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水茹,你给我住手!”一个沙哑的声音骤然响起,冉君心见着来人,便愣愣地呆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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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睡觉了,大家晚安……
☆、恨是非,昔别是何处(四)
手中的机关落下,发出清脆的一声响。火光映亮了来人的面庞,冉君心愣忡地站着,直到那人疾步走过来,一把揪住了她的手腕。
“水茹,你怎的变成这个样子?你看看你自己都干了什么!”
师水尹沙哑的声音叩击在冉君心的耳膜上,一字一句皆窜进了她心底深处。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彷佛来自天际,飘荡在耳边使她一阵恍惚。半晌后她回过神,神情倏地大变,用力甩开了师水尹的手,却因脱力一个不稳跌坐在了地上。
“我做了什么与你何干?你是什么人,有什么资格教训我?”冉君心眼里火苗跳跃,面上却如结了一层冰,连声音也僵硬无比。
师水尹早知道她会是如此反应,也料到了此次相见两人之间必生剑拔弩张之势,只是听在耳里依然觉得心底一阵钝痛。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水茹,你不过是恨我不肯救治怀安罢了,何以忍得下心去残害别人?”
冉君心恨声道:“我此时只怀安一个亲人,别人生死与我何干?”
话音刚落,在场几人神色一变。师水尹因着背对着他们,并不能瞧见他的面上表情,然而颤抖的双肩还是泄露的他心底的情绪。旁侧的玉唯安同引殇表情一直淡淡的,唯独易轩眼底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伤感。
至于流芳,她觉得冉君心约莫是疯了。不,确切地说应该是丧心病狂。
师水尹痛心地看着她,双拳紧握了片刻又无力地松开。他想自己当年若是心软答应,也许便不会造成如今局面。只是时隔多年,他却从未有过一刻后悔,现下面对冉君心的怨怼,他也无话可说。
四周寂静无比,唯夜风卷着火苗呼呼作响。或许是因为冉君心下了令,纵然这边火势冲天,宋府下人却没一个往这边涌。
许久后冉君心起身,神情已恢复如常。她冷淡地扫了众人一眼,目光定在了玉唯安身上,忽展颜一笑道:“我想起来,你便是封灵镜收的那个徒儿。”九年前,她去玉蛊山求药遭拒时,恰遇见一个眉目清朗的俊秀少年上山拜师,因着还有印象,现下想来倒和他有几分相似。见玉唯安并未否认,她随即继续道:“这样看来,人也是你叫来的罢?”
“不错,我知夫人还有一位兄长,想着你们二人定许久未见便做了个顺水人情,夫人莫见怪。”
“这人情我可担不起,你有这闲情,不如多担心担心自己。”冉君心怪笑一声,眼里闪过一丝狰狞,“若你们以为如此便可脱身,也太瞧得起自己了。”话毕,她比了个手势,便有一群黑衣人忽从四方跃出,将他们围住。
玉唯安双眉紧拧。自己虽让萧凤羽着人带了师水尹前来,却并未让他将暗卫也带上。师水尹并不会武功,而流芳和引殇因着体内的寒音蛊功力大减,单凭他和易轩二人,想要安然带众人离开万万行不通。更何况,冉君心跟前还有一个武功高强的俞清。
其中一个黑衣人率先动手,玉唯安再也顾不了那么多,上前帮助孤身一人的易轩。可以二敌十,而那十人武功也不差,他们很快落了下风。
师水尹见状,急声道:“水茹你收手吧,你的恨在我,一切冲我来罢。”
“呵。”冉君心轻嘲,斜睨着他道,“现在站在这里的是宋家宋冉氏,你的妹妹师水茹早已死了。”
师水尹还想说什么,却见冉君心重新捡起了地上的箭驽,将箭头对准了他道:“不过有一句话你说对了,我的恨源于你,那你便受死吧。”话毕,她扣动了扳机,短箭随即离弦而去。
“道长!”流芳本想阻止,可奈何浑身无力,见他不躲不闪任凭那支箭没入肩头,不由轻叫出声。
师水尹踉跄着后退了几步,勉强扶身站立,抬眼尚未反应过来,又是一支箭没入臂膀中。如果师水尹一直不反抗,没一会便可能死在冉君心手里。思及于此,流芳心下大急,不由暗骂这对兄妹真是偏执得很,连报复的方式也如此幼稚挫劣。
可这般情形,又让她开始怀疑冉君心所谓的恨,不过是上天对她不公而衍生的一种怨怼而已。否则她不会每一箭都射偏,皆避过师水尹的心口。
流芳思虑片刻,越过他们二人方向径直往远处看去,忽见一灰蓝影子逐渐靠近,心下一动不由大声喊道:“夫人如此行为,难道从不怕宋怀安会记恨于你?”
冉君心闻言,拿箭驽的手一顿,不过片刻便冷声道:“我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他,事到如今我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很用力,然而指甲已经嵌进了肉里,流出了细细的血。
流芳继续道:“夫人可以说自己所做的都是为了怀安,但夫人可曾想过他是否愿意接受?”
