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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作者:翩凝 当前章节:9896 字 更新时间:2026-6-26 20:53

纵使外头酒吧摆设有多以精品堆砌而成的纸醉金迷,但场后偌大的休息室仍是一贯简洁舒适,光线轻暖,形成强烈的对比。乔晓翔靠在房间沙发旁的墙边,不发一言地核对着刚才一箱箱送来的酒品进货数据。

身后房门传来开放又关上的声音,脚步渐近,他未受干扰;遭冷淡对待的棕色皮肤男人刚进来就往冷色衣柜那处走,胡乱翻了几次,终于挑了其中一款长裤站起来,便看见他衣柜间隔内一排相同系列中的不同瓶装、不同的花果成分配搭,同样的柔美氛围。“哇,你买不少嘛。”

他瞥他一眼,不说话,待手上几笔交易审对完成后才抬头,把进货的文件板插回固定的收纳位置中。

“真不懂你一个堂堂大男人怎会买这些粉嫩嫩的。”佘兴生当然知道乔晓翔是专为哪一个女人亲自采买,并不点破,却忍不住继续嘀咕:“你很需要护发吗?也不需要搞得那么香吧?”

“不喜欢你可以不要进来,”终于正视来人。“这是我的休息房。”

“我本来不想进来的,但我的制服裤不知道又忘在哪间饭店床上,这才过来拿新的。”佘兴生笑笑带过自己的风流韵事,取来一套新的制服,先低下鼻子嗅嗅,确定没有染上香氛才穿上,免得脱下的时候有女人误会叫嚣。

说起来他该直接找翔验气味才对,因他嗅觉比较灵。上季加州品酒协会还为了欧洲酒展替他的鼻子投保五千万,当然,不能负责试自己那批,以示公正。

乔晓翔不常留守酒吧工作,通常是欧洲酒厂那边送货来时在场点算,晚上再被小气的大老板硬拉来充当驻场保安兼调酒师凑人数。一个调酒功夫不错、光站着就可当两人用的员工去哪找?!当然是能省多少就省多少。

一大票女客人被他迷得半死;可是事实总是显得讽刺,她们不知道他的真正身份是知名的品酒师及酒厂大商,其酒厂所出品的洋酒在世界各地皆为老饕梦寐以求的圣品,在台湾的销售管道更是窄得非内行人不得其门而入……这埸内部分名酒都出自他厂中,是夜店连连旺场的一项武器。

他从不向人提及自己的感情状况,蜂拥捧场的客人以为他仍单身,女追男的戏码不断上演,相熟的朋友却深谙他早已死会。佘兴生耸耸眉,不避嫌地大刺刺当场换制服。都是男人嘛。

“对了,她喜欢吗?”指指成组的香氛保养品,先前看见外面几个公关在休息时热烘烘地谈着护发、某人不语地听着时,就知道这套新品早晚会出现在他手上。

“没。”脸容冷淡的男子终于肯回应。外国专柜往来的顾客多,他无法清楚试出香味,干脆整组各有不同气味的都买下,回来再挑;但最讨喜的味道盼儿也不甚热中。“她觉得太香了。”

“你错失良机喽。”佘兴生忍不住啧声大叹可惜,舶来的顶级产品确实不便宜。“那这些你还要不要?我可以帮你问问外边经理她们有没有兴趣?”

可能已经不止有兴趣,简直卯死了。

“好。”摆好对货表,已穿上间纹衬衫的乔晓翔站起身,拿起搭在一边的黑色领结,预备应付晚上最旺的场段,然后面向着镜子,却是对他说话:“还有,你有空的话转告铭,我下半个月都没空回来。”

“喔,也是。”也差不多是新一季果农的招待大会,他点点头表示明白。“对了,老大叫你可不可以把IGT那系列再提高两成进货,说赚得不痛快。”

一个月净利润才十几二十万,排列大头儿胡继铭名下营业额最低的一项,太羞耻啦,够塞牙缝吗!

