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露嘴角咧开到耳垂下方的笑容,喜不自禁似地口出丑恶的秽言后,那个生物用刺耳的合音发出了阴柔的笑声。
这时,鸟边野生平第一次体验到了何谓恐怖;那样的情感会如何瘫痪四肢、阻碍思考的流畅、并且使背后起鸡皮疙瘩,他在灵魂的深处有了透彻的认识。尽管头盖骨里的神经细胞连系从刚才就狂敲“跳进河里”的警钟,鸟边野却无法动弹。不光是大队长,在场的所有姬路兵全都宛若被蛇盯上的青蛙。
同一时刻,在自行车运动竞技场入口闸门前待命的岩佐木背脊也感受到了战栗。
骑在镰鸟上的岩佐木甩动下巴的赘肉,把绷紧的脸面向多摩川。从岩佐木所在的位置,抬头只能看见高架铁轨的下腹,看不到桥上的状况。可是,有一股难以用言语形容的沉闷淤塞从那个方向徐徐传来。
察觉到异状的人只有岩佐木,其余的士兵则分散在运动竞技场四周,闲散地采取包围态势。
“兵曹长,怎么了吗?”
一旁边的士兵困惑地询问道。
“你没闻到什么味道?”
听长官如此反问,骑兵一时露出疑惑的表情吸了吸鼻子。
“小的没闻到什么特别的味道。”
岩佐木朝隔壁的士兵瞪大眼睛后,用舌头舔了干燥的嘴唇。
“抱歉,这不是味道,而是一种类似奇怪波动的感觉。你感受不到吗?”
“小的什么也……”
骑兵脸上依旧挂着诧异的表情,在铁桥和岩佐木的脸之间来回打量。
就在这段期间,空气当中所充斥的塞满了负面要素的波动,持续不快地搔弄着岩佐木的脊椎。岩佐木忍受不了恐惧,全身汗毛直竖,拉起了跨下镰鸟的缰绳。
“兵曹长?”
“你们在这里待命,我去巡视一下。”
骑兵的脸愈来愈显困惑。人队长明明下令要全队在此待命,这名兵曹长会擅自采取行动,这可是极其罕见的情况。
“听好了,假使我一个小时之后仍旧没有回来,你们立刻撤回高尾。明白了吗?”
岩佐木交代完事项,便把骑兵留在原地,自己驾着镰鸟往旧京王多摩川车站出发。
穿过腐朽的剪票口,爬上楼梯,来到高架铁道的上头,赶往多摩川铁桥。毛毛细雨成了银灰色的帷幕垂挂在前方。愈是前进,那股异样的波动愈是刺痛皮肤。
——我对这个感觉有印象。
当年舍弃出生的故乡、追随篡夺王的记忆,在岩佐木的脑海闪现。
那天,躲在巷子的垃圾桶后面偷看神追军行军的画面——跟当时一样的味道现在又在岩佐木的身边窜起。
挥动缰绳驾着镰鸟在雨中奔驰的同时,岩佐木松垮的臃肿身躯急速从内侧绞紧。
棱角锐利的肱肌、隆起的肩胛骨、一如连绵的山峰般盘据了大片面积的僧帽肌与背阔肌,其他全身的肌肉纤维也纷纷隆起,一个万夫莫敌的身影在鞍上显现了。
少年时代,岩佐木因为这身肌肉纤维特进种的能力饱受父母在内的大人们利用,失去了自由,郁气长期积压在心,所以才会在十五岁的冬天追随篡夺王、抛弃了自己的家乡。
在单枪匹马地奔驰于铁轨上的岩佐木的内心里,遥远昔日所割舍的梦想的遗骸化成了一幅又一幅的影像乍隐乍现。激起这些陈年往事的,正是从雨幕的前方飘来的残虐波动;是某种满满孕育着污辱、残暴等存在于这个世界的所有负面因子,无比凄厉的不知名物体。
越过了堤防的正上方一带之后,镰鸟的脚开始不听使唤,似乎深深畏惧着位于铁桥前方的存在。不管怎么用缰绳抽打抑或紧拉,镰鸟的反应都很迟钝,不久甚至无视主人的命令停了下来。
岩佐木放弃镰鸟,单手揣起铁矛在铁轨上奔跑。
从雨幕的前方传来了人的悲鸣;声音不是只有一人,那是多数人所放声发出的临死哀号。
血腥味和雨和在一起直窜鼻孔,一股惊人的恶寒从丹田涌出。现在不难理解镰鸟的心情;可以选择的话,没有人会愿意前进。但岩佐木的双脚和脑子里的念头背道而驰,一步一步往前送。驱使岩佐木的,就是这股愈靠近、强度与振幅就愈强大的波动。现在的岩佐木踩着机器人般的步伐,只是愚直地穿过细雨的帷幕,宛若纵身扑进熊熊营火将自己烧死的飞蛾。
然而——那一双脚冷不防在原地定住。
原本慌乱的呼吸也陡然平复了下来。相对地,岩佐木脸上的嘴唇开始打起了哆嗦。
哆嗦沿着喉咙流经人胸肌,从腹部往腰下传递,使粗壮的大腿频频打颤。
原本紧抓在掌心的铁矛从指间脱落,发出沉闷的声响掉在碎石地上。岩佐木脚软到无法站直,当场跪了下来。一会儿甚至连跪也跪不稳,最后整个人瘫坐在地。
心脏下方有某种坚硬的东西不断往上重击岩佐木,直教他发疼。看来视野会摇摇晃晃并不单只是下雨的缘故,有一无法控制的凶猛感情从胃部汹涌高涨。
现在映射在岩佐木眼中的,是三十年前的十一月,冒着熊熊烈火矗立在沸腾得变成了熔岩色的天空底下的水泥建筑群。
洒落在柏油路上的肉片与血潮,焚烧皮肤表面的热风——
被打爆头的父亲、变成了碎肉堆的大人们、被踏毁的屏障——
身染鲜血的纯白部队、身影朦胧摇晃的镰鸟、领在他们的前方穿越路上迷濛的雾气、以及迎风飘扬的利维坦旗!
