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一又有类似距今二十年前于地下铁散播炭疽杆菌的危险人物觊觎Omega-Cell的话……光想像就让人觉得毛骨悚然。想必OCP的中枢人员一定也很担心这个问题吧。
不过即使在这里穷担心也很难有什么现实感,于是我回到自己的隔间座位。在大家都报到前,我和学长一样用Omega-Cell玩了两个小时。对钻研生命科学的人而言,找不到比这软体更有趣又富教育意味的玩具了。
后来我一如往常地和同事与基因档案共度了一天,等到回家时已经过晚上十点了。
“你回来啦。”
专注电视画面的母亲用背影迎接我。我闻到了从通往地下室的楼梯飘来食物发酸的味道。
大概是母亲把弟弟的晚餐放在那里就不管了吧。
我爬下楼梯敲了敲地下室尽头房间的门,里头一声不响。试着叫了弟弟也不见他回应,房门也戒备森严地上了门锁。
“晚餐不可以不吃啦。如果你不想吃妈煮的饭,那姐姐煮给你吃吧。肚子饿了的话传给简讯告诉我喔。”
留下叮咛后,我端走了放在地上的餐具。
要是父亲还在的话或许还能想想办法。不幸的是,父亲在去年离婚后便离开了这个家。弟弟是父亲跟前妻生的孩子,我则是母亲跟前夫所生,因此我跟他并不是亲生姐弟。换句话说,弟弟他跟这个家里的人都没有血缘关系。亲生的父亲没有收养他,继母也对他不问不问,我想他一定很寂寞。
和他在同一屋檐下生活的日子也将迈入第七年,我自认这些年来我都有以自己的方式温柔待他,不过他或许从来都没有感受到吧。一想到如此,连我也觉得寂寞了起来。
当我郁郁寡欢时,一旁的母亲突然开始咳嗽。
“你感冒了?”
“大概吧。我看今天还是早点休息好了。”
母亲茫茫然地呢喃道。离婚后她就一直少了股霸气。更年期障碍——这个名词不时出现在我的脑海中。母亲接电话的时候,至今还会以离婚前的姓氏自称,让我有点担心。
就在这时,连我都跟着咳嗽了。从咽喉发出了沙哑的声响。
“我被老妈传染了啦。”
我开着玩笑回到自己的房间。头有点痛,好像真的被传染了。我换上睡衣,整个人趴在床上合起了眼睛。
隔天我也是一大早就进了研究室。虽然身体有些倦怠感,但不至于到欲振乏力的程度。要是传染给同僚也不妥,于是我戴上了口罩。
“早安。”
和我一样戴着口罩的涩泽学长向我打了声招叫。
“学长你也感冒啰?”
“这还是我出生第一次生病呢,感觉倒还挺新鲜的。”
学长一边隔着口罩咳嗽,一边继续调整自创的病毒档案使其感染拟似生命体。荧幕画面里头有病毒,外面也有病毒,我的青春充满了病毒啊。
话说回来,今年的流行性感冒好像威力满强大的。
陆陆续续有人进研究室,每个人都在咳嗽。戴口罩的人占了全体的四成,剩下的六成则没戴,看来大家对病毒的传染似乎都漫不经心。我完全没听说今年有流行性感冒在大流行,不过才隔了一晚患者就激增了不少。
我进入隔间座位,开始今天的工作。现在我们研究室正计划将一个名叫“血管内皮细胞增殖因子受体”——感觉十分饶舌、简称KDR——的器官功能设计成程式。我登录到国立生化情报中心的档案资料库,以SequenceViewer(区划监察)的项目NT_0*2**53检验KDR的第一外显子,判断转录开始点下载该领域的碱基序列,用肉眼seek(找出)转录因子结合结构基序,input(输入)到Omega—Cell(细胞模拟系统)然后check(检查)demeanor(举动),因为过程太过冗长因此以下omit什(省略)。就在我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时间也过了中午,ourmanager(我们所长)comestowork(前来上班)。
“所长早安。”
我用smile(笑容)来greet(打招呼)。
无意间大脑似乎变成英语支配的样子,因此我把语言又切换成日语。长得很像×迷你拉的所长也戴了口罩,看来流感果然是正在大流行的样子。(译注:迷你拉是怪兽哥吉拉之子。)
“矢田,麻烦你用Omega解析一下这东西。”
迷你拉所长草率地敷衍了招呼,将信件寄到我的电脑。我打开一看,里头纪录着某个网站的URL和密码、以及FTP伺服器的使用者名称和位址,是一个不管怎么看感觉跟我们研究所没什么关联的组织的网域。
“WHO?”
WHO是众所皆知的世界卫生机关。我回头看了迷你拉所长,他却只是绷着一张脸不肯跟我透漏半点口风。
我登录进去输入关系者限定的档案资料库的密码后,荧幕上显现了不曾看过的病毒基因体资讯。由于内容实在太过复杂,我光是这样盯着瞧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总之,我按照所长的吩咐将基因体档案下载,用Omega-Cell分析。可能是嗅到了有趣的事即将发生的味道,涩泽学长跑到我身后探头盯着荧幕。
“这档案以前没看过呢。新种的病毒吗?”