“我不想太多人来这里。”乔晓翔简短地答,从不希望把这里当成他酒厂在台湾的销售据点。

本来他就不欲在台湾发展,私生子的身份对母亲及整个家族而言早是一个难以消抹的疙瘩,是姓胡的先斩后奏组团队办夜店,原本他冷眼不抱任何期望,命名为Kaleido的夜店却在无心插柳之下崛起茁壮。

但他还是感谢把他拖下水的大老板,因为这个缘由,他获得了和盼儿重遇的机会。

一个曾无意间完全改写他人生的女子。

离开租住的小寓所那一晚,寒风冷得刺骨入髓。

休学申请已通过,背包里还有校方挂号寄回的确认函,除此之外并没有多少行李,一本快过期的证件、几件衣服。

本来的房东已年近八十,只能靠租金来维持晚年的生活,没钱租住大学附近地段房屋的他便有责任主动离开。在临别的黄昏,伯伯还特地不舍地拿来生火腿跟他饯别,盛情难却,才迟了起程。

虽不舍美国的一切,但他不得不顺着既定的剧本走到这一步……基于命运。

在乔氏航运家族中,他是一个无人敢提的禁忌。正在温哥华求学的母亲邂逅了到当地公干的爸爸,并怀下他;专制的豪门从不容许自由恋爱,当乔正培抱着坚决的意向回台湾打算禀明……在返台的班机上,电视荧幕直播他父亲公开宣布第三任妻子身份的新闻。

不可能的巧合是,原本承诺要共度一生的女人,正是其女儿。

得悉儿子未详加思量的冲动后,祖父怒不可遏,然再婚的消息已发遍媒体,岂能更改;他绝不同意他们名义上的乱伦苟合,几乎是不顾后果地勒令安蕾堕胎,但当时她已怀胎逾八个月,对母体危险过大,医生亦无法同意,只能放弃手术。

甫生下他,他立即被带离父母身边,成年前一直由国外监护人照顾。他没有被剥夺升学、生活的大部分自由,唯一条件是他不能回台湾-家族竭力掩灭所有他存在的证据,父母亦各自被安排嫁娶,互不往来……

约在半年前,他的存在不再似原本的安静。

他的母亲安蕾因为逃避丈夫的虐打而从高处坠下身亡,而父亲亦在半个月后跟随她上吊轻生。这两件事对乔氏而言是极大的丑闻,父亲的元配悲愤交集,迁怒原本只属过去影子、现在却能根据神秘遗嘱继承乔正培所有私人遗产的他,以一切手段阻挠他浮上台面的可能。

用了一些方法去变更,乔正培的所有股份最后仍是过渡到法定妻子伍幸眉的手里,大势已定。一不做二不休,根据娘家军师的建议,她还截断那私生子所有可能的财政来源,就算不提回台北领遗产,连维持基本生活和大学下一学期的费用亦有问题;乔氏的力量足以非法冻结私人户口的存款,而他甚至还未有时问思考没有绿卡无法找工作……

即使没有那些悲剧发生、能平顺地完成大学课程,他亦只会戴着一副如死去般的面具,浑噩地在影子下度过一生吧?既然如此,父母的死,未尝不是为他带来转变的契机。

徒步离开大学生聚居的中心地,他打算沿运河走向五公里外的火车站,明天下午那张用负债换来的一张火车票,便是仅有的全部。

本来只属小雨的雨滴愈下愈大,淋湿他发际及双肩,模糊了本来就昏暗的街道……他用力眨掉长睫上的雨水看路,抬手挡雨的同时,一把深蓝雨伞罩到他头上。

乔晓翔伸手抹过脸际,在来得及反应之前,一抹芬芳的女性身影站到他面前,他怔愣地注视,竟然……是她!

“你是没有带伞吗?怎么一个人淋雨走路?”钟盼儿刚从便利店走出来,就看见一个黑短发的身影越过她,狼狈低头走回宿舍方向,她走快几步,撑伞分一半给同路的他,不过举手之劳。“我可以送你一程。”

乔晓翔没料到会再遇上她,吓了一跳,见她目光掠过他衣襟,他仍穿着绣有大学徽章的大褛,他猜想她只不过是帮忙同校同学的心意。“嗯……”

她衣着简便,左手提着两只购物袋,另一手握着伞,显得有点笨拙,伞沿不时敲到高大的他。乔晓翔本能地接过伞和购物袋,却在她道谢的一刹醒觉自己不该如此,他应该拒绝她的好意,然后走回通向火车站的路,而非这样……

“我其实……”他骑虎难下,无法开口说明。和她困在同一狭小空间令他有些不适应,因为他冰冷湿透的身躯可能会沾到她干净的衣领、长发……乔晓翔思忖着离这最近的租住地方,盘算着也许可以让她就送到那里,然后离开。“就租那边的房子……”

她朝他随手乱指的洋房看去,再过两条马路就能到,的确很近。钟盼儿弯弯唇,和他并肩而走,直走到那家门前才停下。

“进门记得快点开暖气,小心着凉。”她柔声叮咛,送他到门前就要离开,乔晓翔点头,然而他放松得太早……她不经意地回视僵在门前的他,发现了他的极不寻常。

“怎么了?”他浑身湿透,在门前一动也不动。“不开门进去?”

