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洗好了,可以转向这边了。”
听到她的话,泰格勒转过头去。只见身穿短衣,腰间佩戴长剑的艾伦就站在面前。她的头顶用一块厚厚的布料卷起了银色的长发。从短袖和裤腿间伸出的洁白手脚有种奇妙的诱惑力。结果,泰格勒还是不敢直视她,只好看向蹲在她脚边的鲁尼埃。
“相当有趣的谈话呢。那么,再见了。”
目送着挥手走向林荫小道中的艾伦,还有跟在她身后的幼龙,泰格勒叹了一口气。接着,他开始清洗身体。
他脱掉衣服丢在一边,给木桶里装满清水,又浇在自己的头顶。为了忘记刚才那一幕,他气势十足地给自己的身体泼了好几次水。
也许正是因为如此,他才没来得发现接近这里的脚步声。
“艾丽奥诺拉大……?”
从低矮的树丛中出现的身影正是提着放有厚布和肥皂的木桶,身穿短衣的莉姆。
在说完“大人”这个词之前就看到了泰格勒的莉姆不禁语塞。
那张平时不带有任何感情的脸上写满了目瞪口呆的表情。
泰格勒也化作了石像,一动不动地呆立原地。也许是因为刚才看到了艾伦洗澡的场景,他的下半身现在正处于令人害臊的状态。
“啊……”
在数秒的沉默之后,泰格勒发出了声音。但他的头脑中还是一片混乱。
想要引导自己说出合适话语的意图在迷茫和发狂的边缘让他想起了艾伦刚才说的“符合这种身份的言行举止”这句话。
“请不必在意我。”
泰格勒没有丝毫掩饰之意,光明正大并且毅然决然地说出了这句话。伴随着立刻响起的惨叫声,一个木桶丢了过来。
◎
“哦?你看到了他的身体?”
把幼龙鲁尼埃送到龙厩,便回到办公室工作的艾伦听到摇晃着饱满胸部跑过来的莉姆如此汇报,反而一副兴趣十足的样子。
她刚刚浸过水的银发散发着润泽的光辉。
“我还没有看过呢,感觉如何?”
“我没有感想。”
蓝色的双眸中充满了愤怒的神色,莉姆吐出有些灼热的气息。
“他的行动应该受到进一步的限制。”
“他好不容易才适应了这里的生活哦?也有不少跟他相处和睦的士兵和厨师。”
“俘虏适应这里的生活有什么意义?”
“我还在等待对他说出‘成为我的部下’的时机。”
莉姆叹了口气。
“也有人对他的行动十分反感。士兵之间可能也有派系。”
莉姆解释说,对泰格勒怀有好感的团体和对他怀有敌意的团体可能会产生对立。
“你不觉得即使把泰格勒关在房间里,也不能解决这个问题吗?”
“总有一天他会离开这座公宫。如果付了赎金,他会回到布鲁奈;如果不能支付赎金,那么他就会被卖给穆奥吉奈尔的奴隶商人。”
“所以说,他还有成为我的部下这个选择。”
艾伦从堆在办公桌上的文件中抽出一份,拿给莉姆。虽然有些惊讶,但莉姆还是读完了这份文件。愤怒的感情从她的眼中消失了。
“……布鲁奈的局势很糟糕啊。”
“我也大吃一惊。离迪南特战争结束还不到一个月,没想到就变成了这样。”
这是作为吉斯塔托的大使在布鲁奈逗留的人,还有为了刺探情报而伪装成行商,在布鲁奈国内四处奔走的人发来的报告总结。
简而言之,现在的情况如下。
《布鲁奈有发生内乱的征兆。》
“失去了王子的国王处于灵魂脱壳的状态。他抛下政务,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肯出来。大贵族隔岸观火,没有人阻止国王。”
“而且,布鲁奈国内争夺第一第二的冈隆和泰纳尔迪耶从以前起关系就很恶劣。还没过去几天,他们两人之间的对立就变得激烈起来。不过……”
对于艾伦她们来说,这些事绝非事不关己。
莱特梅利兹和布鲁奈王国接壤。
倘若布鲁奈卷起了战火,即使她们不想置身其中,被殃及的可能性也很大。
“他们没空对付泰格勒。从泰格勒的反应来看,单凭阿尔萨斯也准备不了赎金。”
“这么说来,您为什么要设定如此高昂的金额?”
