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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犬村小六 当前章节:15414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9:33

原本浑然忘我的鸟边野意识被拉回了现实。

“我的要求有两个。一是那女人的哨子,二是把马车的货物全部交给我。东西到手后我就乖乖消失,之后随便你们怎么玩。”

鸟边野一脸愕然地盯了玉一会儿后,嘴角微微漾起笑意,一语不发朝着坡道上方扬起下巴。原先把路挡住的士兵们让出一条通往马车的路来。

“谢啦。多亏你们我才得救了。”

玉嘻皮笑脸地向鸟边野行了一个不正经的敬礼之后,钻进马车的货物架翻找收集的物资,拿出了藏在木箱里的短剑。

“卑鄙小人!”

由纪对着从货物架下来的玉劈头就是一顿臭骂。玉只把它当耳边风,一边在掌心转动短剑把玩一边说:

“那,麻烦你把哨子交来吧。”

玉悠悠哉哉地靠近由纪。

由纪用跟先前看鸟边野一样的表情怒视着玉,玉泰然自若地与她互视。尽管由纪的脸颊肿胀得红通通,但眼神依旧保持着勇健的气魄。

玉抓住在由纪胸口前摇晃的哨子,从脖子上一把扯了下来,然后丢到地上用鞋底践踏。

至今一直维系着玉和由纪两人之间的物品,伴随着硬质的声响在地上粉碎了。

玉将脚提起,前一刻还是哨子的瓷器在柏油路上变成了无数支离破碎的碎片。

轻浮的笑容又一次浮现在玉的脸颊。期盼已久的目的终于达成,玉的脸上漾起了一种获得解放的畅快感。

“这么一来我就是自由之身了。费了我好大一番工夫啊。”

“那些货物是镇上居民的!你这小偷,还知道羞耻吗!”

“随便你怎么说。我今后要自由自在地生活,不受任何人或任何事物的指使。”

刹那间,玉改用反手握持短剑,朝着由纪向上一砍。

“!?”

指天的剑尖旋即往下一拉,直接朝鸟边野挥去。

鸟边野将整个身子扑倒在地闪避了那一击。

束缚由纪的绳子被一刀斩断。

被斩断的绳子滑落到地上,玉把右手的短剑交给由纪握好,在她的耳畔轻声耳语。

“你们往下坡道逃。”

由纪睁得人人的眼睛从极近的距离仰望玉。

“为什么救我?”

“我是很讨厌你没错,但是我更讨厌那个变态。”

用克制过的语气飞快的丢下这么一句话后,玉有如一道闪光般纵身冲进了布阵在上坡道的步兵团里。

“呜喔!”

斩击扫开了第一列的步兵。第二列的步兵接着挥下沉重的铁矛,但玉的身影已从原地消失,早早用不输给猫的敏捷身手描绘出弧线腾空。

越过步兵的阵列后,镰鸟的队伍就位在玉降落地点的前方。为了争取让由纪他们逃走的时间,玉一开始就做了要抢下镰鸟的盘算。

玉利用落下的劲道借力使力地双手往地面一拍,再次腾空而起,飞跃的同时顺势射出的短剑一举命中了鞍上骑兵的咽喉。

从脸上挂着浑然不知发生何事的表情、脖子血流如注的骑兵手中抢下铁矛后,玉一脚将他从鞍上踹开。

在士兵即将落地之际,玉从他的脖子拔下短剑,把缰绳缠在右手腕上笑了。

“我来跟你们示范镰鸟要怎么驾驭!”

放完话,玉踩了马镫一脚,同时手上的缰绳用力一拉,镰鸟伸长了长长的脖子,两把镰刀朝着步兵高高扬起——

然后横劈。

步兵的脖子被形似锯子的镰刀猛然刺入,毫无慈悲地硬生生被锯断。这把镰刀并非单纯只是巨人化的螳螂镰刀,上面长着无数类似鲨鱼牙齿的尖锐突起,可以将敌人的身体斩断。

被镰刀锯开的不幸步兵,头部只剩一层薄薄的皮勉强跟身体藕断丝连,但马上就不堪重量掉在自己的脚跟旁。

四周的士兵如退潮般火速散开。

玉拍了下缰绳,朝落荒而逃的士兵们展开突击。

满是鲜血的镰刀又是一闪。

玉对准千钧一发地勉强闪过镰刀的士兵的头盖骨,举起手中的铁矛笔直往下扎去。不只是头盖骨,连脊椎一带也被那一击粉碎。

笑容从玉的脸上消失了。虽然表情看似冷静,但眼睛却显得更加璀璨有神。

镰鸟大步地跨出右脚,突破涌上来展开包围的士兵后,举起镰刀向后方的两列骑兵进攻。

骑兵现在正团团包围着由纪。看来由纪在准备下坡的时候遭到包围的样子。她挥舞着用起来绑手绑脚的短剑保护一之谷,一旁获得松绑的财前和式岛同样使用聊胜于无的气在缠斗。然而,现在避免正面对决、以脚程逃走才是明智之举。

“快抢马啊!”

