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接射击。”
压低上半身,刀尖旋至腰后,右肩微微向外挺出,摆出了拔刀术架势的由纪在风雨的吹打之下呐喊:
“请你让开!”
“如果我放手,你是无法命中桐人大人的。”
“岩佐木先生!”
由纪的叫唤高亢地响遍了雨中。
岩佐木使出最后的力量缠着桐人不放。
“侬没兴趣跟男人抱在一起。”
桐人不耐烦地放话后,把手搭住岩佐木的脖子用力勒紧。
“快点流出屎尿来吧。在侬的面前为你的虚张声势后悔!”
“快……射击……!”
岩佐木嘶哑的声音无助地在由纪耳边轻响。
由纪直视前方的视野蒙上了液体。不是因为下雨的关系。
砍不下手。这怎么可能砍得下去。然而自己非砍不可。
这时——传来了一个耳熟的声音。
“大叔,你耍帅过头了吧。”
山纪惊愕地扬起视线,睁大眼睛望向桐人。
在道路的前方,被岩佐木牢牢擒抱住的桐人瞳孔的虹膜正逐渐转变成茶褐色。
“你的戏分结束了,接下来轮到我耍帅。”
桐人如此说完后,放开了勒住脖子的手,将自己的手插进了岩佐木两边的腋下。
那个声音不是合音,而是跟人类一样的单音。
“你是——”
桐人轻松提起岩佐木的身体,就像丢垃圾一样随手抛到了路边。此举固然过分,但岩佐木也因此得以退离气弹的射线。
桐人望着由纪憨憨地笑了。
“射吧,由纪。”
“——玉。”
“凭你那半残的技术,是杀不死我的。”
桐人的脸上出现了那张熟悉的玉的笑容。
但下一个瞬间,那双眼眸又变回了铁灰色,两边的嘴角向上吊起几乎要咧开到耳垂下,三个声音夹杂在雨中响起。
“去你的‘意志’!没种的废物!到底要阻扰侬到什么地步才满意!”
桐人的头发继续接着长长,肩胛骨随着从肉体轮廓喷发而出的蓝色光芒隆起,意图以更厚重的装甲防护全身。那对目光如炬的双眸夹带了地表上所有的恶意射向由纪。
——我死不了的。
——所以由你来阻止我。
直到此时,由纪总算彻悟之前玉在铁桥上所说的那一番话的意思,内心被深深地挖开了一个洞。原来玉打从一开始便抱着最后要牺牲自己的决心选择解放了体内的怪物。
一种难以用言语解释,澄澈又强烈、但又带着痛楚的感情在意识的最深处萌芽了。
那个感情在体内卷起漩涡、起伏翻腾,汹涌地向上窜出,使由纪情不自禁地叫出了那个名字。
“玉。”
由纪咬紧牙关,眼尾悬挂着两道泪水,全力拔刀往斜上方砍去。
刀尖所划过的轨迹一如丝绢般被撕裂了。
一道强烈到仿佛会灼瞎眼睛的穹窿形光芒,从裂缝昂首窜出。
光的集合体在静止的世界中独自膨胀。这道光富有黏性,当中所孕育的练气威力之强大,使半球体的表面爆发出了好几道细小的电光。
从裂痕完整现身的光芒具有光子转换的质量。
这串发光的泪珠挟带着狂猛呼啸的闪电,一直线射向了前方的桐人。
那一刻,所有的声音都被吸进了光里。
射线的起点到终点,顿时变成了金黄色的金属棒。无论是身在起点的由纪或是终点的桐人,都被逐渐吞噬进那道令人为之目眩的光辉激流里。
一个仿佛要刺破耳膜般的高亢尖锐声响直窜天际,尘烟和冲击波随之从光辉里爆发喷射。
同时,先前被吸进空间裂痕里的所有声音粒子从中向外界奔流,化作仿佛要打破天空般的雷声,以及无数道呈放射状席卷地面的烈风。
天顶的乌云下腹被自地上喷发的大气波动穿出巨大的缺口,阴暗的天空以此为中心逐渐放晴。
被卷上天空的尘烟、瓦砾与建材和倾盆大雨混为了一体。那些物体被贯穿天顶的轰声震成了碎末状,把雨滴污染成黑色又重新降回了地面。雨湿的运动竞技场外壁微微地发出震颤,突出墙外的老朽楼梯经不起那么一震,好几座楼梯不约而同地崩落。
轰声刺穿柏油路的皮膜,渗透层层的堆积物,甚至撼动了地下的岩盘。如同大地痛哭般的沉厚音浪从附近一带浩大地涌出,使得幽冥的天地轰轰作响。
等到大部分的砂砾和落尘在雨滴的洗刷下从天空飘回地表时,现场只留下以射线为中心、描绘出一如船舶航行过后的水波痕迹的建筑物群和塌陷的柏油路,以及——一个貌似烧成黑炭的毛虫的物体。
军刀从由纪的手中脱落。在重新降临的寂静中,刀尖伴随坚硬的声响落到地上弹起,沙哑的声音自由纪颤抖的双唇抖落。
“不可以。”
在由纪的四周仍可见苍白的硝烟挟着灰烬弥漫在银斑的雨景里,她向前踏出窝囊颤抖的脚,在烟雾中跌跌撞撞地朝着黑炭般的毛虫奔去。
“不可以、不可以。”
被整个掀开的柏油路早因雨形成了积水,由纪在溅起一朵朵水花的深茶色水面屈膝跪下。
“我不要!你别死,不可以!”