“因为弓。”
在办公桌上撑着自己的脸颊,艾伦叹了口气。
“比如俘虏了一位优秀的剑士,会根据他的能力设定金额吧?决定那家伙的赎金金额时,我重新看了一遍条约,发现里面对弓技的衡量实在是惨不忍睹。对布鲁奈来说,可能他们这样的人怎么样都无所谓吧。”
听到艾伦口中的金额,莉姆依然面无表情,但她的脸色变得苍白起来。
“虽说降低金额也不是不行,但是我故意违反条约是有理由的。我并不是想要制造同情心这种无聊的前例。”
“……那么,泰格勒威尔穆德卿恐怕付不了赎金吧。”
“穆奥吉奈尔云云本来只有一半威胁的意思,这样下去说不定会真的变成那样呢。”
“所以,您要让他成为您的部下?”
“他的弓技值得爱惜。人品方面也没什么问题。继续培养下去的话,应该可以留在我的身边工作吧。也许他还能更有出息。”
艾伦噗嗤一笑,继续说道。
“现在我的考虑是到期限日的时候再邀请他一次,毕竟已经被他拒绝过了呢。要是连着两次被拒,就事关我的名誉了。”
总算平复心情的莉姆提出了疑问。
“但是,赎金真的付不出吗?如果我是冈隆或者泰纳尔迪耶,现在这样倒不如说是一次绝好的机会。替泰格勒威尔穆德卿缴纳了赎金,就可以强卖他的人情,也会给周围营造出一种自己连小贵族都不会放弃的假象。”
“就我个人来说,是不愿意把泰格勒交给冈隆或泰纳尔迪耶之类的家伙啊。那样做实在有些浪费,而且对泰格勒也没有好处。你知道他们两个对领民有多残虐吧?还有,他们是地道的布鲁奈贵族。肯定对弓怀有强烈的蔑视。”
回想起在井边和泰格勒的对话,艾伦露出了复杂的表情。
“总之,就让他继续现在的方式生活吧。你向士兵们转达,有什么不满尽管告诉我。”
◎
“哦?沃鲁恩伯爵吗……”
听完了玛思哈斯的讲述,这位贵族露出了同情的表情。
“迪南特一战是近年来罕见的惨败之战。不仅兵力损伤严重,还死了好几位有名的贵族。”
“嗯。但是,泰格勒威尔穆德卿虽然被捕,现在他还活着。老朽作为他亡父的挚友,无论如何都想把他救回来。”
这里是一位与玛思哈斯相识的贵族的宅邸。
这位贵族颇有权势,玛思哈斯被带到的客厅中铺设着穆奥吉奈尔出产的高价地毯,墙壁上还装饰着用黄金制造的小鸟雕像。椅子上盖着雪豹毛皮,为玛思哈斯端来的葡萄酒也倒在水晶杯里面。
——这已经是第五个人了。如果这里也不行,那就没有办法了……
其他可以拜托的人离这里太远,期限日也快到了。
玛思哈斯一边在心中向众神祈祷,一边对面前的贵族低下头去。
“拜托了。无论花费多少时间,我一定会把钱还回来的。可以请您行个方便吗?”
沉默降临于两人之间。
“十分抱歉。”
那位贵族将同情的视线投向玛思哈斯的后脑勺。他打破了沉默,静静地说出了这句话。
玛思哈斯不由得想要做出哭泣这种不符合年龄的举止,但他拼命握紧拳头,强忍住这份心情。
“如果是在迪南特的战争发生之前,即使玛思哈斯卿不求我,我也会二话不说地帮这个忙。但是……最近的局势您也知道吧?”
