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把精制的气灌注到玉的体内。气就等同于由纪的生命力,这般气将化为修复玉受伤的肉体的力量。
由纪闭上眼晴,经由彼此的口腔将在上气海涵养的气传送给玉。前一刻还盘据在意识深处的芥蒂仿佛随着气的流动一同消失了,同时有种清冽的感觉舒畅地从意识底部逐渐涌出。
——这是治疗。治疗。
在脑海的一角向自己进行确认的同时,由纪不假思索地张开嘴唇,指缝和玉的发丝纠结在一起。
天空又吹起一阵微温的夜风,油菜花发出摩擦的沙沙声迎风摇曳。玉和由纪两人就这么唇瓣交叠地处在风中。
半晌,由纪抬起了身体。眼前的玉仍一动也不动,不过容态看起来感觉有比先前改善一些了。他的吸气显得较为清楚顺畅,原本痛苦扭曲的表情也平复了下来。把手放在他的胸口上一摸,可以感受到心跳也比先前有力多了。
由纪又面朝上空地躺了下来。由于气全都给了玉的关系,如此一来必须从零开始练起。
眺望着星空,由纪一面不停歇地重新练气。前一刻的触感还残留在嘴唇上,而躺在一旁的玉,身体又发出了有如小狗在嬉戏玩耍般的声响。
由纪斜眼看了玉的睡脸,他的嘴还保持着微张的模样。一回想起自己所做的行为,由纪不禁面红耳赤,伸长手用手指轻触玉的下巴使他合紧嘴唇。
但玉的嘴巴随即又打了开来,从中冒出了话语:
“姐……”
“?”
“姐、姐……”
“——咦?”
本以为人醒了,结果只见玉依然陷入昏睡,看样子应该是在做梦。但从他的眼角有东西流了出来。
——他在哭吗?
他的表情扭曲异常。有可能正在做恶梦。
“不要紧吧?”
“找不到药啊……背包里找不到姐姐的药……”
“喂,你振作点!”
状况不对劲。由纪探出身子观察玉的脸。
玉的眼睛这时突然睁开,视线和由纪正面对上。
“你醒了吗?怎么,难不成是做了恶梦?”
“姐。”
泪水又从玉睁开的双眼滚滚落下。
听到那个称呼,由纪感觉胸口像是被锥子给贯穿了一样。
有一个远比灵魂的根源还要深邃的地方在作痛。
那个疼痛令由纪无意间动起了右手,一如在哄骗小孩子入睡般,轻抚玉的头发。
玉的眼睛又重新闻上。流下的泪水干了,发出微弱的鼾声。回过神来的由纪连忙将右手抽回,神色慌张地远离玉仰卧躺下。
这真是一个不可思议的夜晚。
由纪娇嗲一声,闭紧眼睛重新练气。但玉的话不断搅乱心思。他那声声的呼唤在由纪的心中回荡着,灵魂深处的骚动导致自己无法集中精神练气。
一种难以言喻的心情在由纪心里萌芽了。
一开始让人沉闷喘不过气,可是常中又带了种温暖明亮的感觉。痛苦难受、悲痛欲绝、微凉舒适,相互矛盾的感情一一相连在一起,从莫名的地方接连出现,一如阵阵涟漪般使由纪的意识为之荡漾,每以为消失,却又伴随不同的痛楚滚滚涌来。
由纪不知道这样的感情叫什么名字,她的精神从来不曾动摇得如此严重。
她紧紧闭起眼睛,几乎可说是强迫地驱使意识集中在练气这件事上,但效率比平时还要低落。对于自己的情绪无从掌握起,也因此对练气造成影响。
由纪嘴一抿让身体坐直,硬是盘起刺伤的左脚开始打坐。尽管痛得差点发出呻吟,但由纪咬牙忍耐,两手手背分别靠在两膝上头结印,闭目让意识专注于呼吸,视线集中在眉间的深处,以坐禅之姿开始练气。
原本紊乱的思绪逐渐恢复澄澈,廉洁之气往下气海沉去。腿伤虽痛,但其余状况十分良好。由纪决定就用这个姿势撑到日出为止。
隔着合上的眼皮感应到光的存在,耳边传来鸟啼声,由纪缓缓睁开眼睛,油菜花的鲜艳黄色映入了眼帘。
——天亮了。
由纪长长吁出一口气后解除打坐姿势。气——应该也有到了一定的量。必须实际射出才能知道到底积存到哪个程度。
回头观看一旁玉的状况。他微张着嘴巴酣睡,穿过油菜花射入的朝阳清楚地照出了他的表情,他的睡脸就跟小婴儿一样天真无邪,与清醒时放荡不羁的模样判若两人。
由纪摸了他的胸膛,肋骨和锁骨都完成了再生,摸起来的触感比昨晚更贴近人类的身体。复原的状况看来似乎进行得相当顺利,只要继续躲藏在这里,应该能平安恢复正常吧。
由纪走向河畔,从胸口的口袋掏出白色手帕沾水弄湿,来到玉的身旁跪了下来。擦干净玉那张被血泥弄脏的脸后,把手帕塞进了他的手中。玉完全没有发现由纪的所作所为,依然睡得很熟。