从地上搂起桐人焦黑的身子,把烧成了黑炭的头搂在自己的胸口,由纪就像耍赖的小孩一样大叫着。
“对不起,玉,对不起。”
那具身体的轮廓变回了玉的模样,而不再是桐人。虽然是一般人类的形状,却一动也不动。军服早已跟纸一样烧毁剥落,坦露出来的体表面整片被熏成了木炭般的僵硬颜色。
“我跟你道歉。我会为过去的一切跟你道歉的。”
平时那个总是像人偶一样,不为任何事所动的由纪如今消失得无影无踪,将自己的情感毫无保留地表露了出来。由纪没有拭去溢出的泪水只是摇着玉的身体,捧着他的脸颊嘶声哭喊。
“你不要死!”
呜咽的由纪把樱色的嘴唇叠在玉烧焦的嘴上,将仅剩的气毫不保留地全灌注给他。
由纪无法坐视让玉就这么死去。只要能救他一命,不惜做任何事。她挪开嘴唇,重新吸气。
“拜托你活下去。”
说完,又毫不犹豫地将嘴唇叠上。
片刻,雨势平患,密布的云层被强风吹散,从层层相叠的云隙间可以窥见泛红的天空。察知战争落幕,在运动竞技场避难的居民们纷纷穿过正面闸门,战战兢兢地来到外头。只不过,不论由纪多么耐心等候,玉始终没有醒来的迹象。
坍倒的墙垣所堆成的小山被施力所发出的吆喝声给推垮,满身伤痕的岩佐木从瓦砾中站起。
确认由纪平安无事,岩佐木的表情显得稍微安心了些。原本强壮的身躯同时变回臃肿的身材。
拖着伤重的身体,岩佐木回到了藏匿鸟边野的京王多摩川车站的剪票口。四肢被折残动弹不得的鸟边野百无聊赖地一个人躺在地上。
“结束了。是久坂由纪获胜。”
“太好了。那声响真是惊人,不愧是吉荒大先达所练成的气。”
“似乎击气的当事人也没想到会有如此惊人的威力。桐人大人都被烧焦了。”
“是吗,嗯嗯,能报一箭之仇实在是太好了。”
尽管整张脸的上半部缠满了绷带,鸟边野的嘴角还是漾出了笑意。
由纪刚才所击出的气弹,是由鸟边野所供应的吉荒的练气。藉由把在高尾山所孕育的旺盛验力——亦即练气——转让给由纪的方式,使她有能力射出特大的气弹。
在转让气的当时由纪所露出的惊恐表情至今还鲜明地烙印在岩佐木的脑中。纵使吃再大的苦向来眉头也不皱一下的由纪表情竟然会扭曲成那副德性,由此可知她生理上的排斥感肯定相当强烈。尽管中间郑重其事地隔了条手帕以防双方的嘴唇直接接触,不过鸟边野在转让途中所露出的幸福表情同样令人永生难忘。
“只不过,我军算是战败了。”
“是啊。心服口服呢。”
鸟边野以一副丝毫不感到心服口服的模样喃喃说道。不久,有复数的脚步声接近,原来是斋藤和手执武装的居民包围了车站。
两人已经无力也无心再战了。
他们乖乖束手就擒,任由士兵绑住一路拖行。岩佐木抬头仰望了天空,从天洒下的阳光将残留在大气中的水气照耀得晶莹剔透,从中诞生的七彩光芒,在天穹的下缘盖起了一座巨大的桥梁。
终章
木框窗户吹入一阵徐风,白色蕾丝的窗帘静悄悄地随之扬起飘摇,将一股浓郁六月草木气味且潮湿温热的空气迎入了病房。
躺在木制床铺的白色床单上,由纪合起书本向窗外看去。
经过一个礼拜的阴雨绵绵,天气总算放晴,外头出现了梅雨季难得一见的万里晴空。挂在装了护壁板的墙上的古老发条时钟,指针落在傍晚的五点。
由纪现在所身穿的浅黄色木棉病服是町长赠送的礼物。用优质的布料裁缝制成的这件衣服,穿起来感觉格外舒适。除了这件病服外,还有许多担心她伤势的居民送来探病的礼物。关于前些日子所发生的事件,町上的居民不仅没有半句怨言,还大方地表示关切。