“嗯。”
迷你拉所长只简短应了一声,详情什么也没交代。
“我来翻译。”
显示在荧幕上的,是这个病毒的外观和性能。
乍看之下只是普通的流行性感冒病毒。在病毒单纯的球状表面上,长了无数貌似钉子的膜蛋白质的突起。目前为止都还算是平凡无奇。
可怕的是它的构造。只要大致浏览这份资料,就能知道这并非出于自然的产物,而是基于特定的意图制造出来的人造病毒。
“外壳是猪流感病毒,会经由空气传染喔。”
学长盯着荧幕说道。人类的流感和禽流感双方皆会对猪只造成感染,后来人类发现了透过同时感染两边流感病毒的猪只交叉重组的病毒,增生力更胜禽流感,是近年WHO最为警戒的人畜共通病毒。
感染路径是空气,可以说是最容易流行的病毒型态。
问题是,现在荧幕上的这个并非是猪流感病毒。是有猪流感的感染力没错,但病毒里头的基因体RNA不一样。这个序列是——
“HIV。”
猪流感病毒的核里,内含的是HIV的效力。
——换句话说,这是经由空气传染的爱滋病毒。
“还有下文。”
涩泽学长的低沉声音隔着肩膀传了过来。
“用HIV破坏制御系统之后,还会造成伊波拉出血。”
我整个人都冻结了。这个病毒档案孕育着一股浓厚的狂气。
HIV是会破坏人类免疫系统的病毒,一旦感染,将丧失对抗所有病原菌的抵抗力。至于现在存在于荧幕上的病毒,则是藉由猪流感的感染增殖力使人罹患HIV,在夺去宿主的抵抗力之后,还大费周章地把伊波拉出血热的RNA写进宿主细胞的基因。伊波拉的感染源一般是血液、体液、或排泄物,只要不要接触到这些东西是不用担心会感染的。但这个常识却无法套用在这个病毒上。
——兼具了HIV能力的伊波拉病毒将能透过空气散布传染。
两个最可怕的特性被揉合在一起,宿主侧无处可逃,甚至无法抵抗。简单地说,万一这病毒真被散播开来,所有人都束手无策,唯一能做的只有坐以待毙。
“根本是疯了。”
涩泽学长喃喃说着。既然能得到得到这家伙的认证,这个病毒的创作者无疑是等级相当高的狂人。
“好强烈的恶意。”
从档案不难感觉到类似憎恨的情感,或许可以说是创造这个人工病毒的人物的执念吧。他肯定是为了杀光地表上所有的人类才做出这个档案来的。
要构筑这么无懈可击的人工RNA,究竟耗费了多少的经费与时间呢?除非是坐拥雄厚资金和尖端生命情报科学技术、并且力聘拥有优秀研究团队的制药公司,是无法做出这样的档案来的。
“制作一千人份的样本基因体,再使其感染病毒。”
所长用干硬的声音从我的背后下达了指示。我颔首示意,乱数制作了拟似生命体一千人份的档案。构成人类基因体的碱基体为数有二十八亿六千万之谱,然而每个人类个体之间存有差异的仅有○﹒一%的碱基序列;只要在这一段的序列准备出一千种模式,千人份的拟似生命体便就此诞生。然后,我们让完成的一千名人体样本感染该病毒,并进一步观察状况。虽然我觉得只能一味接受这种东西的拟似生命体很可怜,可是这么做可以模拟出一千人份从感染到发病的经过。
惊人的病毒档案从Omega-Cell的假想口鼻侵入,通过呼吸器黏膜慢慢往假想体内渗透。
为了方便观察,人体模型体内的时间也调整得比现实更快。和细胞膜接合的病毒的封套融解,里头的HIV基因体RNA获得释放,发生逆转录,宿主基因体被重组成病毒基因体。类似HIV的逆转录病毒最后将改写宿主的基因,十分可怕。被强夺了原本机能的细胞不断持续复制受到污染的自己,慢慢破坏体内的感染防御系统。
最教人吃惊的就是这个增殖力。由于它使用了猪流感的性能,因此增殖速度比一般HIV快上数百倍。不过才一晃眼,荧幕里的画面遂变成了地狱的绘图。
侵入了体内的病毒几乎都有连续变异的情况产生。面对制造抗体试图与之对抗的宿主,病毒展开自我变异好回避那些抗体的攻击。虽然宿主制造下一阶的抗体企图反制,但病毒一如早就料到未来的发展般频频度过障碍,也因此使自己进化得更强。涩泽学长所称的“军扩竞争”在这里也发生了。
不久,感染HIV的宿主再也无法制造抗体,任凭伊波拉RNA随意破坏体内而陆续死去。在猪流感的感染增殖力、HIV引起的免疫失效、以及伊波拉出血热的杀伤力围攻之下,这样的结果也是理所当然。像这种病毒,任谁都无力抵抗。人体不可能有那个能力。
等到Omega-Cell里的时间机制经过三天,凄惨的结果出来了。
——死亡率达百分之九十八.七。
感染的一千人当中,有九百八十七人在三天内死亡,仅有十三个人幸存。我反而对幸存者比想像中多感到惊讶。被那么强大的病毒袭击,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呢?
