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浪漫言情 > 《娘子真撩人》作者:流佳阿叶【完结 番外】(2015.06.08更新至番外完结) > 娘子真撩人.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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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流佳阿叶 当前章节:13344 字 更新时间:2026-6-26 20:53

前头的流芳一脸疲惫,眼眸充满血丝,似蕴有疯狂的神色,她的脚步仿佛失了气力,强撑着在使轻功;而后头的引殇一脸焦急,犹有怒色,在看到她踉跄跌倒在地时,更是使劲纵身跃至她跟前,一把拉住她道:“流芳,你清醒一点!十天了,师兄都走了十天了!你为何还这般固执?”

“不……”流芳摇头,凌乱的鬓发贴在颊边更显憔悴,“我不信……师兄不会的丢下我的!不会丢下我的……我不信……我不信!”说着,她一把推开引殇,自己却重重地跌在了地上。

虽比她小一岁,但引殇却为稳重成熟,见此不由厉声道:“那你还想着去追师兄回来?十天了!他或许早已离开梁国,你这般去是要见他?找他?可你根本就连他去哪了都不知道!”

“就算不知我也要找他!”流芳狠狠地打掉引殇的手,晃悠悠的站起身,“若不是你们给我下药,拦着我,我或许还能跟上呢?你们……都是你们!”

她还清楚地记得,十天前一早醒来,浑身酸软无力,好不容易起身却听到了玉唯安要走的消息,慌慌张张地跟了出去,才到半山腰就失力再不能动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一袭碧色身影消失在薄雾中。

然后,再未回来。

见她恨极的模样,引殇终于忍不住道:“肆流芳你够了!那药根本不是我们下的,而是师兄他自己给你下的!”

流芳顿住,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眸。

是师兄……给她下的药?

“他给你下药就是不想让你跟着!而且若非不想你知,他根本不会不告而别,若非舍得他根本都不会走!”

引殇说完,眸里也不知是无奈还是沉痛的神色,沙哑着嗓音道:“师父让我拦着你,也是不欲你做傻事……流芳,你想想,你去找师兄,能去哪里找?又往哪里找?这些……你知道吗?”

纵然没有听到回答,引殇还是从流芳越来越死寂的目光中读到了讯息。

接下来的话,她已经听不清了,只知道自己从那句“师兄自己给你下的药”开始,喉咙已经堵得说不出话来。

原来……原来竟是玉唯安给她下的药……那个与她海誓山盟的人,那个与她相知相许的人,那个说过非卿不娶的人……

就这么一言不发地走了,只言片语未透露,走得干净净,而且为了阻止她的跟随,给她下药……

流芳呆愣地跌坐在地,目光不知投向何处,神情迷茫至极。

引殇惊痛,也不忍再开口,抬眸之际却忽地瞥见不远处那静立的红色身影,不由一愣:“萧凤羽?”

听到这个名字,流芳身形一震,随即顺着脚步声望去,怔然看向那越来越近的人。

倏地,她起身,晃晃悠悠地跑去。

“萧凤羽,你是不是知道师兄去哪了?你是不是知道?!”流芳一把拉住他的衣襟,神情疯狂而无助。

虽然早就预料过她的情形,但亲眼见到时,萧凤羽心底还是不由一痛。

只是,想起玉唯安的处境,他只能,摇摇头。

“你骗我!你怎么可能不知……萧凤羽,我求你……求你了,你告诉我,告诉我师兄在哪里好不好?好不好……我求你告诉我……”流芳紧紧地抓着他的衣襟,泪水却忍不住涌了出来,“你只要……只要告诉我师兄去哪了……我自己去问他——”

萧凤羽却打断她道:“你再求我也没用,我也不知他去了哪。”

“我不信!”流芳咬牙。

萧凤羽见她依然不信,又惊又怒地看着自己,可眼底分明有一丝绝望之意,彷佛只要轻轻触及便会全然崩溃,便不由叹了口气。

该说流芳是对的,他的确知晓。

因为那一封告知西王府一夕覆灭的书信是他亲手写的,那一纸传他进宫的诏令是他给的,他甚至是在见了玉唯安之后才来玉蛊山的。

只是,他只能说:“流芳,我若知晓,为何还要来这问你们……他的状况和去向?”