在世界污染后的这所木造瓦顶的简朴医院,就位于调布新町町役场的附近,所以每当中午或黄昏,常常会有役场的人员前来探病。战争结束刚被抬来这里的时候,前来探病的诸多人潮多到让人心烦意乱,但就在时间过了三个礼拜的今天,探病的人数也难免少了一些,一个人独处的时间也增加了。就拿今天来说,不久前理绪还陪在一旁,不过后来留下一张“我去准备晚餐”的便条就离开了。
光线汇聚在窗帘的表面。由于蕾丝的功能性设计,开始西斜的阳光无法充分地射入室内。
由纪伸手拉开窗帘。
黄铜色阳光在窗户的自十字木条分割之下,形成一束束的光芒,将空气中的浮游物体照亮得无所遁形,斜向横贯了室内空间后,汇集在打磨过的地板上。室内的色彩因为少量的光粒子喧闹转变为琥珀色。
窗户的外头,多摩川的堤防和橡树林都罩上了一层暮色。结束农耕工作的小孩子们哼唱着歌从堤防上头回家。
由纪闲得都快发慌了。床边的化妆台上摆放着许多町上居民赠送的慰问品。由纪从中挑出一颗苹果,拿水果刀一刀又一刀地削着皮。
右眼的眼罩还无法拿下。左手虽然也缠着绷带,不过已经恢复到可以握住苹果了。折断的肋骨也顺利接了回去,左脚的大伤口也完成缝合,接下来只需要在住院生活中锻炼肌肉便能重回职场。
就在由纪削完皮、准备直接大口咬下整颗苹果时,入口的木门响起了敲门声。
“请进。”
“身体还好吗——?”
从门缝露面的是一之谷。
“会不会觉得闷热?会不舒服吗?”
“还好,这温度很舒服。”
“哎呀,你在吃点心喔?”
“要吃吗?我可以分你一半。”
“哎唷,不用跟我客气啦。由纪你得多吃点东西好恢复活力才行呀。”
“嗯。”
“你是不是有点发胖了?”
“咦,真的吗?”
“开玩笑的。”
“讨厌耶。”
由纪眉头一蹙皱成八字眉,一之谷用微笑回应。在床边的木椅坐下后,一之谷将目光移向窗外。
“天气放晴了呢。吃完苹果要不要去散散步?不晒点太阳不行喔。”
“啊,我想去。”
“嗯,那你快点解决吧。”
“你也帮忙吃一点嘛。”
急着想到外头散心的由纪,把苹果切成两半,分给了一之谷。
身穿浅黄色的病服,拄着松叶杖,由纪在一之谷的扶持下来到了多摩川的堤防上头。
“好舒服喔。”
这是由纪睽违许久的户外活动。
在遥远的上游处可见连绵不绝的山脉,太阳从那道薄墨色棱线的正上方朝着下游射出最纯净天然的光。在毫无遮蔽物的辽阔天空上,可见形状千奇百怪的云自由奔放地让白色的色彩飘游,地面上湛蓝的河川朝东方缓缓流去。在看腻病房那隔着窗户眺望的分割风景之后,由纪眼晴十分享受这个开阔感。
由纪闭上眼睛,双手往两边打开,做了一个深呼吸,把被雨沾湿的青草和拂过河面的微风芳香分送到身体的各处。
“不知会不会有晚霞耶。”
一之谷远望西方的流云喃喃说道。虽然目前天色的大致还是呈现黄铜色,不过再晚一点或许会出现红通通的晚霞也说不定。
“真希望可以看到晚霞。”
由纪一如追着即将下山的太阳跑般往目标上游前进。一之谷也跟在一旁搀扶着她。堤防斜坡上的草丛里,零星地散布着结出黄色或橙色花瓣的刺红花。
一之谷单手压整被风吹乱的头发,一边哼着鼻歌、一边配合由纪的步伐缓缓行走。
“岩佐木先生复原的情况似乎相当良好,现在已经能自己拿碗吃饭了。”
“是吗。”
“他食量好夸张喔,虽说看那身材也难怪啦。鸟边野先生就还需要点时间调养了。毕竟双眼失明,之后有得辛苦了。”
“虽说他也是自作自受……不过感觉有些可怜。”
鸟边野与岩佐木现在都成了调布新町的阶下囚。町役场的腹地里设置了临时的监牢,两人过着一边接受治疗一边接受审问的日子。
“他们日后会怎么处置?”