“怀安想要的我可以给他,他不想要的我也给他便是,何需考虑甚——”
话未说完,身后一个冷淡的声音突然响起。
“你给我的,我从来不想要。”宋怀安的声音很轻,轻的彷佛飘不进冉君心的耳里。然而她却忽然收手,回首轻唤:“怀安……”
宋怀安上前,却做了一个大家都没有想到的动作。只见他忽将冉君心手里的箭对准了自己,面无表情地说道:“我虽身缠痼疾,但心里同其他人一样,只求父严母慈罢了。可你让阿清强输内力给我,并盗取血蛊抓人给我佐药……母亲,你可真的知晓我究竟是否想要?你可知……这所谓的好,只是让我更加痛苦的枷锁而已?”
冉君心一阵心痛,宋世乾早逝,她此生唯一希望的便是爱子能够常乐安康。可眼见他体弱多病,连心境也不甚开阔,大夫劝说再不找到良药,只怕出不了几年他便抑郁而终。
她张嘴欲诉,想要放开手却被宋怀安牢牢抓住:“母亲也许不知,我此前夜夜都做噩梦,梦里除了鲜血还是鲜血,竟没有一日是睡安稳过。*日祈求自己能睡安稳,但久了发现也不过是奢侈的乞望而已。可我……实在想睡一个安稳觉,还望……母亲成全!”
宋怀安双目一闭,最后几个音像是硬挤出了喉咙口一般晦涩。
冉君心神色骤变,彷佛得了一个晴天霹雳。她颤抖地开口,连声音也带了几分颤抖:“怀安……你……是在求死?”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可偏偏决然的声音一字不差传入耳中:“纵然我腿脚好了,但只要一想到是拿什么换来的便觉得难堪。这几日我想了很多,母亲,若你不想我今后恨你一辈子,便动手罢!
流芳万万没有想到,宋怀安竟会求死。周遭的打斗不知何时停止,唯独宋怀安的声音听在耳里很真切,然而他的模样却似蒙上了一层雾气,变得不真实起来。母子二人旁若无人地僵持着,众人见宋怀安紧紧拿箭抵着自己的胸口,也不敢轻易上前。
耳边那句“恨你一辈子”不住回荡,冉君心浑身发颤,神情百转千回,痛苦、悔恨、无奈、不甘,最后交织成深深的绝望。她转而惨然一笑,眼里似有泪光闪现。
“好,怀安,母亲成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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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舒一口气。睡觉去了晚安
☆、恨是非,昔别是何处(五)
谁也没有想到冉君心会忽然用力收手,将箭弩对准了自己的心口。
“噗——”血肉破开的声音传来,随即是箭弩落地之声。宋怀安睁开眼,生生地看着那支短箭没入冉君心的身体里,大脑即刻一片空白。他呆愣地站立着,看着他的母亲双目圆睁面色惨白,一个不稳就往后倒去。
“水茹!”“夫人!”“嫂夫人!”
不同的声音从四面响起,宋怀安却仿若未闻,一动不动地看着血迹从冉君心的嘴角蜿蜒而下。师水尹踉踉跄跄地跑过来,扶住面色痛苦的冉君心,语不成调地喊道:“你……你为何……”冉君心双眸紧闭,面上浮起一层灰败之色,那是人在死前最痛苦的事后才有的神情。
流芳随易轩快步走过来,便见她面目扭曲,嘴角不停有血沫涌出。
众人从未料到冉君心会在最后选择了结自己的生命,尤其是宋怀安,他不曾想自己会刺激她自尽。听到一声呻.吟自冉君心嘴里溢出,他终于有了一丝反应,全身颤抖地退后,差点跌坐在地。
玉唯安上前扶了他一把,便径直绕过他去查探冉君心的情况。短箭足有五寸长,连着箭柄直直没入她的心口。把完脉后,玉唯安沉声一叹:“夫人这是何苦?”
话音刚落,冉君心倏地撑起眼帘,苦笑一声:“这是……罪有应得。”见她还有话要说,众人都不再言语,便闻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我……死有余……辜,只……只求你们把我的……骨灰……和世乾的放……在一起,还有……照顾好……怀安。”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她便没了声音,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宋怀安所站的方向,瞳孔逐渐放大,只有尚在起伏的胸口证明她还活着。
师水尹紧紧捏住她的双肩,嘴唇微颤,破败的嗓音已沙哑得不成样子:“水茹……你可还恨?”他的声音很模糊,稍长的尾音似乎包含着一丝喟叹。
冉君心没有再开口,然而左手缓缓握住他的掌心,逐渐握紧。
半晌后,一切都静了下来,火势也逐渐变小,依然映亮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脸。玉唯安目光下移,见冉君心握着师水尹的手已然放开,不由轻叹一声:“道长,夫人去了。”
“我……知道。”师水尹淡淡地开口,他没想过时隔九年终于一见,却是生离死别。无论当初他们为了什么而偏执导致二人不相往来,可怀抱里那具逐渐失却温度的躯体却真实地告诉他,师水茹亦或是冉君心,永远消失在了这个世间。他心里忽地咯噔一声,抬眼望向呆若木鸡的宋怀安,冉君心一去,他便是他现在唯一的亲人。
众人随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见从刚开始一直呆愣的宋怀安无甚反应,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一阵脚步声后,宋怀安感到易轩将手放在了他的肩上,身体轻轻一颤,半晌后转头问道:“大哥,我母亲她……是不是去了?”
