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说吉斯塔托的国王对此并无所求呢。
艾伦抱着胳膊,像是在思索一般,她的视线在空中逡巡。
“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国王太不可靠了。”
艾伦干脆地说出了夸张的发言。泰格勒微微张开了嘴,他不禁语塞。
这句话毫无疑问犯了大不敬之罪。而且,艾伦的语气中不带有一丝像是在开玩笑或是揶揄的善意和恶意。
“……你讨厌吉斯塔托的王吗?”
“虽然不讨厌,但也并不喜欢。总之,因为对方是王,我才把他当成国王对待。”
艾伦似乎在说话的时候想起了让她看不惯的事,那张美丽的面孔上双眉颦蹙。
“我们的国家一直保持着稳定与和平,但是仅此而已。在这数百年间,领土扩大从来没有成功过。历代的国王可能确实相当优秀,但是从来没有哪一位能让七位
战姬都遵从于他。于是,由于畏惧战姬的力量,国王甚至会引发战姬之间的争斗。所以战姬们也装作遵从,私底下只拥护适合自己的王。”
“情况很糟糕啊……”
泰格勒皱起了眉头。这是让他无法多说的一滩烂泥。
“战姬不能成为王吗?”
“战姬要向国王跪拜,拥护国王,为了王而战斗。不能成为王。”
听到她的回答,泰格勒歪起脑袋。
——也就说她们受到了某种东西的制约?
虽然有些难以理解,但这也并非不可能。
泰格勒已经亲眼目睹了那种超越常识的力量。
“现在的国王也是那样的男人。他只能让战姬在形式上向他跪拜,但是没有让我们心悦诚服的气量。而且他也没有那样的意志。疑心重,又阴险,总是考虑着如何削弱战姬的力量。他害怕我们的力量会用在他的身上,根本没有向他国进攻的智慧与心胸。”
艾伦摇晃着银色的头发,叹了一口气。
“智勇兼备,同时擅长政治和战略,兼具温柔与严厉,不会被感情蒙蔽双目,尽管如此也不会太过理性,一位充满正义感的王……”
“这样的要求有些太奢望了吧。”
“——我并不是想要发牢骚,我只是希望有位稍微明智一点的王。”
“……是吗。”
——如果国王陛下稍微明智一点吗……
对于泰格勒来说,这也不算是事不关己。
“话虽如此,要是问我为了改变这种现状做了些什么,我也确实没做过什么。为了让莱特梅利兹的居民过上安稳的生活,我一直在积蓄力量,但我从来没有想过拥立对自己更为有利的国王,也不打算让现任的国王走上明君之路。”
“不要说这种妄自菲薄的话。”
泰格勒忍不住插嘴,说出了带有自嘲意味的话。
“我们家的家训是‘身为猎人,不可携带箭矢过量,不可狩猎野兽过度’。”
“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狩猎的时候箭矢是必需品,但是携带过多就会导致行动不便。狩猎野兽固然重要,可是如果猎杀到无法带走的程度,山岭和森林的环境就会变得很奇怪。”
“……这也就是说,无论是做什么事,恰如其分才是最重要的吗?”
“虽然这样说有些装模作样,不过你已经做好了自己的分内之事。看到公宫和这座城市就能明白了。只是没有越矩的事,并不算是恶劣或没用。”
艾伦的红色双眸中绽放着不可思议的神色,她紧紧盯着表情认真的泰格勒。
“你……”
她的低喃被忽然吹来的风抹去了。
带来了寒冷空气的凉风抚弄着银色的长发,提醒他们夜晚即将降临。
“刚才,你为什么……?”
泰格勒皱着眉头问道,但艾伦没有回答,只是气势十足地站了起来。
“没想到居然被你安慰了。”
艾伦的脸上浮现起充满活力、一如既往的笑容。她回头看向泰格勒。
“但是,我还是要向你道谢。我也有点打起精神了。”
是吗——他只回应了这一句。泰格勒坦率地想到,虽然从他的立场来说这样做有些奇怪,但是只要她能振作起来就好。
艾伦正打算扔掉煎苹果的芯,听到猫叫声的她忽然停住了手。她移动视线,在附近的树下找到了一只黑毛的小猫。
脸上浮现起开心表情的艾伦在那里蹲下,用手里的苹果芯逗弄小猫。
“你喜欢猫吗?”
“以前曾经养过。它们可是捉老鼠的贵重宝物呢。可惜现在只剩下鲁尼埃了……你饲养过什么吗?”