“立刻把幸存者的基因体情报送给WHO。”
在所长的指示下,我压缩符合条件的档案,上传到WHO的FTP伺服器。
作业告一段落之后,我转头回望所长。他的表情笼罩着一层好似螃蟹甲壳的东西。
我问出从刚才便心悬已久的问题。
“请问那个病毒是?是拿来做什么研究用的吗?”
所长只是保持沉默,连个只字片语也不肯回答。
我有一种非常不祥的预感。涩泽学长提出了假设——
“会是生化恐怖行动吗?譬如……恐怖份子把这份病毒档案送给政府当作犯罪预告之类的?”
所长在经过了漫长的沉默后,终于沉重地启齿说道:
“今天大家可以回去了。”
“咦?”
“回家记得立刻把身体洗净,打开NHK收看。假如有重要的发表,就按照那个指示行动。”
“那是什么意思?”
“你们不要再问了。稍安勿躁便是,不会有事的。”
所长的声音在颤抖着。不只是声音,连他的脚也直打哆嗦。“两只膝盖害怕得打颤”这种现象我以前在书本上读过,不过实际亲眼见识这倒是头一遭。原来真正感受到恐惧的时候,人类的膝盖会像这样频频颤抖不止吗?
冷酷至极的言语,从涩泽学长口中脱口而出:
“实际上病毒已经遭到散播了吗?有人把病毒塞进鸽子的包裹里,从空中在全世界四处散布是吗?”
尽管涩泽学长的表情被口罩遮住以至于无法看见,但我不知何故,却感觉他那时面带着笑容。要是把口罩拔掉,他其中一边的嘴角该不会是上扬的吧?当时这样的念头没来由地浮现在我的脑海中。
“别猜了,不会有事的。注意,不要把这件事泄漏出去。”
所长颤抖的回答也暗示了学长的臆测并没有错。
我远远地观看着两人的互动,总觉得没什么现实感。
原来如此。这个开玩笑般的病毒早已经被四处散布了吗?这么说来,百分之九十八﹒七的人类将在三天内死亡了。
世界末日——吗?
我试着在口中咕哝,却感受不到什么实感。
这时,我的胸口赫然开始发烫。
一团灼热的东西从那里猛然向上涌出。
“呜——”
我跪倒在地,拔下口罩用手捂住嘴巴,气管壹着了。
有个温热的东西从肺部深处喷发了。
“矢田?怎么,你还好吧?”
迷你拉所长的声音从旁响起。我勉强让呼吸稳定下来,转头面向他。
“我没事。”
尽管我强颜欢笑﹒但所长的表情却是显得条硬。
我看了自己的掌心。
我整只手掌沾满了鲜血。那是颇为大量的血液,血中还掺杂着少量的类似肉片的物质。
看样子,我好像是吐血了。这个肉片应该就是遭到伊波拉破坏的组织的一部分吧。血之所以会是鲜艳的鲜红色,有可能是因为这是消化器官的出血。
就在我进行着连本人都倍感不可思议的冷静分析时,研究室的一角同时传来了女性工作人员的悲鸣。
“大木小姐!”
吐血的人好似不只有我一个。工作人员之一的大木小姐手捂嘴巴在地板上咳嗽不止。和我一样,鲜红的鲜血不停地从她的指缝滴落。圆睁的眼球,貌似痛苦地上下抽动的喉咙,上气不接下气的呼吸,拄在地板上的另一只手五根手指都弯曲成了钩状。见她好像一副随时都快窒息而死的模样,我那迟钝的脊椎也终于冻结了。
前一刻才刚在荧幕里模拟过的事态,如今也造访了现实的世界。经过一天的潜伏期,早就剽取了我们身体的逆转录病毒现在展露出了那凶残的本性。它们重组基因、破坏制御系统,蔓延到内脏后一边让组织变得支离破碎一边持续增殖。
“大家不要慌!保持冷静啊!”
所长用比任何人都要惊慌失措的语调大喊。
“世界要毁灭了呢。”
涩泽学长不改一如在朗读报告般的口吻喃喃自语道。搞不好他这个人从以前就一直殷盼着这一天的到来。学长的嗓音泛着一种好像在期待什么趣事发生般的韵色。本来我对那个语气燃起了满腔的怒火,但学长马上也脱下口罩开始吐血,我的愤怒随之失去了发泄的目标。
就在我寻找一个可以生气的目标时,显示在荧幕上的WHO的网页映入了我的眼帘。
先前一直都没注意到,原来病毒的土方有标记着陌生的英文字母。
——OriginalSin
那似乎是这个病毒的名字。
意思是“原罪”。那是基督教的用语,意指人类与生俱来的罪恶。
——意思是说世界将因“原罪”而灭亡吗?