站起身远眺天空,朝阳还挂在东方天空的下缘。太阳所释放出的金黄色光芒钻过云隙化作如同箭筒的无数道光线,经过冉冉升起的河雾过滤,最后淡淡地在水面上渲染了开来。
一阵风从由纪的眼前掠过,以川面的波澜为背景,遍地的油菜花散射出绚烂明亮的色彩,同时一齐弯着头随风波涛起伏。
“好漂亮。”
河雾随风飘摇,宛如手工艺糖果般的绚烂光彩四处飞散,令由纪不禁由衷地感叹着。清晨植物的味道浓烈到仿佛会呛鼻似的,整个肺部充满了油菜花的香味,清凉的感觉渗透到身体的末端。
如果可以的话,真想在这里多待一会儿。多希望可以尽情沐浴在这片晨光之下,悠然地在河畔漫步直至日正当中,把这没有丝毫污染的空气传送到身体的各个角落。
可惜那是无法实现的愿望。由纪一手按住被风吹乱的头发,一边用冷冷的视线远望油菜花原。
——这有可能是我最后一个早晨。
由纪不认为自己能安然无恙地迎接明天的到来。单靠只积蓄了一晚的微薄气量和姬路军团硬碰硬会有什么下场,不用想也知道答案。
即便如此,逃走这个选择并不在由纪的考量内。
调布新町提供了当时走投无路的自己一个无可取代的容身之处。
短暂的姐妹之谊也让自己享受到了家族围桌用餐的乐趣。
镇上的居民每个人都非常亲切,用温柔体谅包容了这辈子始终封闭内心的由纪。
在姬路移民地身为“涩泽薰”的那段日子,甚至诅咒过自己为何诞生;然而,此时此刻身在此方的“久坂由纪”却了解幸福为何物。
所以,只要能保全镇上安全,即使和敌人同归于尽也无所谓。总之不计任何代价,都要设法阻止这块土地因为好心藏匿自己而遭池鱼之殃。
由纪看了西方的天空。云量十分惊人,仿佛会吞噬光明般的乌云,已经密布到几乎快和地平线连结在一起了。想必上游的调布新町很快就会下雨了吧。
不能再耽搁下去了。由纪跪地俯视玉。
或许是清幽的晨景让自己的心情变得坦率吧,由纪不由自主地脱口说出了发自内心的真心话。
“谢谢你,玉。”
这是由纪第一次唤玉的名字。不知为何,眼泪差点夺眶而出。由纪有些慌了,凝聚意志力强忍落泪的冲动。
“再见,你保重了。”
简短地告别后,由纪站起身来。
从此地出发往上游行进约莫十公里就是调布新町。因为身边没马,所以只剩用跑的这个方法。这点距离对身为呼吸特进种的由纪来说,可以全程用逼近全力冲刺的速度跑完没有问题。
由纪深吸一口气,毅然决然地挺直了身子,以坚定的眼神望向西方的天边。上空状似刮起了强风,轮廓起了毛边的五月雨云正朝着这里飘来。
——出发吧!
由纪再也没有回头。在手无寸铁的情况下,由纪窜过油菜花原跳到堤防上头,紧接着跃下来到对侧后,便一路朝着上游直奔而去。
“谢什么东西啊,笨女人。”
透过气息察觉到由纪的离开,倒在地上的玉睁眼喃喃说道。
看到握在手中的由纪的手帕,玉硬是将嘴扭曲成ㄟ字状。刚才由纪用手帕替自己擦拭脸颊时就被冰醒了,但玉不知该对由纪这番出人意表的行动做什么反应才好,只得继续装睡。尽管明知自己个性乖僻,但本性就是如此无法说改就改。
“突然跟我卖弄什么温柔啊?叫什么玉,叫我奴隶不就行了。搞得我快疯了。”
玉一边强词夺理,一边将油菜花的浓郁芳香吸进肺部,仰望天空的朝霞所描绘而出的蓝与红的渐层。
那时玉眼睛是闭着的,所以不晓得由纪是带着什么样的表情表达感谢之意。说不定她那时是在微笑。玉至今不曾看过由纪的笑容,所以很想看一次。早知如此眼睛微着张也是一个办法——一瞬之间脑里闪过了这样的念头,然而玉马上用力摇头否定自己的想法。
管那个女的是微笑还是爆笑我都没有兴趣!玉向自己如此主张。现在应该为总算跟那个瘟神撇清关系感到高兴才是。
照这个情况,只要再睡个三天应该就能完全治愈。相对于当初受了那么严重的伤,这复原的速度连自己都大感吃惊,感觉好像有股清新又强大的力量在促进体内组织的修复。自己活了这么久受过不少次濒死的重伤,恢复得这么顺利还是头一遭。
——那个会不会不是我在做梦啊。
睡梦中,由纪好像有跟自己嘴对嘴来传输气。玉认为那个狂妄女不可能放下身段做这么大的牺牲,所以一直当自己是在做梦,可是那个触感十分真实。而且坦白说,感觉并不讨厌。不对,其实是十分快活。甚至说真想再做一次同样的梦。
