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着胳膊的艾伦站在城门旁。她的银发沐浴着月光,散发出粒子环绕的剑刃光辉。
看到主人的登场,路里克等人一起原地跪下。比起敬意,对于事情败露的恐惧和接下来不知会如何的不安包围了他们。
据他们所知,战姬虽然宽容但绝不心软。
“我应该说过——你不能靠近城墙。”
即使是在深夜,艾伦身上还穿着蓝色的长袖和黑色的裙子。她的腰间佩戴着银闪。
“你察觉到了吗。”
她的衣服并非睡觉时的装扮。看来艾伦至少拥有换了衣服再现身的从容。
“穿着睡衣过来也可以。不过,要是那样一来,你就没法直视我了吧?”
泰格勒不打算奉陪艾伦惯用的口吻。
“让开。我必须回到阿尔萨斯。”
“你忘了自己的立场吗?先把理由说出来。”
虽然解释整件事很是浪费时间,不过泰格勒还是说出了玛思哈斯信上的内容。
“你有这件事确凿无误的证据吗?”
“没有。虽然没有……但对方是泰纳尔迪耶的话,一定干得出来。”
拜托了——泰格勒拼命地提高音量。
“等到我的城镇被烧毁就来不及了。让我走吧。等到这件事结束之后,我一定会回来。”
艾伦没有立刻回答。她像是在思考什么一般低下头去,接着以闪耀着讶异神色的红色眼眸注视着泰格勒。
“到了阿尔萨斯之后,你准备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当然是保护我的领民。”
不懂艾伦提问的意义,泰格勒焦躁地回答。
“怎么做?”
“怎么……做……”
他语塞了。
“你熟知弓技,但是,你并非出现在神话中的不死英雄,一个人能够做到什么?说是对能力很有自信,或是做好了觉悟云云,独自面对三千敌军只不过是愚蠢之人的所作所为罢了。”
“这种事我知道!”
“你明明知道,也要去吗?”
“但是,说不定……说不定我能做点什么不是吗!”
“这种没有任何计划和考虑的人,即使回到那里又能做到什么?”
泰格勒回以怒吼,却被艾伦立刻驳倒。
艾伦夸张地叹了口气,把手搭在腰间的银闪上。
“——我说过,逃走就是死刑。既然你这么想死,干脆我就成全你吧。反正在莱特梅利兹死去或是在阿尔萨斯死去也没什么区别。”
艾伦拔出银闪,笔直地伸出手臂。剑刃的尖端指向了泰格勒。
“你无论如何……都不能放我通过吗?”
泰格勒怒视着艾伦,同时也对自己感到愤慨。这样的他不就像是撒泼的小孩吗。为什么他就想不出更好的说辞呢。
他也知道自己说的话蛮不讲理。道理站在艾伦这一方。
“你知道我最不爽的一点是什么吗?”
艾伦忽然转变了语气,用斥责的眼神和态度继续说道。
“为什么不动用你的智慧?在迪南特的那种状况下,尽量利用每一点有利之处的你为什么不做任何思考,不做现在自己可以做到的事,而是一定要感情用事呢?”
“你在说什……”
艾伦的话让泰格勒有些困惑,但是在她红色双眸的注视下,他咽回了这句话。
——不做任何思考……你要我思考什么。现在的我还能做到什么?
然而,如果无法做出回答,泰格勒就会在此死去吧。死在艾伦的剑下。
手边只有一把没有箭的弓。
怎么办。要怎么办才好。
泰格勒的视线不由自主地盯着在光的反射下散发出光辉的剑。
忽然,他的心头涌起了一个疑问。
——为什么在这种状况下,艾伦还没有将我斩首?为什么她不命令路里克他们按住我?
她应该知道泰格勒很难在期限日之前缴纳赎金。
虽然他不认为艾伦是个执着于金钱的人,但是为了表示态度,她应该会把自己卖给穆奥吉奈尔的奴隶商人吧。
她根本没必要跟自己做口舌之争。
——难道说。
泰格勒总算产生了一个想法。
艾伦是不是希望自己活下去呢。
因此,她才给自己活下去的机会。
你愿意侍奉我吗。
以前,艾伦曾经这样对他说过。
这句话在她心中说不定依然有效。
——机会只有一次……
如果是他搞错了,艾伦一定会舍弃他。
泰格勒轻轻地吸气,吐气。咽下一口唾沫之后,他的呼吸恢复了平静。
跟在迪南特与她对峙时一样甚至超越了那时的紧张感裹住了他的身体,连膝盖都颤抖起来。
“——我要拜托你一件事。”
泰格勒向艾伦低下头去。
“请给我借兵。”
跪在地上的路里克等人几乎在一瞬间停止了呼吸。
——如、如果是挚友或者我方大将的身份也就罢了……!