易轩一愣,看着眼前的宋怀安犹如灵魂出窍一般,心里涌起一阵悲哀:“是。”只此一字,他便不知该说什么。
宋怀安沉默不语,他觉得自己的嗓子很干涩,嚅动了几下却依然发不出任何声音。许久后,他才忽地脱口而出几个轻音:“大哥,你们……走罢。”
众人闻言皆是一惊,全然没想到宋怀安竟会让他们走。易轩捏住他双肩的手逐渐收紧,眼里悲凉更甚,可一旁的阿清已然双目通红狠声道:“少爷,是他们害死了夫人!你怎可让他们离开?!”嘶哑的嗓音有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悲痛,阿清紧攥双拳,忽地便飞身向前。
易轩瞧向满身怒气往这边袭来的阿清,一时间觉得心底沉重异常,不知怎的竟没有闪开,硬生生接了他一掌。
“易轩!”血迹顺着嘴角流下,流芳看易轩也似木头人般不躲不闪,便不由上前制止又欲出手的阿清。
“够了。”宋怀安忽地出声喊道,眼里却未掀起半分波澜,“这是我的家事,你们快走罢。”他至始至终都是面无表情的样子,话里的意思也只有一个——让他们离开。
玉唯安已快一步走过来道:“既然如此,我们不若先离开。”他边说边扶起易轩,并凑在后者耳畔轻声道:“我知你担心宋怀安。不过你放心,有道长在这他不会有事。”
闻言,易轩也不再言语,转身同他们往祖堂外走。
因着宋怀安的命令,见四人离去周围倒是再没有人敢出来阻拦。他们甫一远去,一旁的站立的阿清终忍不住开口,声音嘶哑黯沉:“少爷放他们离去,如何对得起夫人?”
哪知宋怀安好像并未听见,瞧见前方渠伯同俞肃带着一应人匆匆而来,他忽地惨淡一笑道:“今天真是热闹……”
话音刚落,阿清满面愕然,眼里沉淀出不明的情绪。他觉得,宋怀安约莫是疯了。
郾城的街道寂静无比,唯独四人凌乱的脚步在巷口深处回荡。经过方才对峙后,流芳和引殇功力也已恢复大半,反正没有寒玉短笛吹奏的乐声,体内的寒音蛊也不会活动。倒是易轩因着阿清的那一掌,面色有些苍白。
也不知阿清用了几成功力,单看他对冉君心的衷心程度,易轩肩头那一掌应该挨得不轻。
几人拐过一条巷道,路终于变宽了些,空落落的街头只有一地月光清凉。刚停住脚步,流芳便觉手下一沉,再回头一看便见易轩轰然倒地,神情紧紧纠在一起。她面色一变,然而任凭她怎么叫喊,手下的人就是没有动静。
玉唯安见状,不由上前阻拦道:“肆儿,他受了内伤,一口气未提上来昏厥过去了。”他顿了顿继续道,“不若……先把他带回玉蛊山罢。”他如是说道,事急从权,再怎么说也不能丢下人家不管。
流芳自然颔首同意,只是见着玉唯安忽地起身朝不远处走去,她心下一颤,不知怎的冲着他背影开口问道:“师兄难道不与我们一同回去?”
玉唯安回首,莞尔浅笑:“肆儿莫急,我去去就回。”
话虽如此,但流芳心底依然未平静下来,直到重新见到了玉唯安她才舒了口气。四人行至城北门外,她才知晓他是去寻行路的马匹去了。至于这马从哪里来,她转而想到既然萧凤羽能将师水尹按时带到,那这周围自然也有他手下的人随刻候命。
不再多留,两骑便扬尘而去,径直前往玉蛊山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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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想在宋府纠结了,所以转变有点大……
☆、青山远,双飞燕子几时归(一)
时已三月廿九,天逐渐炎热起来。纵立夏日已过,而地处梁国南部的玉蛊山却密绿层叠。身处其间时有山风拂面,令人感到凉爽异常。
傍晚,红霞满天,落日余晖映衬得屋外的红石榴花愈发娇艳明媚。流芳从封灵镜处回来时,便见易轩一身素白站在树下,目光不知投向何处。斜光穿过庭院边墙投在他身上,衍生出一丝丝寂寥之意。
她犹豫了片刻,便放轻了脚步朝他走去。
“你身体可好些了?”走至他身侧,流芳随即开头问道。他们回来不过两日,虽有封灵镜帮助易轩内伤好了大半,但现下还需继续调理。
易轩并没出声,半晌后才回应:“好多了,有这奇药倒是恢复得很快。”
流芳回头见他手上握着一个褐色瓶子,才想起来原是之前在宋府的时候玉唯安给她的冰蟾露,不由莞尔:“无碍就好,原想着可以带你去山顶观里休养几天。”
“道观……可是水尹道长此前住的那个?”