想着这种事的玉不知不觉间貌似幸福地翘起嘴角露出了笑容。惊觉自己的失态,玉连忙将嘴巴闭紧,观察云形的流变。
他思考着自己往后该怎么走。
要往北还是往南?要上山还是下海?用不着顾虑任何人、可以随心所欲的放浪生活从此刻起又重新开始了。
过了半晌,太阳躲进了云后,风景蒙上了一层阴郁的浅墨色。
玉一动也不动。
昨晚梦境的残骸不久成了影像,和昏暗的天空重叠在一起。那是很久一段时间不曾忆起的古老回忆了。
脸颊上姐姐冰冷的手,颜色铁青的皮肤,染满了鲜血的白上衣。
不管自己再怎么声声呼唤再怎么用力摇晃,她的双眼始终牢牢紧闭,身体也随着时间的经过逐渐变冷僵硬。
隔天把姐姐的遗体从地下室背到起居室和继母排在一起,放火烧了房子当作火葬。呆站在必须抬头仰望的熊熊大火和浓烟前面,责怪代替优秀的姐姐存活下来的无能的自己。
之后每天过着如同地狱般的日子。因为药的副作用,失去了对自己肉体的控制能力。在获得自由操控肉体所需的“意志”之前,总是被突发性的“力量”耍得团团转。
就这样像个蝼蚁一样苟延残喘,直到在化作废墟的东京邂逅了龙之介以及美歌子,和他们共度了一段不算短的时间,然后在三十年前的那天——打着七头海蛇的军旗、率领三千名士兵,朝着西方出发了。
‘前进吧,我的利维坦。’
当年美歌子的声音赫然在脑中浮现。除了声音,还有那充满气概的笑容。
‘吾等永世效命于利维坦的旗下。’
士兵们唱和的声音汇集成巨大的声浪,化作一股刺痛猛扎内心深处。一场原本满怀希望胸有成竹的进军,最后却落得凄惨无比的结局,原因全在于自己的无能,控制不了自己的“力量”。美歌子原本清秀的脸庞扭曲成狰狞的模样,以及她哭着把剑向前刺的身影,至今仍深深烙印在脑海里。那是一段再怎么懊悔也无法从头来过、年轻而又愚昧可笑的过去。
西征止歇之后,便不断逃避一切。不论是梦想希望还是同伴,全都不想背负了。舍弃名字也舍弃过去,拖着再怎么痛苦挣扎也死不了的身子,度过四处逃窜、只求潜藏在体内的“力量”不要再继续失控的岁月。
后来再也没见过龙之介和美歌子。只透过传闻得知他们两人现在还在追逐不可能实现的梦想。而自己再也没有脸跟他们相见。当初怀着比所有人都要远大的梦想,为了让梦想实现而害得许许多多的人受到波及,不仅弄哭了美歌子并且弄脏了她的手,最后却落得这副德性——不可能有脸见他们。
虽然这是早该舍弃的过去,不过自己似乎还是未能彻底挥别。自嘲的落寞神色在玉的脸上浮现的瞬间旋即消失。相对地,灰色的天空上映射出了令人怀念的矢田真理的笑容。
姐姐她太善良了。多亏有她,自己才得以在污染的世界幸存下来。这个事实又让玉内心难过了起来,带着咸味的液体涌上眼眶。
——跟那家伙真像。
不知不觉间,姐姐的脸变成了由纪。
如果有人问具体而言哪里像,自己也无法清楚答出个所以然。那是一种隐藏在外表和性格底下的性质——该说是灵魂的形式吗?总之就是那一类的性质,两者很神似。
‘我们来日会再见的。在铁桥相见。’
在临终前姐姐所留下的遗言——
原本一直搞不懂她指的是什么,难道说那个意思是——
一想到这,玉便露出了冷静的笑容。
“真是可笑。”
玉刻意发出声音如此自言自语后,将眼睛闭起。然而那句话却一再地在玉的心中盘旋回荡。纵使试图甩开、试图无视它的存在、抑或试图思考其他事情来转移注意力,但那句话始终缠绕着玉的意识不肯离开。
“白痴吗。”
玉又发出声音喃喃自语。喃喃自语的同时流下了一行泪水。尽管觉得自己的反应未免太过娘娘腔,不过念头一转,既然四下无人,偶尔哭一下又有何妨。
于是玉一个人独自流泪。
原本只是抱着类似发泄情绪的随兴念头开始哭泣的,没想到一哭就停不下来。
泪水之丰沛,让玉讶异原来自己的体内还残留有这么丰富的感情。泪水里夹杂着一种怀念的味道。不过片刻时间,视野便模糊成了一团,本来的嘤嘤啜泣最后变成了放声痛哭。
成片的油菜花群静静地陪伴着痛哭的玉。从天落下的毛毛细雨和泪水和为一块,将整片泛滥平原染成了一片纯银色。
九
起初雨势如雾的五月雨不一会儿便加剧,化成了细小的雨滴,把调布新町包裹进了淡银白色的幔幕之中。
照理说应该在进行插秧作业的水田却莫名不见半个人影。每一块水田上面的秧苗都只插了一半,被雨淋湿的小狗无助地从空无一人的田畦上跑走。