玉高声呐喊。由纪转过头望向他。

“马的脚程比镰鸟还快,你们快骑马逃走!”

由纪的眼睛骨碌碌地扫视路旁。眼尖地发现一路上由玉和由纪骑乘的那两匹马正被系在马车旁的杂本上。

“休想得逞!”

这时,一个粗犷的声音从旁飘下。

玉转身的同时,一把铁矛直朝脑门挥来。

“啧!”

玉咂了声嘴,勉强闪开攻击。

不知从哪冒出来的陌生的肌肉发达男子,在眼前高高抡起铁矛,准备挥出第二击。

动物的直觉告诉玉,即使跟对方交手自己也占不了便宜。

玉用力拉扯缰绳,利用镰鸟敏捷的动作闪避横击。接着两腿夹紧镰鸟的侧腹,瞬间观察四周的情况。

由纪依然穷于应付骑兵。不但数量上趋于极端的劣势,她还得分心注意一之谷的安危,同时抵挡镰刀与铁矛的二段攻击,这对把气耗尽的她而言负担过于沉重,因此始终难以突破重围。了解困境的玉牢牢抓稳缰绳使镰鸟旋转,朝被系在树上的马匹奔去。

先前被自己撞散的士兵群又折了回来。玉用镰鸟的脚程甩开他们,从被系住的马匹身旁冲过的同时,一把抓起两匹马的缰绳。

玉继续骑着镰鸟冲刺。脚踩马镫向鸟腹施压,加足马力一头冲进骑兵所围成的人墙。

跨下的镰鸟在玉的驾驭下,毫不留情地向姬路兵挥舞镰刀。

“接好!你们快骑着这两匹马逃走!”

在人马混战的混乱中,玉把缰绳交到由纪手里,回身朝穷追不舍的士兵挥出铁矛的一击。

肉片与血沫随着铁矛划出的弧线轨迹喷洒而去。

但眼帘的一角随即有一道闪光映入,玉连忙脖子一缩压低了头。

镰鸟的镰刀倏地从玉的头顶掠过。

但攻势并未因为一回的落空就停止,斩击接二连三地不停朝玉挥下。

原本身手俐落地化解攻势的玉陡然感受到有另一股寒气从背后袭来。

回头一瞧,先前的巨汉正手提铁矛准备横劈。

——闪不过了!

下一个刹那,侧腹感到一股浑厚沉重的冲击。

铁矛深深陷入玉的右腹,冲击的力道甚至撼动了脊椎。玉的身体折成ㄑ字状,从鞍上被扫了下来。

腹部的脏器可能有好几副都遭到击碎。玉隔着呕吐出来的带血秽物,看见了一之谷跨上马鞍的身影。“就是这样,快点骑马逃走吧。”玉如此心想。

被击倒在路面的玉一个反弹,重重地撞在路旁的水泥墙上,在壁面洒下一片血泊后,身子缓缓地崩垮。

五名骑兵无情地朝玉倒地的地方直奔而去,镰鸟高高提起脚往倒地不起的玉狠狠踩下。

如同俎上肉的玉只能任凭骑兵们宰割蹂躏。

手断了、脚也断了,肋骨锁骨肩胛骨不仅遭到折断还被踩成了粉碎。

玉的身体就像马口铁人偶一样,在镰鸟的脚下被践踏得噗叽作响且满目疮痍,四肢折成了扭曲变形的角度,毫无抵抗能力,只能一抖一抖地跳动。

我失手了。搞不好会死在这里吧。明明一再告诫自己明哲保身才是上策,结果还是扮了倒楣鬼的角色。

就在玉为自己的行动感到茫然错愕时,内心底忽然传来了一个声音。

——跟我交替‘意志’吧。

由三个单音叠合而成的合音在玉的内侧响起。

“我才不干。”

一边受到骑兵的蹂躏,玉一边回答那个声音。

——你这白痴,想死吗!

“与其跟你交替,还不如死了比较痛快。”

玉坚拒从心的内侧响起的合声的提议,视野随着微弱的闪烁上下左右激烈地震动着。痛觉早已麻痹,无论是被践踏还是遭到铁矛殴打,除了冲击的力道外啥也感受不到。

“抓住我!”

这回换另一个声音从外侧传来。

遍体鳞伤的由纪映入了眼帘微睁的玉眼中。和玉一样浑身都是鲜血的她拼了命伸长白皙的手。

“这女的只要闭嘴不说话,其实是个美人胚子嘛。”不知何故,这时玉又浮现了这样的念头。

——长得一模一样。

她跟某个人好像。可是我不知道那个某人是谁。虽然不知道是谁,不过由纪确实长得很像消失在遥远时空的某人。

玉就在没能想得出那个人是谁的情况下遽然失去意识,周围的世界被涂成了一整面无声的漆黑世界。

 

 

世田谷路弥漫着浓浓的黑烟。

前方回堵的车阵中窜出了长长的火舌。

这下看来,车子已没有继续向前挺进的希望。民众纷纷弃车在路上流窜。我也效法他们,把放在助手席的背包挂在肩上,丢下母亲的车子。

路上被你推我挤的群众挤得水泄不通。每个人都扛着大行李,大人手牵小孩,情侣们扶持着彼此,在灰濛濛的天空下忍受呛鼻的浓烟和燃烧着建筑物的烈火的高温,踩着摇摇晃晃的脚步各奔东西。

这些人到底想前往何方呢?