偏偏是以俘虏之身向敌人借兵,这种事简直前所未闻。
“哈……哈哈!啊哈哈哈!”
艾伦睁圆了眼睛,以大吃一惊的脸色凝视着泰格勒。接着,她立刻弯起身体,发出了爆笑声。
泰格勒和所有的士兵都想不通艾伦为何发笑。
“哎呀……你居然可以把这种厚颜无耻的话说得如此神清气爽。”
连着笑了一分钟以上的艾伦总算停下了笑声,她擦去眼角的泪花看向泰格勒。
她那副开心的表情翻译成语言,大概就是“说得好”吧。仿佛和主人一样欣喜,连拂来的风也愉快地沙沙作响。
“要我借兵是吗。好吧。不过,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你要多少?”
“阿尔萨斯全境。”
“……与莱特梅利兹施行同样的统治是吗。”
虽然泰格勒认为这是不必多说的问题,但是作为领民的守护者,他必须得到确认。
“我不能说是完全相同,但会尽量按照你的意思处理。”
艾伦用视线询问“这样可以吗”。泰格勒点了点头。
“那就决定了。”
艾伦把银闪收回剑鞘,将视线投向了公宫。身穿深灰色铠甲的莉姆正持枪站在那里。艾伦以铿锵有力的声音下达命令。
“莉姆,要开战了!举起黑龙旗!”
◎
在艾伦的指挥下即将赶赴阿尔萨斯的兵力大约一千。
虽然人数不到敌人的三分之一,不过这其中有几层理由。
首先是优先速度。
大军的行动会比较迟缓。
武器和粮食也需要一定数量,准备还会花费不少时间。而且,这些士兵必须穿越佛日山脉上仅有的一条山道。
话虽如此,人数太少就无法作战了。
经过多重考虑,艾伦才得到了一千这个数字。
兵力基本由骑兵构成,马匹准备了骑兵三倍的数量。
准备大量的替换马匹,是为了尽量缩短行军距离。
“我吓了一跳。”
在艾伦的个人房间中,莉姆一边帮她穿上铠甲,一边以并不意外的表情淡然说道。
“没想到他会要求借兵……”
“看来我们的预想都落空了呢。”
如此回答的艾伦反倒有些开心。
巴特朗潜入公宫的时候,莉姆就立刻发现了。包括他被士兵们抓住的事。
在士兵们犹豫着是否要泰格勒见到巴特朗的期间,莉姆向艾伦做了报告。两人都觉察到泰格勒恐怕会逃跑。
艾伦迅速地换好衣服,抢先绕到城门前也是因为如此。
就在那时,艾伦和莉姆打了一个赌。
只要艾伦现身于城门,泰格勒就无从逃跑。
被逼入绝境的泰格勒会说些什么。又会采取怎样的行动。
莉姆认为泰格勒会向艾伦挑战,用弓一决胜负。条件是如果泰格勒赢了就放他逃走。
而艾伦认为泰格勒会回想起以前她说过的话,要求成为她的部下。这样一来,艾伦为了保护部下的领地就不得不出兵了。
如果泰格勒坚持强行突破,艾伦会暂且退开。但他之后若还是尝试逃跑,艾伦就会砍下他的头。
“不过呢,不管怎么考虑,泰格勒给出的回答跟我的考虑最为接近,这场赌博是我赢了吧,莉姆。”
“不。您在进行了反复的语言诱导后还没得到自己想要的回答。从这一点来看,应该是艾丽奥诺拉大人输了赌局。”
“我只是罗列了一些普通的问题,那并不是诱导。”
“平时的艾丽奥诺拉大人一定会说‘倘若你无论如何都要通过城门的话,就先打倒我吧’。”
“我可没有那么好战。”
“您已经忘了自己在迪南特做过什么了吗?”
艾伦不禁生气,但是莉姆委婉的提醒让她一下子没话说了。
最终,艾伦穿好了铠甲。这是重视轻便和灵活,由肩甲、胸甲以及护臂护腿组成的轻装。其中并不包含头盔。
这样的姿态与全身都是盔甲的莉姆不同。艾伦乃是战姬,但如果不是因为她的手中持有银闪,莉姆绝对不会允许她以这副姿态冲上战场。
敲门声忽然响起。莉姆前去开门,只见泰格勒站在门外。
“结束了吗?”