无论是耕地或居住区都看不到任何人影,平时常有小女孩嬉戏闲聊的水车小屋和水井旁,这时也是一片空荡荡的毫无人迹。
就连铁匠铺、裁缝店、鱼贩、杂货店等商家林立的大道上,也不见平日色彩缤纷的门廉和招牌;家家户户门窗紧闭,笼罩在有如身在棺木之中的寂静里。
满是泥泞的大道上散布着许多奇怪的脚印。数量高达好几百副形似银杏的三趾痕迹,杂乱无章地深深踩压在地上,仿佛曾有一群鸵鸟从这里奔驰而过似的诡异画面。在脚印的四周可见好几道同样压得很深的车轮痕迹,雨水流入那些像是拖拉着重物行走般的痕迹里,彼此相连的
痕迹最后汇集成了一滩滩茶褐色的积水。
循着脚印指示的方向前进,可追踪到身披绯色外套的纯白色军团的背影。
那是步兵与骑兵混编而成的大队。步兵是由配有铁矛的重步兵以及使用短弓和细剑的轻步兵所组成。铁锈色的水珠自扛在骑兵背上的十字形铁矛频频滴落,弥漫着一股不祥的预感。
军团全然不把降雨放在心上,井然有序地摆出阵势,在昔日的自行车运动竞技场人口大门前待命。渴望有地方发泄的战斗意欲转化成了热气,一股朦胧的蒸气从所有士兵的身体散发而出。
“那个弓手不是好惹的呢。”
姬路移民地第三大队兵曹长·岩佐木满男一边仰望耸立在眼前的运动竞技场外墙,一边开口向身旁的大队长·鸟边野米盖尔攀谈。那张白皙的侧脸启齿答腔道:
“他使用的是特制的弓弦吧。射出来的箭速非比寻常。虽然不至于无法应付,不过我想把气留到跟薰交手时使用。暂时忍耐一下吧。”
“她真的会来吗?”
“如果是一般凡人应该早逃之天天了,但薰肯定会来。她就是那样的女孩啊。”
鸟边野斩钉截铁的说法令岩佐木把接下来的话给吞了回去。
猛然一瞧,有个影子从运动竞技场观众席的最上层探出身子朝这里拉满了银色的弦。
随着岩佐木发出的咋舌声所射出的那发箭,宛如受到牵引般在半空中描绘出精巧的一直线,目标鸟边野的眉心直射而来。
昨舌的余响尚留在虚空未逝,鸟边野便拔出腰际的军刀往前跨出了一步。
空间顿时爆出了“嚓”的一声。
“不晓得我够不够格当使用军刀的剑士呢?”
鸟边野把被一刀两断落地的银色弓箭狠狠踩在脚下的同时,一面喃喃说道。这把军刀是昨晚由纪留在野营地没有带走的武器。这把武器主要是作为突刺之用,但鸟边野则是拿来胡乱挥砍。
“继续待在这里我军只会成为活靶,小的建议还是让士兵撤退吧。伫在这儿充当木头人没有意义,不如纵火烧掉居住区,或许对方就会主动展开攻击了。”
岩佐木的提案可谓妥善之策。目前调布新町的居民全被带往运动竞技场避难,因此镇上形同空城。避难的民众当中也包含成功从昨天袭击死里逃生的一之谷与两名马夫。这场守城战是由独留镇上的特进种斋藤所指挥,意外的是他似乎相当熟于这种作战方式,看来不是轻易就能攻陷。
既然如此,不如将计就计逼迫对方固守在障壁的内侧,我方则尽情掠夺镇上的资产。如此一来防守方势必士气衰退,攻击方则士气高涨。只要烧毁民房,对方很有可能会按捺不住火气自投罗网。这样不仅能避免弓箭的威胁,同时也是第三大队百利而无弊的手段,只不过——
“不行,我军要留在这里待命,直到薰出现为止。”
鸟边野二话不说予以驳斥。岩佐木抖动着松垂的下巴,不死心地继续进言:
“把气耗光的那个女孩不足以为惧。纵使她蓄了一整晚的气,也谈不上威胁。对她那么执着不知究竟有何益处呢?”
“因为我想在她的面前烧掉这座镇。我的梦想就是在烧毁了一切之后,在薰的眼前亲手把居民一一勒死。光是想像她那张哭天喊地的嘴脸,我的心脏就狂跳得无法自持。等到把她逼到快疯了以后,再抓理绪当肉盾,做尽各种令她发指的事。这一阵子不分昼夜,凌虐薰的点子就像温泉一样不断泉涌而出,不实际实行的话,我的脑袋感觉就快炸了。所以为了让薰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我军要继续在这里待命下去,不准动。”
鸟边野用仿佛在话家常般的平淡语调如此说道后,开始吹起了不曾听过的诡异旋律的口哨。
岩佐木担任鸟边野的副官固然已长达三年的时间,但至今仍无法完全掌握这长官的心性。就在他打算继续进言时,一旁传来了通报。
“发现涩泽薰了。她正从对岸朝这里前进。”
鸟边野的脸颊堆起了会心的一笑。
“那个奴隶也在吗?”