一句话,将流芳所有的希望都打碎。

就算后来,寻寻觅觅三年后,她或多或少知道他是骗了她的,而且只要她拜托他,他便会告知玉唯安的情况。

不过,那都是后话。

现在的她就仿若被最后一根稻草压死的骆驼,整个颓败下来,失魂落魄的模样让引殇也再顾不上询问萧凤羽的来意,也让萧凤羽心底重重一颤。

只是一年的时间让他愈发深藏不露,表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波动,只有在背对着众人时才自凤目中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痛。

流芳原先便是病着的,这么一折腾却病得愈发严重。

夜里,她发起了高烧。

许是因为刺激过大,她病得尤为严重,这一烧又近三日,第四日竟咳出了血,脸上身上也起了疹子,事况已严重到封灵镜亲自出马。

见引殇照顾思魅脱不开身,萧凤羽便留在玉蛊山帮衬。

想尽办法给她灌药,终于,在第七天的时候,流芳清醒过来,只是面无血色,双目无神,整个人消瘦了一圈,再不见往日灵动模样。

萧凤羽见状,也不知是为她的苏醒欣慰,还是她的颓丧心悸,一时间端着药碗直愣愣站着,没有丝毫反应。

直到,那双死水一般的眼眸看向自己。

“萧凤羽,有一句话,你听着。”

一字一句,虽然沙哑,却清晰无比。

“看到你在这,我会想起师兄,想起他如何丢下我一声不吭走的,我受不了。所以,我不想再看到你。”流芳说着鼻尖又酸了,只是眼眶干涩没有泪水,眸底沉沉有一丝异样。

七日,足够她从鬼门关走一遭,然后清醒过来,却远远不够她忘掉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定定地看着他错愕的神情,并不给他任何说话的机会,只无力地闭上眼睛,声若呓语:“而且,就算你现在告诉我师兄去了哪,我也不想再听了……”

萧凤羽呼吸一窒。

他读懂了流芳的神色,是恨,是怨,是不甘,可是执着的那点骄傲却让她不愿再低声下气求他,甚至不想再看到他。

不知怎的,他心底忽涌上一股冲动,亦是恨的,怨的,不甘的,偏执得让他竟用了极端的方式。

“肆流芳,你说不想见我就不见?你以为你是谁。”

他勾唇一笑,嘴角噙着凉薄笑意,不顾她惊怒怨恨的目光将手中药碗重重放在床头,临走时只随意地说了一句:“你师父说你身子没有半年不能调理好。怎么办?这半年你可是要天天都看到我了。”

这句话,的确是封灵镜说的,只是选择留在玉蛊山,却是他自己的决定。

说到底,一想起那双死水一般沉寂的眼眸,他就没有去意,也不愿离开,纵然会被流芳怨恨。

只是,他永远也学不会玉唯安的温柔,只会冷眼以对,言语嘲讽,让原本就不想见他的流芳更加怨恨。

那就恨吧。

他时常这么想,觉得这未尝不是个好主意。

甚至有时候,他会止不住地想,若有朝一日流芳不知不觉忘了玉唯安带给她的痛,忘了玉唯安的,他是不是反而可以靠近她了?

然而,三个月后,流芳竟然也一走了之,和引殇一起,只给他们留了一封书信。

“勿寻。”

旁边,有一只未干的毛笔,还有一封撕碎了的催婚家书。

对着一室的寂静,萧凤羽久久伫立,无言以对,仿佛这三个月的经历只是错觉。

只是离开时,他忽想起一句话——

早知惹得千般恨,悔不天生解薄情。

他的感情,来的时候还不知,知道了却晚了一步,有机会的时候,却是再也不可能了。

☆、三十一

(三十一)

再次有意识的时候,已经又是三日后了。

萧凤羽醒了过来,眼睛虽然还蒙着布条,但他可以感到那原先的涩然感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清凉的舒适感,有如注入清流。于是不用问各种的详细过程,他便知樱姑娘应是治好了他的眼睛。

采桑因为损耗内力过度累倒,所以此时月驰在一旁侍药。

出门时,他一眼便见到樱姑娘正在院中赏花,一扫前日积压的疲惫,面上俱是柔柔笑意,整个人彷佛松了口气。

说实话,他不得不佩服这位才年过十七的少女。那日见她把金针刺入萧凤羽脑中,他的确是认为会要了萧凤羽的命,然而她却只是云淡风轻地对他说:“若要治好萧公子的病,必须让他置之死地而后生。”

从医七年,就敢用金针疗法,如此魄力到底让他不得不信服。

果然,当她用金针为引放血,又以药敷眼,内力疏通脉络,一天一夜不眠不休诊治时,终究是成功了。

知道结果的那一刻,他差点就冲动地向她拜师了,所幸还有几分理智,知道她迟早会走。

思及于此,月驰不由上前。

那厢樱姑娘也看到了,不由率先道:“正想找你呢,月驰哥哥。”

“找我?”