乔晓翔不知所措,找不到任何藉口解释,钟盼儿看出他的窘态,随即意会。“你……没有带钥匙?”

“对,我忘了……”他结结巴巴,身体紧绷,看到她叩门又按钤,心跳频率从未如此飘高过,幸好一直没有人前来应门。

“你一个人住?”钟盼儿问他,手还抓着门扣。

“嗯,我一个人住……对不起。”

“干什么跟我道歉?你又没有犯到我。”她轻敲他的头,这么晚了找门匠着实有困难,但只有华氏四十度的夜晚他要怎么过?他俩站在小小的屋檐下。“不如你到我那边宿舍住一晚吧。”

“什、什么?”他险些被她的提议呛到,吓了一跳。“你、你方便吗?”

“宿舍有很多同学,没有关系。”钟盼儿回答。这实在没什么好犹豫的,随便一喊,房外同学和保全都会冲上来。若没有遇见就算了,既然碰上同校的人,放任他一人湿淋淋在街上等天亮,她会于心不安。

“那么……”乔晓翔迟疑着应允,她已撑伞遮着他走回原路。无法解释事情为何演变至此……他原定搭上末班火车,在中继站过夜,然后清晨抵达目的地,这意外延迟了他的车程。

他随她反方向到达她所示的联舍大厦,舍监朝他们挥手,她来不及笑就急忙拉他跑进快关门的电梯里。这是她第二次牵着他,她的手,比他的温暖。

“我们的模样糟透了。”钟盼儿望着镜子里的两人,他低头循着她视线。从灯光不足的路上她只瞧见他是名亚洲男子,未及细看他的脸容,可是现在……“咦?你是那天市场策略学的旁修生?”

她微怔,他现在的发型比那天凌乱,没有佩戴平光眼镜的棕色双眼无所遁形,是他眸中那份深不见底的难测感觉才使她配对到相似的人选,忆起同系能操国语的同学只认识不到五个,不计另外明明懂得却只肯用英语沟通的那些。

他不好意思地点头,适时到达中间楼层化解了他的窘困,她领他出电梯。大厅沙发上有好几个人窝着打任天堂,开放式厨房有两名女生在煮宵夜,向钟盼儿打了招呼,也偷偷打量她身后未曾见过的高瘦男生。“早知叫我们替你买东西嘛,怎么你病了还淋雨呢?”

“一把伞不够两个人用。”她只淡笑着简单回答,取出几份超商冷冻食物,蹲下放到三层冰箱的最低层,起身时看见她们仍然好奇的目光。“他是我朋友。”

“喔,来照顾你哦。”

乔晓翔迳自观察着学生群居的生态,从未探究过别系学生集中的地方,感觉有些新鲜。这里有些读经济系的他认得,不远处套房门口挂着的“政治学是好,不上课更加好”布条吸引了他的视线……单单这层大概就住了大约五十人。

钟盼儿熟悉地带他走往一旁走廊,在尽头那处开锁侧身进入,他亦步亦趋。里面除了一张布沙发布置的小厅,还有两个房间。

“奇怪,千惠还未回来吗?”她放下便利店袋,拉开阳台的玻璃门走出去;原来这样可以通到另一个房间,但仍不见她所念着的人影。

他站着等候,钟盼儿示意他坐到沙发去,她则拨打手机找朋友,几句通话完毕,她合起电话,脸色有点怪怪的。

“我朋友她今晚刚好住男友那边不回来,另一个室友去了澳洲交流,所以这里就我们两个。”她试着解释。

“那么你不方便吗?”乔晓翔颔首表示明白,同时站起身,他鞋未脱,随时都可以离开的样子反而让不禁脱口而出:

“不,你留下来不要紧的……如果你肯告诉我名字的话。”

现在才醒觉要他自我介绍会不会太迟?她主动朝他伸手交握。“钟盼儿。”

他的大掌,比她的冰冷许多。

“乔晓翔。”他回握,那红唇接着无声轻念他的名字,然后笑着调侃:“趁你未打喷嚏之前快去淋热水浴吧,我真无法忍受你半身湿透地在厅里跟我客套。”

钟盼儿指示浴室位置,直到他们各自洗过澡再交谈时,半夜的钟声已响过。

一身干爽的衣衫,她说是取过同房前男友留下的给他……钟盼儿穿着舒适的居家服,温热一罐玉米浓汤,分成两杯,他帮忙拿到起居室的桌上,和她相对而坐。

“对了,你的主修科目是什么?”她随意搅动热汤,吹凉。“我记得你的书……是历史还是地区研究?”