请进——莉姆把他引进门内,回答了泰格勒的提问。
泰格勒的视野中出现了在铠甲之上披着蓝色的披风,叉腰挺胸的艾伦。
“你就好好欣赏一番吧。在战场上可没有让你凝视的空闲呢。”
这句话充满了得意之情。泰格勒本来期望她可以说点符合战姬身份的话,不过仔细想来,这样才是艾伦的风格。
“你也准备好了吗?”
“正如你所见。”
泰格勒的装扮是皮铠甲、皮护臂、皮护腿和披风。
手里拿着弓,腰间挂着箭筒——这完全就是泰格勒在迪南特成为俘虏时的装备。
“衣领卷起来了。”
“是啊。头发也是再仔细抚平一点比较好。”
“用我的梳子吧,莉姆。”
艾伦的手伸向泰格勒的脖子附近,而莉姆抚摸着泰格勒的头发。
被两人夹在中间,惊慌失措的泰格勒还没来得及出声,仪容就被整顿完毕了。
结束整理之后,两人又把视线投向了泰格勒的铠甲。
“这身皮铠也是……虽然工艺相当不错,但是由于使用过度,都开始褪色了。虽说战斗不是靠外观取胜,不过作为一军的将领,这副模样还是有些……”
“但是,这一回已经没有时间了。我们也没有预想到这样的事态。”
两人的手到处抚摸着泰格勒的身体。
虽然泰格勒知道她们别无他意,但他还是在紧张和奇妙的兴奋中拼命维持着平常心。
呼吸几乎停止,身体也如同石像一般纹丝不动,他在心中不断咏唱着神的名字,祈祷自己的身体不要产生什么奇怪的反应。不过,因为这种原因咏唱神的名字,也只会给神添麻烦吧。
“那么,出发吧。”
艾伦总算离开了泰格勒身边,她掀起披风走向走廊。莉姆跟在她的身后,而泰格勒也慌忙追了过去,跟艾伦并肩而行。
“我们的人数不到敌人的一半,赢得了吗?”
“当然会赢。”
听到莉姆的问题,艾伦若无其事地回答。
“首先,我们拥有地利。”
从侧面感受到战姬的视线,泰格勒加以解释。
“那些人根本不通地理。这些年来,泰纳尔迪耶家族的人从来没有来访过阿尔萨斯。这次他们的入侵也不是早有计划。而我几乎已经踏遍了阿尔萨斯的山野。我能画出地图,回到宅邸之后,还能找到由祖父那一代人绘制的更为精巧的地图。”
“而且,那些家伙只会把阿尔萨斯看作普通的闹市。他们应该预测不到这边会有正式的抵抗和反击。”
艾伦接着泰格勒的话说道,她愉快地哼了一声。
“是叫冈隆吧,既然还面临着与那位大贵族的战争,泰纳尔迪耶不能在阿尔萨斯的战斗中做出太大牺牲。这样一来,留给我们的可乘之机要多少有多少。”
红色的眼瞳中充满了战意,泰格勒再次看向艾伦。
身穿铠甲的艾伦美丽无比。
但是,她并不完美。
充满战意的眼瞳说明了她是一位战士,也是战姬。
那份美丽和威风仿佛是出现在神话中的战争女神的具现化,泰格勒不禁面带赞叹的表情,无声地凝视银发战姬。
“看得入迷倒没什么问题,不过还是说句话吧?比如‘很漂亮’之类的。”
艾伦打算一如既往地开一下泰格勒的玩笑,但是——
“从迪南特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起我就这么认为。”
泰格勒的回答没有丝毫夸张和做作之意,听起来十分坦诚。
“——是、是吗。”
艾伦只说了这一句话,便掀起蓝色的披风,迅速地转过身去。
这是为了掩饰她因为那句意料之外的话而变得通红的脸颊。
◎
塞雷斯塔城的居民正在逐渐减少。
人们为了避过泰纳尔迪耶军,都跑到了郊外的山岭和森林中避难。
指挥他们的人是接受了玛思哈斯命令的士兵和侍女蒂塔。
“曾经离开过城市的人以及拥有体力的人赶往郊外的山岭和森林,其他人还有老人小孩躲进神殿。”
这是玛思哈斯送来的信上所写的内容。
“同是布鲁奈的臣民,对方应该不会袭击神殿。即使泰纳尔迪耶是不畏惧神的那一类人,这次他袭击了神殿,布鲁奈的所有神殿都会跟随冈隆。因此,泰纳尔迪耶不会向神殿出手。这件事毫无疑问。”
士兵们纷纷按照他的指示行动起来。
没有领主泰格勒的阿尔萨斯中,城里有权有势的人和村长们都在混乱中动弹不得。有了经验丰富的玛思哈斯做指导,他们都感激不尽。
“蒂塔不去城外避难吗?”