“嗯,找你是同你说一声,萧公子的眼疾已经治好,我明日便要走了。”樱姑娘笑言,眼底轻松得彷佛没有丝毫不舍。

与之相比,月驰显得十分愕然:“可你说公子不是还五天才能看见吗,怎么你明天就要走?”

“我当时说的是少则三日,多则五日,如今除去他昏迷的三日,萧公子撑死两日便可重见光明,我和你保证,绝对不会出差错。”

她说得极为肯定,可月驰犹有些犹豫:“可是——”

“可是什么?怕我骗你不成!”

“当然不是!”月驰忙否认。

该怎么说呢,他如今十分信任樱姑娘,但是却不知为何不想让她就这么走了。

“我只是……觉得让大哥在临走前见你一眼比较好。”

“这很重要?”樱姑娘不由又笑,见月驰还要开口忙打断,“总之我去意已决,你不用再劝了。”

月驰也没料到她态度如此强硬,顿了顿,最后只叹了口气。

是夜。

待萧凤羽服完药睡下,樱姑娘才蹑手蹑脚地走到他的房里,如往常一般在烛火里加了宁神香,只是这次她并没有赶紧离去,反而来到了床榻边,垂眸看着那昏睡的人。

良久,她才抿唇轻叹一声:“真不知你是不幸的,还是幸运的。”

屋内极静,只有她的叹息声悄然散开。

又过了许久,樱姑娘才继续开口:“虽然不知这样可对,但我想,纵是我不来打扰你的生活,你也不可能会忘了芳儿。就像她,即使嫁给了姐夫,有了锦离,你依然是她记忆里不可磨灭的一部分。”

有些情谊,无关风月,却也刻骨铭心。

“不过我明天就要走了,你……保重!”

就这般仿若自语地对着萧凤羽说完这三句话,肆明樱才止住话音,旋身离去。

只是她不知道,在她离开时,榻上的人竟缓缓抬手解开布条,然后,睁开了眼。

次日一早,肆明樱便如她所说,收拾东西打算离去。

锦离却犹有些不乐意,仿佛没有待够,迟迟不肯踏出院门一步:“姨娘,我们再多留几日嘛。”

“不行。”肆明樱斩钉截铁地说,决定回去就把他丢还给他双亲。

“姨娘坏!锦离不理你!锦离去找羽叔叔!”

锦离挥舞着小拳头抗议,小身子就往萧凤羽的房间而去,肆明樱一惊,忙一把伸手揪住他的后襟:“够了沐锦离,我已修书给你爹娘来接你了。”

话落,不想未吓到锦离,采桑却一脸喜色:“流芳要来?”

肆明樱不由摇头,显然那话只作吓唬之用。

采桑微微失望,肆明樱却又开口:“待萧公子病好,姐姐切记让他放宽心,莫再不痛快。还有,承蒙姐姐多日照顾,我们在此谢过,就此告辞了。”

“这就走?不多留——”

采桑正想阻拦,肆明樱却已提着锦离跃至马上,冲她回眸一笑:“后会无期。”

说着,她甩鞭而下,马儿顿时嘶鸣着奔去。

直到蹄声消失在耳畔,月驰才从萧凤羽的房内出来,问道:“她走了?”

“嗯。”

“走的哪条路?大哥可否能遇上。”

采桑不由摇头:“这我不知,看缘分吧。”

——————我是第二次也是最后一次出现的分割线——————

策马扬鞭,红尘飞骑,一条绯色身影直冲向前,然而在城郊的岔路口却猛地拉缰停了下来。

倒不是因为不知走那条,而是看着眼前忽然出现的身影,她不觉诧异:“你恢复了?”

而怀里的锦离已经大叫一声:“羽叔叔!”