这玩笑实在低俗过了头,我一点都笑不出来。命名者是WHO的人?还是制作了病毒的头号坏蛋?名字是谁取的都无所谓,难道就不能取更富有才气的名字吗?
我要的不是原罪这种低劣的玩笑。我不记得我有允许这种无厘头名字的病毒进入我的人生。
虽然我很想抱着激动的感情痛快地大骂一番,但忙着吐血的我已经说不出半句话来了。
六
“呼……”
身心之舒畅使得久板由纪不禁发出了声息。
肩膀以下浸在白浊舒适的热水里,头倚外缘的岩石,薄桃色染绢般的晚霞风光尽收眼底。
濑田是江户盛世以来便广受旅人青睐、历史悠久的驻足之地,位置就坐落在通往二子玉川的长坡道的途中。不仅自古流传下来的武藏野自然风貌保存得十分良好,而且水温适宜的温泉一如石缝流出的清水般,从杂树林环绕下的岩场泉涌而出。
悠闲地浸泡在被巨型岩石围绕的天然露天温泉,耳听在橡树的树梢上啼叫的雏鸟声。视线往前方望去,可以一览位在热水雾气另一头的多摩川沿岸的低地。若是天气晴朗,甚至还能远眺富士山,只可惜现在天空蒙上一层朦胧的春霞。
由纪面露迷濛的表情眼望武藏野的夕景,将白皙的四肢彻底在热水里伸直,再次把头倚在后面的岩石上。
轻轻合起双眼,原本僵硬的身子在热水中逐渐放松了下来。微温的五月风拂过湿淋淋的头发,由纪宛若睡梦中的幼童般放下了警戒的表情,尽情享受温泉。
今天是离开调布新町远行的第三天。
在新宿、涩谷各地收集完物资,现在一帆风顺地抵达了濑田。今晚将在此地扎营夜宿,明天早上出发返回调布新町。这趟旅行还算成果丰硕。
旅途来到这里,即便是由纪也感到疲惫了。
旧都市地带的怪物的数量明显增加了。虽然有对栖息在交易通路沿线的怪物进行驱逐,可是少有人迹的都市地带说是成了怪物的巢穴也不为过。那些同是基因异常的怪物互相残杀攫食,龙蛇杂处,彻底适应了环境。
尽管那些怪物都被由纪击退,但平日涵养的气也消耗殆尽了。
都怪第一天对怪物牛使用了气弹,后来也留下了后遗症。由于那一击几乎耗费了体内八成的气,因此剩下的气只够用在跳跃和防御上。
——我一定得学会控制气弹才行。
那就是现在由纪的课题。
要控制气弹,亦即气的发射威力,是一项艰难的技术。面对小规模的对手仅使用体内一成的气,面对中规模的对手则是以全体的三成应付,由纪现在还无法操控得如此得心应手。
目前由纪能办到的就只有将在蓄气时间内所激发出来的气朝着对手全部射出。所以一个人手的话,甚至会在打出第一击的时候就消耗掉所有的气。在这方面,由纪本身十分明白自己还有待磨练。
泡在温泉的同时,由纪让锐利且细致的吸气通过气管往肺部输送。
透过脉博的作用,吸气先是绕行过身体的四个末端部——亦即“气街”,紧接着被送往肚脐附近一个名为“上气海”的集积处,在那里被精练成名为“气”的无形能量。
虽然可以在能量练成的同时即地释放,但一般都会被贮藏在俗称丹田的下气海。平日一有机会就脚踏实地累积蓄气,以便在碰上状况的时候释放是基本功夫。
呼吸器系特进种能比一般的练气能手用更短的时间精制气,贮藏量也多达常人的数十倍之谱。像由纪这般实力的特进种,只需要吸气两个小时左右,就能贮藏到一口气跳到三层楼建筑屋顶高度的气。
由纪轻轻噘起嘴,不停重复又细又长的吸气动作,放胆让身体躺在乳白色的温泉里,如同蜡像般动也不动。
腰际到胸部的曲线一如弦乐器般柔顺平滑。钻过树梢斜洒而下的阳光映在水面、往四方飞射,漂浮不定的四肢在光线斑驳的乱反射中,看起来就形同残雪似地醒目。
假若把知名雕刻家的作品抛进温泉里的话,或许就能如法炮制出这幅情境来吧。即使风在温泉的水面上吹起了涟漪,由纪的身体还是有如人工制造似地纹风不动。由纪就这么以毫无防备之姿,默默地练气、积蓄。
“你在睡午觉吗?”