“我要留在宅邸里。”
目送着避难的人们离开,蒂塔回答了士兵的问题。
“泰格勒少爷绝对会回来。我不希望他回来的时候宅邸里空无一人。我要第一个迎接他的归来。”
士兵想到了好几种劝说的话语,但他还是就此放弃了。
至今为止也有很多人劝说蒂塔去避难,但是蒂塔一直以她要等待泰格勒这个简单的理由表示拒绝。
“我知道了。那么,等你想要避难之后,随时通知我们。”
“谢谢。”
栗色的双马尾轻轻摇晃,蒂塔面带笑容地道了谢,回到宅邸之中。
刚才她告诉士兵的原因绝非虚言。
但是,她还有一个难以启口的理由。
如果自己离开了宅邸,泰格勒可能就回不来了。
虽然没有半点根据,但是蒂塔产生了那种淡淡的不安。
——没事的。巴特朗先生一定能把泰格勒少爷带回来。所以,我只要在这座宅邸中等待泰格勒少爷的归来即可。只要我继续等下去,泰格勒少爷就会回来……
即使快被不安击垮,蒂塔还是坚持着这样的想法不断祈愿。
蒂塔紧紧抱着传家之宝的黑弓,祈祷泰格勒可以平安无事地归来。
——话说回来,避难的过程比想象中还要困难。
虽然玛思哈斯的信中写下了避难需要花费的天数和泰纳尔迪耶军何时会现身的情报,但是现在看来,避难还是有些来不及。
最主要的原因是领主泰格勒不在,此外还有其他理由。
居住在阿尔萨斯的人们对于战争的危机感都十分淡薄。包括城市和村庄的权威人士。
阿尔萨斯没有主要的街道穿过,到处都有山岭和森林。
这样的地形不利于大军的移动和散布,其他国家也不会盯上阿尔萨斯。所以,这里几乎没有军队通行,没有当过兵的人对战争都没什么概念。
而且,他们对于泰纳尔迪耶家族的残暴行径所知不多。
在他们的眼中,贵族都是像泰格勒和他的父亲乌尔斯,与他们关系亲近的玛思哈斯,还有和平治理邻接领地的敦厚贵族们那样的人。
因此,泰纳尔迪耶军即将到来的事态没有对他们造成十分深刻的影响。
——只要泰格勒大人回来……
拼命按捺住想要大声痛哭的冲动,蒂塔趴在了地板上。
从巴特朗离开塞雷斯塔的日数来看,他也该回来了。
——已经不行了吗?泰格勒少爷不会回来了吗?
这一天,泰格勒也没有回来。
两日之后,锡安率领的泰纳尔迪耶军踏入了阿尔萨斯的领土。
◎
位于三千士兵的最前排,锡安威风凛凛地驱策着飞龙。
他曾有一次跨着飞龙飞上天空,但是那超出预料的速度,扑面而来的狂风还有几欲割裂身体的寒冷让他彻底死心。从那之后,锡安便只让飞龙步行前进。
——没想到让飞龙在空中飞行会这么困难。感觉和马相差太远了。完成这次任务回家之后,再练习一下吧。
飞龙的身后跟随着拥有如同小山般巨大躯体的地龙。士兵们都被它的庞大和魄力震慑住了,他们畏惧地与龙保持一定距离,向前行军。
来到这里之前,锡安他们只通过了两三位贵族的领土,但是他们没有遇到任何抵抗。
所有人都畏惧着泰纳尔迪耶家族。
这让锡安的心情很是愉快。
“烧毁阿尔萨斯之后,在回去的路上到那些家伙的地盘强迫他们签订归属的誓约也不赖啊。再让他们交出妻子和女儿当作人质……”
父亲也会很高兴的吧。毕竟还有与冈隆公爵的战斗等在前面。
越想越愉快的锡安听到了归来的斥候带来的报告,表情渐渐变得不快。
“你说居民们几乎都不见了?”
“大多数人似乎都到附近的森林和山岭中避难了……”
“剩下的人呢?”
“都聚集在神殿里。那里我们无法出手。”
“就会卖弄小聪明……”
锡安咬牙切齿。
“请问该如何处理?要不要先放过塞雷斯塔城,赶去其他村落?”