“德国语书及文学,第四年。”乔晓翔很快便回答,一板一眼地喝着汤……他不排斥和她仅有一桌距离的亲近,只是不知道要怎样隐藏自己的不习惯。

他看见她挑挑眉。“在修硕士吗?”他点头。

“我是工商管理,不过只有二年级。”也报上自己的学系,公平得很。

在进食期间她总不自觉地望向他,直觉知道他不是坏人,但她仍无法忽视他那眉头间飘忽的忧郁,他像被一层一层黑纱帐包围着,无法让人将他整个看清。

难道文科学生都是这种气质吗?她不晓得要如何形容,他身上散发着一股似有若无的……绝望感觉。

乔晓翔想不到话题接上,只好快快吃东西。他们的对话断断续续,主要环绕学科、教授之类的安全范围,直到他的热汤已近见底,他才忆起她和朋友的对话,忙问,“刚刚……你朋友说你病了是真的吗?”

原来他不是没有听到。

钟盼儿歪头浅笑,把他紧张的神情全纳入眼内。“我才没有不舒服。”

“嗯?”

喝完了汤,她拿着杯羹起身,他跟随,钟盼儿放手让他主动接过在洗涤槽内的两人餐具,终于解答他的疑虑:“你忘记今天是校庆舞会吗?我说过我不想去啊,所以装的。”

“这样吗?”乔晓翔放松口气,熟稔地清洗锅子和杯羹,冬天冰冷的冷水好像没有对他产生太大影响。

“倒是你,才像是生病了。”

她凝望他,更加确定自己从屋外一路以来的想法。乔晓翔因她的话而低头,直视着他的漂亮容颜令他倏地一慌,连手上的动作都停下来。

“你脸色好差。”她抬起手背抚上他额头皮肤探温,即使淋过热水浴,他还是比她冷,只是未到生病的地步。

他眼底收藏了太多的阴霾沧桑,仅是靠近便能感受到那种负面的磁场。

“是不是不舒服还是有烦心的事?如果不是亲眼看见你淋过雨精神不好,我可能会以为你现在正准备要自杀。”钟盼儿做了一个“别怪我这样说”的表情,放松仰首时,她发梢洗发乳的清香微微飘过他鼻腔。

乔晓翔微讶地望着她,从来没有一个人能如此轻易地看透他,连长久同住的房东、同学也没有。

一股莫名的滚烫几乎烙上他不曾哭过的眼,他软弱地闭眼隐去,很快再张开眼,沉默盯着槽里冲洗着的餐具不动…一直到她再说出关心的话之前,他的薄唇抿了又抿,突然提出一道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你相信这个世界上有绝对的失败者吗?”

他的语气好轻,轻到几乎感受不到它的重量;同样地他也是迟疑的,并不是对内心的答案有所怀疑,而是害怕自己的问句唐突到完全不相干的她。

“我相信有。”

她很快回答,而他,难以置信地看着那背靠着流理台的人儿。

她不该是个悲观的人,像她这样手握着人生康庄大道入场券的精英分子,曾尝过半点命运的历练吗?

“这世界是这般的广阔,既然有绝对成功的人,怎么能断言没有绝对的失败者呢?有人含着金汤匙出生,享尽一切打点,却也有人穷其一生都得不到最基本的尊重……努力便能改变命运之类的话我真的说不出口,人生有太多事情是由客观的环境因素控制,自己所能决定的总是只占极少部分,从来就不公平。”

她拉拉白色棉质外套的袖子,再按倚着流理台陷入沉思,手臂似有若无地紧贴着他。此刻水龙头的水流、房外嬉闹人声的种种嘈吵渐渐被他摒除耳外,空气中仿佛只容得下她暖柔的嗓音,不轻不重地穿透重重障雾,揉入他的心房。

钟盼儿稍稍停顿,续道:“但即使最初就知道这将是一个悲剧,最少我会坚持把这个牺牲品的角色扮演到最后,才回首去评价整个人生是不是一场失败。因为一旦放弃,我将不会再有可能拥有那种资格。”