萧凤羽淡淡一笑:“既是能来见你,自然是能视物了。”

“所以你这是来拦我的?”肆明樱挑眉反问。

“不是。”萧凤羽摇摇头,“你觉得我坐着轮椅可敌得过你的飞骑?来这,只是觉得你不告而别有些不太厚道罢了,你说是不是,锦离?”

锦离便忙点头,因为他也觉得姨娘走得太急了点。

肆明樱不由扶额,也知嘴皮子功夫比不过二人,便问:“你拦我该不会只为了这么一件事,说吧。”

见她会意,萧凤羽也不拐弯抹角,只将手中捧着的东西递出,肆明樱这才看清原来竟是锦离天天捧着玩的小鸽子,此时连着巢穴一起在他手里。

没等他们开口,锦离已惊叫道:“小鸽子?!”说着又看向萧凤羽,“羽叔叔,你不要它了吗?你不要它给锦离带信了吗?”

他的话音里有一丝失落,然而萧凤羽却摇头一笑:“不是,锦离,你带它回去,这样它才能认得两边的路。”

锦离依然未懂,可只一句,肆明樱却已经明了,不由轻轻敲了下锦离:“该聪明的时候不聪明!沐锦离,你不带它回去,它怎么知道你家在哪?”

“唔?”

“它知道你家在哪,才能给你送信,然后又给你的羽叔叔送信啊!”肆明樱笑了笑,却纵身下马接过了萧凤羽手中的小鸟巢,又道,“萧公子的用心我明白,放心,我会照顾好它的。”

萧凤羽但笑不语,痊愈后眼眸美若明珠,只是如今目光却有些悠远。

肆明樱顿了顿,到底还是未再多言,重新上马对他道:“既然没事了,我们也便走了。萧公子保重,后会有期。”

锦离也道:“羽叔叔,我回去就给你写信!”

“好。”

萧凤羽抿唇轻笑,看着那一大一小的人儿逐渐远去,许久才回神,嘴角暖意涟涟。

后会有期。

——————

萧哥哥的故事到这里结束了,感谢大家对他的爱。T^T

不得不说,给这男三开挂也好出乎我自己的意料。

总之,谢谢大家~

☆、番外:玉箫何处凤还归[终]

那一年,飞雪连天,风沙迷眼。

那一日,张灯结彩,喜气绵延。

邑都,最具盛名的酒家千禧楼正迎来它开张以来的第一千零八台喜宴。

只是,宾客云集的酒楼大堂热闹非凡,而相对安静的后院却乱成了一锅粥,不为别的,就因他们今日的主角——沐家小公子沐锦离不见了!

而且是,又、不、见、了!

主位上的沐老太尉吹胡子瞪眼,显是气得不轻,另一主位上的靖远侯也是一脸阴沉,眉宇怒意隐现。

相比之下,作为今日订婚喜宴的另一主角——乐和郡主就显得淡定多了。谁让她早就知晓沐锦离是什么货色?所以,这逃婚之举并不在意料之外,而在情理之中。

不过,既然是她看上的人,又求请了梁国国君指婚,横竖他也跑不了。

于是乐和郡主便乐呵呵地安慰了二位老人,回头却一脸严肃地拉住了一个沐府家仆,劈头就问:“你们家公子出走是不是又带上了那只鸽子?”

“回郡主,锦离公子是带上了那只鸽子。”家仆恭谨地回答,看着她的眼神有些同情。

毕竟,在他们的眼里,这位极富圣宠的乐和郡主还敌不过沐锦离养的鸽子,不然他为何三番两次一声不吭地出走,从未知会郡主,反而每每都要带上那只鸽子?

乐和自然也看到了那目光,不动声色地笑了笑,也不再多问。只是回到侯府后,她马上也收拾行装,趁夜带着两个影卫出了邑都。

于是乎第二日,侯府也乱成了一锅粥。

一场订婚宴,终究在街头巷尾盛传的二人“私奔”流言里告终……

另一边,祁国七星城的郊外。

积了厚雪的路面上,一个黑影踽踽而行,正朝着那隐在风沙下的青色城池走去。

蓝色的锦衣早随着风尘看不出原本颜色,披着的裘氅更是污尘满满,似乎抖一抖都能抖出许多灰来,脚上蹬着的靴子更是破破烂烂的,几乎走一步底都要掉下来。

所幸,浑身上下还有一张脸还白净如初,纤尘不染,秀逸俊雅,可不正是风度翩翩的沐家小公子沐锦离?