“不,没关系。我们继续向塞雷斯塔前进。”
听了部下的提议,锡安摇了摇头。
“我们确实无法向神殿出手。但是,只要破坏和燃烧其他东西就行了。这样一来,那些领民们也会放弃希望,主动走出来吧。”
锡安的脸上浮现起残虐的笑容。另一位部下带着报告出现在他的面前。
“自称是塞雷斯塔使者的客人求见锡安大人。”
“使者吗。是什么样的人?”
“一共两位,都是老人。似乎是这一带很有威信的人士。”
失去兴趣的锡安无情地宣告。
“杀了吧。把尸体丢到城里。”
这两人便成为了阿尔萨斯的领民中最初的牺牲者。
包围塞雷斯塔城的护壁不高也不厚。说是攻城,其实都用不上攻城兵器。
破坏花费的时间不多。
用橡树板制成的城门在斧子和锤头的敲击下,很快就被突破了。锡安本想尝试一下使用地龙,但是回想起德莱克韦的忠告,他还是暂且放弃了。
“首先包围神殿,发出呐喊声,让躲在里面的人身心疲惫。除此以外的地方想要烧毁、破坏还是掠夺都是你们的自由。”
锡安向跃跃欲试的士兵们高声宣告。
“只不过不要杀戮过度。毕竟他们都是重要的商品。还有,对于美丽的女性要礼貌相待。违规者将处以严刑。——那么,出发吧!”
他们的目的不是战争,从一开始就是掠夺。
得到了许可的士兵们释放了兽性,恣意妄为地到处施暴。
他们冲进居民们的房子,破坏家具,抢夺财物,四处放火。
他们袭击发出惨叫声不停逃窜的人们并施以暴行。他们还向抵抗者挥剑刺枪,血花溅向了地面。
路边散落着建筑物的瓦砾和露天小摊的残骸,庭院和田地被铁骑无情放肆地践踏殆尽。
右手持剑,左手挥舞着不知从哪里夺来的酒瓶,士兵们沉溺于酒精与破坏之中,在丧失和平的城镇里阔步而行。
伴随着让人联想到蛮族的笑声,空中升起了好几道黑烟。
死者的人数并不多,这也是因为锡安的严令。不过,没有成为奴隶价值的老人全被残忍地杀害了。
“哼。城里穷酸成这样,破坏起来也没什么意思。”
把指挥的任务和两头龙交给了部下,锡安一个人离开了军队,悠然地策马前行。
弱者和无力者发出的哭叫声,乞求原谅和四处逃窜的身影让锡安的残虐心理得到了充分的满足。
离开大道的锡安看到了一栋建筑物,便停下马来。这是比附近人家都要庞大的宅邸。从位置和大小来考虑,应该是领主的公馆吧。
“那里就是沃鲁恩的家吗。那副破烂的模样让人看不出是贵族的公馆呢。算了,就在放火之前进去看一眼吧。”
嘲笑了一会面前的建筑物,锡安策马赶了过去。
◎
蒂塔还留在宅邸中。
泰纳尔迪耶大军出现在城外的时候,蒂塔本想作为泰格勒的代理前往敌军,但是在其他人的阻拦下,她留在了宅邸中。
三千大军静静地向前推进,如同银色的洪水。
没过多久,变成尸体的城镇代表就被送了回来。
此时此刻,城中到处都在被燃烧、掠夺、破坏。
“……泰格勒少爷。”
在宅邸的二层,蒂塔面带悲痛的表情眺望着这副惨状。
她想要做些什么,冲击、悲伤和恐惧却让她动弹不得。
沉痛地感受着自己的无能为力,蒂塔的眼中流下一道泪水。
“嘭”的一声,大门被人气势汹汹地推开了。蒂塔这才恢复了自我。
——一层?是什么人冲进来了吗?
她的身体僵硬起来。这种情况下进来的家伙不会有别人。
——泰格勒少爷,请您赐予我勇气。
蒂塔紧紧抱住黑弓,勉强拖动畏缩的脚步,来到了走廊。她走下通往一层的楼梯。
客厅中站着一位年轻人。他瞥了一眼摆在角落中的烛台,用鼻子嗤笑一声,粗暴地将其踢倒。“咣当”一声巨响回荡在四周。
“请问您是哪位?”