在过了三十分钟左右之后,一旁突然传来攀谈的声音。
由纪微微将眼睛睁成一线,只见坐在露天温泉边的一之谷将小腿泡在水里露出微笑。
“不好意思,我一个人独占温泉这么久。”
“没关系啦。你一定很累吧,好好休息。”
一之谷将肩膀以下泡进温泉里后,不禁发出了和刚才的由纪一样的声音。由纪停止贮藏气,将打直的脚收回环抱在胸前。
虽然不足以用来射出气弹,不过从这里到调布新町,只要一路沿着多摩川的堤防往上游前进,撞见怪物的机会倒也不多,况且大部分的对手都只需仰赖剑术就能击退。由纪判断只需蓄足最低限量的气便足以使用。
“由纪,你身材好好喔。”
一之谷用玩闹似的眼神,上下打量由纪一丝不挂的身体。这个人虽然才二十七岁,精神面却完全是个大婶。个性一板一眼的由纪最不擅长应付这种时候。
“请停止你的视线,总觉得有点猥亵。”
“才不猥亵呢。所谓的猥亵指的是像这样!”
“等、等一下,一之谷小姐,你干……啊!”
“嘿嘿嘿,又不会少块肉、又不会少块肉。”
“呀——!”
束手无策的由纪罕见地张嘴发出了悲鸣。
“女生那边好像挺好玩的耶,喂。”
从一之谷发威的露天温泉走一小段下坡路,另有一座温泉。这座温泉同样是由地下涌出的热水在天然岩场积蓄成形,面红耳赤的玉正与财前、式岛一起入浴。
“相较之下这边是怎么回事,简直杀气腾腾哪。”
听到玉的埋怨,脸红得像水煮章鱼的财前答道:
“你是说我们也要像那样吵吵闹闹的吗?”
“不,抱歉,是我不对。不必吵吵闹闹。”
式岛目不转睛地盯着玉的侧脸开口说了:
“话说回来,玉哥,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只要不是复杂的问题就OK。”
“玉哥,你之后会继续当久坂小姐的奴隶吗?”
式岛顿了好一下子才将这问题问出口。现场安静得可以听见远方的鸟啼声。
经过漫长的沉默,玉缓缓地把脸埋进热水中噗噜噜地喷出气泡后,抬起无可奈何的脸面向式岛。
“你觉得呢?”
“啥?”
“我说,你觉得那只母金刚会是默默放我逃走的那种人吗?”
“母、母金刚?”
“就是那家伙啊,那个自大低能女。”
式岛察觉玉十分固执地拒绝用名字称呼由纪。他在心里默想这人的坚持真是莫名其妙,接着回答:
“你是说久坂小姐吗?我也不太晓得耶,应该不太可能会放你走吧。因为玉哥在的话对镇来说是件好事,我想她应该会不惜侵犯人权也要禁锢你吧。”
“开什么玩笑。难道为了你们的镇上,我的心情就不用顾虑了吗!”
“毕竟久坂小姐是赌命在守护调布新町的,所以她应该会以镇的安危为第一优先考量才是。与其说她不顾虑其他事情,应该说没有余力顾及吧。”
玉又把脸埋进热水里噗噜噜地吐出气泡,然后扬起头说:
“真搞不懂她干嘛拼命到那种地步。她是有欠调布新町钱吗?”
玉不经意的一间令财前跟式岛面面相觑,默想了一会儿后,把自己所知的事告诉了他。
“久扳小姐是五年前从关西逃来的。她身负重伤倒在镇的入口处,要是町长当时把她驱逐出去,她应该是活不下来的。我想正是因为我们镇上有恩于她,久坂小姐才会这么努力想为调布新町付出吧。”
话说到此,式岛一如征询意见似地看了财前的脸。财前默默点头,代替式岛接着往下说:
“玉哥,你知道姬路移民地吗?”
“啊?我知道。”
那是目前日本数一数二的大规模共同体。
据传闻,居民的数目有五万和十万两种说法。以丰富的资金为后盾,拥有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的常备军,而且有着士兵数量相同的官僚;对于培育年轻研究者的态度也相当积极,大力推动失传技术的重现和各领域工业的复苏。此外,对周边势力也显示出旺盛的领土扩张意欲。市长涩泽美歌子正是被众人传为在西征之际杀死了雾崎桐人的女杰。
“久坂小姐好像是姬路殖民团在寻找的对象。”
“哦?”