“不,只有涩泽薰一个人。而且手无寸铁。预测会行经多摩川铁桥。”
接获报告,鸟边野面露冷笑转头面向了背后。
“骑兵随着兵曹长散开待命,各自设法克服敌人的冷箭。步兵随我前往铁桥。”
干净俐落地下令后,鸟边野迳自往目标铁轨走去。镇民所退守的运动竞技场的前方不远处即是旧京王相模原线——多摩川铁桥。
鸟边野明白由纪刻意自暴行踪度桥而来的理由——因为她想在那里决一死战。在桥上开打的话便不怕遭到敌人包围,只需要专注面对单一方向。尽管现在的由纪应该没有能力打得出气弹,但不管如何,那里都是利于以寡击众的地点。
即便看穿了由纪的意图,鸟边野却依然执意领兵前往铁桥。毕竟自姬路出征以来历经千辛万苦才走到这一步,鸟边野只想花时间慢慢地和由纪玩到心满意足为止。
由鸟边野领头的四十名步兵,从距离运动竞技场约五十公尺远的京王多摩川车站,进入高架桥铁道,俯视着堤防前进。不过片刻工夫,便来到拥有广大泛滥平原的多摩川上方。
毛毛细雨有慢慢增强的趋势,将步兵们的视野染成银色的斑驳画面。
铁桥上杂草丛生,扎根于泛滥平原的山毛榉以桥墩为倚靠,扶疏的枝叶在轨道上头遮蔽成荫。桥面两旁架有w字形的钢筋梁柱,涂漆斑驳的表面上爬满了一圈圈牢固顽强的常春藤。雨水发出滴滴答答的声响,滴落在勉强从茂密的草丛探出一点面孔的碎石地上。
身上裹着湿漉漉的藤蔓所散发的湿气味,鸟边野用单手遮在眼睛上头定睛凝视着雨景。
子鹿色的军服从对岸接近中。
那名人物撕裂了银灰色的帷幕,毫无迷惘地渡桥而来。鸟边野的口中不自觉地念出了那名人物的名字。
“薰。我的天子。”
那语调就仿佛是在向恋人呼唤似的。在他的身后,步兵一同将铁矛扛到了肩上。
“四列横阵。万万不可以杀了她,给我断她的手脚生擒回来。”
以吆喝声回应号令,倾注每一天的精力在战斗训练上的四十名精锐摆出四列横阵开始前进。
由纪停下脚步,毅然地直视前方。
敌人以十人为单位,呈横队队形占据了整个桥面逐渐往这里逼近。队伍合计共有四列,鸟边野则跟在后头脸上挂着冷笑。
由纪在内心默默点头。现阶段形势的发展一切符合由纪的盘算。
约莫三小时前,由纪越过了多摩川原桥的桥头,趴在野生麦丛里观察对岸调布方面的状况。
乍见之下似乎毫无异常的风景,但由纪并没有漏看从自行车运动竞技场飘出的炊烟。那显示姬路军团对镇上展开攻击,而居民们已往运动竞技场内进行避难。
之后由纪继续藏身在草丛中往调布新町接近,在多摩川铁桥的底部更仔细观察近在眼前的调布新町的情势,进而掌握了相当详细的现况。镇里没有传出劫掠时所伴随的嘶吼和哄笑,也不见有火舌乱窜,而且透过三不五时有人从运动竞技场外墙上朝正下方射箭的迹象判断,可知姬路军团正包围了运动竞技场。
目前镇上还平安无事。这个事实固然令由纪姑且感到放心,但状况也不容许自己再拖延下去。发现对岸的堤防有敌方的哨兵在巡逻,由纪便重新回到多摩川原桥上故意暴露自己的行踪一路直奔。而敌人也如自己所愿前来奉陪。依鸟边野的个性,他很有可能明知是圈套仍执意前来。无论如何,能在铁桥上一决胜负就够了。
由纪长吁一口气整顿呼吸,远望逐步逼近的山羊色士兵。
左脚微微向前挺出,右脚稍稍往后带,左手掌放在肚脐附近,右手则自然垂下。这是以前身在姬路时,代理师范所传授的练气使着基本架势。短促地吸气的同时唤出下气海的气,使其往左手掌和右脚跟凝聚,接着让从那两个部位溢出的气环绕身体四周作为防壁。战斗准备就此宣告完成。
第一列的士兵以肩扛矛,矛尖的位置抵在臀部的后方,渐渐加快脚步逼上前来。
由纪按兵不动,左眼目光炯炯地紧盯前方,重复着规律的吸气。
第一列的士兵终于冲锋了。纯白的士兵们一边发出示威的杀伐声,一边撼动着桥的吊梁展开突击。
和士兵的冲锋相呼应,由纪原先退到后方的右脚轻轻地擦过了地面。金黄色的气一如火花般在脚跟下方迸射。
刹那间,由纪的手肘深深地打进了位在最右翼的士兵的心窝。
雨水的飞沫慢了由纪的动作半拍才喷散,士兵的身体向前折成ㄑ字状。一旁的士兵甚至没有注意到隔壁的异状,继续往前冲刺。由纪的速度就是有这么快。
山纪旋转身子,运用回旋踢的要领,以无慈悲的靴底狠狠踢击一旁士兵的背部。
还来不及发出悲鸣,不幸的士兵在靴底和背部之间被夹进了作用形同跳板的气,整个人高高地弹至半空中后,便往桥面的对侧坠落了。
其余仍在冲刺的士兵,直到这时眼睛才跟上由纪的动作连忙想停下脚步,但由纪的掌心还是抢先扫中另外一名士兵的侧腹。
火花又喷溅而出。被打进士兵体内的气在身体里头爆炸。
可悲的士兵往旁边横飞和隔壁的同僚撞成一块,两人一同飞在半空中,又接着往旁边撞
去,一整排的士兵宛如炸裂般全都被撞得飞了出去。数名士兵毫无反抗之力地溅起水沫坠入了河面。
由纪连一眼也没看,直接提起了铁矛的握柄,同时长而俐落地唤出气来,注视桥的对头。第二列杀来了。第一列的剩余四名士兵在由纪的背后撑起单膝,意图重整态势。