会是跟我一样赶着回家吗?还是打算逃离首都圈呢?或许只是陷入混乱,不知所以然地跑到外头来而已。

明明已经无处可逃了。

在OriginalSin所拥有的强大感染力、增殖力与杀伤力之下,感染初期处置过慢成了致命的原因。每个人在注意到自己感染的时候,往往病毒早已在体内散播完毕,处于只能等着发病的状态。

路上的人们每个脸色暗沉毫无例外。处处都可听见伴随咳血的呻吟声。恶寒、呕吐、吐血、头痛,此外还有源自内脏内部的痛楚。

一个年轻的妈妈带着小孩伫在路旁,两人背倚着墙壁泪眼汪汪,穿着下半部沾满了鲜血的衣服低头痛哭。或许是思考跟不上这个过于突然的事态吧。两人没有要往哪儿去,也没有向人求援的意思,就只是冷眼旁观着有如送葬队伍般的人潮,一直伫在原地哭个不停。说不定那才是正常的反应吧,我有些可以体会。

民众透过国营播报得知病毒散布是昨天晚上的事。可是早在那之前,正确的情报就已网路为中心传递了开来。

伊波拉出血热至今仍无药可救的事实——尽管大众传媒直到最后一刻为止都在拼命隐匿这件事,但最终还是获得数个具备权威与可信度的网站的承认——不过,这项消息却意外受到不特定多数人的狂热支持。

看来,像涩泽学长一样期盼世界末日到来的人为数并不少。对平时就对社会怀抱积郁、视世界为憎恨对象的那些人而言,OriginalSin的散布就等同于告知最后的飨宴开始的钟声。

研究室的电脑传来了在世界各地发生的暴动的景象。在荧幕画面中,原本潜伏在每个人内心的黑暗激情被吐露在地表上,毫不掩饰到令人昨舌。

法治主义彻底崩坏了。在这法律的效力被拔除的世界,男性的本性表露得一览无遗。由一般民众所上传、未经审阅的影片新闻在荧幕上生动地描绘出让人忍不住想别开眼睛的暴力画面。

——原罪。

这个病毒似乎如名字所示拥有异常的杀伤力,能使人类与生俱来的罪恶摊开在光天化日之下。

“你不回家吗?”

昨天——在其他人全逃光的研究室里,涩泽学长向我问了这个问题。

“我有点事情想调查。倒是学长你怎么还留着?”

我回问。学长递了张卫生纸给我。

“你流鼻血了。”

我收下卫生纸抹了抹鼻子下面。原来鼻子下面挂着凝固的血液。从这个迹象可知我所剩的时间不多了。

“学长你的眼白也变得好红喔。”

“嗯,现在荧幕看起来很刺眼。眼球的微血管大概都断掉了。这症状叫特发性球结膜下出血。”

用一如在朗诵患者病历表的医生的口吻断言自己的状态后,学长进入自己的隔间叫出了Omega-Cell的选单画面。接着下载OriginalSin的基因体情报,使拟似生命体感染。

“制作这病毒的人物很有可能使用了Omega-Cell。”

或许是身体内部出现了痛苦的症状,学长用比平时更难听清楚的声音嘟嚷道。我在他的背后点头附和。

“我也这么认为。那个病毒不用Omega是制造不出来的。”

制作方式就跟学长昨晚所做的实验相同,把改造的DNA植入既有的病毒档案,然后让Omega-Cell罹患,藉由和抗体的淘汰作用促使其进化。历经数千回数万回、抑或数千万回——总之直到结果满意为止。持之以恒地不断重复模拟过程的话,要生产兼具猪流感的感染增殖力、HIV的免疫无效化、以及伊波拉出血热的杀伤力的病毒,理论上是可行的。

“如果我们的假设没错,照理说应该也能利用Omega对抗。”

“请问该怎么做呢?”

“我有想尝试的东西。这恐怕是全世界唯有我们俩才能办到的实验。”

学长把最近每晚熬夜完成的那个能使人不死不老的病毒档案显示到荧幕上。

“原罪病毒对决不老不死人类。不晓得哪一方能得胜呢?”

接着,学长将不老不死病毒档案注入到感染了OriginalSin的拟似生命体身上。

荧幕中,会使细胞自动死亡系统失效的病毒重新改写了被OriginalSin改写过的DNA。实在很难预测稍后将会是什么样的拟似生命体诞生。

可是我在内心中祈祷着——神啊,请务必让奇迹降临。

“创造了OriginalSin的人有可能是在打这个的主意。”

深夜,带着一张黑紫的脸色盯着荧幕的涩泽学长突然如此喃喃说道。

“YADAMARI,你看这个生殖细胞。”

我停止作业,来到学长的位子,浏览他所指出的领域的档案。

显示在上头的是丧失了DNA依赖性RNA聚合酶的生殖细胞的基因体情报。

所谓的RNA聚合酶,就是细胞分裂之际为了正确复制碱基序列所设置的审核单位。

要是丧失的话会怎么样呢?