蒂塔的声音在颤抖。
年轻人——锡安·泰纳尔迪耶缓缓地回过头来。
他端正面容上的两只眼睛将蒂塔的身体舔了个遍。蒂塔由于过度恶心而开始发抖。
“相当不错的姑娘嘛。只要你肯低头,我就抱抱你吧。”
“……请你回去。”
蒂塔挤出声音。
锡安故意歪起脑袋,用手指着耳朵笑道。
“我听不大清楚哦?沃鲁恩那个白痴的侍女家教也不怎么样嘛。好了,再说一次试试?”
“……出去。”
“你说什么?”
“我说滚出去!”
涨红了脸的蒂塔向锡安怒吼。
“这座宅邸和这座城市都是泰格勒少爷的东西。像你这样的人休想碰它一个指头!明白的话就快点出去!给我出去!”
“……区区一个乡野丫头,竟敢向泰纳尔迪耶家族的人这样说话。”
锡安拔出了腰间的剑。
“你就用自己的身体来弄清楚对我放肆是多么严重的罪行吧。”
肩膀起伏、不停喘息的蒂塔睁圆了眼睛。她在楼梯上一级一级地后退。
锡安从喉咙中发出笑声,向前迈出大步。
白色的剑刃划出耀眼的弧线,蒂塔的裙子撕开了一道巨大的裂痕。她洁白的大腿几乎全部暴露在外。
“怎么了?不快点逃跑的话,下次就会砍掉你的腿了。”
蒂塔背对锡安,一口气跑上了楼梯。脸上浮现起捕获猎物的残忍笑容,锡安一级一级地缓缓走上楼梯,追在蒂塔的身后。
回到二层的蒂塔沿着走廊笔直地逃向泰格勒的房间。她关上了门,但她试图插上门闩的手不停颤抖,失败了好几次。
——怎么办,要怎么办才好……
即使插上了门闩也不能放心。那个男人很快就会赶到这里了。蒂塔面带惊恐的表情环视房内,看看这里有没有可以堵住房门的东西。
当她的视线停留在泰格勒的桌子上,蒂塔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便跑向那张桌子。
“我记得泰格勒少爷常用的匕首就放在这里……”
蒂塔粗暴地拉开抽屉,从里面找到了将近十把匕首。
她抽出其中最大的一把,吐出一口安心的气息。接着,她才注意到自己依然抱着那张黑弓。
视线在室内四处游移,犹豫了片刻的蒂塔最后跑到半圆形的露台,把弓靠在栏杆旁边。
露台下面似乎有些骚动,但她没空把视线投向那边。因为她的背后忽然响起了坚硬的破坏音。
蒂塔回过头去,只见房门上开了一个洞,一把剑伸入洞内。就在她僵立原地的时候,门闩也被破坏了,房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踢倒。脸上浮现着扭曲笑容的锡安出现在房外。
“猫捉老鼠的游戏就到此为止了。”
蒂塔用双手举着匕首,面带准备拼命的表情袭向冷笑的锡安。锡安用鼻子哼了一声,跨入房内。紧接着,长剑一闪而过。
匕首被轻而易举地被弹飞了,手无寸铁的蒂塔胸前划过一条红线。双腿乱蹬的蒂塔被锡安逼到了露台上。
她紧紧抓住黑弓,脸庞由于羞耻和愤怒变得通红,眼中也浮现起泪光。她像是要遮住胸部一样紧抱着那张弓。一阵风摇晃着她的栗色头发。
“泰格勒少爷……”
“怎么了,小娘们。你不过是个侍女,竟敢对主人怀有想法吗?”
蒂塔在绝望中低喃。锡安一边质问一边悠然自得地把剑指向了她。
“沃鲁恩那个家伙现在早就被卖到穆奥吉奈尔的奴隶商人那里了。也把你卖过去吧?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能再次见到他呢。”
“不,泰格勒少爷……泰格勒少爷一定会来的!”
“很有勇气嘛。那你就在我的身下不停喘息,尽情呼唤他的名字好了。”
锡安抓住蒂塔的肩膀,用力地推倒了她。
蒂塔发出一声轻微的呻吟,但她还是强忍着没有流泪,在心中呼唤泰格勒的名字,紧紧地闭上了双眼。
锡安压在蒂塔的身上。
——风声呼啸。
接着响起一个短暂而沉闷的声响。
“……什、么?”
锡安难以置信看向自己的手。
那正是他刚才推倒蒂塔的手。
一根箭贯穿了它。
——从哪里射来的……?
比起疼痛,一股恶寒先从锡安的背后冒起。
透过露台栏杆的狭小缝隙射中自己的手——这根本不可能。而且,这里可是二层啊。
“蒂塔!”