“桐人大人。”
昔日自己不惜肝脑涂地所侍奉的主子之名,从颤抖的嘴唇剥落。
在五月雨描绘出的白地银斑光景之中,理当早已消失在遥远过去的篡夺王——雾崎桐人在轨道上脚踏姬路兵的尸体,现在正向岩佐木投以从容自得的浅笑。
桐人的身体表面上披覆着许多层形似白大理石结晶的外壳——泛着灰白色光泽的那个外壳,其实是刺穿了皮肤的发达肩胛骨。两边的肩胛骨从背肌的两边刺出露到体外,就像鸟类把翅膀收起来一样形状复杂,同时又发挥了保护身体的铠甲效果。
壳与壳之间隐约露出的肉体的颜色,乃是仿佛会将光吸走般的污秽暗色,状似蒸煮凝结而成的肉质看起来就好似在表皮流动一样。表皮上可以看到有不停蠕动、状似月饼的瘤状突起,突起物在破裂并释放出苍白色的气焰后便消失不见;也有好几条筋浮出相互纠结缠绕,形成大块的肌肉在体表上移动,流动从来不曾静止过。
但比外壳和肉更让人毛骨悚然的是他脸上的表情。脸的肤色和肉体一样,同是类似腐败脏器的污秽暗色,五官勉强能看出人类的原形,但头发以肉眼能辨别的速度快速滋长,铁灰色的双眸带着令人不快的同情笑意,透过发隙忽明忽暗地闪烁,嘴巴则明显是在大笑的模样,而黑蔷薇色的奇怪图纹替肌肤表面增添了不祥的色彩,为这副品味俗恶的外观做整体作结。一直缠绕在岩佐木脊椎上的不快波动似乎就是源自于他的大笑。那身影就和岩佐木记忆中的雾崎桐人完全一模一样。
——篡夺王再临!
这句话贯穿了岩佐木的脑髓。横行全身的颤抖逐渐夺走岩佐木的思考能力。纵横沙场三十年的老练战士只能东手无策地慢慢变成路上的石头。
“兵曹长,救我——”
听到脚边有微弱的声音在呼唤,岩佐木回过了神来。低头一看,纯白的军装染满了鲜血的步兵们,一如马口铁人偶般散乱地倒在地上。
从尸体的损伤状况判断,他们应该是惨遭蹂躏、至死方休。有人像压花一样,身体被压扁成了平面;有人身体被揉成了一团,气绝身亡;有人关节以外的部位被折弯,就像鱼干一样被吊在钢梁上;有人身体各部位被细细地扯碎成数十来块排列在地面上;有人五脏六腑全被掏空,只剩一副臭皮囊仰卧在铁轨上;有人被当成抹布一样连指尖都被拧成螺旋状而死——精英士兵被以各种惨绝人寰的手法杀害。
篡夺王心满意足地享受着阔别多年的虐杀。这个事实瞧那些凄惨无比的死状便不言而喻。现在爬到岩佐木脚边求助的步兵,也被断了手掌跟脚掌,凄惨的士兵一边用喷溅着鲜血的棍状四肢蹒跚地在碎石地上爬行,流着满脸的涕泪与口水豁出一切想逃命。
“继续哭喊吧。”
由三单音组成的合音响起,向岩佐木求救的士兵身体被往反方向拖了回去。嘶哑的尖叫从他的口中喊出,但岩佐木害怕得整个人无法动弹。
桐人双手抓住士兵的脚踝,将他高高提起到自己的面前后,发出霹霹啪啪的刺耳声响将那具倒吊的身体从胯下撕裂成两半。
令人无法想像是出自于这个世界的哀号响遍了铁桥。膀胱跟尿道随着大量的血水从被撕裂成两半的胯下探出了脸来,直肠、大肠、小肠则接连从白色的骨盆里面溢出掉满一地。直到横膈膜被撕开,士兵的哀号才总算停止,但桐人无视玩具已经断气,露出冷笑用手劈进身体撕开的裂缝,一路精准地劈开到锁骨的正下方。
“模仿牛仔。”
篡夺王貌似开心地如此说道后,抓着脏器洒了一地的士兵遗体的其中一只脚,开始在头顶上不断挥舞。他似乎真的是打算模仿牛仔。五脏六腑被掏空的尸体扮演绳子,头颅则扮演绳子前端的铅坠。被桐人用蛮力高速挥舞甩动的尸骸频频和桥面、钢筋、四周的尸体发生撞击而早已失去原形,最后变成了一条血红色的牢固绳子,随着篡夺王的一句“腻了”被随手抛进河里丢弃。
岩佐木的脑干早已麻痹,现在的状态与其说是连根手指都无法凭自己的意志来挪动,宁可说是处于一个根本不知“动”为何物的状态,但还是可以认出如今在眼前沉迷于小孩子般游戏的怪物是货真价实的雾崎桐人。
桐人悠然地在岩佐木的面前物色姬路兵的尸体,夺走身材最接近的军服穿上。
“果然还是这身打扮最适合侬。”
穿好山羊色的军服,一板一眼地扎好皮带,披上绯色的外套后桐人欣喜地顾影自怜。姬路兵的军服是直接沿用神追军的款式,现在的桐人就跟三十年前事变当时的身影一模一样。