“嗯,那还是赫连师祖在时修建的,寻常作修道之用。”她顿了顿,见易轩的神情停滞,便继续道,“比之山庄,观里的环境更要好些,所以闭关时师父也常常让我们去那。易轩,你可想去看看?”
易轩抬眼瞧了瞧远处落霞,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随即点了点头。
走出山庄后,二人顺着青石台阶拾级而上。沿途绿树幽然,山风吹到皮肤上显得有些凉。所幸道观虽在顶峰但因山道并不蜿蜒陡峭,他们倒是赶在了天黑前到达。
师水尹不在的这几天观里有些冷清,独胜冯叔一人。见到流芳和易轩出现的时候他显然很高兴,问明白二人并未用晚膳便笑嘻嘻地去了厨房。流芳也不阻拦,拉易轩去了道观前边的三清殿。
殿里很宽敞,中间供奉着神态端庄的元始天尊、灵宝天尊、道德天尊三位尊神。案台上还有放着几叠经卷。师水尹寻常便是静坐于此,参理教规教戒、斋醮科仪。
流芳此前从未睁眼瞧过三清殿,此番认真巡视,见前头蒲垫旁还摊着一卷书,不知怎的心里升起一股涩然的感觉。见易轩正上前拾起那本书,便不由开口道:“我来时,道长便已在观里了,前后大概也有十年多罢,每次也只有被师父罚来这面壁时才能见到他。”
入眼的白墙已然有些裂纹,沉淀出岁月积攒的沧桑,易轩起身环顾了四周,似自语一般低声道:“道长他该用了多大的决心才能静守一方……”
流芳闻见并未回答,静静地随他转了一圈又走出了殿堂。
来到膳房时,冯叔已经做好了晚膳。此前在山腰庄子里顿顿有荤食,也没怎么勾起流芳的的食欲,现见得眼前虽素菜清汤寡淡了点,她却忽地觉得胃口好多了。
一顿饱餐后,流芳心满意足地舒了舒身体,但见易轩似乎食不下咽又不由心底一沉。碍着冯叔在场她不便多问,直到出了屋子才寻思着如何开口。
屋外很暗,二人只能借着手里提着的灯笼辨路。阴影遮掩下,流芳并不能见着易轩的神情,可她明白他定是因心里还记挂着宋府的事,所以不能释怀而已。可久不言语也不是办法,流芳思虑了片刻后径直问道:“易轩,你是否还想着那边的事情?”
易轩是聪明人,即刻明白流芳话的里意思,知她看出了自己的不对劲,遂道:“是吧,但也不全是。”
流芳继续道:“若说是,不过徒增伤感,若说不是又觉得自己太无情,我想你此刻必是如此作想。”
闻言,易轩但笑不语,既不承认也不否认。流芳说得其实不无道理,自来了玉蛊山后,他虽以养伤为由时刻劝自己静心,可心里依然会想起宋府的事情。尤其是每当忆起冉君心的死,他难免会惦记宋怀安。
二人走至厢房的回廊,流芳见他又陷入了沉思,不由低叹一声:“易轩,事情都过去了,你何苦再为难自己?”
为难么?易轩也不知,或许从他第一眼见着流芳并带他们去宋府,还一而再再而三帮他们时,他便已预料到了现下的境况。如今说为难,不如说是这样会让心里好受点,毕竟死去的是自己曾经的好友。
他沉吟片刻,没料到流芳会忽地抓住他的袖子道:“你跟我来。”
易轩也不多问,随着她拐出走廊。掌心的温度透过衣衫传入肌肤,他不由愣神,等再回神时他们已经到了精舍后头一个寂静的角落。
流芳放开手,倏地一个提气跃上了屋顶,随即冲底下的易轩道:“易轩,你也上来吧。”
虽不知道她意欲为何,但易轩也没多犹豫,纵身跃至屋顶。
山间的空气湿润,房顶结了厚厚一层青苔,踩在脚下有些滑。易轩小心行走其上,见流芳却脚步轻巧行动自如,嘴角不自觉化开一抹淡笑。
见眼前有一处相对干燥的地方,流芳便走过去招呼他坐下,长指随即一指道:“易轩,你看那边,看见什么没有?”
易轩顺着她所指的地方看过去,除了一片漆黑之外再无其他。
流芳却含笑继续道:“那里原是应能看到夜光(指代月球)的,比之山下见到的可要好看多了,只可惜现在三月廿九,还得再等上几日。”
易轩侧首,不明所以地看着流芳,后者自顾继续道:“虽无月光,见不着天地山水,但这山中景象在我眼里依然无可取代。因为我知晓等几天,它还是会出来罢,我依然能看到美妙之景不是?”