话说这是沐锦离第五次出走,和当年她娘的三次逃婚经历相比,啧啧啧,远远的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不过略逊一筹的是,她娘当年逃婚有个师弟作伴,而他呢?

想到这里,沐锦离低头瞅了眼被自己捂得严严实实差点断气的小白鸽,忍不住叹了口气:“小白,委屈你了,待入城,我就给你找肉去。”

小白鸽便“咕咕”地叫了声。

然后,他又重新裹紧裘氅,敛襟阔步朝城里走。

不似几年前见到的热闹模样,此时的七星城一片缟素,笼罩于哀戚之中,至于原因,随便拉一个人来问都可知是太后萧凤倾薨逝了。

国丧期间,许多酒家饭馆都关了门,沐锦离找了好久才找到一个落脚之处,却也是安静异常,十分清冷。

洗去连日风尘,沐锦离换上了一身素服,然后便忙着给鸽子找吃食去。

直到二人……直到一人一鸽吃饱喝足,又美美睡了一觉,才精神满满地下了楼。

几株腊梅静静立于角落,散着幽幽梅香。

沐锦离在树下站定,微抬下颚,墨珠般的双眸明光流转,却不知是投向何处。

而白鸽停在他的肩头,亦是微昂着头,偶尔扑扇一下羽翅,偶尔极为温顺地用殷红的小嘴触碰着他的脸颊,并发出“咕咕”的叫声。

沐锦离抿唇一笑,俊逸的面庞上尽显愉悦,然后用手拍拍白鸽的头:“小白,别急,待会就带你去找羽叔叔。”

于是,或赏雪,或吹风,或静思,不知过了多少时辰,夜幕逐渐降下,他才舒缓着略有些僵硬的手脚,一个纵身跃出了客栈。

白鸽扑腾着翅膀在前,沐锦离便轻脚跟随在后,绕过几道长街,拐过几个城门,路过森严的皇城,又行了一会儿,才在一座清冷的府院前停住脚步。

没有匾额其漆木大门紧闭,锁扣钝重泛着锈意,沐锦离看了一眼,便一跃而入,径直到了府院深处的西北角。不若前厅死寂沉沉,西北角的锦瑟居内有暗黄烛火自茜纱窗透出,给寒冬添了一丝微薄暖意。

沐锦离心底亦一暖,也不再停留,直接上前就从半敞的窗户跳了进去。

脚一落地,屋内就已经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锦离。”

语气平静,却难掩喜意。

沐锦离亦是一笑,身子已朝着那静坐于屏风后的影子扑去。

“羽叔叔!”

一头栽在那人怀中,沐锦离的眼眶已微微湿了。

萧凤羽垂眸看着日渐高挑的少年,心头一跳,手有些颤抖地抚上他的鬓发,然后,静默不语。

上一次见,还是什么时候?

似乎是三年前,他还是十五岁,面容还未完全张开,身手亦没有那么好。

又或是昨日,因为一颦一蹙都如此熟悉,就连那句“羽叔叔”,喊出来的意味全然未变。

想着想着,萧凤羽的神情就有些恍惚。

而那厢,沐锦离伤感够了,也才缓缓恢复之前的模样,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人。

除却面上疤痕的掩盖,萧凤羽的面容并未怎样变化,只是双鬓微染雪色,纵然以前的头发再如何的黑,也掩不住那随时都有可能添出的白色。

转眼,他十八,而他已经四十四了。

四十四,原该是如他爹娘,有伴侣,有儿女,不若现今,孑然一身。

不过幸得他的身边还有采桑和月驰,以及他们的孩子,比起另一个人,要好很多了。

那个人……

沐锦离也随之恍惚。

而萧凤羽已经回神,笑问:“何时到的七星?”

沐锦离这才拉回思绪,回答:“才到半日,休息了一阵便来这了,还好以前来过,不然也不能这么快找着。”

“一人来的?”

“嗯。”

“你爹娘可知?”

“不知。”

听他答得十分爽快,萧凤羽不由失笑:“若我没聊错,你是逃婚出来的吧?”