“有肉的味道。”
桐人抽动鼻子,看向耸立在河岸边的运动竞技场被雨淋湿的漆黑外墙。他脸上挂着垂怜的笑意,拖着绯色的外套,对岩佐木视若无睹,迳自朝京王多摩川车站的方向离开铁桥。不知是在运动竞技场避难的居民,还是散开的骑兵,也有可能是两边的味道都被他嗅到了吧。他全然没把惊愕过度以至于忘记表露出愤怒、胆怯、与战斗意欲的岩佐木放在眼底,注意力全跑到有办法更加取悦自己的玩具上。
——镇上的居民还有士兵,将一个也不留地全被杀死。
这个念头从动弹不得的岩佐木的脑海中掠过。就在他试图提振自己的气力时,飘着五月雨的前方传来了宛若啜泣般的声音。
“好痛喔,救我……”
惊觉那是鸟边野的声音,岩佐木拼了命提起沉甸甸的腰,一边闪避散落四地的凄惨遗骸、一边朝凄凉的大队长身旁走去。
“好痛,真的好痛。”
以不幸的意味而言鸟边野似乎特别受到桐人的恩宠,饱受别出心裁的凌虐。
摊在地上的手脚的关节全部都往反方向弯曲,两只眼珠都被挖掉,空洞的眼窝被塞进了本人阴囊里的东西——这是桐人喜欢的游戏方式。
“凡是俊美的男人,那个王就会用这样的方式贬低对方。看来是您运气不好哪。”
在鸟边野的身旁盘腿坐下,岩佐木用沙哑的声音向他说道。鸟边野的哭声空虚地响荡。
“救我、救我……”
在鸟边野的恳求下,岩佐木拿出塞在眼窝里的东西后,割下鸟边野军服的袖子代替绷带缠在两眼的伤痕上。昔日那白净的美貌已不复存在,如今躺在铁道上的只是一具被婴儿破坏得不成原形的人偶。之所以还能留有一口气在,或许全拜练气能手生命力的恩赐,但没有人会认为这是一件幸运的事。
——我得拯救部下。
鸟边野惨不忍睹的模样加深了岩佐木的决意。撤走留在运动竞技场前的骑兵,暂回高尾山重整态势,才是这个状况下的上上之策。
就在岩佐木下定这个决心,打起干劲准备站起来的那个当下,眼角余光捕捉到了四肢完好地倒在地上的久坂由纪。
“你还活着吗?运气真好。”
一出声攀谈,由纪在痛苦地呼吸过后,把视线转向岩佐木。
“那个……怪物呢……?”
“他往运动竞技场去了。防壁已经失去意义。那些居民死定了。”
“什么……?”
“战争结束了。我要率领骑兵回高尾,你就在这里装死吧。桐人大人似乎已经玩腻了,等到他杀光居民、烧掉镇上之后,应该会离开寻找下一个目标,在那之前你不要轻举妄动。”
由纪凝视了岩佐木的脸孔一段时间,接着身子往旁边一翻,试图用腕力撑住身体爬起来。
岩佐木先是将鸟边野背在背上之后,一脸惊愕地低头俯视由纪的苦斗。
“你还是听我的劝告。用那副身体跑去挑战桐人大人,这次一定会被当玩具的。即便是妇孺他照样不会手下留情的。”
“……我怎么可能装死。”
由纪用双手的掌心撑地,以伏地挺身的要领支起上半身,右膝往胸前提作势从地上站起。光是这么简单的动作,便使原先受伤的右手臂跟左大腿又淌出鲜血。岩佐木见状皱起了眉头。
他背着鸟边野,单手握住由纪的左手腕,一把将她向上拉起。尽管脚步仍有些不稳,多亏岩佐木的相助,由纪总算能以自己的双脚站立。
一时之间由纪一脸诧异,从近距离抬头仰望岩佐木。等呼吸平稳下来,由纪理解了状况的变化。
“现在这个状况可以解释为和姬路兵休战了吗?”
“啊啊,就当双方势均力敌吧。”
“我明白了。请问尊姓大名。”
“……第三大队兵曹长,岩佐木满男。”
“我是久坂由纪。我以名字发誓,绝不会藉这机会对姬路兵出手。”
“哼,你的名字明明是涩泽薰吧。”
“我的本名是久坂,薰这名字只不过是市长擅自帮我取的。”
由纪说罢闭上眼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长长吁出,调理体内的气脉对体内外的伤势做紧急处理。
岩佐木看出由纪做好了不惜一死的准备。她大概是以为即便气早已耗尽,只要尽自己的全力,好歹能和桐人拼个同归于尽吧。虽说年轻气盛,但也太过有勇无谋了。他看着由纪,感觉仿佛在看自己的少年时代一样。
“你打算和桐人大人一战吗?”