说到这里,这位贵族犹豫了一下。接着,他又斩钉截铁地说道。
“——这个国家要发生内乱了。而且,就在不久的将来。”
“……在冈隆公与泰纳尔迪耶公之间。”
如此回答的玛思哈斯一脸疲惫,他的眼神和声音都疲软无力。
最近无论走到哪里,都能听到这样的话题。
莱古纳斯王子的战死对国王给予了沉重的打击。他放下政务,封闭了自己的心,甚至一直闭门不出。
而对此求之不得的大贵族都暗中做出想要夺取王宫的举动。
身为国王远戚的冈隆和泰纳尔迪耶之间的对立日益变强。
这样一来,先不提平时就跟随他们的贵族,其他人也要采取谨慎的行动。一旦行动有误,最糟的情况下可能会断送自己的家业。
情报收集,与其他贵族的来往,还有紧急时刻的储兵都需要花费大量的金钱。因此,他们要尽量避免多余的花费。
玛思哈斯道了谢,拖着沉重的脚步离开了宅邸。
“……还是不行吗。”
深灰色染遍原本蔚蓝的天空。只是看上去就让人心生不安的厚重黑云层层涌现。要不了多久就要下雨了吧。
玛思哈斯无法责备他们。即使是玛思哈斯自己,也不能为了帮助泰格勒交出自己的全部财产。
他首先需要士兵保护自己的家人和在他的宅邸中工作的人们。身为要治理领地的领主,他可以做到的事非常有限。
——泰格勒,对不起……蒂塔,巴特朗,对不起……乌尔斯……
在倾盆大雨之中,玛思哈斯一言不发地赶回宅邸。
5、城邑的战姬
吉斯塔托的北部有冰雪四季不化的高山,东部是苍海,西部和南部与布鲁奈和穆奥吉奈尔接壤。
这里的气候凉爽,冬天比其他国家略长。由于拥有分布于各处的针叶林,也被称作“雪与森之国”。
盛产土豆和苹果,中央有一个渔业发达的内海,此外还有多处金银矿山。
吉斯塔托成立于大约三百年前。
那时这块大地上有超过五十个部族在争夺霸权。
在一百年的战争中,经过灭亡、分散和被其他部族吸收的过程,部族的数量减少到三十多个。就在这时,一个男人现身于大地之上。
“我是黑龙的化身。”
如此自称的男人宣称,只要跟随自己就可以获得胜利。
几乎所有的部族都在嘲笑他,只有七个部族相信了他的话并遵从于他。
作为忠诚的证明,各个部族选出了族内最美丽且最精通武艺的女孩嫁给了他。
男人向七位妻子授予称为“龙具”的强力武器,庄严地宣布。
“从今往后,你们就是‘战姬’。”
在这之后,男人率领的七大部族接二连三地战胜了其他部族。
男人在统一之后继续战斗,消灭了周边诸国使领土得以扩大。
至此,吉斯塔托王国终于确立。
身为国王的男人将国土分为七个公国,把自治、征税和征兵等特权分别交给各位妻子。
“比战姬地位更高的人只有吉斯塔托的国王。无论是什么人建立了怎样的战功,都不能破坏规矩。”
国王向诸位战姬明确宣告。
“战姬要向国王跪拜,拥护国王,为了王而战斗。你们不要忘记这一点。”
摆在王座旁的烛台火焰投射在大笑的国王身上,在地板上投下了浓浓的黑影。
那道黑影看起来绝非他物,正是龙的形状。
◎
“……虽说这是神话,还是有些不得要领呢。”
在读完吉斯塔托的历史书后,这是泰格勒说出的第一句感想。
他此时正在公宫的屋顶上。
今天的天空晴朗无云,气温适宜。
从公宫内的书库借来书籍的泰格勒坐在屋顶的斜面上,盘着腿仔细阅读。
他来到屋顶上的理由很简单。书库内太过昏暗,而且今天的天气不错。
向下俯视可以看到高大的树木点缀在四周,布置着花坛与长椅的中庭。
由于公宫被城墙和防御塔围了起来,泰格勒看不到远方。但是,一望无际的天空越过城墙,送来了习习凉风。
如果昨晚没有睡够觉的话,他一定会在这里补个午觉。
“这是其中最简单的历史书吗……”
露出吞下苦水的表情,泰格勒注视着在膝盖旁边摊开的书籍。
泰格勒本来就不了解吉斯塔托的文字,阅读这些比他想象中还要费劲。
而且,历史书中到处都是专门用语和古语,麻烦的措辞等等难以读通的部分一处接着一处。实际上他只能理解一半。
监视者路里克站在泰格勒所在屋顶正下方的走廊中。泰格勒拜托他帮忙的时候,他这样回答。
“泰格勒威尔穆德卿有事相求,路里克愿不惜余力地给予帮助。但是,我也看不懂复杂的文字。”
然后,泰格勒让他亲自读了一下,结果反倒是勉强接受过伯爵教育的泰格勒可以看懂更多。
“十分抱歉。”
“不,请不必在意。是我的要求太强人所难了。”
这并不属于士兵的工作,已经达到了学者的领域,所以变成这样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你知道有什么人擅长阅读这种书籍吗?”