受精时由于少了转录审核的步骤,突变的发生率将会爆炸性地激增。

“这是人类的生殖细胞吗?”

“是罹患病毒后,幸存下来的百分之一的人类的男性生殖细胞。说穿了,就是那些过去虽然跟我们同样过着普通人的生活,实际上却悄悄拥有特别碱基序列的人类——也就是万中选一的人类才会拥有的万中选一的生殖细胞呢。”

“可是这样的生殖细胞有办法受精吗?”

“不实际测试我也不晓得。由于畸胎性提高了,如果能顺利受精的话,次世代诞生优秀到超乎常识的人类不是没有可能。或许那己经不能称作人类了,而是一种以特别进化之姿,取代人类站上生态系顶点的存在也说不定。”

“通常是不忍卒睹的失败例子比较常见吧?”

“那不是病毒创造者所关心的问题。他或许是想推动人类往下一个阶段进化也说不定。搞不好他以为只要计划进行得顺利,伊甸园就能在地表上成真呢。”

我已经听不出学长是在说正经话还是开玩笑了。学长声音微弱,脸颊消瘦凹陷,分不清他现在是为此感到开心抑或悲叹得不能自己。以往总是给人超人一等的印象的学长,现在脸上显露出的是将死的憔悴,映在我的眼中感觉格外痛心。

无言以对的我回到自己的位子,静观Omega-Cell上的病毒对决。

我手中剩下的牌只有这个不老不死病毒了。设法令这个病毒在拟似生命体内进化、使其驱散OriginalSin,是我人生最后一件工作——也可以说是我毕生所学的总决算。

就算真的完成了,能否实际将成品投入到人体上也是个问题。

不到那个时候是不会知道答案的,现在只需要专心设法让这个东西完成就好。我没办法接受自己什么都不做就默默死去,我想留点成果,任何可以证明我曾存在于这个世界的事情都好。

我沿着世田谷路离开市区。花了昨晚整晚时间制作的新型不老不死病毒正放在我的背包里。

颜色黯淡的乌云笼罩天空,飘起了难以察觉的雨丝。

在被迷濛细雨淋湿的路边,倒着好几个再也动不了的人。当中不乏皮肤上有出血痕迹的遗体。

不只是人类,路上也随处可见鸽子、乌鸦、还有猫狗的尸体。这是病毒的水平基因传达发挥了作用的证据。

这也透漏了一个事实——透过侯鸟之类的动物,即便是未经人类开发的蛮荒之地也难逃Ort91nalSin病毒的散布。地球上的所有生物都将被OrtginalSin筛选,幸存的生物生殖细胞也会受到污染,将生下基因异常的下一代。

路上来往交错的人们已经对尸体习以为常。

所有人都默默无言,偶尔发出呻吟,口吐逐渐败坏的脏器所流出的秽血,搀扶着彼此的身体,朝各自的目的地移动。

我家位在用贺,再走个二十分钟左右就能到家。我打算在家里等死,和母亲还有弟弟一起,在自己的家咽下最后一口气。

但是,万一在临死之际母亲或弟弟有任何一人希望能活下来的话——我也不晓得自己该如何是好。

我身上背负着能抵制那个死亡的东西。

我身上背负着这个迈向灭亡的世界所被赋予的、极其丑恶的希望。

一旦把这东西投入人体——此举无疑是亵渎上帝的设计图。

这行为就好比傲慢的素人班门弄斧地在天才完成的交响曲谱面上增添音符,破坏原本音乐的美感一样。

违反自然法则,也违法道义。用了这个东西我死后必将下冰之地狱,跟犹大一起被路西法吃掉。

既然如此,那我为什么没办法干脆地把这个病毒丢掉呢?

难道说我把一丝希望寄托在这种疯狂的病毒上?

除了这种扭曲的光线,再也没有其他的光明会照射这个世界了吗?

这种肮脏的东西真的是神赐予的奇迹吗?

再怎么自问也问不完,不可能会有结论。人生永远只能做一个选择。上帝啊,下回再创世界的时候,请您把人生设计成可以做两个选择吧。

千辛万苦回到家门前按下门铃,然而却没人应门。眼中的泪水差点夺眶而出。我一边告诉自己还不许哭,一边从钱包掏出钥匙。

“我回来了。”

屋内的灯是亮着的。我们家从前年起就采用次世代太阳能电池发电,屋内使用的电力全靠屋顶的面板处理,所以即便是电力公司停止运作的现在,也能确保供电。

我在玄关脱下鞋子踏入走廊的瞬间,闻到一股跟研究室一样的生锈铁味。

起居室隐约传来类似沙尘暴的沙沙声。由于电视讯号每一家都中断的缘故,所以这有可能是开着没关的电视传出来的声响吧。

“妈?”