“倒也不算是饲养啦。我小时候领养过一只退休的牧羊犬。”
泰格勒歪着脑袋回想当时的事。
“它的身体很大,体毛也很蓬松。是个平时总在睡觉的家伙。”
“反正你接下来肯定会说‘最适合当午睡的枕头了’之类的吧?”
“你怎么知道?”
“这点小事——”
得意洋洋地张开嘴巴的艾伦没能说出下面的话。
“呀呜!?”
她发出了可爱的惨叫声,迅速向后飞退,紧紧地抱住了泰格勒。由于突然被她抱住,惊慌失措的泰格勒一不小心说出了多余的话。
“这、这种根本不符合你风格的声音是怎么回事?”
泰格勒的脚被狠狠地跺了一下。
“给我走到那边的小巷里去。要不然我就切断你的舌头,让你没法再次说出失礼的台词。”
腰间的剑发出“咯锵”的响声,艾伦满脸通红地怒视着泰格勒。
“啊,抱歉。刚才我确实失言了。”
“真是的……你以为我会发出棕熊或野猪那样的惨叫声吗?”
“…………”
“——原来你就是这么认为的啊。”
腰间的剑再次发出响声。白银的刀刃露出少许。
“没那么认为没那么认为!”
泰格勒慌忙挥手否定。
“话说回来,你到底是被什么吓了一跳?”
泰格勒看向艾伦的脚边,一只闪耀着黑色光泽的虫子抽动着触觉感官,正在向前方蠕动。
用脚尖赶走虫子的泰格勒一脸惊愕。
“这种东西哪里都有吧?公宫……被打扫得很干净,也就不提了,来到战场上总归会看到的吧。”
关于公宫那部分的解释,是泰格勒考虑后才说出来的。
顺便一提,泰格勒在狩猎的时候经常在山岭和森林中看到虫子,所以他早就习惯了。
“看见是会看见,但是不管怎么说,讨厌的东西还是会讨厌。”
这么回答的艾伦的表情与其说是厌恶,更像是害怕。
她那如同小孩子生气般的表情与举动十分可爱,泰格勒忍不住喷笑起来。
“有、有什么奇怪的?”
“不,该怎么说呢。我有点放心了。原来你也有不擅长对付的东西啊。”
“你……!”
艾伦满脸通红地瞪了一眼泰格勒,但她似乎没有想到反驳的话。她“哼”了一声,裙摆翻动。
——惹她生气了吗。
泰格勒有些困惑地抓了抓头发。虽然他只是说出了真心话,但是对她来说也许是一种侮辱。
然而,就像是在告诉他过虑了一样,向前走出几步的艾伦摇晃着银色长发,转过头来瞥了一眼泰格勒。
“快点跟上来。不然就不管你了。”
泰格勒慌忙追在艾伦的身后。
◎
回到公宫的他们看到莉姆正站在城门前。
虽然她的表情还是一如往常地不带有丝毫感情色彩,不过那对冰蓝色的眼瞳中笼罩着让泰格勒不由得缩起身体的怒气。
“你们回来得真晚啊。”
“太阳还没下山吧。给你,这是礼物。”
巧妙地回避了莉姆带刺的声音,艾伦以习惯的动作把装有玩偶的袋子交给莉姆。莉姆露出想要说些什么的表情,但还是先看了一眼袋子里面的东西。
“……这、这是……”
“你喜欢吗?其实我就是为了把这个送给你才跑去城邑的。”
艾伦得意洋洋地说着大话,而覆盖在莉姆身体周围的怒气眼看着一点一点地消失了。
“请问有没有人盯上您?”
“很遗憾,没有。”
“我明白了。不过,下次去城邑的时候请让别人陪您一起去。”
接着,莉姆忽然将视线移向泰格勒。
“……你为什么要回来?这应该是一次绝妙的逃跑机会吧。你是拥有回家的足够信心呢,还是单纯只是搞不清楚状况的白痴?”
“请夸奖我为通情达理的男人。”
“看来是白痴这一方啊。”
莉姆用尖酸刻薄的话语挖苦泰格勒。
“既然他已经回来了,再责备他就有点残忍了吧。而且,弄到这份礼物的人就是泰格勒哦。”
艾伦从旁插话,莉姆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陷入了沉默。
“莉姆,我会带走泰格勒。你就回自己的房间吧。”
艾伦挥了挥手,而莉姆叹了一口气,脸上恢复为冷淡的表情。
她沉默地行了一礼,提着袋子走开了。在泰格勒看来,她的脚步显得十分轻盈。
“怎么样,跟我说的一样吧。——那么,去追那个家伙了。”
“追……是什么意思?”