只能把寥寥可数的气拿来赌了,把昨晚所蓄得的气全都用在这里。
由纪下定决心,把矛尖旋到腰后,左肩微微向前挺出重心压低。如果用的是军刀,单凭一只手就能挥砍,不过现在使用的是颇具重量的矛,因此左手也得托住握柄。用矛能否击出气弹由纪自己也不清楚,但现在也只能放手一搏。
——首先要杀出一条血路来。
由纪做出确认。目标只有鸟边野米盖尔一人。
背后有脚步声接近﹒前方的第二列也随着咆哮展开了突击。
——贯穿吧。
由纪咬紧牙关,使出浑身之力将铁矛挥往右斜上方。
金黄色的光从矛尖所描绘的轨迹溢出,几千万的光粒子和自天空飘落的雨滴相应,在铁桥上向四方飞溅。
一道白银的闪电在天空飞翔。
由纪所释放的气扭曲成了钩状,扑向猛攻而来的第二列士兵扬起头部,眨眼间使横阵中央的士兵化为焦炭,接着吞噬后方第三列中间的士兵,随后势不可挡地咬破了第四列的布阵。
轰声与飞砾、漫天的尘烟在雷光消逝之后才接着撼动了桥梁,附着在藤蔓上头的雨露不约而同哗啦啦地洒下,庞大的飞沫遮蔽了在场所有人的视野。
人肉组成的障壁在那短暂的一瞬间露出了一道缺口——在场只有由纪和鸟边野能在瞬间对此做出反应。
由纪借着向上挥击的劲道顺势抛开铁矛,右脚跟下方喷出了火花。眼角的余光看到第二列的士兵被自己甩到脑后。紧接着向前伸出左脚,用力踩下轨道旁的碎石地,剩余不多的气在此刻发出灿光。由纪腾空飞起,突破了第三列、第四列的士兵。没有半个士兵注意到有人从身旁穿了过去,由纪所抛出的铁矛还停留在半空中描绘抛物线。
当那把矛抵达抛物线顶点时,由纪也来到了鸟边野的眼前。
由纪挺出右脚铲碎地—的碎石减缓身体的速度,上半身重心放低,挤出剩余所有的气往左手掌心集中。
由纪的翡翠色眼眸发出灿烂的光辉,和鸟边野的紫罗兰色视线正面交锋。
面对由纪抱着孤注一掷的决心所击出的左手掌心,鸟边野竟以右手的掌心硬碰硬。
“!?”
金黄色的粒子在两个气街之间互相排斥。一旦出现这样的情况,练度较低的那一方会遭到到弹飞。
——危险!
基于近似脊髓反射的判断,由纪左脚脚跟施力向后方高高跃起。
只要再慢个一秒退开,由纪的左手臂恐怕就从肩关节的地方破裂了吧。能逃过这一劫说是侥幸也不为过。左手臂的微血管爆裂,导致手上毛孔喷出了鲜血,由纪弓着背部腾空高飞,仅用一只右手在碎石地上着地。
没有时间可以喘息。前方有鸟边野,后方则有步兵展开夹击。
由纪短促而俐落地吸气。左手肘前半段的皮肤整面都在流血,即使传递讯号给肌肉纤维也没有反应。不仅如此,由于大量消耗了体内的气的缘故,原本透过气的运作,密合起来的左大腿严重刺伤如今又二度撕裂。她的左半身几乎成了残废。
——到此为止了吗?
就在由纪万念俱灰时,感应到了空气的低吟。由纪整个人趴在地上,闪过从后方挥下的铁矛。另一名士兵接着挥下第二击。倒在铁轨上的由纪,尽管以滚动身体的方式成功避开,但随即有其他士兵把铁矛的十字形矛头插在她的头旁。由纪因此停止了身体的动作。第四、第五把铁矛紧接着垂直地插在倒地的由纪的四周。
一晃眼,姬路士兵们便完成了捕获目标的任务。
鸟边野喜不自胜地睥睨被十来把铁矛定在地上,有如被作成标本昆虫的由纪。
“又逮到你了,这回我得让你插翅也难逃。”
语毕,鸟边野单手握持的军刀刀尖抵住由纪大腿上的刺伤,向饱受屈辱而面色铁青的由纪露出刻薄的冷笑后,用力将刀身刺进伤口。
由纪全身受制无法动弹.紧咬嘴唇强忍悲鸣,几乎快渗出血来。包围四周的士兵齐声发出粗鄙的哄笑;军刀毫不留情地翻搅由纪的伤口,不仅皮开肉绽,甚至还把血管神经切断得支离破碎。即便如此由纪还是一声不吭,嘴唇咬出鲜血强忍痛楚。
鸟边野一面玩弄伤口,一边用响亮的声音开始自吹自擂:
“高尾修验有一个叫做吉荒大先达的人物,他练就了十分优秀的气……不对,修验者都称它为验力的样子,算了管它叫什么都无所谓,总之他调养了品质相当精纯的气,而我成功地全部占为己有了。本来照理说依我的气是赢不了你的气的,可是多亏大先达的贡献,我这才能跟你平等地互较高下。只不过唯独我一个人获利未免有失狡猾,所以我决定分一点给你好了。”
鸟边野握紧军刀的握柄,将从吉荒夺来的气连同恶意,一起注入由纪的伤口。
这个效果就等同于拿高压电线的切断面贴在伤口上。
数道电流在由纪的身体表面流窜,随着强烈的光线闪烁,苦撑多时的悲鸣终于从由纪的喉咙深处迸发,尖锐地在铁桥上回响。
貌似快意地享受着那个余音,鸟边野连点了两次头。
“你这么高兴真让我欣慰。当初在姬路的时候,你总是对我非常冷漠呢。尽管我们是同道场的,毕竟你贵为天子而我只是一介军人,两人的身分相差太悬殊了。但我是这么地喜欢你,你又何必一直无视我的存在呢。我都主动跟你攀谈了,陪我闲聊个几句也无伤大雅吧?”