这个不见月影的日子里,流芳的表情在灯笼暗光的映照下有些模糊,可易轩依然能感受到从她身上传来的安宁洒然之气。清音絮絮传至耳边,似含着一种蛊惑力,化成了山中空气逐渐汇入四肢百骸,让他也随之放松下来。
“易轩,我们虽相交不深,但我知你是重情重义之人,所以如今才心事重重的样子。可你本是洒脱之人,不该纠缠一些已经过去的事,这般闷闷不语旁人见着也不免纠心。我总是希望,你能想开些罢。就像这月也有盈亏,纵然这几日瞧不见,也不代表今后皆是如此。所以,何必为了这几日苦恼。我的意思,你可明白?”流芳一鼓作气说,她从没想过自己会借物喻事来安慰别人,算是费了点心思。可许久听不见回应,她又不免心里打鼓,暗自揣测易轩心底所想。
山风夹带着晚间特有的清新袭来,吹得二人衣袂翻飞。
易轩轻垂的眼帘动了动,眸子里晕开一圈圈暗光。他自然明白流芳这番话的用意,心里也清楚自己的情绪定是感染了其他人。许是之前抑憋闷太久了,如今因她的话找到一个突破口,倒真觉轻松了几分。更何况单看流芳如此劝慰他的份上,他也实该领情了。
他回头,见流芳正一脸忧心忡忡的样子,心里忽地一颤,即刻轻抿双唇莞尔道:“毋需担心我,我明白。”
闻见易轩的回答,流芳整个人终于松懈下来。想着自己那番话终于起了点作用,她内心也由衷欣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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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专注发展奸情啦啦啦
☆、青山远,双飞燕子几时归(二)
流芳不知他们在屋顶坐了多久,直到睡意上涌才打算去休息。易轩见她呵欠连连,也知时候不早,加之山里空气寒凉,想着还是先回去的好。两人从顶上跃下,原是决定回山庄,了见冯叔已经在精舍里收拾出了两间屋子,便留在了观里过夜。
经过半夜畅谈,易轩次日起身时精神明显好了很多。洗漱完,他见流芳屋头没有声响也不打算叫她,径直来到了精舍外头的平坡。
坡外便是陡壁,旁侧有护栏。站在一旁俯瞰雾霭笼罩下的玉蛊山,易轩只觉心情大好。他忽然有点明白为何当年赫连希要在这里修一个道观了,单是这景、这意境便已让人流连。更何况,这样一个与世隔绝的幽静之地,也很适合人静修。
这样的一个地方……也难怪流芳那般不羁的人也可以偏安一隅,在玉蛊山一住就是六年。他暗想,神思不由飘远,连身后一个明黄身影在靠近也全然不知。
“早啊易轩。”流芳方才去敲门喊易轩时,发现屋里并无人,便打算出来看一眼。果不其然瞧见他长身玉立神情恍惚,也不知在想什么。
易轩闻声立刻回过神,回首莞尔打趣道:“流芳,你怎的也起那么早?我听引殇说你不是爱赖床么?”
流芳显然没料到易轩开口就揭自己的短,随即干笑了一声:“那是……之前,引殇他……怎么把这个也告知于你?”话毕,她暗地咬牙,想着引殇是不是无聊透顶了才把这等秘辛倒出来。
易轩淡笑不语,满含兴味地看着流芳,看得她一阵不好意思才闻见她无谓一笑道:“算了,知道也无妨,反正几年前的事了。对了,你今天心情看起来不错,脸色也好了很多。”
“这是自然,好山好水好养人,又有奇药,加之身侧佳人陪伴,这伤倒是好得差不多了。”
本是无意的逗弄,然而流芳在易轩沉静若水的双眸下,忽觉得脸有点烫,心底随即浮起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可没一会儿她便恢复如初,嫣然一笑道:“听到你这么夸,师父肯定很高兴,他平日最爱听奉承的话。易轩,不若你去他跟前说说,没准他一开心也就收你为徒了。到时候——”
“到时候我便成了你的师弟么?”
话还未说完就被易轩打断,流芳不由扑哧一笑道:“你说对了,这敢情好。”
易轩薄唇轻抿:“可你们四个之中,也只有玉师兄年长我,喊他倒还过得去。可若是按拜师先后顺序,我岂不是还要喊思魅师姐?”
闻言,流芳脑海里不由显现易轩喊八岁的小思魅师姐,还要被她整得焦头烂额的情景,又不禁笑出来。可她甫一对上易轩的双眸,觉得那目光里饱含一丝复杂意味,便识趣地闭了口。也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易轩这样的眼神让她无处遁形,像是被看透了一般。
易轩也很适时地收回目光,随即莞尔一笑道:“我们昨夜未下山,你的师父师兄弟会不会担心?”