泰格勒一脸讶异地看着艾伦。
“让你见识一下有趣的事。”
艾伦迅速地迈出步子,于是泰格勒只好跟她并肩前行。公宫内负责警备的士兵注意到他们之后纷纷行礼,但艾伦只是轻轻地向他们挥了挥手。也在点头打招呼的泰格勒忽然注意到一件事。
“我这样跟着你合适吗?”
泰格勒之所以会这么问,是因为他们现在所在的地方正是在公宫内闲逛时被路里克禁止前行的场所。
“一般情况下不可以吧?毕竟这一带是女性的房间。”
按照等间距排列着数个房间的笔直走廊向前方不断延续,有好几个房间中都传出了女孩子的说话声。
“现在就可以吗?”
“我向你予以特别许可。接下来,我们要扼杀脚步声,慢慢地前行。”
艾伦停在了某个房间前,确认了四周只有他们两个后,就静静地把手伸向长剑。她小声咏唱着咒文。
泰格勒可以感觉到空气在震动。艾伦使用了银闪的力量。银发的战姬露出了像是恶作剧的小孩一般的表情。
“用这个打开门,莉姆绝对听不到声音。”
“……剑会哭的哦。至少我是这把剑的话,肯定会哭的。”
泰格勒不禁想到,这把剑实在是太可怜了,它又不是为了偷窥而制造出来的。长剑向这么想的泰格勒脖间吹去了一阵如同在发牢骚的风。看来它果然很不满啊。
“没事,还是看一看吧。你也想知道她会怎么处理那份礼物吧?”
听她这么一说,泰格勒倒是有些在意了。毕竟那个玩偶是他弄到手的。
——既然艾伦都这么说了,应该不会遭到什么过分的待遇吧……
虽然他们没有发出声音,但还是有被莉姆发现的可能性。泰格勒把手搭在房门上,慎重地推了一下门,与艾伦两个人从细细的门缝中偷窥房内。
莉姆坐在床上,紧紧地抱着熊玩偶,同时还用脸颊蹭着它。虽然看不到她的表情,不过从她的动作可以轻而易举地想象出来。
但是,比这幅场景更让泰格勒惊讶的是房内装饰了好几只熊玩偶。
从莉姆平时的冷淡表现来看,这根本让人无法想象。
在泰格勒和艾伦的视线前端,她开心地抱着那只熊。
“你的名字叫什么好呢。阿雷库赛,这个之前用过了……既然你的眼睛是石榴色的,那就叫你格拉纳特吧。”
——连名字都取好了吗!而且还是每只都有!
他已经忍到了憋住气息继续偷窥的极限。
泰格勒关上房门,与艾伦四目相对。两人的脸上都浮现起奇特的微笑。
“很可爱的家伙吧。你在被莉姆怒视的时候送她玩偶就好了。虽然也有限度,但是大多数情况下她都会原谅你的。”
6、觉醒的魔弹
在两人跑去城邑的数天后刚过中午的时分,泰格勒来到了艾伦的办公室。莉姆也在她的办公室中,她正坐在艾伦身旁帮忙处理文件。
“前些日子辛苦你了。有什么事吗?”
艾伦语气轻快地提问。泰格勒一反常态地露出了认真的表情。
“我想看看你处理政务的文件和记录。我当然什么都不懂,但是只要让我看一看就够了。”
“嗯?”
艾伦的红色眼瞳中带有淡淡的惊讶与些许兴趣。
“可以请你至少说出理由吗?”
听到质问,泰格勒抬起头来。说话人是莉姆。从她的意志和表情中可以看出,莉姆不会允许随随便便的回答。
泰格勒为难地抓了抓头,坦率地回答道。
“我认为回到阿尔萨斯以后说不定会派上用场。”
他的语气这么生硬也是因为不好意思。
和艾伦一起在城邑闲逛的事给泰格勒留下了深刻的影响。
“莉姆,你去帮忙吧。他都送你玩偶了,这点小事应该没关系吧。”
“艾丽奥诺拉大人!”
似乎是自己的兴趣被拿来开玩笑让她很窘迫,莉姆愤怒地眯起了蓝色的眼睛。
“你要在哪儿看?想在这里的话我们可以协助你。那样也可以避免丢失文件的危险性,我和你还能联手让莉姆累垮哦。”
“那么,在他的房间完成工作即可。文件的管理由我负责,请您不必担心。”
莉姆冷冷地说道。她夹起一摞文件,和泰格勒离开了办公室。
吩咐在门外等待的路里克去准备桌椅,两人向走廊上迈起步子。
“这样好吗,留她一个人?”