鸟边野面目狰狞地批判着由纪过去的举止。或许是旧恨突然涌上心头,他又再次把气注入由纪的大腿。电光愚弄着可悲猎物的全身,刺激由纪发出沙哑的惨叫,背脊就像尺蠖虫一样从地上绷起。哀愁、追忆、残虐、与怜悯之情,轮流在鸟边野脸上时而显现、时而消失。
分送吉荒的验力直到气消为止后,鸟边野总算将军刀从伤口抽离。直接把血淋淋的刀子收回刀鞘后,鸟边野向士兵扬起下巴,示意他们从地上拔起定住由纪的铁矛。
由纪宛如一条破旧抹布般,四肢无力地瘫倒在轨道上,任凭风雨吹打脸颊。左手的毛孔依然持续出血,一缕硝烟般的气体随着鲜血自大腿飘出,就连面孔也满是血液与污泥,或许是失神的关系,两只眼睛呈现半开半闭的状态。换作一般人类肯定早已一命呜呼,但特进种不知该说是幸或不幸,通常都拥有强韧的生命力;由纪四肢的末端频频发出轻微的痉孪,还保有一口气。
鸟边野用手扶住自己的下巴,神色泰然地睥睨由纪的躯体。接下来该怎么折磨她好呢?干脆那么做好了,还是这么做好了?就在鸟边野沉浸在此般愉快的梦想时,步兵之间传出了一个声音。
“真的是笨女人哪,这跟故意跑来自投罗网有什么两样。”
那语调充满了瞧不起人的意味。同时,士兵排成的人墙被粗鲁地推成了两边。
“不晓得她要傻到什么地步才会收敛一点哪。明明根本没有胜算嘛。而且也不想想自己瘸了一条腿,还全力冲刺跑到这里来哪。拜托,也体谅我这个追在后面的人好不好。”
现身在鸟边野面前的,是伤势比由纪还要严重的玉。
一头黏着血块而凝固纠结的头发,浮肿未消的脸孔,从裂开的上衣隙缝隐约可见血淋淋的撕裂伤和凹痕;他拿泛黑的四角木棍作为拐杖之用,以仿佛垂死老人般的动作,拖着右脚走到由纪的身旁。
“呿……累死我了。”
玉简短地咒骂了一声后丢掉拐杖,盘起腿在铁桥上席地而坐,深深地垂下脖子气喘吁吁地喘息着。他的腰上没有佩带短剑,完全是赤手空拳的状态。
鸟边野从宛如垂死野狗一样、伸长舌头整理呼吸的玉头顶上方提出了一个至极理所当然的疑问:
“你来做什么?”
“这女的有东西忘了带走,我拿来还给她。”
玉一边从喉咙深处发出气喘如牛的声响,一边从裤子后面的口袋掏出弄脏的手帕,粗鲁地将它丢给濒死的由纪后,继续接着说:
“既然东西还完了,那我就顺便帮忙吧。只不过不是帮你,是帮她。”
连个头也懒得抬,玉一副不耐烦的模样指着由纪答道。鸟边野的冷笑中泛起了一丝冷漠的讥讽。
“哇,好强而有力的援军啊。”
“是啊。你们等一会就要全死光了,不想死的人趁现在快跳河,我应该不会连跳河的人也追杀。”
玉那副形同风中残烛的相貌,和出自口中的豪言壮语落差之大,逗得包围的士兵捧腹大笑。鸟边野用假惺惺的动作耸起肩膀。
“好可怕喔。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我才没有什么作战,只是打爆你们而已。我丑话先说在前,到时才哭着求饶那就为时已晚了。如果不想让故乡的家人伤心,劝你们趁现在跳河。这是警告。”
玉用严肃的声音提出声明。士兵们不禁面面相觑,隔了半晌才发出干笑。
鸟边野抬起一只脚,靴底抵住玉的额头,轻轻一踢。
玉的身体毫无抵抗之力地往后垮下呈仰卧之姿。鸟边野一脚踩在他的侧头部后,施加全身的体重用力践踏。
尽管嘴里吃进轨道上的碎石子、脸被踩在鸟边野的脚下,玉依然设法小声地向倒在旁边的由纪说话:
“喂……低能女,快起床啊……你是要睡到……什么时候……”
耳边响起这一个月间听到耳朵快长茧的粗话,由纪瞳孔里的虹膜亮起了微弱的光。
视野尚模糊不清的由纪把头往旁边一转,受伤的玉脸被靴底踩住的模样顿时映入了眼帘,她不禁睁大眼睛。
“你……你这是在……干什么……”
“别管了……给我听清楚了!等一下我就再也不是我了……不是我的我会跑出来,把这些家伙扁得满地找牙……那是很痛快没错……可是有个问题存在,那就是凭我的力量……阻止不了……不是我的我……”
“你在说什……”
“交给你来阻止了。要抱着杀掉我的决心来阻止。只要射出大型气弹,哪怕不是我的我也得束手就擒。要怎么射击你自己想。马上能派上用场的气就近在咫尺。听到了没,懂了吗?”