“是的。对了,那个怪物就是雾崎桐人吗?”
“是啊,只是大概没人会相信吧。’
“不敢置信。”
“不信就不信吧,我也没办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么我出发了。”
“……别去了,不要糟蹋自己的性命。”
由纪用深邃沉静的眼睛注视岩佐木,以严肃的声音开口表示:
“谢谢。你虽然是敌人,却是个好人。”
语毕由纪掉头转身,拖着满是血和泥泞、浑身是伤的身体,手提军刀独自离开铁桥。眺望往雨幕中消失的纤细背影,岩佐木吁了一口深深的叹息。
可以理解为何涩泽市长会属意那个女孩作为天子人选。
“真是让人不舍。”
岩佐木像是不让人听见似地喃喃自语后,向扛在肩上的鸟边野投以愧疚的视线。
“大队长,恕属下冒犯,属下在此有个计策。”
“嗯……?”
“对大队长来说,就某个层面而言或许也能算是达成了目的也说不定。当然了,纯粹是就某个层面而言……”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岩佐木做了一个提案。闻计,鸟边野的嘴角泛起了笑意。
“这主意实在是太棒了,兵曹长。即刻实行那个作战。好,就这么说定了,快跑!”
尽管四肢的关节残缺不堪,两眼被挖掉、阴囊也被扯断,但鸟边野还是显得神采奕奕。
在内心的一角岩佐木对自己的献策感到后悔的同时,他仍拔腿跟踪在由纪的后头。
雾崎桐人堆起满面的笑容,用右手单手抓住镰鸟的脚踝,顺势一拉硬是将四百公斤以上的体重拖倒在地。
镰鸟发出刺耳的悲鸣,绿色的外皮毫无反抗之力地被重砸在地。鞍上的骑兵没能从马镫抽出脚来,连人带鸟一起狠狠地摔在柏油路面上,一股沉沉的低音在狭小的巷子响起。
“咿嘻!”
桐人咧开的嘴巴迸出快活的怪声。
倒地的镰鸟在半空中挥动两只镰刀痛苦挣扎。桐人脚一抬,瞄准那副比脚还长的脖子狠狠踩下。引人怜悯的叫声从鸟喙泄出,桐人一把抓住其中一只镰刀,硬生生地从镰鸟的身体拔开。
刺穿耳膜般的镰鸟叫声划破了风雨,身体的伤口喷出绿色的体液,以被桐人踩住的脖子为支点尽其所能地疯狂挣扎。因为这里本来是作为单行道之用的狭小巷弄,因此镰鸟挣扎的双脚不断发出巨响踢击道路两侧的水泥墙,老朽腐化的墙壁因此慢慢坍垮。
不知是失神还是断气了,还固定在鞍上的骑兵,像人偶一样毫无反抗,配合鸟的动作前后左右甩动脖子,两只手则有如脱臼似地,时而双手高举、时而往左右两边摊开、时而上下交叠。
“高兴吧,蠢鸟。侬收下你的这玩意儿当武器。”
桐人手拿切断面还有体液滴落的镰刀,四处挥来挥去好不快乐。
“试砍。”
嘟嚷一声,桐人举起扯断的镰刀朝骑兵的头颅砍去。随着锐器刺入骨肉的声音,镰刀上锯齿状的突起虽然刺进了瞄准的地方,却未能一刀砍断。
“唔奴,砍不断哪。真是奇了,这是何故,以前明明能砍断。”
原先包围运动竞技场散开的骑兵们重新整队集合,在风中拖曳着绯色外套,排出阵势朝着一脸困惑的桐人展开突击。但桐人并未把注意力放在他们身上,反倒是恼羞成怒地想把镰刀从骑兵脖子上拔出。
“喝呀!”
骑兵的头颅一如木栓般随着桐人的吆喝声从躯体拔下,朱红的鲜血如泉涌般在五月雨中喷洒飞溅。桐人用只眼瞥视镰刀喃喃自语道:
“刀刃都磨损了不是吗?好歹做个保养吧,该死的蠢货。”
镰鸟的镰刀并非单纯是巨大化的螳螂镰刀,而是姬路移民地的研究者利用基因工学制造的。是一种具备无数的锐利突起、适合斩击的刃器。原本替镰刀作保养是骑兵的分内工作,但现在死在桐人脚底下的那名士兵似乎疏忽了。
就在这时,十八名骑兵在狭小的巷弄排成二列纵阵,直朝着桐人冲来。桐人退无可退,本人也没有逃走的意思。他威风凛凛地迎接姬路骑兵,并且咧开脸孔下半部的嘴巴大笑。
“侬要砍烂你们。”
做出宣言,桐人单手牢牢握住刀锋受损的镰刀握柄,掀起绯色外套,采取了令人匪夷所思的行动,主动冲向骑兵展开迎击。
也难怪打头阵的两名骑兵会人感吃惊,毕竟面对为数如此可观的镰鸟还胆敢只身闯阵的笨蛋,他们这一生还不曾看过。
“踩扁他!”