“没问题。刺客现身还没过去很久,艾丽奥诺拉大人的微服出行也是有标准的。”
莉姆没有看向泰格勒,只是淡然地回答。
“标准?”
“实在无法忍耐无聊,喜欢的小店推出了新的料理,又或者是公宫内流传起某位魔术师或吟游诗人的传闻……差不多就是这些吧。只要没有发生这些事,她应该会在一段时间内勤勉于处理政务。”
在路里克的帮助下,他们把桌子和椅子搬入房间。
“辛苦你了,路里克。”
让路里克回去休息后,莉姆走入房间。泰格勒和她围在桌旁,正面相对地坐下。
“我听说阿尔萨斯有很多山和森林,那么先从治水方面看起吗?还是从农田开垦和灌溉,建造街道开始看起?”
“我们那很穷,所以我希望可以避免花费大量金钱的方面呢。与之相反,时间的话即使花费五年甚至十年都没有关系。”
“我明白了。那就从这一类文件开始看起吧。”
一瞬间,泰格勒似乎看到莉姆露出了微笑。出乎意料的他再次看向她的脸,却发现莉姆还是一如既往的面无表情。
这类文件和历史书相比,是不同意义上的难读。更何况泰格勒并不擅长吉斯塔托的文字。
不过,莉姆仔细而妥善的教导让泰格勒大吃一惊。她有一种只要泰格勒说‘不明白’,就教到他明白为止的毅力。
本来这些文件中就没有不能让无关人士看到的部分。一刻钟(约两小时)后,两人便看完了文件的三分之二,打算休息一会。
莉姆叫来了侍女,让她端上冷茶。
“我学到了很多呢。非常感谢。”
泰格勒一边啜茶一边道谢。而莉姆摇了摇头。
“没什么大不了的。而且,回顾一下以前处理过的文件,对我自己也有好处。”
以冷淡语气回答的莉姆向泰格勒投去像是有些迷茫和担心的视线。泰格勒意识到了她的视线。他一口气喝掉冷茶,承受她的视线。这是在表达“想说什么就说吧”的意思。
莉姆虽然犹豫了片刻,但还是面带着一如往常的冷淡表情开口说道。
“你以为——自己还能回到阿尔萨斯吗?”
“…………”
泰格勒的表情冻结了,沉默降临于房内。
因为这句话的确毫不留情。
泰格勒成为俘虏之后,已经过去了将近四十天。
只剩下十几天了。
如果赎金已经备齐,或是没有备齐但有了眉目,那么至少会寄来一封信之类。
但是,至今为止没有任何地方发来的联络。仿佛泰格勒的存在已经被人遗忘了一样。
最终打破沉默的是泰格勒的笑声。
“……即使考虑最糟的情况也无济于事吧。我在这里局促不安,也不能凑到赎金嘛。”
“话是如此。”
“所以,我只能做到现在自己可以做的事。而且……一定有为了我而努力的人。要是我失去了理智,也对不起他们啊。”
再次见到蒂塔的时候,比起说“自己不安得一夜没睡”,泰格勒更想说“正因为我相信你,所以我没有产生任何担心”。
至少让他装一下帅吧。到那时,先不论和实际情况有何不同了,相差太远的话他也会很丢脸的。
“——五分忧虑,五分虚荣。”
被莉姆彻底看穿了。
“话虽如此,你的心情我可以理解。”
莉姆向陷入沉默的泰格勒低下了头,说了一句“刚才失礼了。”
“那就继续处理完剩下的部分吧。”
把空掉的陶杯放在桌上,莉姆的脸上浮现起微笑。泰格勒被她的柔和表情吓了一跳,但转瞬之后,莉姆又恢复为冰冻的面无表情。
接下来,他们毫不停顿地对付着剩下的文件,在日落之前便把所有拿来的部分读完了。
“辛苦了。”
莉姆行了一礼,同时泰格勒也吐出了从肺部深处涌起的气息。他把身体抛在床上,仰面朝天地躺下。
虽然是自己提出的要求,不过连续阅读几十份用异国文字写成的文件也是相当沉重的脑力劳动。
“你继续休息即可。晚饭我会让路里克给你送到房间来。”
“谢谢。帮大忙了。”
莉姆没有回答,走出了房间。在关上房门之后,她叹了口气。
“——他到底知不知道?”