“目前属意的方案是以送还战俘的形式,在我方使者的陪同下一起回到姬路。站在町长的立场,他希望把由纪的问题端上姬路的谈判桌,所以想要先制造那个契机。”
“我想涩泽市长是不会吃那套的。”
由纪表情僵固地如此说道。涩泽美歌子冷酷的眼神与冰冷的手指在脑中浮现。她抱起在父母尸体旁边嚎啕大哭的由纪,以凄艳的声音扬言“尽管恨我吧,随时来取我的性命”的时候,挂在脸上的那个表情——由纪即使想忘也忘不了。
但一之谷不明白美歌子的可怕之处,所以她做了天真无比的回答:
“不试试看怎么知道行不行得通呢?况且,就算计划触礁,只要再思考别的方法就好了。”
“…………”
“我们的镇需要由纪。有你在,我们再也不怕盗贼和怪物的威胁,交易也获得不小的帮助。所以由纪你不必去烦恼姬路的问题,就堂堂正正抬头挺胸地待在这里吧。这么一来镇上的大家也能安心啊。”
“谢谢。我很感谢你的心意。”
由纪严肃刻板的说词令一之谷不禁露出了觉得很伤脑筋似的微笑。她环视四周想换个话题聊聊,找到了一个绝佳的题材。
“你看那边。看起来感情好好喔。”
由纪眯眼瞧了一之谷指示的河畔。由于其中一只眼睛戴上了眼罩,因此视线些许受限。她睁大另一只眼睛一瞧,在亮晶晶的河面反光照耀之下,有两个宛如皮影戏所投射的人影正背对着这里在垂钓。
“理绪?”
“旁边好像是玉。”
“啊……”
“他也是出来做日光浴的吧。你们后来有没有讲过话?”
“……没有。”
“为什么?玉不是在你的隔壁病房而已吗?连打个招呼也没有?”
“没有啦,呃,那个……”
由纪垂低头把无语伦次的话语给吞回肚子里去,表情被头发遮住而看不见。
一之谷一脸错愕地看了由纪的反应后,叹了一口气。
“话说回来,玉也真厉害。他不是全身严重灼伤吗?竟然痊愈得比由纪你还快耶,吓死人了。”
“…………”
关于玉的状况,透过前来探病的人口耳相传由纪也略有耳闻。听说他的外伤已将近完全恢复,再不用多久就能出院的样子。虽然两人彼此是隔壁病房的邻居,但被送到医院至今还没交谈过任何一句话。
理由只有一个——那就是尴尬。
但一之谷对由纪微妙的心情浑然未觉,大声地在堤防呼喊。
“理绪!玉!”