声音从口中泄了出来。话一出口,喉咙下方就像烧起来一样发烫,吐出了鲜血。我抹了下嘴角,红黑色的血液沾在我的手背上。

视野朦胧不清、头痛欲裂,身体的内部在燃烧。

我进到起居室一瞧,母亲背对着我坐在沙发上,盯着电视没有讯号的画面。不对,她的头是往右下方倾斜的,所以眼睛没有在看画面。

我关掉电视跪下来,紧紧搂抱了母亲的遗体。

“妈。”

母亲的脚边有吐血的痕迹。她一定很痛苦吧,她一定很寂寞吧。我多希望当时能陪伴在母亲的身旁。

我让母亲冰冷的身体倒卧在沙发上,帮她盖上眼帘、把双手放在腹部交叠后,我额头贴在她的手背哭了好一会儿。

病毒才散布了两天的时间,世界就被毁得一塌糊涂。根据Omega-Cell的模拟状况,OriginalSin会使感染者呈指数函数增加,在明早前地表上百分之九十九的生物都将灭亡。

所以,最晚我也会在明早追随母亲的脚步而去,这么一来母亲也不用害怕寂寞了。当时从世界各地蜂拥而来的人类将挤满天国,大家会忘记在地上的无聊纷争,在云端上手牵着手、高唱歌颂上帝的幸福之歌吧。虽然我在心中如此喃喃自语试图说服自己,但无法顺利如愿。

像这样的事情实在太荒谬了,真是岂有此理。我做了什么?我明明认真面对生活,为什么要碰上这样的结果?世上所有的思想和宗教都没办法为我说明这个事态的意义。这实在太过凄惨、太过残酷了。就算这是上帝的试炼,拜托也适可而上吧。

就在我愤恨地咒骂发泄时,突然有个少年的脸在我脑海中闪现。

——桐人。

我还有另一个希望共同度过最后一刻的重要人物。

“桐人。”

我念着弟弟的名字,伸手拭去泪水,提着背包朝地下室走去。

“开门,是姐姐我。”

我爬完通往地下的楼梯,手敲尽头的房门。房间还是老样子,房内上了锁。

“你在吧?快开门。”

“真理?”

一个痛苦的声音从房内传出。

“头好痛啊。救救我。”

房门打开了。我的弟弟——雾崎桐人铁青着脸,身体不断地发抖。父母离婚之后,我配合母亲重冠旧姓矢田,但弟弟他拒绝了。所以他的姓氏跟我不一样。

“网路从刚才就断线连不上去了。杀人病毒正在蔓延对吧?我是不是也染病了。头好痛,身体好冷。”

桐人害怕得不得了。我也不可能叫才年仅十五岁的他不要害怕。就连我自己也觉得莫名其妙,好想大叫。可是叫了也是于事无补。

“我会死吗?不要,我还不想死啊。”

我走进他的房间。房内凌乱不堪,电脑杂志、游戏情报杂志还有零食的包装袋全都散乱一地。若是平时,我会叹一口气挖苦个几句再帮忙打扫,只可惜今天已经没有那个时间容我这么鸡婆了。

“刚才我吐血了,血的颜色好红,我好害怕啊。”

我在床上坐下,把背包安置在膝上。桐人就像在寻求一线生机似地直看着我。清了清喉咙后,我瞪了他。

“不准叫我的名字,要叫我姐姐。”

“叫什么都可以啦,拜托救我,我好害怕。”

诉苦的桐人整张脸哭成了泪人儿。这孩子平时总是故作叛逆,其实本性软弱得很。他平时的用字遣词即使再怎么客套也称不上优雅,动不动就以尖酸刻薄的话语或强辞夺理的方式惹怒旁人。但他其实是本性非常温柔的孩子。

这世界就只有我了解真正的桐人,所以我不想要他死,希望可以让他存活下来。

“已经没剩多少时间了。姐姐想知道桐人你的想法,所以你听清楚我的问题认真回答。”

“嗯、嗯。”

“你不计任何手段也想活下来吗?”

或许是无法理解我问题的意义,桐人露出呆滞的表情回不出话来。

“你想等死呢?还是变成怪物?哪个好?”

我换个说法开门见山地问。桐人的表情愈来愈显困惑,看来我这个人似乎明显欠缺※知情同意能力。(翻注:所谓知情同意,一般指的是先让病患获得充足的讯息与理解并征得病患同意才进行医疗处置的意思。)

“姐姐和朋友昨天花了整天时间制作了解药。只要喝下它,或许就有机会得救。虽然电脑上的模拟实验显示出的结果是‘应该没问题’,但实际上效果如何我们也不敢保证。”

我一边调整呼吸一边慢慢解释。我现在也一样痛苦得不得了,脑袋疼得像要起火燃烧似的,光只是说话就会让自己的脑门嗡嗡作响,脑干也发出令人不耐的噪音,咸味的泪水不听使唤地自眼眶流下。

“真理,你没事吧?你也会死吗?不行,我不要你死啊!”