“倒也不是没有。”
路里克露出了为难的表情。
“虽然这句话很难说出口,不过……他们都不怎么喜欢泰格勒威尔穆德卿。您干脆试着拜托战姬大人或莉姆艾丽莎大人吧。”
“是这样吗……”
本来只是凭借半分兴趣,半分消磨时间的意图才读了这些书,所以他有些犹豫。
可是,书中确实有一些令他在意的单词,泰格勒还是想问问艾伦。
正当他抱着胳膊考虑时,一个小小的黑影飞到了屋顶上。那是幼龙鲁尼埃。
泰格勒面带笑容地伸出了手,但鲁尼埃却不感兴趣地转向一边,爬上屋顶,在光线充足的地方团起了身体,开始晒太阳。
——真是像猫一样的龙啊。
妨碍它就不大好了,泰格勒站了起来。
他随意地眺望着下方的风景,艾伦的身影忽然出现在视野一角。
艾伦以一副在警戒他人视线的样子迅速地穿梭于树林之间,向城墙方向靠近。如果不是因为泰格勒站在屋顶上,恐怕不会有人发现她。
“路里克。我去问一下艾伦,可以请你回房间吗?我谈完之后就会自己回房了。”
“我明白了。”
目送着离开走廊的路里克,泰格勒夹着历史书,往屋顶上一蹬,跳向了空中。
他冲向下方的树丛,顺利地抓住树枝减轻冲击力,又利用反弹力再次跳起,最后降落在地面上。
泰格勒站起身来,正在修剪花坛的花匠姑娘一脸惊愕地注视着泰格勒。
脸上浮现起苦笑的泰格勒小跑着离开中庭。他穿过茂密的树林缝隙,总算追上了艾伦的背影。
“你在干什么?”
他出声呼唤,被吓了一跳的艾伦肩膀微微颤抖,回过头来。
“为、为为、为什么你会出现在这里啊……!?”
泰格勒惊讶地盯着满脸通红怒视自己的艾伦。他还是第一次听到艾伦会不安到了声音发颤。
还有她的打扮。她长长的银发在脖子旁边绑起,身上的衣服也是干净却毫无赘饰的麻布衣服。
虽然艾伦的腰间还别着长剑,但是剑鞘和剑柄上都裹着白布,看起来并不显眼。
这样的她简直就像市井女子。虽说那种地方很少有这么漂亮的女孩就是了。
“我有话想问你,然后就偶然看见了你。”
虽然认为她的装扮和态度有些奇怪,泰格勒还是坦率地回答。
“偶然看见?”
艾伦一脸讶异,她似乎没有想到会发生这种事。她抓住泰格勒的胳膊,擅自拉着他走向城墙。
“没办法了。你也跟我来吧。”
“去哪里?”
“外面。”
他们来到城墙外侧,从一个缓坡上跑下。跑了大约半贝尔斯塔(约五百米)后,城邑出现在前方。
节次鳞比的居民住宅均是用石头砌成的,屋顶则大多是黑色或褐色。
由整齐的石阶铺设而成的街道十分宽阔,连大型马车都能轻松通过。
旅行者、市民、商人、官员和工匠等形形色色的行人在街头错身而行,马路旁边排列着数家露天小摊。
主妇们聚在一起谈笑,商人们扯着嗓子大吼,而站在路旁角落的吟游诗人正在弹奏三弦琴。
“好像比尼斯还要热闹啊。”
跟只去过一两次的布鲁奈王都相比,这里让泰格勒不禁露出了微笑。吉斯塔托口音的语言和文字,铜币和银币交错往来的场景对他来说十分新奇。
泰格勒面带佩服的表情审视着奇形怪状的玻璃工艺品和素烧陶器。
看到几乎快从木箱里溢出的新鲜水果和倒吊的肉块,他的肚子也开始咕咕叫了。前方不远处传来了蘸着黄油的土豆香气,他不由得咽了一口唾沫。
不经意间,与自己同龄的少女们从他的身旁走过。这些少女看着泰格勒,纷纷噗嗤一笑。
“我看起来有那么垂涎欲滴吗?”
“这也是原因之一啦。”
身旁的艾伦一脸正经地回答,接着把她洁白的手指伸向泰格勒的头顶。
“你的头上可是顶着这东西呢。从走出城墙之前就一直在那哦?”
露出了揶揄笑容的艾伦手心躺着一枚树叶。
泰格勒抓了抓头发,向艾伦道谢。他完全没有注意到。
“到底是在哪里沾上的?难道你有一头栽进树丛里吗?”
这时泰格勒才第一次提起自己是如何发现艾伦,又是怎样追了上来。
这是因为在进入城邑之前,艾伦一直没有说话,而且她身上好像有一种不管问什么都不会回答的氛围。
“你是猴子吗。”
一脸惊愕的艾伦冷冷地说道。这让泰格勒不禁有些受伤。
“不过,屋顶啊。今后应该把那里也纳入考虑范围吗……不,会做这种事的人也就只有这家伙了……”
“我有很多事情想要问你,可以吗?”