从惊愕中回神,其中一名骑兵下了号令,两人便双双将矛头往前方刺出。镰鸟也以训练有素的动作朝桐人高举两把镰刀。一旦在无处可逃的狭窄巷了里遭到二列纵阵的骑兵的突击,凡是一般人必将会被踩成绞肉。
“去死吧,你们这群臭小子。”
不是一般人的雾崎桐人语带轻佻、挥起刀锋欠损的镰刀,带着满面笑容和姬路骑兵正面冲突。
刹那——五月雨所描绘出的白地银斑光景,顿时被改涂成了白地朱斑。
画面中没有悲鸣,只见光景中喷洒出颜色千变万化的飞沫和肉片。
绿色的外皮、纯白的军服、黄土色的肉片、黑色皮革的系带、断成两截的一上身、流泄的肠道、撕裂的外套、鸟喙、绯色眼珠、手肘后半段的手臂、挂着勇猛表情的头颅,等诸如此类的物体一如吹雪般覆盖了半空中。
紧接着,绿色的体液盛大地喷洒而出。颈部以上的部位消失不见的镰鸟们从切断面喷出绿色的潮水,摇摇晃晃地纷纷发出巨响倒地。
在镰鸟的鞍上,则可见两脚还插在马镫里的骑兵的下半身。那些被截成两半的躯体从切断面喷洒出鲜红色的血泉,同时零零落落地把脏器撒满一地,重心不稳地左右晃动着。
空中飞舞的十八具上半身的胸腔里落下了内脏,在狭隘的巷子下起了五脏六腑的腥风血雨。
沾附在墙上的黏膜、红黑色富有光泽且弹性十足的不知名物体、形似暗褐色馒头的组织、断掉的长长管子、外表难以形容,看似柔软的体内组织——桐人独自满足地欣赏着这片呈现了尸横遍野惨状的土地。
身上的纯白军服早已染成了一片血红。尽管身体插着四把铁矛,然而桐人却一副完全无动于衷的模样踏着肉片与脏器所铺成的地毯,扬起嘴角冷笑、把手中的镰刀举到胸前。
“削铁如泥哪。”
桐人心满意足地如此说道,凝视手中损坏得体无完肤的镰刀。能以刀锋损坏的镰刀连人带鸟将骑兵队一刀两断,与其说是削铁如泥,不如说是脱离常识的蛮力使然,然而桐人丝毫不在乎那样的逻辑,只是忘我地沉浸在欢悦之中。
“侬乃世界最强,也是世界最帅。”
孤芳自赏的同时,桐人率性地拔起插在体内的铁矛随手四处乱丢。肉体的修复方式并非透过细胞增生来修复伤口,而是类似用高黏性的树汁塞住破洞。再生效率比身为玉的时候更好,复原得也更快。
就在这时,一只弓箭随着撕裂空气的尖锐声响命中了桐人的太阳穴。
来势汹汹的箭力道之强,让桐人应声向右倾倒。
“痛啊。”
自现身以来便一直把哄笑挂在脸上的表情,第一次有了扭曲。
侧头部深深地插着一只弓箭,桐人狠狠瞪了耸立在坍倒的墙壁对侧的运动竞技场。可以看到斋藤正从观众席的最上部探出身子准备射出第二发。
“他马的弓手,侬一定要把整束弓箭塞进你的肛门。”
桐人随手一挥,轻易地扫开了咻一声以音速飞来的第二只弓箭;然后抓着第一只弓箭的羽毛,使劲从太阳穴拔出。
“好痛、好痛啊。”
红色的鲜血从那伤口一举喷出。由于头部的组成跟身体不一样,这个部位所产生的常人的痛觉折磨着桐人。
“等着,侬这就去宰了你。”
丢下染血的箭头,桐人转向往运动竞技场出发。
处在玉意识的内侧里时,桐人也总是时时观察外界的情况,所以他早就知道调布新町的所有居民目前都在运动竞技场内避难。
可以痛痛快快地玩弄一五○○人的玩具,桐人兴致勃勃地在脑袋里做着愉快的想像。光是让常人窥看到其空想内容便会疯狂而死般无比凄绝的企图一个个接连从脑干深处涌出,桐人兴奋得无法自持。
但就在这个时候,意识的角落突然传来了一个声音。
——你的任务结束了。快点缩回来,笨蛋殿下。
桐人十分清楚那是谁的声音。
满怀恶意的笑声连同更为狰狞的感情在脸上绽开。
“心急了是吗,‘意志’?呀哈哈哈哈,笨蛋,谁要跟你交换了。这回轮到你被封印了。你就束手无策地待在那里观赏侬的行动,捶胸顿足后悔一辈子吧。实在是爽死了,笨——蛋,笨——蛋。”
——呜哇,你惹怒我了。给我记住,下次我死也不放你出来。
“少啰唆、闭嘴、笨蛋。很遗憾没有下次了。别再跟侬说话了,听了就烦。”
桐人半强硬地打断“意志”的声音迈开大步前进,来到运动竞技场的入口闸门前。
或许是哨兵通报了紧急事态,可以听见运动竞技场里传来居民的悲鸣。
桐人竖起耳朵舒服地聆听着那个哀鸣,一想像待会儿即将掀起的场面,体内的细胞便喜不自禁地热血沸腾。今宵要举办阔别三十年被解放到外界的喜宴,就拿一五○○人份的血肉当作垫子,一边享用美食一边欣赏明月吧。
就在桐人做好决定,双手攀着带刺铁线的障壁准备翻进旧自行车运动竞技场的那个当下,背肌有一道微弱的电流流窜而过。
桐人抬头仰望身后,高架轨道的漆黑下腹和一排排的水泥支柱映入了他的眼中。接着露出喉结继续将视线往上扬——捕捉到了伫立在高架轨道侧壁上的纤细人影。
“丫头。”
手中的军刀斜指下方,久坂由纪挟着绵绵细雨低头俯瞰着雾崎桐人。尽管她浑身都是自己流出的鲜血,不过瞳孔中炯炯有神的虹膜从地上依然清晰可见。
“捡回一条命的家伙,跑来是想尿失禁吗?”