“详情我也不甚清楚,但是可以肯定五年前姬路曾派了追兵来抓久坂小姐。”
沉默又再次降临。玉用目瞪口呆的表情,注视了财前那张没什么显著特征的脸孔好一会儿之后,又继续追问了下文。
“所以说,万一我们调布新町藏匿久坂小姐的事情被姬路察觉的话,有可能会演变成棘手的问题。没处理好的话,他们会不惜派遣军团也要夺回久坂也说不定。虽然久坂小姐的存在对镇上而言是种危险,可是也多亏她,我们镇才能发展至今。总之不是三言两语就能交代得清楚的,嗯。”
财前压低嗓门嘀咕道。
玉可以理解财前所说的。毕竟有由纪一个人在,效果就跟一百人的常备军团一样,所以调布新町甘愿冒着被姬路盯上的风险,也要选择利用优秀特进种的力量维持战斗力,以求提升目前的生活。
“嗯——哦……是这样啊。原来如此。难怪那个狂妄女才会像奴隶一样那么努力工作,因为她无处可去了。”
“玉哥,你这话说得有点太过分了。”
“我没有说错吧。不过,嗯——哦——原来是这么回事呀。”
玉的脑海里浮现了由纪那张死板的表情,别说露出笑脸了,甚至连微笑都没见过。或许就是复杂又沉重的过去夺走了她的笑容吧。
——不知道她笑起来会是怎样的感觉呢?
脑中忽然闪过这样的念头,玉回过神用力摇了摇头。
——不管她有过啥遭遇,都跟我无关。
玉重新打起精神,巩固这个心情。
哪天有可能会被牵扯进麻烦的事端里,我一定要抢先第一个逃走。反正插手绝不会有什么好事发生。
——还是早点抢走哨子逃之夭夭。
玉在心中喃喃默念这一阵子一恍神差点就忘得一干二净的目标。只要拿到哨子,调布新町后来会变怎样才不关自己的事。反正离开这里另寻一个能随心所欲生活的好地方就得了。
在脑中附和自己打定的主意后,玉离开温泉,穿上衣服,往停在玉川路上的两部顶篷马车折回。
太阳就快下山了,坡道下面是两个月前,他和由纪偶遇的二子玉川废墟。
披着一层绿色草木的破碎街道,横倒在生锈不动的车阵上的电线杆,一如梳针参差不齐的梳子般的排排建筑物,这些全都默默无语地耸立在薄桃色的天空下。绿意比一个月前的当时更加浓郁,柏油路面的裂痕有一片片黄色的蒲公英丛生。
随着春意渐深,镇上各地开满了鲜花。油菜花黄色的花瓣从建筑物和路缘的底部冒出头,那些花儿和暮色渐深的天空,替死气沉沉的街上增添了一抹不可思议的色彩。
停在坡道途中的马车的顶篷也染成r跟天空样的颜色。
货物架上满载了这回马车队所收集得来的物资。除了衣服、布料、餐具和油等生活用品之外,还有笔记本、铅笔文具和各类书籍,甚至还有小孩子的玩具以及女性生活用品。
布料尤其被视为珍宝。在此地收集到的布将经过镇上的裁缝师加工再提供给居民。由纪身穿的制服正是这一类的供给品。以调布新町的规模,应该有能力自行在共同体内生产布料,不过现阶段还是收集过去的遗物比较有效率。
至于另一项贵重品则是油。纵使因为年代过于久远不适合拿来作为食用,但在照明的用途上需求量还是很大。一旦少了灯火,夜晚便成了不见五指的黑暗。全家共享晚餐的天伦之乐和睡前读书全都是建立在灯光的贡献上。也因为油如此重要,共同体固然有自行收集兽脂和菜籽油的习惯,但目前所使用的油绝大部分还是仰赖过去的成品。
玉仔细窥察货物架,心里打着歪主意。
——只要哨子拿到手,我就可以吞占这些东西逃走了呢。
如果把这些战利品拿去市场拍卖掉,想过好一阵子逍遥的日子不是问题。反正这一个月我饱受了这么多压榨,拿这一点报酬是应该的吧。
“要偷吗?”
玉自言自语道。
“偷了又有何不可?”
冷不防有旁人跟自己说话,玉吓得打直背部,转头回望身后。
一个不知不觉间靠近的陌生青年正坐在路肩上面露着贼笑。
“要偷就偷吧,玉。”
那个声音给人一种纠缠不清的感觉,十分不讨喜。青年的脸上浮现着掺杂了慈悲、嘲笑、与怜悯,是玉这辈子稀少见过的表情。
而且玉认得他身穿的军服是属于哪个势力的。
上下半身皆统一为白色,用黑皮革的腰带系住腰部,围在脖子上的外套则是鲜血般的绯色——这无疑是姬路移民地常备兵的军装。
玉顿悟有异常状态发生了。
然而心中的困惑在短暂的瞬间便消失不见。
正因为是处于这种非常状态,过去历经的无数生死关头的经验告诉玉得保持镇定。玉向青年回以浅笑,泰然自若地丢了一个问题:
“你是谁?”
那口气就宛如在聊天气的话题般无心。
“姬路移民地第三大队队长,鸟边野米盖尔。”
玉用讪笑敷衍鸟边野的自我介绍,貌似不耐烦地伸手搔了搔自己的后脑勺,同时在脑中咀嚼这个事态进而理解。
“简单地说就是那个吗?你一路追踪狂妄低能女追到这里,待会儿就要去抓她了是吧?”