“咦?这消息传这么快?”沐锦离诧异地反问,但一想萧凤羽以前是什么身份,月驰以前又是干什么的,便索性一股脑儿说清,“反正我也没打算瞒,就直接告诉羽叔叔吧,爷爷想推我入火坑,我就跑了。”

火坑?

娶比当朝公主都还要得宠的乐和郡主,另建府邸做个无官一身轻松的郡马爷,居然是入火坑?

如果让邑都其他适婚的王公贵族听到这话,或许会抄家伙来围殴他吧?

“我倒是觉得这亲事挺好的。”

萧凤羽不赞同道,眼底却流露笑意。

果然,沐锦离面色一变,忍不住道:“好?糟才对吧!谁都知道那啥郡主不男不女,从小混军营,凶得不得了!哼,我还是喜欢柔柔倩倩那样的小美人。”

柔柔倩倩本名薛柔文倩,俱是他在沐府的侍儿,一文一武,长相皆娇美无双,沐锦离闲来无事,就拿闯江湖时学来的段子和她们调情,每每都要弄得二人面红耳赤。几年下来嘴皮子功夫在她们二人身上练出来了,脸皮当然也越发厚起来。

最主要的是胆子,否则,以靖远侯的威名,换了一般人敢逃婚么?

而且,逃得还不止一次哟。

沐锦离想着每次被抓回去都是先跪一天,冻两天,饿三天,便恨得牙根痒痒,又忍不住嘀咕了一句:“总之,我才不想重蹈我娘的覆辙。”

萧凤羽原是暗笑着的,但此时觉出话中嫌弃之意,却还是不由得愣了愣。

沐锦离又道:“所以到时候羽叔叔一定更要帮我哦!”说着他咧嘴一笑,露出颊边不易显见的酒窝,那稚气便涌了上来。

萧凤羽便无奈地点了点头。

二十年未有联系,横竖流芳和沐颜不会找自己算账。

但若真有朝一日因此找上门,反正……再说。

沐锦离见他答应自是高兴,只是,等他阴差阳错*和郡主行了周公之礼,心甘情愿和她拜了堂,才知道有一句话叫世事难料。

不过,那些都是后话。

他来找萧凤羽,并不是为自己逃婚寻个避难所,而是另有目的,便又说:“对了羽叔叔,今次找你,还有其他事。”

闻言,萧凤羽一怔,但很快就回神:“何事?”

“我是来送东西的,本来去了别院,桑姨却说你回了七星。我本还疑惑,来了这才知道。原来——”沐锦离顿了顿,看了眼萧凤羽身上的衰服,不若此前红衣明艳,却是透着一股浓重的哀戚之色,才继续道,“原来祁国太后薨逝。”

他本对萧凤倾的名字就有耳闻,再加之采桑和月驰对他从不避忌,有时会说些往事,他或多或少就知道了一些。

比如萧凤羽的身份,比如他的伤拜谁所赐,又是为谁而受……

顿了顿,沐锦离终究只是一叹,年轻的脸上有着不符年龄的成熟稳练:“羽叔叔还请节哀。”

萧凤羽默然。

到底是亲姐弟,他虽对萧凤倾有过怨恨,但人死如灯灭,撇开一些前尘往事不谈,她毕竟是曾经对他爱护有加的姐姐。

何况,她生前为自己所做之事折磨得痛苦不堪,死了,倒也算个解脱。

再次抬眸时,萧凤羽已淡去了眸中哀戚,问道:“你方才说,要送什么给我?”

沐锦离听言,便忙从怀中取出一物:“就是这个。”

锦蓝荷包,掌心大小,金色绣线有些陈旧,右下角有一个小小的“玉”字。

而里头,一块色泽莹润的羊脂白玉佩静静躺着。

“这是——”

萧凤羽震惊。

这分明就是西王府的传世玉佩!

“这是谁给你的?!”他忙不迭问,心头却不由一跳,这玉佩共有两块,当时一块给了流芳,还有一块在萧凤倾那儿,只是萧凤倾身边的必然随他下葬,那另一块……

看着萧凤羽的表情,沐锦离便知他意会错了,便道:“羽叔叔莫不是以为我娘给的?其实不是。”他顿了顿,似在组织语言,然后才继续道,“这块玉佩,是玉叔叔让我带给你的,说是还给太后。”

“还?”