流芳道:“这倒是不会,要不然早就让人来寻了。反正师父知道你与我一起,必然不会出什么乱子。”话毕,流芳心底一阵恍然。虽说她已经与封灵镜道明此前发生的事情,包括自己离家逃婚,但见封灵镜似乎并不惊讶。如果没猜错的话,他应该是知晓了发生的一切,所以才会这般劝她——随遇而安。
可是想到这里,她又忽然觉得,既然连师父都这么说了,她又有什么好操心的,先待着再说。反正这次,她是决定在玉蛊山长住了。
午时过后,他们用完膳正打算离开。甫一出观,流芳就见一身红衣的思魅遥遥而立,见到他们出现便一个纵身跑过来。作为四人中年纪最小的一个,却是最老成的一个,思魅的古灵精怪在这世上也只有引殇能招架的住。就如现在,她已经围着易轩转了好几转,流芳也随她没有出声阻止。
“师姐,你这昨夜就跟这男人住在一起?”思魅停住脚步,忽地出声道,“长得不错,只是脸白了点。”
流芳随即很耐心地解释道:“这倒是没有,一人一间。”
“我就说嘛,师兄那是白担心,精舍后屋那么多间房,师姐干嘛傻到要去和别人挤一间。”思魅努努小嘴,黑曜般的眼眸滴溜溜转动。
流芳也不知她口里的师兄指的是谁,遂不愿多想,便笑着问道:“师父让你来喊的?”
闻言,思魅收回打量易轩的目光,小脸一垮:“可不是么,说你们在山顶快活,都不带我,就让我来找你们了。”
听到到“快活”二字,流芳感觉自己的嘴角明显一抽,倒是一旁的易轩镇定自若,淡笑不语。好一会儿,她才重新开口:“那我们现在可以走了?”
“现在就走么?我其实还想多留会,好不容易才从药房里跑出来歇歇,回去指不定又被师父关着了。”话音刚落,思魅白玉般的面庞上两弯秀眉紧蹙,却更添了几分烂漫,倒是惹人喜爱。她这话确是所说不假,如今她同引殇徒弟都已出师,唯独最小的这个还在身边,封灵镜自然多放了些精力。
流芳却径直道:“既然如此你多留几刻,我同易轩先走了。”
“师姐,你又要丢下我同他去快活么?”思魅口不择言,明显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话已让流芳面色一变。还未回神,她就觉得自己眼前的脸忽然放大,耳边流芳的声音森森传来:“你既然猜到了就别来打扰,自个儿想在道观待着,好好待着就行。若不嫌弃,我待会让引殇来陪你……”她顿了顿继续道,“快活。”
流芳满意地看着思魅骤变的神色,也不多加理会拉了易轩便走。直到走出视线范围内,易轩才笑道:“你这师妹,人怪,性子怪,连名字也怪……”
“怪么?我不觉得,她就是喜欢捉弄人,话又说不清楚而已,性子有一半是和师父学的,因从小就是他带大的罢。至于名字……”流芳停住,忽地扑哧一笑。
易轩不由满面狐疑:“你笑什么?”溜达0电子书
“她这名儿……算是我取的罢。当时师父带回个襁褓中的女娃,正愁不知如何称呼,我不过随口叫了声师妹,却不想他竟然听错了。”
“师妹,思魅,原来如此,听着倒真有趣。”易轩笑道,“流芳,你这算是误打误撞?”
流芳却不如此作想,撇嘴道:“所幸她喜欢这名,不然这几年被捉弄的就是我而不是引殇了。”
易轩闻言,不禁反问:“我见她天真烂漫倒是惹人喜爱,怎的还捉弄人?”
流芳无奈道:“你若今后有机会与她相处,便可明白引殇的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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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吐槽…
☆、青山远,双飞燕子几时归(三)
回到山庄后,易轩先回了房间,流芳就径直去找封灵镜。她踱步至后院,却不想在回廊碰到了玉唯安。两人自回山以来并无多少接触,现下单独碰面还是第一次。玉唯安见到她时,神情微微一滞,随即淡笑:“肆儿可是去找师父?”
“嗯,师兄也是?”如今面对他,流芳已然没了之前的尴尬,倒是恢复了几分自然。见玉唯安颔首,她便走至他身侧道:“既然顺路就一同去吧。”
二人来到封灵镜屋中时,他正在一旁看书,见他们走近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开口便问:“思魅呢?”
“师父……”流芳不由叫道。
“行了行了,先坐吧。”说完,封灵镜便不再理会,徒留流芳和玉唯安大眼瞪小眼,干坐一旁傻等。
直到看完最后一行字,封灵镜还意犹未尽地翻了翻书页,毫不理会旁边二人。倏地,他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般,便淡淡开口道:“芳儿,为师之前写了封信给你爹。”
闻言流芳一愣,显然没料到会封灵镜这么说,然而不容她多想他又继续道:“你爹方才回信说,让你别再出门乱跑。”
话毕,封灵镜放下书卷抬眸瞧了一眼流芳,果不其然看到她骤变的神色以及眼里一闪而逝的慌乱。其实他还没把话说完,信里肆廷鹤确实是让他好生看着流芳,但至于他本人来不来,就不知道了。
可流芳哪想那么多,她觉得自己约莫是被师父坑了。肆廷鹤知道她在这里,怎么可能不派人过来,她又怎可能会留下来坐以待毙,乖乖受降?她随即表情颓然地开口道:“师父这么想赶我走?”