“听我说。重点是,喝下这个解药后,桐人你的基因会开始重组,如此一来或许就能替你解决有害的病毒了。但相对地,这也会有副作用,该怎么说呢?就是……细胞将失去原本的样貌,你永远都不会死亡。一般细胞都有一种名叫细胞凋亡——作用是使细胞自动死亡的机能,可是一旦使用了这份解药,就会丧失细胞凋亡的机能,因此失去控制细胞增殖的能力……”

话未说完我想到这些说明都是多余的,便草草结束。桐人仍然一脸讶异。由于我的解释不够详尽,要理解似乎有一定的困难。我自己也很希望设法找出简单明了的说法,但视野之模糊甚至连桐人的脸我都无法好好端详。脑筋变得迟钝,眼前的风景不稳地摇晃,感觉只要一松懈就会失去意识。

“这就是那个解药。”

我强打起精神让意识清醒,从背包拿出一管试剂。

今早我和涩泽学长一起使用研究人楼的设备,把透过虚拟病毒资料制作而成的真正病毒溶进了实验用的细胞液里。

“姐姐的朋友也有服用。他服用后一副很痛苦的样子,发出奇怪的声音大叫,最后不知跑哪里去了。到底有没治好我也不晓得。姐姐到处都找不到他。有可能已经痊愈了,也有可能根本没治好。”

没错,涩泽学长选择了不老不死。

于是他喝光这个病毒——失踪不见了。我不知道他跑到哪儿去了。说不定他现在早已摆脱病痛变成了不老不死之人,不过也无从确认就是了。

桐人没有回答任何话,所以我继续说了下去:

“姐姐,我不会服用。虽然我也不想死,但是与其变成莫名的怪物,我宁可一死。”

其实这话掺杂了些谎言。坦白说,要我喝也无所谓。

问题是翻遍了研究大楼的药物柜,制造出来的病毒就只有两人份。

涩泽学长喝掉了一份,所以只剩一人份。所以如果我不先这么表态,恐怕桐人会因为顾虑我而选择不喝。

“桐人,做出选择吧。是要等死,还是变成怪物继续活下去。”

片刻,桐人颤抖着声音回答:

“让给真理喝吧,我没关系。”

敏感的他有可能察觉到事情没那么单纯。先前还涕泗纵横地跟我求救,做的却跟说的是两回事。听他的声音就知道他在虚张声势。

“姐姐我不需要。因为我不想变成怪物。”

“不行啦,你喝吧。不是有机会能保住性命吗?像我这种笨蛋死了无所谓,可是真理那么聪明,活下来比较有用。”

“不要自己说自己是笨蛋。”

“反正没有人喜欢我,而且我脾气又很古怪,活下来也没人会高兴。真理跟我不一样,不能就这么死掉。”

这孩子真的不善于用言语表达自己的心情。他那笨拙的样子令我万分不舍,心想绝不能让他死。

“不然这样吧,桐人喝我就喝。”

我如此说道。

“桐人如果不喝我也不喝。就这么说定如何?”

“——那个药有两人份吗?”

“嗯,背包里还有另外一管。”

虽然视野模糊到几乎看不见东西,不过凭气息我可以感觉出桐人正用试探的眼光打量我。

拜托,希望他别再继续追问下去,从我的手中接过细胞液吧。

求天不灵的上帝,怠忽职守的上帝,算我求求您,我被打入冰之地狱也无所谓,请救救这孩子的性命。

我在内心中如此呼喊。

我的呐喊似乎在最后的最后难得地传进了上帝的耳中。桐人苍白的手握住试管的样子映入我眼帘的一角。

我一放心,视野遽然变成一片漆黑,仿佛体内的电池耗光了一样暗得好唐突。看来我用意志力苦撑住的东西似乎在此刻断线了。

我完全失去了视力,身处在三百六十度全方位的黑暗中。

“我”的存在逐渐朝一整面的漆黑之中坠落。声音渐远,色彩不复存在,我整个人就快溶进不见任何光芒的静寂里。

我是陷入了昏睡吗?或者这就是所谓的死亡呢?如果这就是死亡,那比我想像中的要好多了。不像是存在被消灭,反而有种落叶归根的感觉。

就在这时,赫然有一道光射进了整面的黑暗里。

色彩再次萌芽、声音重生。我听见了鸟啼,还有河川的流水声。我身处在一阵呼啸的狂风中。

我看见有一座横跨大河的铁桥。

这是作废的铁道吗?轨道上爬满了铁锈,披着一层绿草,断掉的电线无力地垂挂在砂石的上头。似乎已经荒废了长年的岁月,无论怎么看都不觉得电车有办法在这条轨道上行驶。

至于我——就在那条轨道上。

那副容姿身影并不是我。虽然在那里的那个人外表和我不同,但无疑就是我没错。

尽管不合逻辑,那个事实跨越了常理直接深入我的意识深处,敲响肉眼无法看见的真实之钟。

我上下一身看起来十分拘谨的子鹿色服装,单手拿着军刀,和少年搂抱在一起。

不对,那才不是什么互相搂抱,而似乎是一场战斗。我的军刀贯穿了他的身体,而我挣扎着试图摆脱少年。然而身受重伤的少年仍旧将手牢牢环在我的腰后,无视被刀贯穿的伤痛,就是不肯放开我。这名少年似乎还想继续这样抱在一起。