现在覆盖布鲁奈国内的紧迫而动荡的局势。
她命令士兵们不许对泰格勒讲关于布鲁奈现状的话题。但是,纸终究包不住火。
“我觉得他可能已经意识到了。”
在片刻的犹豫之后,莉姆摇了摇头。
“告诉他只会让他不安而已……”
◎
为了搭救泰格勒,玛思哈斯正在布鲁奈王国东奔西走。
但是,直到现在都没有愿意相助的人。所有人都处在必须确保自身安全的状况中。
泰纳尔迪耶公爵从一位亲近的贵族那里听说了这件事。
在豪华的公爵公馆中,与那位来访的贵族结束进餐之后,他们在举杯小酌的时候聊起了这个话题。
听到迪南特这个单词,公爵皱起了眉头。
“那是一次残酷的战争。就因为其他人的愚蠢和窝囊,连我的儿子都被强行施加了败军之将的烙印。”
公爵即将迈入四十二岁。他留着漂亮的黑须,裹着奢华绢服的高大躯体久经锻炼。实际上,在他三十多岁的时候,经常在王国主办的马上比赛中获得名次,也在与邻国扎库斯坦的战争中建立了惊人的战功。
他的才能也发挥在宫廷之中——泰纳尔迪耶家族获得了连国王都得以默许的压倒性权势,这也正是由于公爵的手段精明。
只不过,自信渐渐被过度的自信取代,骄横还引发了残虐。即使他理所当然地折磨领民,也没有人能够阻止他。
“迪南特怎么了?”
“有位名叫沃鲁恩伯爵的年轻贵族成为了被称作战姬的敌将俘虏……”
“太丢脸了。此人居然恬不知耻、心甘情愿地成为虏囚之身。没有自杀或者以自身陪葬数位敌人的气概。正是因为我方全是这样的人,我们才会输掉的。”
公爵毫不留情地大骂。他用力地点了一下头,又继续说道。
“我回想起来了,是那个除了弓就没有其他长处的懦弱小子吧。多半是在舍弃了弓和一切,只顾逃跑的情况下被对方抓住的吧。如果是我的儿子,即使剑折枪碎也会奋战到底。”
身为客人的贵族等到公爵的怒气收敛后才张开了嘴。
——公爵也是为人父母啊。要是知道了自己的儿子在迪南特暴露的丑态,不知道他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呢。
泰纳尔迪耶公爵的儿子锡安听说总指挥官的王子已经战死的消息,便抛下身边的同伴,只顾自己地逃跑了。
公爵似乎还不知道这件事,但是贵族也没有告诉他的意思。对方可能会迁怒于自己,而且他也没必要故意惹公爵不高兴。
“玛思哈斯卿和沃鲁恩伯爵非常亲近,他似乎正是为沃鲁恩伯爵准备赎金才这样四处奔波的。您意下如何,公爵?”
“意下如何?难道你是要我帮助那个没用的无耻之徒?”
公爵挥了挥肥厚的手掌,表示没门。不过,贵族继续说道。
“这其中别有深意。如果公爵阁下连没用的贵族都愿意帮助,您的慈悲胸怀总有一天会在与冈隆公的战争中起到作用。”
泰纳尔迪耶公爵和冈隆公爵的战争不可避免。
这是国内所有贵族的共识。他们本人也这么认为。
泰纳尔迪耶的妻子是国王的侄女,而冈隆的姐夫是国王的外甥。
隔着一层姐姐的关系,冈隆一方似乎在权势方面处于弱势。但是,布鲁奈的王位继承权是男性优先。所以追根究底,两方的格局几乎相同。
而且,在国王没有兄弟也没有子嗣的现在,这两个侄女和外甥便处在除了国王最接近王座的位置。
这两人自然也没有妥协之意。
“追随公爵阁下还是追随冈隆阁下……说不定这会成为那些至今还在犹豫,没有回答的人做出选择的契机呢。”
对于公爵来说,不也希望同伴越多越好吗。
但是,公爵摇了摇头。
“虽然这个方法听起来不错,但还是算了吧。像这样的窝囊废,如果亲眼见到我一定会将其一刀砍死。”
最后,在客人告辞离开之后,公爵忽然想起一件事,便唤来侍从。
“准备一份国内的地图。”
凝视着侍从拿来的地图,公爵确认了阿尔萨斯的位置。
“简直就是寸土之地啊。”
失望的叹息从公爵的口中漏出。
阿尔萨斯不仅位于距离中央很远的地方,领土也很小。而且,绝大部分都是森林和山岭,可以收割的粮食不多。
“但是……不能放过和吉斯塔托的国境相接这一点。”
在思考了片刻之后,公爵叫来了自己的儿子。
“您找我吗,父亲。”
现身于父亲面前的锡安,无论是容貌还是服装,都显示出他是一位威风凛凛的贵公子。
“我想交给你一件事。”
公爵把儿子叫到身边,指向摆在桌上的地图中的一点。
“知道阿尔萨斯吗?我要你率领三千士兵,把这个地方烧光。”
锡安皱起了眉头,这并不是因为他被父亲残忍的命令吓到了。让锡安焦躁的是赶去那么远的地方太过麻烦。
“只要是父亲的命令,我万死不辞。不过,可以的话能请您告诉我理由吗?”