露台下方的地面方向传来了喊声。
蒂塔睁开眼睛。她推开呆掉的锡安,直起身体。
“泰格勒少爷!”
蒂塔站了起来,流着眼泪发出喜悦的喊声。
手里抓着弓的红发少年正策马奔向这边。
蒂塔朝思暮想的年轻领主终于平安无事地归来了。
“跳下来,蒂塔!”
把弓挂在马鞍上,泰格勒伸出手臂大喊。
蒂塔没有丝毫的犹豫。她躲开锡安试图抓住她的手,翻过栏杆——从露台上跳了下去。
与此同时,泰格勒胯下的马被绊倒了,前腿一折,向前倒去。
——接不到蒂塔了……不!我一定要接住!
泰格勒大喊。
他从马镫中抽出了脚,以马鞍为踏板,从倒下的马身上跳起。
泰格勒竭尽全力地向坠落地面的蒂塔伸出手去。
总算碰到了。
泰格勒在空中用力地抱紧蒂塔瘦弱的身体。
两人的身体仿佛要直接撞向地面,结果并非如此。
在冲撞地面之前,一阵不可思议的风裹住了两人。泰格勒和蒂塔如同飘零的落叶一般轻飘飘地落在地面上。
“——为了一个女孩,你居然做出这么勉强的事。真是的。”
银发随风飘动,一个骑马的身影走向了泰格勒他们。
放下手里的长剑,马上的艾伦用惊愕的表情向下俯视。看来救了泰格勒他们的风正是好不容易追上来的艾伦用银闪掀起来的。
“虽然我不想强卖恩情……不过,要是没有我,你们难免会受重伤哦?要是碰到的位置不好,还有死掉的可能性。”
“多亏你了。”
泰格勒一边起身,一边向艾伦说了声谢谢。接着,他忽然把视线投向露台。
“对了,锡安还在宅邸里……”
不过,锡安的身影已经不见了。看来他已逃到了里面。
“锡安?”
“泰纳尔迪耶家族的长男,也是下一任家主。”
“哦。那么,他可能就是那些士兵的指挥官。”
艾伦勒住马头,回身看向后方。将近三十位骑兵跟随在她的身后。
“盗贼们的首领就在宅邸里,派十骑人马冲进去。”
目送着士兵们翻身下马,举起剑和枪冲向宅邸,泰格勒再次看向蒂塔。
蒂塔有些茫然,那双榛子色的眼瞳中渗出了泪水。她以惊人的气势扑入泰格勒的怀中。
“泰格勒少爷!”
蒂塔以带有哭腔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地呼唤着泰格勒的名字。
“我一直相信……相信您一定会回来的……泰格勒少爷!”
“让你担心了。不过,我已经没事了。”
泰格勒也想一直抱着蒂塔,直到她冷静下来为止,但是现在没有这个空闲。于是,他轻轻地拉开了她的身体。
这时泰格勒才发现蒂塔紧抱着黑弓的模样。
蒂塔的裙子和上衣都被撕裂了,内衣和雪白的肌肤隐隐约约地暴露在外。泰格勒脱下了自己的披风,裹住她的身体。
“你怎么会拿着这张弓?”
“啊,这是因为我想事有万一的时候,至少还有它不离左右……”
总算停止哭泣的蒂塔双颊绯红,低着头解释道。亲口说出这是用来代替泰格勒的还是太过不好意思了。
“这种事不必多虑,早点去避难不就好了。”
“我、我做不到!”
看着皱起眉头的泰格勒,蒂塔以强硬的口气抗辩。
“泰格勒少爷把看家的职责交给了我。我确实很害怕,但是即使如此也不能逃跑!”
泰格勒叹了口气。他早就知道蒂塔很顽固,没想到这次的她更是超出了他的想象。
“很有活力的女孩嘛。还是说这就是你喜欢的类型?”