风势不止。从堤防沿线的樱花树落下的花瓣源源不绝地从我俩身旁飘荡而过。

那名少年的长相映入了我的眼中。那张脸无疑是我熟知的人物。

——雾崎桐人。

“姐。”

这时,桐人的声音从有别于我所注视的地方响起。

“姐、姐。”

从那嗓音判断,桐人好像正边哭边呼喊着我。

仿佛以那声音为暗号般,构成废墟景色的微小色彩分子云消雾散,但随即又结像成桐人那张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皱成了一团的脸。

在家中的地下室,我枕在桐人的膝上躺着。

我拿出临死前的力气轻抚了他的脸颊。以前好说歹说就是不肯乖乖叫我姐姐,事到如今才“姐、姐”地哭喊的桐人着实教人好气又好笑,我的脸上自然而然地露出了笑容。

“来日再见。”

跟他打个气好了。希望这孩子往后不会一蹶不振。

“我们来日会再见的,在铁桥相见。”

希望这孩子在未来变得污秽不堪的世界中,依然能不忘他纯真善良的一面。

 

 

将陷入河床的右脚抽出,往前踩下。失去了行动能力的左脚则在川底的泥泞中拖在后头,已经疲软无力的右脚再次随着轻轻喷起的飞沫抬起向前踩。

铁锈色的月光伴随涟漪在川面上扩散。笼罩着紫红色光芒的下弦月悬挂在低空处,显得晶莹透彻。灿烂的春季群星绽放出成千上万的色彩,倒映在幽冥的多摩川河面上。

在河雾的过滤下,光变成朦胧的色彩洒落在深邃的夜色中。上有星海,下有名副其实的天河,受伤的久坂由纪就在这片如梦似幻的景色中穿越浓雾逃命。

“不可以死!”

身体变得有如破抹布的玉整个人瘫在由纪的背上。几近赤裸的上半身就像十字架上的圣者

满是跌打损伤、刺伤与裂伤,下垂的四肢显得松弛无力,从沾染了血糊而变得硬邦邦的发丝隙缝间,则可见毫无生气的空洞眼眸。

“撑下去!”

感受隔着背部传来的微弱体温,由纪不停向玉喊话。仿佛一旦自己停止喊话的动作,玉的意识便会与这个世界隔离似的,使由纪非常放心不下。

由纪在水深及腰的河里背着玉往对岸前进。现阶段并未看见任何追兵。

不晓得其他人是否平安脱险了。由纪是有看到一之谷骑上了玉抢来的马,但她后来的遭遇就不得而知了。确认她上马后,由纪立即从骑兵手中抢过镰鸟救出遭蹂躏的玉,突破敌人的包围,设法往多摩川的下游逃命。现在能做的只有祈祷一之谷他们能平安脱逃了。

由纪自身也是遍体鳞伤。左大腿内侧有一道疑似被矛尖刺入的深长刺伤;当初下河泡到水时刺痛得忍不住叫出声来,才发现这道伤的存在。其他的裂伤和撞伤大概是突破敌方包围之际所留下的,但还不至于对行动造成影响。

由纪就这么拖着受伤的左脚辛苦地横渡河流,抵达了满地砾岩的河岸。

“我们到了。”

由纪不厌其烦地频频向玉攀谈,而玉从没回过半句话。仔细一瞧,在淡淡的月光之中,可见一堆长得浓密又高大的草丛。

“那里可以躲人。”

就在由纪再次攀谈的时候,无意中听见了玉那极为微弱的喁喁细语。

“真理……”

由纪转头回望玉。在那里的依然是一双毫无生气的眼眸。虽然只是梦呓,玉有反应或多或少都让由纪松了一口气。

然后踩着蹒跚的右脚踏进了草丛。

踏进草丛一瞧才知道。原来这并不是什么草丛,而是一大片油菜花的群牛地。花长得高,盛开的花卉沉重地垂落在由纪胸口一带的高度,带着湿气的油菜花香沁人心脾地扑鼻而来。若睁大眼睛仔细看月光普照的范围,可看出这片油菜花的范围似乎相当辽阔。若是在白天的话,肯定这整片泛滥平原都被黄色和青草色给淹没了。

“就在这里休达到早上吧。”

由纪让玉的身体躺在看得见泥土的地方,自己则在一旁坐下。四周恰巧有一遮蔽性很高的油菜花墙壁遮住了两人的身影。

由纪观察了玉的伤势。他的头部似乎曾经大量流血,以至于满脸都是血糊,眼鼻也失去了原来的样貌。全身变成紫黑色,凝固的血迹遍布全身各处,手、脚、关节都遭到破坏,因此都往不自然的方向弯折。