看着低下头去开始思索的艾伦,泰格勒客气地说道。
“你为什么要像那样偷偷摸摸地离开公宫?”
听了泰格勒的提问,艾伦像是不明白问题的意思一样歪起脑袋。
“你问为什么,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这次轮到泰格勒歪起脑袋了。
站在蒸土豆小摊前的两人以奇怪的眼神面面相觑。卖蒸土豆的小贩故意大声地咳了几下。
于是,泰格勒先买了两个土豆,和艾伦一起离开了这里。这时他不由得认为在与士兵们的赌博中赢到钱真是太好了。
放在素烧杯中的土豆上涂满了由于热量开始融化的黄油。
黄油的甜甜香味和蒸腾的热气混在一起,勾起了泰格勒的食欲。
他把其中一个交给艾伦,走到了附近的广场。两人坐在从花坛中的绿叶旁边。
用樱桃小口咬住土豆的艾伦露出一幅觉得十分美味的表情。
“你挑得蒸土豆不错呢。值得表扬。”
听到露出笑脸的她用装模作样的口吻如此说道,泰格勒有些惊讶。
“……难道这个还有好和不好的区别吗?”
泰格勒提问。此时的他把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土豆上,体会着那种热乎乎的感触,连自己的舌头都差点被烫伤了。
“不好的有很多啊。比如土豆太小,蒸熟的分寸不对,温度太凉,黄油的分量不够等等……这个的黄油融化程度刚好,吃起来感觉很不错呢。在土豆上稍微洒点盐也给我留下了很好的印象。”
“看来你很喜欢嘛。”
是啊——艾伦面带着满面笑容表示肯定。她像是有些怀念地眺望着远方。
她的视线前方是正在表演的人偶师,在他身边聚集着成群的小孩。
“吉斯塔托的冬天有时会寒冷到出现冻死者。到了晚上,寒气会穿过用石块砌成的厚重墙壁,毫不留情地钻入房内。孩子们聚集在燃烧着熊熊火焰的暖炉前,挤在一起披上毛毯。然后品尝暖暖的牛奶以及蘸满黄油的蒸土豆,就这样度过冬天的夜晚。”
泰格勒仿佛看到了那副让人想要露出微笑的温暖场景。
但是与此同时,他也用奇异的眼神盯着艾伦的侧脸。
泰格勒从似乎在怀念遥远过去的艾伦脸上感到了一丝不协调。
——简直就像是在小镇或村庄里长大的女孩会说的话……
对于作为战姬——公国的大小姐成长至今的人来说,这样的体验有些太过朴素了吧。
——是不是我想太多了呢。她也根本没有提起这是自己的经历。
片刻之间,两人只是沉默着咀嚼蒸土豆。大概吃完之后,泰格勒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般问道。
“……难道你是来视察城邑的吗?”
“你总算觉察到了。”
艾伦摆出“事到如今还这么说”的表情看着泰格勒。
“泰格勒有没有偷偷跑去城邑的经历?”
“只要骑着马正常地转一转就行了。没必要偷偷摸摸的。”
“好羡慕啊。”
似乎是发自心底这么认为的艾伦叹了一口气。
“这是现在我为数不多的乐趣之一。装作普通女孩的样子在城里四处走走。”
艾伦的生活中经常会出现暗杀者。
走在城邑里一定需要大量的护卫。
“所以我向你搭话的时候,你才那么慌张啊。”
“你这个家伙总是在各个方面让人大吃一惊呢。”
“……抱歉。”
有些过意不去的泰格勒向她道歉。
艾伦强行拉走泰格勒也是为了避免他说出自己的行动吧。尤其是向莉姆。
她一定是想随心所欲地独处一会。
“这样我们就扯平了。不必在意。”
艾伦笑着吃完了土豆,把素烧杯放在地面上站了起来。
“可以扔在路边吗?”
在布鲁奈的王都尼斯,这样的行为很不体面。所以泰格勒提出了疑问。
“虽然不能放在石板路上,不过放在土地上就没关系了。有人会靠捡这种东西换点小钱。”
“啊啊,这件事我知道。即使是摔碎而不能使用的素烧杯,也可以碾碎成粉末,跟粘土混合在一起。”
泰格勒一边回答艾伦的话,一边把空掉的杯子放在地上。
“泰格勒,你找我有什么事?跟你小心翼翼捧在怀中的书有关系吗?”
“我有好几个想问你的问题,不过这一次就算了吧。”
艾伦点了点头转过身来,向泰格勒直直地伸出手去。
“那么,在我满足之前就陪着我吧。两个人一起漫步也蛮新鲜的呢。”
泰格勒和艾伦在城中逛了各种各样的地方。
对于很少离开阿尔萨斯的泰格勒来说,映入眼帘的事物都非常稀奇。
这座充满活力的城市就好像集齐了世间的一切。
“这是什么?”