由纪痛苦地上下起伏着胸口,断断续续地回答:
“我懂……才有鬼。这事情跟你无关……快逃……”
“少啰唆、闭嘴、笨蛋、不准命令我。总之交给你来阻止就对了。另外,有件事你牢牢记清楚别忘了,我是绝对不会死的,就算被杀我也死不了,所以你一定要抱着杀死我的决心。”
脸部遭到毫不留情踩踏的玉,拼了命地兀自向由纪传达自己的诉求。
“知道了吗?你要负责阻止我!不计任何手段阻止我!”
就像屈服于玉的魄力般,由纪不安地点头答应了,玉见状,也放松了军靴底下那张被血泥弄得脏兮兮的脸。
“拜托你了。”
玉一句简单的话打动了由纪。听到这话,有某个东西紧紧勒住了由纪胸口的深处。
“你在碎碎念什么东西?”
鸟边野再次抬起脚,重重地朝玉的脖子踩下。一个颈椎断掉的沉闷声音穿过靴底响起。
“死了吧。”
鸟边野疑惑地将脑袋歪向一旁,玉没予以理会,迳自跟自己的意识内侧说话——
“出来吧,桐人。随便你破坏了。”
“……?”
刹那间,玉眼中的光辉变成了黯淡的铁灰色。
接着土两边的嘴角往耳朵撕咧了开来,挟带奇怪音韵的台词直击了鸟边野的耳朵。
“好久不见了,世界。”
从玉口中突然冒出的那句话语中所暗藏的异常,令鸟边野情不自禁地把腰往后缩。
“阔别三十年之久的空气。”
那不是人类的声音。在耳里听来那只是三个单音结合而成的合音。一种有如透过铁桶发声的金属音调——类似管风琴的音色。
“那个没屁用的废物‘意志’,这次轮到你被封印了吧。休想我会放你出来,活该。”
理当颈椎受伤的玉在感到错愕的鸟边野面前以诡异的动作开始从地上爬起。无视遍及全身的撕裂伤恶化,利用肌肉纤维的力量强行带动受损的身体部位,膝盖跪在地上撑起上半身,用两只脚站立。
一道光滑的蓝色气焰从玉的轮廓冉冉升起。
贴在那张脸孔上的,是一种和先前的玉判若两人,鼓鼓地装满了嘲笑与侮蔑、傲慢与自大、堕落与颓废与卑俗、对弱者的偏见、毫无根据的优越感等所有受人类唾弃的要素的笑容。
深不可测的目光射穿了鸟边野,一个极尽所有的侮蔑、皮笑肉不笑的笑容在前一刻还是玉的生物的脸上扩散了开来。
“向上天祈祷吧,你们这群垃圾。”
听到新的合音,鸟边野的本能敲响着非常警告。
“尽管害怕得尿失禁吧,该死的人渣。”
原本遍布那个生物上半身的裂伤长出薄桃色的肉填补了伤口,不仅如此,隆起的肉块还在伤口上继续膨胀,身上的上衣也随着膨胀撕裂了开来。一晃眼工夫,全身爬满了剧烈的条状红肿,隆起的无数道丑陋筋条彼此纠结缠绕,在身体表面描画出黑蔷薇色的条状图纹。
模样变得不同的不只是肉而已,损伤的骨头也作势再生成奇怪的形状。仿佛体内有其他生物在活动似地,原本因骨折而凹陷的部位四处隆起,背后急速再生的肩胛骨刺穿了皮肤,一边弯曲一边就像在形成外壳般慢慢遮覆身体。
“膜拜吧,粪蛆们。”
鸟边野无意间往后倒退了三步,脊椎惊恐得整个凝固,脑髓无法用逻辑处理眼前的光景,四肢僵直动也不能动。原先以玉为中心团团包围的士兵们也在不知不觉间放大了包围的半径。
前一刻还是玉的生物已经彻底变貌为不属于人类的不祥物体了。
“我劝你们快点一边脱粪一边在地上爬着逃走,否则的话我要揪出你们的大肠挤出臭死人的粪便,再把大肠头塞进你们的嘴巴喂你们吃屎了。不想的话就快点拉着大便拼命逃吧,你们这群可悲又肮脏的蛔虫。在娘亲的肛门上蠕动一辈子吧!死蛲虫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