“你应该不至于会笨到扯我后腿吧?被注射病毒,每天遭那个啥狂妄低能女当奴隶使唤的玉?”
看来对方早已把自己的底细调查得一清二楚了,连名字和现状对方全都了若指掌。这行事的手段真的太有姬路移民地的风格了。玉用鼻子一笑置之后将头别往一旁,一瞬间便嗅出这个状况下自己所能贪图的利益,因此他用比平时更为低沉的音色开始了交涉。
“啊啊,我怎么会扯你后腿?反倒想张开双臂欢迎你咧。”
“太好了。跟调查结果一样,你果然是这种人呢。”
“我想要的是那女人的哨子。你如果肯把哨子让给我,要我帮忙你也行。”
“像你这种以私欲为行动第一优先的人最值得信赖了。你不扯我后腿,哨子当然可以让给你。尽管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吧,我军不会干涉你的动向。”
“谢啦。那你快点去把他们抓起来吧,我在这里等你。”
“很遗憾,他们早就落在我的手中了。”
鸟边野米盖尔将视线投向温泉所在的杂木林方向。
枝叶发出了沙沙的嘈杂声响。
好几道红铅色的光芒浮现在昏暗的树荫之中。玉认得那眼睛的光色。
“镰鸟吗?”
“嗯?你不是关东人吗,怎么知道镰鸟?”
“那本来是关东制造出来的古利鲁吧。三十年前和神追军一起流传到关西,就在那里大量繁衍了。只不过姬路的傻瓜们好像一直以为是自己制造出来的呢。”
鸟边野的嘴扭成了ㄟ字状。经这么一说,鸟边野才想起以前有听过移民地的生命科学研究者提过类似的话。玉的博学多闻倒是教人意外。
镰鸟泛绿色的脚赫然从树荫下冒出踩在路上,一头、两头、三头……相貌异样的怪物一头接着一头现身于晚霞中。包覆全身的绿色外皮,长在胸膛上的两把镰刀,身着山羊色军服的骑兵们从鞍上驾驭着系在青铜色鸟喙的缰绳。为数有二十头以上。
不仅如此,坡道上下两方各有成群的步兵涌现。五十名左右的士兵手持铁矛,以整齐划一的二列纵阵队形朝这里行进而来。从那有条不紊的步伐来看,一眼就能断定他们都是专业的士兵。
看样子温泉早就被包围得滴水不漏。
玉由衷感到佩服。即便我方太过粗心大意,但对方带着镰鸟行动竟然还能一声不响到这种地步,着实教人惊叹。
“你们是什么时候包围的?我完全没有发现呢。”
“等猎物出现了才慢吞吞地包围是很难不被发现的。所以早在你们抵达前我军就完成了布署。”
似乎连商队的行程都泄了底的样子。或许是镇上有人被钱收买,把情报走漏了出去也说不定。
“不过你们也太让人傻眼了,好歹堂堂正正一点嘛。”
“不好意思,毕竟失败是绝对无法允许的。不过你坚持的话,接下来就打一场堂堂正正的战争给你瞧瞧吧。”
“你们打算攻击调布新町?”
“那个镇总共有四个特进种。当中的两人,真冈牛丸和羽染静到奥多摩去了,久坂由纪落到我军的手中。虽然还有一个名叫斋藤准平的弓手镇守,不过单凭一个肌肉纤维特进种不可能是我们的对手的。把握这个机会的话,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地挣得位在关东的属地,只有蠢货才会眼睁睁放走这个机会。”
“那样也叫堂堂正正?”
“你高兴怎么叫是你的自由。姑且不提那些了,主宾似乎到场了呢。”
一个身材臃肿骑乘着体型格外巨大的镰鸟的巨汉从杂木林中现身了。
那头镰鸟尽管拥有一双粗壮的脚,依旧感觉载得很吃力,显得摇摇晃晃。由纪身体被粗绳捆绑住,整个人看起来就像要被那团从特制了服凸出来的大肚腩给吞掉一样,被安排骑乘在那个臃肿躯体的前面,并且朝着鸟边野目露凶光。
“托您的福,轻松完成了任务。她似乎早把气给消耗殆尽了。”
把由纪搂在脂肪里,臃肿巨汉用快活的声音向鸟边野报告。
鸟边野满足地颔首,凝望上半身被缠了好几圈绳子的由纪。
“好久不见了,薰。还记得我吗?”