“为师可没这个意思。”封灵镜脸一板,将书丢在一旁,斜睨她一眼,“你若想跟着你爹回去,同那劳什子的未婚夫成亲为师定不阻拦。若嫌迟,现在就可以直接回邑都去。”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一派谨然的样子却让流芳心里一颤。她承认刚才自己是口不择言,现下想想倒还真冲动了,若是封灵镜不为自己着想,大可不告诉她,直接让肆廷鹤派人绑了她回去。她越想越觉得惭愧,再看看封灵镜不语的样子,不由向一旁的玉唯安投去求救的眼神。
玉唯安遂冲着封灵镜说道:“师父息怒,肆儿不是这个意思罢。”
“行了,三年不见你这帮她说话的习惯还没改,也真是奇了。”封灵镜嘴上虽如此,但心里倒不会真同流芳计较。他反而觉得,流芳这般吃瘪的表情很是可爱,便忽然笑道,“芳儿,你可得赶紧打算打算,要不然过几天你爹来了,为师也没办法了。”
本来回玉蛊山就是流芳最长远的打算,可不知为何,师父的话总让她感到莫名的心慌。里头满含的一种劝告之意,让她才放松的心情不得不又变得紧绷。
玉唯安侧首,见她默然不语的样子,心底浮起一层复杂情绪。他知道师父不是在开玩笑,这般认真的神情由不得他们不当真。
“若无其他事的话便可走了,为师也好图个清静。”
这话说得不明不白,流芳闻见也不知道封灵镜是让自己离开这屋子,还是离开玉蛊山。她正犹豫着,便又听他继续道:“唯安先留下,为师还有事要同你说。”
好了,这逐客令原来是冲着自己下的。
流芳撇嘴正打算离去,感到玉唯安朝她投来安慰的神色,便冲他淡淡一笑,随即合门而去。
“你这次回……”
封灵镜的声音絮絮地自缝里流出,听得甚是清楚。若换做以前她定会趴在窗外,偷听师父到底会同师兄说什么。可现在,她已然失了听墙角的兴致,心事重重地绕回了前院。
院中的石榴开得正好,花色如火焰般耀人,添了不少明媚之色。相比之下,流芳眉宇间萦绕的缕缕愁绪就显得有些惨淡。她绞着手里的腰带,脑海一遍遍回想封灵镜的话,以及各种有可能发生的情况。
自己好不容易回了玉蛊山,还打算长住,说走就走也太突然了点;可若是顾虑甚多,指不定肆廷鹤会何时派人来,而且经过前几次的教训,哪还会那么轻易地“对付”她。而且师父,也不知到底可信不可信……
流芳越想越觉得烦躁,便想折一片叶子来虐一虐,可她坐在一旁的石头上,抬手根本够不着上边的枝条。正打算起身时,一只白色衣袖忽然横过她的肩头,随即折下一支娇艳欲滴的石榴花。
流芳回头便见易轩将花递了过来,神情微微一愣。
“在想什么?”易轩清朗若水的声音将思绪拉回,流芳这才反应过来,却不知如何开口。易轩见她不愿说也不勉强,遂道:“我见你与玉师兄一同去你师父那的罢,怎的不见他人?”
“师兄还在师父那,我便先回了。”流芳一手把玩着掌心的花朵,一边犹豫着要不要告诉他。然而思及于此,她又忽地想起一件早被自己遗忘的事情,遂问道:“易轩,我忽然想起来你有家事在身,已经拖了这么久了可觉得急?”
易轩神情一滞,心底却一阵恍然。他差点都忘了,现下经她提醒倒是想起来还有这么一回事。只是如何回答他还真未想好,只好如是说道:“那事……急也急不来罢。”
“哦,这样……”流芳神情有些失落。
易轩也不知她为何变得如此,不由拧眉请问:“怎么了?”
“没什么,随口问问。”她丢下手中花朵,便冲着易轩道,“我先回房,待会还要去道观找思魅,你无事也多休息下,这样伤好得快。”
易轩只好颔首明意,心底思索半晌也得不出个所以然。他自然不知他们师徒刚才的对话,也不知流芳在矛盾是去是留,更不知流芳有没有发现自己的敷衍。
傍晚时分,流芳寻了思魅回来后众人才聚在一起用晚膳。原本沉寂的膳堂,却因着易轩的一席话打破了寂静。流芳万万没想到,下午才回答她“家事也急不来”的易轩,晚上便提出自己两日后离开的消息。
流芳继续若无其事地用膳,其实她本想问一问,可随即又觉得没有必要。虽说有些突然,但转念一想他身上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是去是留也不是她能决定的。
然而思魅却很适时地启声,纤长的羽睫扑闪:“哎,你走了,我师姐怎么办?”