公爵首先讲述了客人贵族告诉他的事。
“现在,阿尔萨斯没有领主。虽然那里只是一块微不足道的土地,置之不管的话可能会被冈隆那个老贼抢走。而且,要是吉斯塔托也涉足进来,那就麻烦了。”
“原来如此。在那里被其他人夺走之前,抢先一步让它成为没有任何用处的地方。不过,像这种边境之地,派出三千士兵会不会有些小题大做?”
“虽然那里一无所有,毕竟还是有领民的。抵抗者格杀勿论,没有抵抗的就尽量抓起来,男人卖去穆奥吉奈尔即可。聚集的领民中肯定也能找到长相不错的年轻姑娘,那些姑娘就随便你和士兵的心意处置吧。”
听到父亲的话,锡安愉快地拍了一下手。
“十分感谢,父亲。这样一来士兵们的士气也一定会高涨起来的。请问队伍该如何构成?如果只是这样的话,我想应该不需要骑士吧。”
“不,带上超过一千人的骑士。这次出行多少要花费一点时间,所以也要备好武器。你要向路过领地的贵族们展示一下我们泰纳尔迪耶家族的威严。”
“明白了。话说回来……”
知道这里只有他们父子,锡安还是压低了声音。
“国王陛下的情况如何?”
“还是躲在房间里不肯出来。听在王宫里工作的人说,他的身心都十分衰弱,说不定连一个月都坚持不了。至于王子嘛……哼,死得正好。这样死也算是轰轰烈烈了。”
对于暗自窃笑的公爵,锡安在一瞬间投去了看到可怕事物的眼神。
——我听说过是父亲和冈隆公联手谋杀了王子殿下的传闻……
但是,把虐待领民当成践踏虫子的锡安对国王和王子等王族还拥有着身为臣子的敬意。
因此,他对随意跨越这条界线的父亲感到了恐惧与敬畏。
——那个传闻难道是真的吗。
虽然锡安这样想到,但他没有把这些话说出口。
他行了一礼,立刻着手集结士兵前往阿尔萨斯。
“锡安大人。”
离开父亲的房间,正在走廊里踱步的锡安身后忽然响起了搭话声。他回头一看,只见身穿黑色长袍,被兜头帽遮住眼睛的瘦小老人站在那里。
锡安不悦地皱起了眉头。
“你有什么事,德莱克韦。(注释:英文名为Drekavac,是南斯拉夫神话中的一种生物。)”
被称作德莱克韦的老人恭恭敬敬地弯下腰。
“知晓锡安大人即将出征,我想送您一件礼物。”
“礼物?你送我?”
锡安的愁眉苦脸变得愈发难看。
这位老人作为一名占卜师,从多年前就侍奉于泰纳尔迪耶家。
但是,锡安从来都不喜欢德莱克韦。倒不如说是讨厌到了遇到某种契机就会处死他的程度。
至今未止他没有这么做的原因是父亲非常重用德莱克韦。
既然德莱克韦得到了父亲的欢心,那么他也不能做什么。锡安只好尽可能地不让德莱克韦进入自己的视野。
“请到这边来。”
德莱克韦转过身去,向前迈步。锡安无可奈何地跟在他的身后。
走出公馆后,德莱克韦走向厩舍方向。
锡安不想闻着动物的臭味接近厩舍,正当忍到极限的他打算大声怒吼的时候,德莱克韦绕到了厩舍后方。
“就在这里。”
德莱克韦举起了满是皱纹的手,向锡安毕恭毕敬地垂下头。
那里有两头龙。
地龙和飞龙各一头。无论哪一头都是体长大约八十丘特(约八米)的成年龙。
地龙拥有短小的四肢,是以矮胖的巨体为优势的龙。钢铁制成的剑与枪都无法刺穿覆盖它们全身的强韧龙鳞,其突破力可以轻而易举地破坏城墙。除此以外,它们的体力充沛,生命力也很高。
飞龙体型较小,但拥有巨大的双翼。它们可以载着人类飞上天空。飞龙龙鳞的坚硬程度也不输给地龙。
“……哦哦!”