“嗯,据说当年西王妃逝世后,太后便让人将玉佩送回给了玉叔叔,让它随着西王妃下葬。因为据说这玉佩向来是西王府主母之物。只是后来究竟有没有拿去陪葬就不知了,不过如今看来,没有。”

然后,他便看着那块玉佩。

同样的花纹的另一块,他也见过,之前听说是娘的陪嫁之物,后来才知是她的师兄,也就是玉唯安给她的。

不过如今那块,已经做成了挂饰贴身戴在了妹妹锦瑜的身上。

“原来她还给了阿璃……”萧凤羽接过玉佩,愣了好一会儿,才了然地叹了一句,“她竟已经……放手了。”

因为放手,才想解脱,才会在尚可救治的时日里消沉,直至药石无医。

只是没想到,玉唯安竟会全她一个心愿。

萧凤羽不再说话。

沐锦离一直观察着他的神色,斟酌了许久,才道:“玉叔叔还说,若是不便再扰太后安宁,这块玉佩便随羽叔叔处置。”

这回萧凤羽终于有了反应,却是将玉佩连同荷包一起给了沐锦离:“若是姐姐泉下有知,也会满足了,所以这玉佩,还是让阿璃自己收好吧。”

沐锦离似乎并不对此感到诧异,也不急于接过,而是一笑:“对了,还有一句话。”

“什么?”

“玉叔叔说,如果要还玉佩给他,便让羽叔叔亲自去一趟吧。”

他愈发笑得宽慰,然而,萧凤羽却静默下来。

重孝在身,他原本打算在西王府幽居三年,然而听得沐锦离的话,他还是犹豫了。

毕竟,二十年未见的,除了流芳,还有玉唯安。

那曾是他的挚友,阴暗岁月里的另一道明光,让他敬重,亦是让他亏欠。

他先一步离开,远离了祁国,在临走时玉唯安对他说过的最后一句话就是:“有友如你,不负此生。”

在孤单寂寞的前六年时间里,他每每不敢想起流芳,却总会记得自己同玉唯安相处的点滴。

受病痛折磨时,他便会觉得纵使悄无声息死去,也不欲玉唯安知晓他的处境,然而他却会去了解玉唯安的情况,知晓他带着王妃隐居,便也安心。

治好了眼睛,有同沐锦离时常的书信往来,他不再孤寂,却依然会在某日午夜梦回时,失声唤一声“阿璃”。

他几乎不能相信,自己同玉唯安,也是这么久没见!

二十年,于他们来说,太久太久了。

人生短暂,还会有几个二十年?

于是,三日后,除去重孝,萧凤羽同沐锦离一齐出了城。

拍马远去之际,回望一眼这个生他养他的土地,萧凤羽还是止不住叹了口气。

这一去,该是不会再回来了吧?

萧凤倾去了,年幼的外甥自有她安排好的人来辅佐,他只当是自己二十年前就已逝去,所以到底也没有可留恋的了。

终究,萧凤羽什么也没说,默默放下帘子。

沐锦离见状,便直接挥鞭,随着蹄声远离了身后的风雪城池。

……

三个月后,陈国边境。

临街的一座医馆,长长的队伍已自内堂排到外厅又绵延到街上,而队伍的尽头,一名男子正在看诊,他面如冠玉,眸光温润,一身碧衣衬得他恍若谪仙,端看着根本让人无法辨别他的年龄。

取过一张纸,衣袖轻晃间,便有秀逸的字迹跃然于上。

“按这药方抓药,早晚一剂,半月便可痊愈。”

男子温言,嗓音清朗,竟听得那原本面色蜡黄的女子露出一丝红晕,待看得那清俊容颜更是难掩羞窘。

男子似乎已经习惯了,只微微一笑,然后将目光移向下一位病人,眸光依旧温润。

后面还有很多的人,从垂髫小童到鹤发老儿,从娇弱女子到五尺壮汉,各种各样应有尽有,他们或有重疾,或是微恙,却都甘愿安静地排着队,没有人破坏秩序,亦没有人出声喧扰。

这种现象,对于曾战火纷飞民不聊生的戍边来说,实在罕见。

虽然,这儿一直有当朝七王爷兆臻镇守,但如此安宁之景,却是从这位玉姓的游医到来之后才出现。

酉时是医馆的闭门之时。

侍书小童将案台整理好,玉唯安才有些疲惫地揉揉眉心,去后堂用完晚膳,然后又来到了前厅。这是他的习惯,白天看诊,晚上誊写医书,常常一熬就是一夜。只是再高明的医者,总有疏忽的时候,看着玉唯安掩声轻咳,小童自知劝不过,便不由多点了盏灯,然后紧紧地关上门窗,好不让风寒侵了那秉烛之人。