桐人大喜过望地喃喃说道。即兴演出是再欢迎也不过的了。摘下美少女的头颅用双手压扁挤爆后再召开宴会感觉也不赖。目光如炬的铁灰色眼眸上下打量着由纪的肢体。
在他的目光焦点处,由纪那只挺拔的脚朝空中踏了出去。
一如纵身跃进满是沸腾岩浆的火山口中的殉教者般,由纪朝着桐人一直线往下坠。
但她的行为并不是殉教。细长眼睫毛底下的翡翠色视线牢牢地锁定了目标,军刀的刀尖旋往了腰后。
——凭那跟屁一样的练气你能干什么?
由纪早就耗尽了气的事桐人也心里有数。
对手不足以为惧——照理说事实应是如此,但发光的粒子却开始在军刀的刀身上凝聚。
“唔?”
空气烧焦的气味夹杂在雨水中飘进了桐人的鼻孔。
蕴藏了膨大能量的振动音缓缓从上空降临。
“怎么可能!”
那声喃喃自语尚未结束,由纪的军刀在半空中扭曲成了鞭状。
金黄色的光从裂开的空间溢出。在静止的画面中,唯有那道光持续在膨胀。和从雨云飘下的白银色飞沫相应,整片视野被金黄与白银给掩没了。
刹那,粗如圆木的闪电昂起了前端。
眨眼间那道闪电钩破了半空,斜向剖开了试图以侧跳闪避的桐人的腹腔。
“噫呀!”
那一声悲鸣旋即被落在柏油路上的气弹所发出的爆炸声和漫天卷起的尘烟给遮盖过去。
被击溃的桐人侧着身子动也不动地倒在路上,高黏性的黑色血液从腹部被打穿的伤口淌出。
“不知天高地厚的臭丫头!”
强烈的疼痛与愤怒使桐人咬牙切齿地环视四周。从地上飘起的尘烟已经被雨势浇熄。桐人一面修复腹部的裂伤,一面放眼在五月雨中巡视。
在那一瞬间,右前方的雨被划出了一道缺口。
军刀的刀尖从缺口中猛然刺出。
刀身上有练气包覆,直接挨刀会有危险。桐人灵敏地侧身闪过攻击后,用明显毁损的镰刀直朝着由纪横劈。
刀锋上头迸出了火花。
由纪一脚踩在横劈而来的镰刀上,把练气当成跳板般踩在脚跟与镰刀之间纵身高高跃起,接着在半空中踩住雨水一蹬,旋转着身子在桐人的头顶飞舞。桐人紧盯着由纪的行动,轻轻地在口中咂了一声。不晓得由纪是用什么方式、又是从什么地方在短时间内充足了气,这么一来,由纪顿时变成棘手的人物。桐人透过玉的眼睛知悉由纪是一名天赋奇才的练气能手。在甲州街道打在变异牛身上的那招气弹——要是吃了那一发,就算身怀不死身细胞的再生能力一样岌岌可危。即使不至于丧命,也恐怕会跟重蹈当年西征的覆辙,被“意志”趁自己失去战斗能力时夺走身体。
想阻止她射出气弹,只要别让她有蓄气的空档就得了。在心中跟自己确认过后,桐人毫不惋惜地抛下镰刀,跳跃着追向在半空中飞翔的由纪。
桐人的跳跃并未经由气的辅助,凭藉的纯粹是肌肉的爆发力。不过桐人的爆发力跟一般特进种不能相提并论,他一如弹射器所射出的弓箭般,以惊人的速度向斜上方飞去直逼由纪。
“!”
这回换由纪大吃一惊。
拖着随风剧烈摆动的外套下摆,身躯状似笨重的桐人以惊人的高速突飞至上空。
来不及闪避了。看破这一点的由纪一边在空中飞舞一边在腹部集中练气作为防御。
下一瞬间——桐人的头顶捣入了由纪的心窝。
“咕!”