她说完,清澈分明的黑眸回望身侧的他,定视的温柔目光浏览过,抚慰了他不为人知的伤痛。乔晓翔思绪纷乱地挣扎着,敛下眼咀嚼她给他的那些深远话意,这才含糊地应道:“我会再想想你的话。”

钟盼儿抽回认真讨论的心思,不觉得自己的话有什么值得反刍的营养。他的神情没有改变多少,但眉际的纠结看来松开些许。她看看钟。“你还是洗完碗赶快去睡沙发那边吧,凌晨一点多了。”

“嗯,好的。”他顺从她的话继续手上的工作,她踮高脚尖,鼓励地双手拍拍他的肩,然后去拿棉被打理他今夜的床位。

如果她更小心自己作为女生的安全,最恰当的做法是叫这个陌生人去睡外头的长沙发,但他眼下的疲累、落魄的身影竟让她舍不得……廊外那班夜猫子铁定会吵到他,还是让他好好休息吧。

拉开衣柜,钟盼儿拿出一条新洗的被褥,还有睡枕……她首次觉得套房内的沙发小了点,他会不会曲着身体睡得不安稳?

她笑自己替他想得太多了,毕竟很明显他需要的只是一杯热浓汤,以及仅仅一晚的床位。下意识摇头甩掉多余的思绪,把一切打理好后,她打着呵欠跟他道晚安,然后回到自己的房中,关门。

现在给他的这些,或许可当成他答对那道经济题目后姗姗来迟的奖品吧。

她只依稀记得,他们第一次在酒吧遇见的情景。

集团交接至她手上的那段时间,是她到目前为止经历过最感筋疲力竭的一段日子。

每一个重要职位都等着她委任,每一项决策都急切地等着她去批示,没有一个人能分担她的沉重责任,事情做对了,下一项工作立即补上要她去处理;做错的话,手下的老臣子冷笑嘻骂,质问她的能力有之,却忘了其实她父亲根本没料到她会有代他上场的一天。

没有任何先行者可以跟随,她只能学一步走一步。

她资历太浅,足足花了将近一年的时间来维持集团不致清盘的局况、重上轨道,但是令集团地位有所提升还有一段距离,商业总需要耐性去等候时机。

就算昊天向来声誉卓著,可是要重获同行的信任对一个新手而言仍存在着颇大的困难;她的合作方案得不到当时行内巨擘的支持,双方约在高级夜店晚饭,对方主席始终抱着周旋到底的看戏心态,迟迟不肯签订合约。

他应该已猜到这联盟的企画对她的整个事业很有帮助,一路行来跌跌撞撞,上任三年,她不甘心于原有的金融业绩,需要获得更大的资金汇集才能推行更多发展。资料往来的准备充分,也约过几次当面磋商,但他一到洽谈最末端就斟酌保留。

六位数的宴会只遗下满桌杯盘狼藉,客套过后,对方的司机接送他们回去,她仍然坐着抚额沉思,收回服务生交还的信用卡,她遣去秘书和助理,只想好好静一静。

拿起包包,钟盼儿站起身离开包厢,漫不经心地走到夜店附设的酒吧部,呈马蹄形状吧台中几名酒保穿梭在酒柜前,而台下射灯散发着柔和的金色光芒。

她坐在一角,撑着头佣懒地环视场内的顾客,谈话笑语流转,移目无焦点地改盯着厚玻璃桌面下浅浅的日式鱼池,思绪依旧纷乱。

有几名男人过来搭讪被她婉拒,也许这是他们误会形单影只的女性在等别人替她买酒的关系。钟盼儿拿过酒牌,随便挑了款酒扬手唤来酒保,打算喝完便回家,宴会中只惦记着讲角,根本没什么东西下过肚。

“一杯曼哈顿调酒。”

眼前迎上的酒保看起来有点笨拙,俊冷成熟的面孔有些些不自在,她说话的声线明显足够让他听见,但他还是过了好半晌才反应过来,硬着头皮回覆熟练地在她面前准备调酒的工具。

而他,从来没想过会在这里再次遇见她。

她如天使的身影在他黑暗的梦里出现过太多次,以致当她活生生出现在他面前时,使他分不清现实与梦幻。

其实他早瞥见钟盼儿落寞的身影从包厢踱步走来,她在他生命里的存在过于深刻,仅需一眼,昔日的回忆便有如浪潮般汹涌掀起。

她脸上的彩妆掩盖不了那眸中的疲累,在他做好所能做到的心理建设之前,她已经招手叫人,却认不出眼前的男人。

“要干一点吗?”乔晓翔试图以平常冷静的口吻询问,尽管他想说的是劝她不要喝酒,但以他在她眼里的身份,不能。

钟盼儿因他突然的提问而恍神,但很快就明白过来。“好的。”