那两个宛若皮影戏投射出来的人影听到那一声呼唤,一同回过了头。理绪面带笑容迎上前,奋力爬上堤防的坡道,握住了由纪的右手。
“欸,理绪……”
理绪笑着牵起由纪的手,邀她一起到河边,由纪一脸不知如何是好地看了一之谷。或许是自以为这是体谅的表现,一之谷只是停在原地笑,还挥手说了声慢走表示欢送。
堤防下面的泛滥平原开满了野花。
由纪携着拐杖,由理绪牵着手,穿过了色彩缤纷的群花之间。西斜的阳光为理绪和由纪在草原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玉站在水边,时时转头回望身后,一边用生涩的动作移动钓竿。他身上所穿的是一袭跟由纪一样町长所馈赠的木棉病服。不过颜色跟由纪的不同,玉的是鲜明得有如夏空般的蓝色。一旁的鱼笼里可窥见几条鱼的银色尾巴。
“唷。”
瞅了由纪的脸一眼,玉貌似羞赧地打了个招呼后,马上把脸别回水面。玉的举动也跟由纪一样似乎有些不自然。
理绪微笑着仰望由纪,拉拉她的袖子要她看记事本。
‘要跟玉说谢谢喔。’
“……我知道啦。”
由纪清了清喉咙,扬起脖子看着天空思考想说的内容,接着向玉的背影开口攀谈。
“那个……雾崎先生。”
听到这一句话,玉腿软了。他跪倒在地,背对着由纪颓然无力地垂下了头。但由纪无视他的反应,仍口齿不清地继续表达内心的谢意。
“就是……那个……抱歉我什么都不知道。如果我早知你是雾崎先生的话,我想我应该就不会对你注射病毒、把你当成奴隶、又吹哨子折磨你了。而且你的态度和言行简直跟小孩没两样,所以我才迟迟没有发现。那个,总之……我很感谢你的厚意。”
由纪固然在途中就发现自己想讲的话变得支离破碎,不过感觉继续说下去内容只会愈描愈黑,只得牵强地画下句点,向玉深深低头行礼。
腰使不出力的玉盘腿在地上坐了起来,一脸茫然地仰头看了由纪。
“……那是怎样?新学来的挖苦方式吗?”
“不,那个……这是在道谢。”
“喂,理绪,你别光顾着笑,帮帮这个低能女好不好。我完全搞不懂她到底是在挖苦还是在道谢。”
理绪一边无声笑着,一边旁观两人的互动后,提起铅笔在记事本上写下东西举到了胸前。
‘我回家杀鱼啰。从现在起玉是由纪的看护了,一定要小心带她回病房喔。’
“喂,你不准一个人溜走!”
不等玉说完,理绪提起鱼笼一溜烟地就往堤防跑去。
如豆粒大小般的理绪和一之谷在堤防上头朝着岸边挥挥手,折回了镇上。哑口无言的玉和由纪就这么被留在河畔边。
两人互望了彼此的脸。
但随即又别开视线看向别的地方。玉盘着腿漫无意义地撩动钓竿,由纪则是毫无意义地拔着满地都是的狗尾草。
天色渐渐垂暮。时间一分一秒白白地过去,最后才由纪率先开口了。
“……我有问题想请教你。”
“嗯?”
“……你就是那个篡夺王——雾泽桐人吗?”
玉揪着一张臭脸回望身后的由纪。伸手搔了搔后脑勺之后,又把头转回去看着河面。平淡没有起伏的话语隔着后背传进了由纪的耳朵。
“现在在这里跟你讲话的我,以前确实是名叫雾崎桐人,但那个名字我早已经舍弃了,所以目前的我没有名字。不对,好吧,硬要说的话玉就算是我的名字吧,嗯。”
“……那个怪物是?”
“他是桐人啊。虽然我选择舍弃了名字,但是他并没有,可以说现在只有他是雾崎桐人吧。省得麻烦,叫他桐人就好了。”
玉背对着由纪低声发牢骚,他的言语中掺杂着一种类似孤独的感觉。
一阵徐风吹过,河畔边的草丛迎着风微微摇曳。不知不觉间,浅滩上映照着傍晚天空的紫红色。
由纪默默不语地凝望着西边的天空。在视线的前方,天空正如一之谷所愿开始慢慢飘起了晚霞。
“请问我可以坐在你旁边吗?”
“咦?”
“呃,因为我的脚还会痛。”
由纪轻轻提起手中的松叶杖。
“……拜托不要再这么客气地说话了,一整个让我无所适从。用你平时惯用的那个嚣张男人婆的措辞说话好吗?接受的话我就答应你坐旁边。”
“可是……”
“你姿态放低反而让我坐立难安啦。算我拜托你,用过去的命令口吻说话吧,这样我才不会觉得浑身不自在。”
“……好吧。”
由纪嘀咕着,在玉旁边的石阶坐了下来。两条腿随意地向前打直,盯着涓涓流水。
两人身后的镇上开始亮起盏盏灯火。盘结缭绕在西边天空的云层染上了一抹粉桃色,在云层的缝隙仍留有清澈的水蓝色余晖,一如用水彩颜料调配而成般的红蓝两色,对比在山脉棱线的另一头打盹。
抬头看正上方,天顶已经泛起了深蓝色,东边天空的下缘可见高亮度的星星闪烁。
两人只是一语不发地看着夜色渐深的天空,天色以难以察觉、缓慢但又稳健的速度渐渐降低彩度。
犹豫不决了一会儿,由纪终于把好奇许久的问题给问出口。
“那个时候,为什么你又折回了镇上?”