锡安被出生以来第一次见到的龙震慑了。他一直是从神话或童话故事中领略龙的存在、外观和知识,但他从来没有亲眼见过。
“调教已经基本结束。即使今天就让它们投入战场,一定也能发挥很大的作用。”
“没、没关系吧?”
“当然。只是抚摸的话,它们能够明白。”
锡安有些犹豫,不过还是初次见到龙的好奇心和逞强心理战胜了恐惧。他咕咚一声咽下一口唾沫,迈着慎重的步子走向飞龙。
飞龙忽然低下头来的时候,锡安差点向后退却,但是最终他还是向前迈步并伸出手去。他的手掌碰到了飞龙。
感受着龙鳞的粗糙感触,锡安发出了感动的叹息声。
“……您好像很喜欢呢。”
“是啊,做得不错,德莱克韦。我要驱策这只飞龙!”
直到刚才还挂在脸上的不愉快此时一扫而空,锡安向老人说出慰劳的话语。
他的脑海中完全没有浮现出这些龙到底是怎样被抓,又是怎样被调教至此的想法。
“……只有一件事要注意。”
“什么?”
“龙还不习惯城市的气味。希望您不要让它们停留于城市之中。”
锡安皱起了眉头,但是他也想起了龙讨厌的人类释放出来的气味,因此才栖息于没有人烟的山坳或荒野的说法。虽然不知道这是不是事实,但他姑且可以认同。
——算了,即使不能进城,从城中可以看到的地方走过也能施加威慑。
只是想象到那副场景,锡安的心脏就雀跃地跳动起来。
◎
距离缴纳赎金的期限只剩下两天了。
——大概是不行了吧。
泰格勒躺在床上,眺望着黑暗的虚空。现在明明是半夜,他却不知为何依然醒着。这种情况并不是今天才开始的,从好几天前起他就总是失眠。
不过,他一觉睡到中午的习惯还是没有改变,身体也没什么异常。因此他总是努力让自己不要在意。
“果然……还是害怕啊。”
害怕今后的命运。自己会不会陷入无法逃脱的境地呢。
门外响起了敲门声。如果不是因为还醒着,他恐怕听不到那个轻微的声响吧。
“在这种时间……?”
泰格勒心生戒备。话虽如此,他的周围连一把小刀都没有。于是,他握着自己的弓打开了门。
“哦哦,您还醒着啊。”
路里克站在门外。他的手里举着烛台,一根蜡烛的小小火焰极不可靠地摇晃着。路里克用手捂着烛火,让别人没法从外侧看到这点光亮。
“怎么了?”
泰格勒也以跟平时不同的姿态压低了声音。
路里克低声解释。
“有个人说是想见泰格勒威尔穆德卿。您可以跟我过来吗。请您尽可能不要发出声音。”
泰格勒点了点头。
两人谨慎地走过夜晚的黑暗走廊。为了避免被巡逻的士兵看到,他们选了一条平时不怎么走的道路。
最后,泰格勒他们终于抵达了训练场。
一位老人被好几名士兵围在中间。士兵们手中的火把照在他的脸上——这是一张泰格勒再熟悉不过的面庞。
——巴特朗!
泰格勒差点大喊出声,却还是克制住了自己的嘴。泰格勒沉默着向前奔跑,他没有看向周围的士兵,直接来到巴特朗的面前并抓住他的手。
“少主!少主!您没事啊!”
“你才是!太好了!真的太好了!玛思哈斯卿还活着吗?蒂塔怎么样了?阿尔萨斯的情况如何?”