由纪将手轻放在玉的胸口上,确认从粉碎的肋骨深处传来的微弱心跳后,接着查看上半身的撕裂伤。再生没有发挥作用。一般这点程度的伤势照理说会当场修复,现在却不见这个能力。此外,他一直微睁的双眼也令由纪担心不已,因此伸出手心替他合上眼皮。

“别死啊。”

颤抖的话语又自口中泄出。至今不曾感受过的感情从意识深处汹涌而出。一股既沉重却又尖锐的痛楚沉淀在肚脐一带,如果不设法自持,感觉眼角便会失守流出带有咸味的液体来。

由纪扬起脖子强忍那个冲动。在泪眼婆娑的视野前方,是一片被花的阴影遮盖成破碎状的星空。她就在这片星海下沉淀心情,调整呼吸。

——玉不会受这点伤就死的。

由纪在心中跟自己进行确认。毕竟第一次相会的时候,她在军刀贯穿玉身体的状态下射出了气弹。换作一般的人类应该早被击成碎屑从世上消失了,但玉尽管腹部开了个大洞却依然活了下来。当时他历经七天七夜的昏睡后,于第八天若无其事地睁眼醒来,还肚子饿得咕噜咕噜叫。玉的再生能力在特进种里面也是名列前茅。

“只要再休息一阵子就能治好,对吧?”

低声细语后,由纪将两膝靠到胸前重新坐好,手背撑着下巴俯视玉。虽然胸口内部的疼痛并不会因此减轻,至少动摇的心情平复了许多。

自上游吹来的夜风轻柔地吹拂着油菜花,往下游的方向消失了。

由纪在玉的身旁躺下,一边留心玉微弱的呼吸声,一边深深地吸进夜晚的空气。血、泥土与油菜花的香味渐渐渗透进身体的深处。这就是春天夜晚的味道。

——我得蓄气才行。

由纪当下的第一要务就是蓄气。合上双眼,以细腻绵长的吸气方式将空气吸入、进而精练成气。新的力量慢慢积蓄在原本空荡荡的下气海。只要持续到明天早上,即便量不足以射出气弹,至少防护身体和加强运动应该不成问题。

调布新町现在不知怎么样了。往坏的角度想,姬路军团有可能已经展开了强袭。由纪固然忧心如焚,但在气耗尽的情况下前去迎敌,也是徒然送死;现在只能相信唯一留在镇上的士兵——斋藤有安排居民到运动竞技场避难了。直到天亮前自己先在此尽最大所能涵养气,天一亮再立即动身回调布新町保护镇上,这就是目前由纪所能选择的最善之策。

放松身体躺卧在大地上,双眼闭合,默默地继续练气。

今晚是个安静无声的夜晚。风声在刚才那阵风吹过之后便戛然而止,四周也未闻任何虫鸣响起,甚至连溪流声也听不到。整个世界陷入到有如真空管底部般的寂静里。

在由纪进行练气约莫两个小时之后,开始偶尔有打破那个寂静的声响出现。

那是源自一旁玉身体内部的声音。由纪集中精神聆听,玉的身体里听起来似乎有小动物在蠢动般,可能是断掉的肌肉纤维正在重新连接,也有可能是折断的骨头正在变回跟以前一样牢固。那是听起来十分陌生,宛如小狗在竹丛里嬉戏般嘈杂的沙沙声响。而且每当那个声音响起,玉就会不自觉发出痛苦的呻吟。

那个声响和呻吟开始搅乱由纪的思绪,让她的良心受到强烈的谴责。

玉是为了救自己才变成这副不成人形的模样的。明明自己总是把他当奴隶使唤,到了晚上还替他的手脚铐上铁枷关在马厩,而且只要一不听话就吹响哨子折磨他,然而他却不计代价地救了自己一命。

这个事实让由纪心如刀割。一股对由玉所怀抱的感谢、悔恨以及愧疚所混合而成、难以用言语说明的感情纠结在脊椎上,进而被转换成沉重的痛苦。声音一响起注意力就会被打断,以至于无法将气练成。

由纪忍不住发出了叹息。一回、两回、三回,深深地呼出气息后由纪才让上半身坐直。

低头查看昏睡的玉,他的表情貌似痛苦地扭曲着。

“我来帮你治疗。但是你可别误会了。这只是治疗而已。”

没有特定跟谁解释,由纪如此喃喃自语道。

“我没有奇怪的目的喔。气的交流只能这么做,没有其他办法了。我自己也百般不情愿,是看你可怜我才牺牲自己的。”

由纪一个人唠叨了半天,心中还是存有犹豫。当年身在姬路时,代理师范固然有教过怎么做,但由纪不曾有实际操作过的经验。

就在由纪打不定主意的时候,从玉体内响起的声音又传进了静谧之中。

玉痛苦的表情促使由纪下定了最后的决心。

由纪贴近玉的身体,一手放在玉的头发上,另一手则扶着他的下巴使其微微仰起,将自己的樱色双唇贴在玉干瘪的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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