“黑麦酒。就连不怎么强壮的小孩都常喝。要尝尝看吗?”
一口气喝干灌在巨大陶杯里的黑麦酒,泰格勒又把视线移向其他露天小摊。
“那是什么?”
“蘑菇和土豆的干蒸。吃的时候还要配上酱黄瓜的小菜。”
泰格勒将冒着热腾腾蒸汽的干蒸食品填入胃袋,再用酱黄瓜清了清口。
“这个呢?”
“酥炸鲑鱼。”
泰格勒的嘴巴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贪婪地咀嚼着鲑鱼。
“这个。”
“在面包上涂抹蜂蜜和苹果酱……不过,这是怎么回事?你感兴趣的东西全是食物啊。”
艾伦一脸惊愕地看着咬了一口面包的泰格勒。总感觉泰格勒的行动就是不断重复提出问题然后吃掉的过程。
“每一种都很好吃哪。你不也吃了很多嘛。”
“这是我自己的钱,吃什么应该无所谓吧。”
教训泰格勒的艾伦自己也在吃着同样的东西。两个人并不是友好地分而食之,而是各自买下一人份的食物。
“不,我也吃了不少了,你的肚子里居然能填进相同的分量吗……”
“以前城邑中举办过吃土豆大赛。我可是吃掉了三十个像刚才涂满黄油的蒸土豆那么大的土豆。”
面对没有夸耀之意,只是淡淡解释的艾伦,泰格勒差点丢掉了正在吃的面包。
从她的樱桃小口和没有赘肉的体型来看,这种事根本无法想象。
“……食材从厨房里消失的时候,肯定第一个怀疑你啊。”
“我确实偷过一次。后来还毕恭毕敬地向厨房长低头承认。结果他回答说‘这里的东西全都属于艾丽奥诺拉大人,您不必偷偷摸摸,只要光明正大地吃掉就行了。’”
然后我就再也没偷吃过了——艾伦不甘心地撅起了嘴。
“不是挺好的人嘛。不过,我只要偷吃一点,对方就会勃然大怒呢。”
“这样的他才是优秀的厨房长啊。我很喜欢他的坦率。”
——我是被侍女骂的就是了。还是比我小的侍女。
不过,看着感慨万千的艾伦,这句话他很难说出口。
“告诉你哦,平时的我可不是想吃多少就吃多少的。”
挥舞着油炸食品的铁串,艾伦强调说。
“我在公宫的食量一直比较节制。毕竟不能频繁地跑来城邑,想吃新料理只限于这一天。虽然有些费事,不过为了了解领民们的生活,这也是必须的。”
“你以为自己脸上沾着果酱的样子有什么说服力吗?”
你看——泰格勒说着取出了手绢,擦拭着艾伦的脸颊。
吓了一跳的艾伦睁圆了眼睛,慌忙移开了变得通红的脸庞。
“怎么了?”
“不、不,没什么……真是的,居然趁我放松警惕……”
嘟囔了好一会后,艾伦像是为了平复心情一样猛烈地摇着头,重新看向泰格勒。
“啊,你瞧,你的嘴边也沾上果酱了。”
红色的眼瞳中闪耀着喜悦的笑意,艾伦伸出了洁白的细长手指。
她擦掉了泰格勒嘴角上的果酱,直接塞入自己口中。
艾伦的动作中同时包含着一丝可爱与娇媚,于是泰格勒也不好意思地移开了脸。
“好了,接下来是那个!”
不顾泰格勒的反应,艾伦快活地说道。她指着一家不远处的射靶小摊。
规则是用玩具弩弹出坚果子弹,将排列在台上的骑士人偶打倒,便可以获得与倒掉人偶相应的奖品。
骑士们的大小和造型各异。越是高价的奖品,对应的骑士似乎就越难倒下。
“要打倒哪个呢?”
虽然是玩具弩,但毕竟是弩。这是泰格勒仅次于弓的擅长领域。
作为武器来说,弩的机械性过强,这一点他不怎么喜欢。不过,只是游戏的话就无所谓了。泰格勒不知不觉地燃起了干劲。
“嗯,那个和那个吧。”
艾伦指向和其他人偶相比最大的人偶,看起来根本没法用坚果打倒。骑士的脚很大,腰也蹲得很低,有种沉甸甸的稳定感。
“两个吗。”
“一次可以打四发。是你的话应该能做到吧?”