由纪的身体伴随着呻吟弯成了ㄟ字的形状,樱色的嘴唇淌出了鲜血。
桐人的速度并未就此减缓,在空中用双手粗鲁地一把抓住由纪的头发和脚踝,架住她的身体,硬生生撞在运动竞技场的外墙上。
咚——沉重的声音响彻了调布新町,被雨淋湿成了黑色的水泥外墙,以撞入壁面的由纪身体为中心陷没成圆锥状。
瞬间,由纪的白皙颈子长长地向前探了出来,从那喉咙吐出的鲜血洒在了桐人的笑脸上。
确认予以充分的打击后,桐人用手指攀在墙面的凹凸处,悬在运动竞技场的侧壁。
失去了支撑力的由纪无力地垮下坠落。桐人跟在由纪的后头往下跳,并且让双手十指在脑门上头交叉紧扣。
朝着重摔在地的由纪的脸部施以头锤攻击,在柏油路上压碎她的头部——这就是桐人所盘算的主意。
以头下脚上的倒吊姿势一直线坠落的同时,由纪拼命设法保住逐渐远去的意识。
尽管靠练气形成的铠甲避开了致命伤,还是感觉得出来有几根肋骨折断刺进了内脏。但至少呼吸还不成问题。既然还能呼吸,自然也能把气提出来。
桐人跟在后头展开追击是预料中事。胜负就决定在落地的瞬间。由纪以意志力维系逐渐模糊的视野,全副神经都集中在从耳边呼啸而过的风声,静待那个时刻的到来。
风的声音变了。山纪双目圆睁,强忍着痛楚,快如疾风迅雷地以猫的动作上下一百八十度翻身,靴底踏稳了地面。
她仰头瞪视上方,只见双手紧扣在脑门上的桐人直朝着这里落下。
由纪将从下气海提出的气往左边的气街集中。
那里顿时有一道苍白的闪电乍现,金黄色的光粒子往白银的刀身缠附。
灌注了浑身之力,向上刺出的刀尖巧妙地避开桐人的头锤,深深地贯穿了他的右肩。
——对不起了,玉。
由纪合上眼睛,在心中如此默默道歉后,让凝聚在刀尖的练气在玉的体内炸裂。
耀眼的光东呈放射状往四面八方散去,随着深厚沉重的爆炸声响,桐人右肩的部位被炸得残缺零碎。
在弥漫的硝烟中,即便强如桐人也不禁发出短暂的呻吟,踉跄地往后倒退了两步。
“丫头!”
桐人撕开身上的白色军服,从中露出的右手臂冒着苍白的硝烟,处于仅靠一张薄皮和一根骨头勉强维系住的状态。但还不至于构成致命伤。
桐人气喘吁吁地就地静止不动,将全副精力投注在伤口的修复上。铁灰色的目光非但没有衰退,反而怀着强度更增的恨意。
——我得追击才行。
尽管由纪极欲向前迈开步伐,可是双脚就是不肯听话。桐人是玉变身而成的事实令由纪无法狠下心痛下杀手。就在她踌躇不决之际,好不容易制造的伤害,不过一转眼的工夫就在自己的眼前被修复完毕了。
“蠢货。”
轻松地转了转原本藕断丝连的右手臂后,桐人气势汹汹地跨步向前逼近。
由纪情急之下所刺出的军刀被轻而易举地闪开,下一个瞬间,这头敏捷的怪物擒住由纪的腰部将她推倒在地。
“呜!”
后悔已经太迟了。不费吹灰之力地将由纪推倒,整个人跨坐在胸膛上的桐人露出丑恶的笑容睥睨着她。
“如何,很重吗?觉得难受吗?”
得到稳固的胜利,桐人一副龙心大悦的模样从上方压迫由纪受伤的身体。刚才折断的肋骨因此刺进了内脏,让由纪痛苦得整张脸变了形。
“侬这就挖出你的眼球。”
发出三个单音,桐人将双手的拇指放在由纪的下眼睑,直接往眼窝里面推挤施压。
“哭喊吧,尖叫吧,求侬赦你免死。”
桐人的拇指陷进眼球的正下方,连蚊子泪滴大小的怜悯之心也没有。由纪紧闭的视野染上了一抹红色。这就是鸟边野刚才所受到的酷刑。
由纪不惜渗血紧咬嘴唇,倔强地不肯发出悲鸣。宁可失去双眼,由纪也不愿向这种怪物表示屈服。
负责转动眼球之用的下斜肌渐渐撕裂,带着铁味的剧痛在头盖骨中嗡嗡作响。就在由纪思考眼球被挖掉之后该如何反击时,桐人的身上传来了撼动筋骨的沉重声响。
“!?”
原本陷入眼窝的拇指连同那个声音一起被抽出,体重的压迫也跟着消失。
由纪见机不可失,凭借着臂力让倒在地上的身体往后退避,睁开了眼睛。鲜血跟泪水刺痛了下眼睑的伤口,同时在雨势的影响下,视野异常模糊不清。
一个刚强的背影映入了那个朦胧的视野里。由纪伸出手臂揉眼,用雨水洗去血液跟泥巴后,确认眼前所发生的状况。
一副可以与钢铁媲美的肌肉装甲耸立在落雨中。僧帽肌、三角肌、背阔肌高高隆起,交叠得像重重山峰般;雨滴沿着肌肉的棱线向下滑去,汇集成川流往腰部的凹陷处。棱角锐利的肱肌前方则握着一把还垂滴着血肉的铁矛。
隔着那个雄壮的背影,可见头部血流如注的桐人只脚跪倒在地。他用手按着头部塌陷的地方,向半路杀出的敌人露出凄厉的笑容。
“岩佐木先生。”
由纪从喉咙深处挤出嘶哑的声音。但岩佐木头也不回。
“你还好吧。”
“勉强没事。”
“我来争取时间,你就趁这机会好好蓄气。”
“岩佐木先生……”
“回答呢?”