“你师姐……”易轩握筷子的手一顿,想了想她古灵见怪的性子,便道:“自然是随我走。”
流芳杏目圆睁,手里的碗随即掉到了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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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奸情无力求吐槽……我其实很努力有木有……
☆、青山远,双飞燕子几时归(四)
易轩的话很自然而然地被当成了一句玩笑,敷衍敷衍思魅就够了,除了她之外其他人都未当真。只是,众人也没想到变故会来得这么突然。尔后忆起,倒是让人唏嘘不已。
肆廷鹤来的时候,众人恰好都不在,封灵镜见着他时也没什么大的反应。此前从邑都就传来了好几封信,几乎每一封都催得紧,让他得到流芳消息后务必及时告知。现下看来,肆廷鹤也并未全然信任自己,否则他本人也不会亲自前来。
屋里二人相对,封灵镜一身灰蓝长衫简约无束,而他对面的肆廷鹤则一身深紫绣云纹锦袍,面无表情,浑身上下透露出一种沉敛之气。
“我以为,你会帮着芳儿。”良久,肆廷鹤开口道。
封灵镜倒茶的手一滞,随即淡淡说道:“传信给你又如何?她必然不会乖乖同你回去。我最多帮到这里,剩下的事情你自己看着办。”话毕,他摊手表示无能为力。
肆廷鹤闻言,知他嘴上这么说也因别无他法,便道:“接下来你不用操心罢,我也不是非得带她回去。”
“沐府那边怎么办?莫不是你把婚书给退了?”封灵镜满面狐疑,难道他改变主意了?
肆廷鹤却似笑非笑,道:“这倒是没有,沐府那边不是问题,婚书自然没退。”
“那你前来作甚?”封灵镜更加不明白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由提高了声音。
见着对方面上的不耐之色,肆廷鹤也依然神情未改,再次开口时却将话头转移,言道:“对了,我听闻你那个出走的徒弟前日回来了,可是当真?”
封灵镜顿了顿,道:“不假。”
“哦?不是三年都未归来,怎的这次会和芳儿一起回的?”
闻言,封灵镜眼里闪过一丝复杂:“你的消息倒是灵通,他们确是一同回的。至于其他我也不知,不若你亲自去前去问他?”
肆廷鹤却失笑道:“这就算了,想必芳儿也不知我来此,等我见了她再说罢。”来日方长,既然爱女在此,他不如也多住几天。
见肆廷鹤去了偏房,封灵镜依然保持着之前的姿势。半晌后,他叹了口气,头也未回地冲着后边的角落说道:“出来吧。”
话音刚落,一个明黄色的身影随即窜出。
方才躲在屋后的窗子下,流芳大气也不敢出。她根本未料到在房里和师父说话的竟然是肆廷鹤,然而任凭如何隐藏,那略显不稳的气息依然瞒不过封灵镜。
“师父……”流芳愣愣地喊了句,便没了下文。
封灵镜自然知她心里在想什么,暗自叹了口气,道:“为师知你心里所虑,不用担心。”
“师父让徒儿怎么放心?”流芳不由反问。她从来没忘记自己是背着肆廷鹤逃婚出来的,现下看到自己父亲已经到了跟前,想着自己迟早要被带回去,如何还能平静?
封灵镜料到了她是这个反应,随即淡淡道:“你爹是冲着你师兄来的,你也应该听到了他并未想着带你回去。”
闻言,流芳满面愕然。她确实听到肆廷鹤说过不是非要带着自己回去,只是为何冲着玉唯安也不得而知。
封灵镜也没多解释,见她一脸茫然的样子便道:“你先回去,想想为师昨日同你说的,再好好打算。”
流芳见也问不出个所以然,就告退出了门。她走至回廊处正准备离开,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不远处一个碧色的身影,心里不知怎的咯噔一下,身体已作出了最诚实的反应。她往一旁的假山处一闪,隐匿了自己的呼吸。
许是因为神色匆匆,路过假山的玉唯安并未发觉身侧藏着有人,径直去了封灵镜的房间。甫一进门,他就看到了桌上摆着的茶盏,知晓人定是刚离开不久。
“你来了。”封灵镜见他若有所思的模样,便想到他定是已然知晓肆廷鹤来过,遂也不再拐弯抹角,“方才芳儿的父亲来了,为师想,你一定知道他前来玉蛊山所为何事。”
玉唯安道:“知晓一二罢,师父可有什么话要说?”
封灵镜看他平静的神情,便继续道:“唯安,为师此前便同你说过肆家和沐家的婚事,只是被芳儿给搅了。现下两家人搁不下面子,此番他前来便是要带人回去举行婚约。”话毕,封灵镜便好整以暇地瞧着玉唯安的神色。
只是,后者面上依然没什么反应,连语气也是淡淡的:“庚帖既在,自是不能悔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