把铜币递给坐在台边的男人,艾伦以理所当然的口吻说。
“嗯,既然你这么说……”
泰格勒接过玩具弩。
他随意地射出第一发子弹。
子弹从人偶们的头顶飞过,打在了小摊后面垂下的幕布上。这发子弹是为了解弹道而射,所以无关紧要。
第二发子弹瞄准了艾伦指定的两个人偶中较小的一方。
“啪”的轻微声音响起,坚果子弹漂亮地打在人偶的脸上,人偶只是大幅晃动了几下,没有倒下。
“嗯,好可惜。”
把手搭在嘴角边的艾伦似乎很不甘心。
——她没注意到吗?
泰格勒一瞬间以充满疑惑的眼神看向艾伦,看到她回以讶异的表情,他就像是在说“没事”一样摇了摇头,把视线重新投向人偶。
——看来她真的没注意到啊。也许她是看漏了那个无关紧要的细节吧。
泰格勒没有说出心里的话。他观察了一下第三发坚果子弹,思考着该如何是好。
从刚才人偶摇晃的样子来看,这其中一定有什么机关。应该是在绝大多数顾客都看不到的人偶后面摆上了支撑物吧。
——虽然让人偶倒下并不是难事……但问题在于倒下之后。
他射出第三发子弹。这一发穿过人偶两腿之间的缝隙打在台子上,反弹回来之后击中了人偶。
从背后被压倒的人偶干脆地向前倒下,从台子上掉了下来。
“哦哦,干得漂亮!”
艾伦像个孩子一样嚷嚷着“太好了太好了”,而摊主一脸懊恼地咋了下舌,捡起了人偶。他怒视着泰格勒。
“你刚才是从后面打倒的,所以不算数……”
泰格勒无视了男人的话,射出了第四发。
这一发子弹瞄准了第二个人偶的左边,打在台子上之后又反弹向人偶的肩膀侧面。人偶晃了几下,也从台子上翻落在地。
“…………”
男人以震惊的表情交替看向台子和人偶。
泰格勒露出亲切的笑容拍了拍男人的肩膀,对他耳语。
“我只要这两个。所以,你能不能就此作罢啊。”
“……什么意思?”
“你也不想让大家知道你在作假,引起一场骚动吧?只要你老老实实地交出奖品,我就会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你只要继续若无其事地经营小摊就行。提醒你一句,没有几个人能做到我刚才所做的事。”
“……能回答我一个问题吗?”
男人擦掉冷汗,面带局促不安的脸色盯着泰格勒。
“只是射出了一两发子弹,你是怎么知道的?”
“无论哪里都有做这种事的人。我也是在更年幼的时候被类似的懊悔和烦恼折磨过很多次呢。”
泰格勒耸了耸肩,与男人相识一笑。
交易成立。
奖品是像小孩一样大的熊玩偶,还有一条华丽的紫色缎带。
“虽然价格便宜,奖品的质量倒是不错嘛。”
泰格勒说完,摊主哈哈哈地大笑。
“如果不拿出好一点的奖品,也不会有客人光顾啊。”
——原来如此。正是由于从一开始他就没打算交出奖品,所以才要给客人展示上等的诱饵。
泰格勒把玩偶放在巨大的麻袋中背了起来,顺便把历史书也一起放了进去。缎带则原地扎在了艾伦的头发上。
“怎么样,合适吗?”
泰格勒没有立刻回应。这是因为他认为没有比紫色缎带和她瀑布般的银发更般配的事物了。
“嗯,很漂亮。”
泰格勒坦率地说出了自己的感想。对于只能说出老套赞美的自己,他不禁有些惭愧。
“是、是吗。看来这种小摊出人意料地值得一试呢。”
双颊绯红的艾伦轻轻地碰了一下缎带。
“我对这类游戏没什么兴趣,不过既然一个人来不会被别人看到……嗯,偶尔试一下也许不错……”
艾伦可能是因为害羞而快速说话的模样十分可爱,这让泰格勒忍不住想要露出微笑。
“话说回来,没想到你会对玩偶感兴趣呢。”
“啊,那个是给莉姆的。不是给我的。”
艾伦回以出人意料的话。
“……哎?”
“我仿佛已经看到回去的时候被她怒吼的场景了。必须要想办法消消她的气啊。”
“用这个可以吗?”