“——是。”
确定身后的由纪许诺后,岩佐木瞪眼怒视桐人。
头盖骨的裂痕获得修复,桐人脸上带着卑劣的微笑起身,失血的部位也已经止血完毕。单凭铁矛的打击只能予以暂时性的伤害,无法使其致命。
吃了秤坨铁了心,岩佐木用力握紧铁矛。
如今,自己正和当年踏上旅途的那天一样,躲在巷子瞻仰的篡夺王一对一单挑。心头固然有一股自然的感慨袭上,但现在可不是悠然地耽溺于回忆的时候。
随着时光的变迁,人心与状况都有了改变。
此时此刻,在这里对峙的并非篡夺王与他的下仆,只有杀害了部下的敌人,以及前来为士兵报仇的兵曹长。
岩佐木右脚大步向前跨,挥动右手的铁矛横劈,落下的雨滴在半空中横洒溅起飞沫。
桐人脸上依旧挂着倨傲不恭的笑容,毫不费吹灰之力地以单手挡下了横劈;接着顺势用力掐住矛头,反过来作势从岩佐木手中夺走。铁矛在两人之间嘎嘎作响。
“唔呣,很有蛮力嘛。”
“我的荣幸。”
岩佐木简短答腔后牙一咬,岔开双脚加强施力,粗大的血管随之浮现在太阳穴、二头肌还有大腿上。岔开的双脚因为施力的反动渐渐向后退。
然而桐人却是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直挺挺地站在原地承受着岩佐木的力量。
最先承受不住双方较劲的是铁矛。哔叽哔叽的金属碎裂声响才刚入耳,铁矛就在两人的手上碎成了粉末。
“耶嘻嘻嘻。”
或许是很兴奋能和强敌对战,桐人发出奇妙的声音笑了。岩佐木迅雷不及掩耳地将壮如铁锤的右手提到耳边,朝桐人的颜面挥拳灌下。
桐人用左手掌心接住了那一拳,接着从上方握住岩佐木的拳头,以握力向上一拧。
“呜!”
令人不可置信地,岩佐木的铁拳下面临毁在桐人的握力之下的危机。桐人刺在岩佐木手背上的指甲陷进肉里,使五根掌骨发出了刺耳的悲鸣。受制于被桐人握住的力量,岩佐木也无法解开拳头。
手腕发出尖锐的声响向上折起,痛苦不堪的岩佐木在湿透的地上跪下了单脚的膝盖。桐人让身体的重量也压上去,一点一滴地粉碎岩佐木的拳头。单论体格,岩佐木大上了桐人两号,然而桐人却不以为意,单手就制伏了壮汉。
“奴呜呜!”
岩佐木用空下来的左手握住了自己的右手腕,接着重新调整跪姿稳稳踩牢地面后﹒使尽浑身的力气坚持要让身子站起。上半身的肌肉颜色变得通红并且体积膨胀,上头浮出了仿佛用筷子夹住般的粗大血管。
“加油、加油。”
岩佐木使出浑身解数的抵抗,对桐人而言只不过是段即兴表演,桐人用轻视对手的语气如此调侃后,鼻子发出“哼”的一声稍稍拿出了真本事。
“咕啊啊!”
岩佐木的右手腕发出了毛骨悚然的声音碎了,而且肌腱断裂、皮开肉绽,桡骨和尺骨整个露了出来。原先拼命要抬起的腰再也使不出力,岩佐木就固定在弯腰的姿势忍不住放声哀号。
“呜嘻。”
桐人眉开眼笑地抓住岩佐木的左手,易如反掌地折弯了不属于关节的部位。但岩佐木没有继续衷号。即便痛苦得揪起一张脸,他还是发挥毅力强忍叫出声的冲动。篡夺王顿时面露不快。
“真无聊。快叫、哭啊、哀号啊!”
篡夺王用力一把抓住岩佐木剃得短短的头发,毫不留情地用膝盖踢击昔日部下的面孔。
岩佐木塌掉的鼻子血流如注。桐人这回以更强而有力的膝击直捣他的胸腔。确认肋骨断了几根之后,再继续用膝盖往同一个地方撞击。折断的肋骨刺进内脏,导致岩佐木的口中淌出了浓稠的血液。
“怎样,很痛吧。哭啊哭啊快叫啊。”
桐人执拗地一而再、再而三地挺出膝盖撞击岩佐木。雄壮的肌肉装甲每承受一击就发出沉重的声响,并且断裂陷没,半晌甚至开始响起骨头碎裂的声音,岩佐木的口中垂流出鲜血跟呕吐物搅和在一起的流质物体。
单方面施暴的桐人貌似痛快地开口向岩佐木问话:
“你想变得跟肉丸子一样圆,还是金属板一样扁?让你自己选。”
浑身浴血的岩佐木转动眼珠睨了桐人一眼,“呸”的一声从口中吐出血块后低声宣言。
“看来准备似乎已经完成了。”
“嗯?”
“小的这就来陪您一起下黄泉。下次让我们在无间地狱一起重竖那面旗帜吧。”
说完,岩佐木一把攀住了桐人。
两只折断的手将桐人的上半身牢牢环抱住,尽管断裂的肋骨刺进了内脏,依然以紧贴对方肉体的方式封住行动。
“唔奴?”
“吾等永世效命于利维坦的旗下。”
那是昔日神追军士兵必朗朗上口的誓言。
当中怀带著作恶多端、死后唯有下地狱一途的士兵们微薄的愿望。
岩佐木侧头隔着肩膀向身后完成了气弹准备的由纪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