马上的艾伦微笑着俯视蒂塔。
听到她的声音,蒂塔仰望了一下艾伦,接着环视四周。
艾伦的身后整齐地排列着身穿钢铁护具,一言不发的骑士们。他们的数量还在不断增加。
另外,地面上还横躺着好几个被他们打倒的泰纳尔迪耶家的士兵。
“这、这是怎么回事?泰格勒少爷,这位究竟是……”
“啊啊,她是艾伦……吉斯塔托的战姬艾丽奥诺拉·威尔塔利亚。他们都是艾伦手下的骑兵。”
泰格勒以若无其事的语气解释,而蒂塔张大了嘴巴,就此失语。
“说来话长,发生了很多事……”
说到这里,泰格勒停了下来。他迅速地把左手伸向蒂塔的面前,抓住了一根从树荫里射来的箭。
泰格勒以行云流水的动作举起了弓,将抓住的箭射回原来的方向。箭矢消失的地方传来沉闷的惨叫声,藏在隐蔽处的敌兵扑通一声倒下了。士兵们纷纷发出赞叹之声。
“嘶……”
抓住弓的手传来了尖锐的疼痛,泰格勒看向自己的手掌。大概是抓箭时受了伤,他的手上划出一道伤口,已经开始出血了。
“泰格勒少爷,把手给我。”
蒂塔把手伸向裙子碎裂的地方,毫不犹豫地撕了一块下来。接着,她用破布缠住了泰格勒的手。
“十分抱歉。我只能做到这一步……”
“已经足够了。谢谢。”
泰格勒以充满了感激之情的动作抚摸着蒂塔的头。
“你受伤了吗?”
泰格勒对担心地看着他的艾伦回以笑脸。
“没问题。还能坚持得住。”
战斗才刚刚开始。他怎能受到这点小伤的妨碍。
“希望如此。你看,又有生力军来了。”
露出清爽笑容的艾伦将视线投向从大路上迅速策马赶来的十几位骑士。他们应该是泰纳尔迪耶家的士兵吧。
等到他们接近到一定距离之后,艾伦向下属的骑兵们发令。
“黑龙旗!”
看到吉斯塔托兵高高举起的军旗,泰纳尔迪耶家族的士兵们发出了惨叫声。这些人几乎都参加了迪南特的战争。
在迎风招展的军旗下,他们鲜明地回忆起那时的恐惧。
艾伦的脸上浮现起微笑,她把剑的尖端指向剩余的敌军。
“突击!”
吉斯塔托军高声呐喊。骑兵们挥起剑举起枪,勇猛无比地策马向前。
在刀刃相向之前,泰纳尔迪耶军就丧失了战意。他们纷纷发出哇哇的惨叫声,掉转马头开始逃窜。
“泰格勒,要追上去了!”
泰格勒一边回应艾伦的话,一边看向自己的弓。
弓上出现了一道深深的裂痕。
——是刚才抱住蒂塔时弄坏的吗?
由于太过忘我,那时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他只记得在那之前这张弓还没有伤口。
——这样就没法用了。修理也要耗费时间和材料。
刚才射出的箭对于这张弓来说,大概就是最后一根了吧。
“泰格勒少爷。”
蒂塔小跑着靠了过来,用双手捧起黑弓献给泰格勒。
这是她一直用身体来保护的传家之宝——黑弓。
泰格勒回想起父亲的遗言。
“只有在真正需要使用这张弓的时候,你才可以使用它。”
泰格勒在一瞬间犹豫了。
——……不。
现在,此时此刻,不就是真正需要使用这张弓的时候吗。
泰格勒接过了弓。
感觉到一如既往的可怕气息,他轻轻地弹了一下弓弦。虽然已经摆放了一个多月,空气还是产生了轻微的颤动,强劲的弹力传向指尖。
——这张弓可以立刻投入使用。
弓把也比至今为止自己使用的弓更为称手。
明明就是已经碰过很多次的弓,让他产生这样的想法还是第一次。
这张弓简直就是在告诉自己——“使用我吧”。
——父亲,作为沃鲁恩家的家主,为了参加这场雪耻的战争,我要使用这张弓了。
“泰格勒威尔穆德卿!”
“少主!您没事吧!”
路里克和巴特朗分别策马前来。泰格勒直起身子,向两人挥手回应。
“路里克,这女孩就拜托你了。”
把蒂塔委托给光头的弓兵,泰格勒抓着黑弓骑上自己的马。
“请、请问……”
蒂塔一边骑上路里克的马,一边用战战兢兢的声音向艾伦提问。
“嗯?怎么了?”
艾伦兴趣十足地看着蒂塔。
“您和泰格勒少爷是、是什么关系?”
听到她的话,艾伦笑了起来,但她很快就以恶作剧的口吻回答。
“那家伙是我的人。”
这不是谎言。
艾伦是在泰格勒的请求下借兵的,但她从来没有说过要把他从俘虏的身份中释放出来。
而且,从莱特梅利兹赶到阿尔萨斯的这几天,条约上定下的期限已经过去了。
——泰格勒大概还没有注意到吧。不过,现在也不是考虑那种事的场合。
等到赶走泰纳尔迪耶军之后,再面带着无比灿烂的笑容告诉他——艾伦原本暗自期待着这样的场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