“可以可以。莉姆搂着软乎乎的玩偶,皱着眉头说‘以后注意一点’的表情已经浮现在我脑海中了。”
泰格勒完全想象不到。
两个人拐入另一条道路,避开人群漫步了片刻。
艾伦在一家酒馆门前停下了脚步。
“这家店的料理做得不错。我去看看里面有没有空位,你在这里等一下吧。”
泰格勒在原地等待,而艾伦推开门扉。
天花板上吊着肮脏的煤油灯,昏暗店内的柜台和桌子几乎全部坐满了。将近三十位客人的热闹谈话声将小店埋没在一片骚动之中。
艾伦在店内环视,找到了一个小小的空桌子。只有自己和泰格勒的话应该能坐下。
想要出门叫来泰格勒的艾伦忽然停下了脚步。这是因为身旁客人们的对话声传入了她的耳朵。
“布鲁奈怎么样了?”
“哎呀,现在那样发生内乱也不足为奇啊。”
被问到的男人像是不知从何谈起地摇了摇头。从他们的装扮来看,两个人似乎都是商人。
“冈隆公和泰纳尔迪耶公本来就会忽略国王做些恣意妄为的事,现在这种情况愈演愈烈了。一旦遇到反抗,他们就烧掉村庄毁坏城镇。接下来这个只是传闻,听说他们还会擅自给表示追随的贵族们授予官职或新爵位。这样做已经完全不把王放在眼里了。”
“所以你也回来了。”
“是啊。我可不想被卷进去。还是再观望一段时间比较好。”
艾伦一言不发地走出小店。她向泰格勒耸了耸肩,笑着说道。
“满座了。我们去其他地方吧。”
结果还是没能找到不错的小店,泰格勒和艾伦随便找了个广场,吃了一顿黑麦酒和煎苹果的便餐。
“这么说来,你想问的事到底是什么?”
在他们的话题告一段落之后,艾伦边喝黑麦酒边问。
泰格勒瞥了一眼装有玩偶和历史书的麻袋,黑色的眼眸又盯向艾伦的腰间。在片刻的犹豫之后,他下定决心问道。
“我读了一本历史书。里面有好几个让人在意的单词……艾利法尔是这把剑的名字吗?”
“正是如此。”
艾伦拿起包着白布的剑,把剑从剑鞘中拔出一指的宽度。
剑柄和剑鞘之间露出了一小段散发着淡淡光芒的剑刃,空气产生了不自然的晃动。
一阵风像是在嬉戏一般环绕四周,轻轻逗弄着泰格勒的头发。
“看来它很中意你呢。”
“……你的话简直就像在说这把剑拥有自己的意志。”
泰格勒抓着被风抚弄的头发说道。于是,艾伦将剑收入剑鞘,笑了起来。
“可以这么说吧。它还有一个别名是‘降魔之斩辉’——只有战姬才能使用的剑。而它就是这把剑。”
泰格勒没能立刻回答。他已经体验过两次难以置信的特殊经历。包括刚才就是第三次了。
“历史书中还写着‘龙具’啊‘风’啊之类的词。由于看不懂前后文,我也不是很清楚……不过,这把剑可以掀起风吗?”
“正确地说是可以操纵。你只看到我带马飞起和躲过巨矢,但是根据使用方法的不同,这般剑还能做到很多事。”
“……为什么在迪南特跟我对决的时候,你没有使用这把剑的能力?”
那是他赌上了性命的战斗。正是因为如此,艾伦的手下留情才更让他生气。
“因为很愉快。”
艾伦立刻回答了满脸不快的泰格勒。
“如果我继续留在那个地方,其他人可能会被射中,所以我就只把它用在逃脱上了。我只是想要你的弓和我自己的力量比试一下。”
“你居然会做出那么危险的事。”
虽然不该由我来说啦——露出了惊愕表情的泰格勒这么说道。
“算啦,也没什么关系吧。不必在意。然后,你还有其他想问的事吗?”
“其他的战姬也持有类似的武器吗?”
“是啊。‘龙具’没有重复,全部都是带有魔术、超出常识的武器。”
艾伦抹杀了笑意,露出了仿佛置身于战场之上的认真表情。
“经常有人说战姬一骑当千,但是实际上作为优秀的战士,一千骑根本无法与挥舞‘龙具’的战姬为敌。据说还有战姬以单骑横扫了三千到五千骑兵。”
怪物——这句话哽在喉咙,泰格勒竭尽全力地克制住说出它的冲动。
“也许这是一个很奇怪的问题,为什么你们不攻击布鲁奈或穆奥吉奈尔?”
可以一骑当千的将领有七位。
那么,即使为了守卫在国内留下一半,只凭三四人进攻,应该也能扩大疆土。
现在已经到了即使是侵略,只要胜利就不会有人非难的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