夜半,烛火微晞,堂中光线渐弱,玉唯安不由加快行书速度。

直至最后一丝火苗也熄灭,他才收回手,不让墨汁污染了书面。

这时,一道淡色的光自窗外透入,随即“吱呀”一声,便有人影跨进。玉唯安不由吹亮火折子,重新燃了灯,待看得那一身素衣的少年公子时,顿时面色一喜。

“玉叔叔!”

一声含笑的呼唤,沐锦离一个纵身就扑了过去,向来没个正型的举止让玉唯安不由失笑,温润如玉的面容透出丝丝暖意。

“锦离,你怎的——”

他蓦地一顿,目光落在沐锦离的身后。

门扉之外,淡色月光笼罩下,一袭红衣的萧凤羽坐于轮椅中,静静地看着他,凤目中盈出丝丝情绪。

眉峰岿然不动。

对着那二十年未见的昔日好友。

静默一眼,仿若千年。

良久,萧凤羽才开口,一如既往的戏谑:“阿璃,不会怪我不请自来吧?”

一路过来,他早已知晓沐锦离最后传达的话不过是自诌之语,而并非玉唯安让他亲自送还。

只是,如此用心,谁还管那是不是真的?

再深再沉的友谊,有时候沉淀到了深处,再提起时也最多只在心底掀出波澜,如若没有旁人的推进,或许,他这一世都不会再和玉唯安见面吧?

再次看向含笑立于一旁的沐锦离时,萧凤羽的眸中已多了一丝感激。

而那厢,玉唯安亦是从愣忡中回神来。

“自然不会。”

如之前每次见他时一般,玉唯安弯唇一笑,仿若他们从未有分开。

夜月无边,霜雪般的月色铺洒一地。

后堂的青藤架下,一红一碧两个身影相对而坐。

畅聊半宿,萧凤羽已然微醺,把玩着手中酒杯轻笑道:“阿璃,接下来,你会去哪?”

玉唯安亦是面色微红,神色虽迷离,话语却十分清晰:“我也不知,不过……必当踏遍奇山异水,看遍世间百态,恣意江湖。”

他顿了顿,随即缓缓一笑:“想来这样的日子,亦是你所愿。”

“是啊,养了那么久的身体,也实该动动,何况好不容易的来的一双眼,我不想浪费了。”萧凤羽哈哈一笑,凤目纵意间尽显光华。

二人相视一眼,再次齐齐饮尽杯中之酒。

没有问这二十年的去向与经历,彷佛所有的刀光剑影,爱恨情仇都已随流水逝去,成为最深的回忆。

“何时启程?”

“半月后吧。”

“方便病人随行?”

“自然,我也恰想试试刚创的那套针法是否对腿疾有效。”

……

底下,是再平凡不过的对话,可依然不难听出其中的真挚。看着那对饮叙旧的二人,沐锦离亦是十分开怀地拿了个酒壶,自斟自饮。

想来他终究是做了件好事,不然以底下那二人心性,如若没他,估计一辈子都不会再见到了。

如此看来,他果然是大好人啊!

沐锦离欢快地想,拍了拍肩上的小白鸽,随即畅饮了一口壶中酒,如往常一般朝屋顶上一靠。

然而,变故徒生,才一眨眼功夫杯盏就脱离了掌心,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宛若灵蛇的长鞭,正紧紧拴着了他的左臂。

小白鸽见势不对“咕咕”飞远。

沐锦离面色一僵,顺着长鞭望过去,果然便见乐和郡主一身绯衣站在屋顶另一端,正冷冷地看着他。

再后来,一声惨叫,屋顶上已没了那素衣公子。

玉唯安和萧凤羽同时抬眸一望,又同时收回目光,然后,同时一笑。

每个人都有各自的缘分,心魂相契,琴瑟和鸣,冤家路窄……

或者,又如他们,当年意气相投,称兄道弟,如今推杯换盏,知己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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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真的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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