她目光回到他调酒的动作上,他勉强敛神,应她的要求把甜苦艾酒的份量酌量减少,并考虑了下,然后私心地开启一瓶顶级I,W.HarperPresident"sReserve代替平常的美国波本,简单混合两者,再冲下一滴angosturabitter,接着从冰桶夹起冰块加入。

迅速搅拌过后,他把玻璃调酒器里的酒液倒进六盎司的尖鸡尾酒杯中,最后装饰上连核带枝的Maraschino樱桃。

“谢谢……”

她伸手想要接过酒杯,但他放手得太快,刚碰到她指尖便像被烫着似的缩开,酒杯清脆地摔裂在桌上,钟盼儿立即站起身避开,但四溅的浅红汁液已有些许沾染上她淡蓝色的套装。

玻璃铿锵的破裂声惹来厅内其他顾客的注意,一名女接待闻讯赶来提供湿纸巾给她擦拭衣服,乔晓翔低头慌张地处理场面,甚至顾不得徒手捡舍狼藉,一玻璃碎片在他右手食指划下血口,血液滴落、迅速融入同色的酒液中。

“不要再捡了!你流血了!”钟盼儿惊呼,连忙捉住他迳自忙碌的手,移开几步让他身后其他酒保上前帮忙收拾现场。她仍抓住他,拦下一名服务生。“医药箱在哪里?”

“喔,在吧台里头啊……”酒保指示地点,有些疑惑地瞄瞄约翰;钟盼儿索性推开半身门进入工作区,他则顺从地任她牵到吧桌角落,那里不像外面看起来的宽阔。

“对不起,我真不是有意的……”乔晓翔不住地向她道歉,在她未察觉他时他贪婪地注视她的倩影,但在两手相触的刹那,竟心虚得缩回手。

“我知道。”盼儿蹲下来取过用品,看见他的慌乱失措就无法动怒;那流着血的割痕比想像的深,反映他当时的力度有多大。

她拿着OK绷拼凑失败,放下,改以薄纱棉。

“没事,我自己弄就可以了……”他尝试着自行处理伤处,但最后她仍是皱着眉拨开那笨拙的手,重新替他消毒、上绷带。

“你是新来的吗?”她在包扎的同时随意问道,除了调酒时的俐落技术,他在接待客人时显得很生涩。

他摇摇头,专注看着她的动作。钟盼儿尝试了两次才成功,紧蹙的秀眉总算放松,放开他的手指。“好好工作嘛。”

“……我可以赔偿你的衣服。”乔晓翔开口,裙上刺眼的斑斑酒渍是他的罪证。“我很抱歉。”

“不用了。”那可能会花掉他整个星期的薪水。刚才的情形她也不清楚是怎么回事,或许是自己没接牢酒杯吧?“需要我付酒钱吗?”

“不,你不需要付。”他回答,接下来小心冀翼地问:“你不喝酒了吗?”

“今晚不。”钟盼儿瞥过他以惨白纱布包扎的手指,那可能会影响到他的工作。她考虑地挑眉,问他:“那我下星期再来?”

“好。”他按捺住紧张,很快便回答,一颗怦动的心脏几乎提到喉头。“我会等你。”

钟盼儿勾唇,背回提包走出吧台区,近门口的接待替她安排了计程车,她踏出门口不到五秒,一道凶神恶煞般的声音立即吠来--

“她的酒钱你给我付!”汪。

“好。”

“奥地利水晶酒杯三千六,你知道意思嗯?”汪汪。

“知道。”

“你受伤几天不能上班又吓着我的客人,回休息室挑好假期变更表补回来。”汪汪汪。

“知道了。”乔晓翔站着,不再说话,以他们从未见过的温柔目光盯着绷带不语。胡继铭望见他突然痴呆的蠢样,吠得很不过瘾,纳闷地问他身边可能比较知情的员工。“这家伙干嘛失常啦?”弄坏东西居然还敢……一脸乐陶陶?

你问我我问谁啊!驻场女经理被无辜抓来,囧着和旁边的哥儿们交换眼神,大家也是被吓到了好不好?!

放下人,胡继铭摸摸鼻子,一脸灰的咕哝走开。要是他知道有人还开了瓶高价酒的话,他绝对绝对会后悔就这样轻易善罢甘休。

等当事人清醒了再拷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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