听到薰这名字,由纪翡翠色的眼眸浮现了静谧的光辉,然而平静中有着激动的感情。玉看得出来她的愤怒达到了顶点。
“我要砍了你。”
“现在是我在问你问题。”
“……你最好有点分寸,鸟边野。我不想跟你说话。”
由纪压低音量简单地挑明了自己的不屑。另一方面,玉从由纪的模样开始推理她被捕获的过程。
由纪身上固然披着军服,可是扣子没有扣上而且吊带也没挂,只是直接罩了件上衣然后被粗绳捆住,处于无法动弹的状态。
——她应该是在更衣的时候遭到袭击的吧。
准备穿上衣服的时刻,比一丝不挂时来得更没有防备。在优秀特进种之间的战斗中,即使只是那一瞬间的空隙都有可能会致命。
即便是趁着更衣的空隙,虽然不晓得那个臃肿巨汉用了什么招式,竟然能让那个由纪几乎只能像待宰羔羊一样束手就擒,代表他的实力相当不错吧。
“哦哦,好可怕好可怕。对了,涩泽薰大人本来是未来的天子呢。恕属下失礼了。那么就从问安开始从头来过吧。”
鸟边野合上眼皮,一如在面对贵人般单膝跪地,朝鞍上的由纪深深低下头,口念假惺惺的台词。
“有幸拜见尊容,微臣喜不自胜。本次行动实乃情势所逼,如有冒犯,还叩请天子忍一时之辱……类似这样的感觉可以接受吗?”
鸟边野用面带嘲笑的表情抬头看着由纪,由纪的脸则因无处发泄的怒火显得僵硬不自然。
就在这段期间,步兵和骑兵挡住了坡道上下两头的道路。这回换被绑住的财前跟式岛、以及一之谷被人拖了出来。
“对不起,由纪,我们的行程好像被泄漏给这些人知道了……”
被粗绳缠住了腰部的一之谷自责地表示。由纪用摇头要一之谷不必愧疚。
由纪怪罪的不是别人而是自己。一之谷没有做错事,错的是旅途还没结束就怠于精制练气的自己。
“该拿这些小孩怎么处理?”
臃肿巨汉用只眼盯着财前与式岛,询问鸟边野的意见。
“就用最残酷的手段在由纪的眼前杀了他们吧。”
鸟边野气定神闲地回答。
“住手!他们两个是无辜的!”
由纪放声咆哮。鸟边野装模作样地微微将脑袋歪向一旁。
“难不成这是命令?不对,是所谓天子的诏敕吗?”
“你这家伙……”
“如果下令的是天子大人,那我辈自当只能听命行事……关于这点,薰你个人所持的立场是?”
“……我才不是什么天子。是市长擅自把我列为人选而已。”
“那恕难从命啰。太可惜了。”
“你给我住手!”
“嘿,薰,你那是什么语气?”
“……请住手。”
“我听不见。”
“请住手!”
貌似愉悦地聆听由纪嘶声的呐喊,鸟边野把财前和式岛抓到了眼前。身上还穿着学生制服的两人同样也被粗绳牢牢捆住了身子。
“久坂小姐,很抱歉我们没能保护你。”
“我们早已做好觉悟,宁死不屈。”
才年仅十五岁的两人话说得勇敢,这教由纪的脸痛苦地皱成了一团。她将圆睁的翡翠色杏眼投向了下流地挤眉弄眼的鸟边野。
“你的目的是带我回姬路吧?我不做抵抗,也会乖乖服从命令,你就放了他们两个吧。不,请你救救他们。”
见由纪低声下气地恳求,一个嗜虐性的狰狞面貌顿时刻印在鸟边野的脸颊上,但眼神随即一改,流露出一抹虚情假意的慈悲之色。
“薰好有舍己救人的精神啊,充满英雄色彩真的很棒,你是全世界最美的女人了。”
毫不吝惜地如此盛赞后,鸟边野朝臃肿巨汉扬起下巴示意,卸下鞍上的由纪。接着以故作优雅的姿态走近,手撑起由纪的下颚,仔细地欣赏她那紧绷的表情。苍白的拇指轻柔地从由纪樱花色的嘴唇上滑过。
“气都用光了是吗?那还真是可惜啊。只好麻烦你从零开始蓄起了。”
“…………”
“我决定先吸干你的气再去攻击调布新町。我会使用你的气来压制那座市镇的。就用你的力量把窝藏你的镇彻底烧成灰烬啰。这计划如何,很有趣吧?”
由纪向上吊起眼尾,气愤地冲口骂出闷在心中已久的字眼——
“你这禽兽!”
“哎呀呀。才以为你变顺从了,结果一下子就露出马脚。”
鸟边野高高举起左手之后,奋力打了由纪的脸颊一巴掌。
不单只有一下。两下、三下、四下,撕裂空气般的刺耳声响在杂木林间回荡。每挨一巴掌,由纪都把脸转回来继续怒瞪鸟边野。那个不屈不挠的目光反而更激起鸟边野内心中的魔性。
“啊啊,你那眼睛是怎样,看了真教人火大。我要用舌头狂舔那双眼睛!”
鸟边野用尖锐的假音慢条斯理地如此说道后,令人不可置信地伸出指头强行拨开由纪的眼
皮,准备把自己的舌头伸进去舔暴露的眼球。
“喂~不好意思打扰你的乐趣,可以听听我怎么说吗?”
这时,玉丝毫不带紧张感的声音突然从旁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