老人的脸上沾满了泪水,紧握着他满是皱纹的手,泰格勒打从心底感到高兴地说道。周围的士兵有些人吓了一跳,还有些人显得焦躁不安或是惊慌失措。
“泰格勒先生。声音,您的声音……”
“啊、啊啊,抱歉。”
听到了士兵们的告诫,泰格勒慌忙道歉。他已经尽量克制住自己的音量,但似乎还是有些大声。
这时泰格勒总算注意到了其他士兵。这些人都是平时一起跟他游玩的同伴。
“太好了。他是您认识的人啊。”
跟过来的路里克脸上浮现起安心的笑容。
“这位老人做了很夸张的事才潜入公宫。抓住他的时候,我们发现他说话时带有布鲁奈的口音。我心想着‘难道……’,便提起了泰格勒威尔穆德卿的名字,然后他就坚持要见到您……”
“您的运气不错。”
一位士兵耸了耸肩。
“被我们发现并抓住还没有大碍,要是被其他人——那些讨厌泰格勒先生的家伙发现,他们一定会二话不说地果断处理吧。”
“即使不是那样的过激分子,一旦被莉姆艾利莎大人知道,也会在两位相见之前把人送进监狱。”
“谢谢大家。”
泰格勒的眼中泛起泪光,向士兵们真诚地道谢。
“不必客气。而且,接下来该如何也不是我们可以决定的事情。”
一位士兵露出了为难的神色。
“比如这位大爷是来帮助泰格勒先生逃走,那么我们还是会抓住他。泰格勒先生也是,您必须老老实实地回到房间。”
虽然与泰格勒之间建立了友情,但是他们毕竟是侍奉艾伦的士兵。可以做到的事总有个限度。
即使是现在他们的所作所为泄露出去,也不只是被斥责就能了事。
“我明白。巴特朗,虽然我有太多事想要问你……”
泰格勒打算再次询问蒂塔的安危,但是流着泪水、拳头颤抖的巴特朗抢先倾诉。
“少主,现在不是闲谈的时候。泰纳尔迪耶公爵的大军已经赶往阿尔萨斯了。据说人数有三千……”
“……你说什么?”
泰格勒陷入了混乱。他无法理解。
他和泰纳尔迪耶公爵家的锡安的确关系恶劣,不过再怎么说,对方也不会因为这样就出动军队。国王也不会允许由于私事而毁坏国土的行为。
而且,泰纳尔迪耶公爵的领地奈迈塔库姆和阿尔萨斯并不接壤。中间还隔着好几位贵族的领地。
军队穿过自领,那些贵族也不会摆出好脸色吧。
“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用枯木般的手腕拭去泪水,巴特朗喘着气说道。他从怀中掏出了一封信。
“这是玛思哈斯卿交给我的信。实际上准备了来到这里的地图和马匹的人正是玛思哈斯卿……”
泰格勒接过信,急不可耐地拆开了信封,迅速浏览内文。
信上写下了对于没有准备好赎金的谢罪,阿尔萨斯目前的安稳状况,还有蒂塔每晚都去神殿为他献上祈祷的事。
——蒂塔……
泰格勒的眼睛一热,但是读到后文的他由于愤怒,连身体都变得炽热起来。
上面写着——泰纳尔迪耶公爵打算派出三千士兵烧毁阿尔萨斯,把领民带去自领或是卖到穆奥吉奈尔。
而且,得知这件事的冈隆公爵也准备先行出兵。
玛思哈斯只是拦住冈隆就竭尽全力了,他希望泰格勒可以想办法逃脱吉斯塔托,自己回到阿尔萨斯。以上就是这封信的概要。
“简直就是恣意妄为……!”
等回过神来,泰格勒差点捏烂了信。
从他“咯吱”一声紧咬的齿缝中泄出了难以抑制的愤怒。
围在泰格勒和巴特朗周围的士兵们也纷纷发出叹息。这是对于泰格勒他们的同情,也是对于自己行动失败的叹息——他们都忍不住对泰格勒太过放任了。
“泰格勒威尔穆德卿……”
士兵们用视线互相推诿着讨厌的职责,最后还是路里克面带沉痛的表情迈出一步。
“您的心情我们可以理解,但还是请您回房吧。”
“抱歉,你的话我无法听从。”
泰格勒把信塞入衣服,站了起来。他向城门走去,还没迈出五步就被团团包围。
“请您回去。”
路里克的语气比刚才更为强烈,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泰格勒。
“我们不想使出粗暴的手段。不,只是粗暴的待遇也就罢了,战姬大人应该说过——您一旦接近城墙就是死刑。”
“我知道。正是因为如此,我才说要离开这里。”
泰格勒的声音不大,也并不激昂。不过,他的话带有让听者畏缩的可怕感受。
路里克等人虽然年轻却久经沙场,他们全是跟胆小鬼这个词相去甚远的猛士。
即使如此,他们还是被泰格勒的声音视线,还有从他全身散发出来的混合着杀气的战意给震慑住了,不由得向后退却。他们的脚步自然而然地动了起来,让开了一条通道。
泰格勒伸出手来,轻轻地推开了路里克,向前走去。
“你们可真吵啊……”
无论出现在什么地方都不失明朗的声音制止了泰格勒的脚步。
“这么大半夜的,你打算去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