疼,不能动……”
流芳咬唇,也不知该不该庆幸自己命大,居然在滚落山崖之际被一颗老松绊住缓了冲劲,又摔在了山底下的树丛才得已避过这一劫。只是,不能走也不能动,她只能颓然地躺在地上等着人救她,力气微弱地连一条毒蛇都对付不了。
“我原以为,刚才就是我的——”
“闭嘴!”萧凤羽狠狠打断,咬牙切齿道,“肆流芳我告诉你,你现在还活着,活得好好的!所以最好别再说那样的混账话!”
听着话里的狠绝,感受手被箍出的一丝痛意,流芳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萧凤羽,我不过感慨一句,你这么凶干嘛!你看我都这样了,难道就不能有点怜香惜玉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