“啥?”
“就是调布新町遭到姬路兵攻击,我被鸟边野捉走的时候……我不懂你怎么会跑回来解救我们。你看起来不像对镇上抱有恋栈,我下场如何跟你应该也没有关系。”
“喔,单纯只是我看不爽姬路那帮人而已。我的个性没办法被人骑到头上还能忍气吞声。”
玉冷冷地搪塞。
由纪原本想就这么接受这个答案,可是心里仍存有着某种纠葛。
玉当时的行动不管怎么看都像另外藏有由纪所不知的隐情,只不过还缺少了明确的证据。
不,论线索其实有一个。由纪决定把认识玉以来两人曾有过的对话和互动里,自己一直耿耿于怀的事情问出口。
“我还有另一个想问的问题。”
“什么啦。”
“真理是谁?”
“!?”
玉瞪得老大的两只眼睛朝向了由纪。玉的反应比预料中的还要激动,由纪抓紧机会继续追问。
“你当初在油菜花田昏睡,梦呓时曾经说出‘真理’两个字。我有听过这个名字,可是却想不起来。那到底是谁?”
“……我哪知道。不要问我。”
和表面上的说词背道而驰,玉的举动仍残留有动摇。由纪注意到他握着竹竿的手隐隐约约地正在颤抖。
“我求你告诉我。那个人物应该也跟我有渊源。当我从你口中听到那个名字时,胸口震颤得好厉害。我想我绝对有在某个地方见过那个人,可是却不知何故想不起来。”
“你在说啥啊。跟你有关系……那怎么可能。”
玉的回答显得含糊又口齿不清,明显有在隐匿什么事情。
“不要睁眼说瞎话了,跟我透漏一点消息又有什么关系?我也想知道真相啊。”
玉一直低着头,一边克制打个不停的哆嗦,一边毫无意义地上下左右胡乱挥动着钓竿。
接着他叹了口长长的气,在做了一回深呼吸之后,玉一脸无精打采地转头面对由纪。
“……真理是我名义上的姐姐。”
“……姐姐?”
“六十年前,她牺牲自己的生命给了我这副身体,是我的救命恩人。”
玉面带难过的表情搔弄着后脑勺,继续开口说道:
“……你跟真理有几分神似。长相和个性虽然完全不一样,可是本性的部分真的非常相像。不对,与其说是本性……那叫什么呢?该怎么形容才好。我自己也不是很清楚啦,总之就是基本的地方非常类似。”
“…………”
“你一定觉得我脑袋有间题对吧?”
“……把话说完。”
“然后……真理留下奇怪的话以后就死了,什么‘我们在铁桥再见’之类的。这句话本来我一直没搞清楚是什么意思,不过……那个该怎么说呢……”
玉话含在口中欲言又止十分痛苦,一副无法把想法顺利转化成言语的模样。由纪直觉地知道玉想说的事。
“我和你当初就是在铁桥上决战的吧。”
“是啊,没错。嗯,所以……嗯。我说完了。”
“…………”
“……我说完了啊,嗯。”
“……是吗……我明白了。”
“啊啊。你能明白我也很高兴。”
玉以敷衍的语气如此说道后,又把视线别回水面。
夕阳已没入山脉棱线的后头,天空布满一整面火红的晚霞。
河面倒映着天空的颜色,绯色重叠在群青色的水面上。过去文人歌咏的一点也没错,江水滔滔不停留。它们总是时时变化多端,不停向前流。
玉自始至终一脸尴尬,三不五时睨眼偷看由纪的脸,仿佛充满了不安的言词不禁冲口而出。
“你那个表情是怎样啊?”
“嗯?有哪里不对劲吗?”
“不要笑得那么奸诈。铁定是在打什么坏主意。”
“我没有在打什么坏主意啊。”
“那你快收起那个奸诈的笑容。”
“我没有笑得很奸诈呀。”
“分明就有!”
表情和悦的由纪在玉的面前挥舞之前拔下来的狗尾草作势挑逗。然后语带淘气地调侃道:
“说穿了,那个时候你是特地跑回来救我的啰。因为我就像你的救命恩人的翻版。”
“不是!才不是那样!”
“是吗——”
“那是什么脸啊。不要窃笑了低能女!”
“我没有窃笑。”
“分明就是在窃笑啊!”
由纪脸上挂着笑容,在玉的眼前频频抖动狗尾草的前端。
“别闹了!”
“干嘛对我大吼大叫。明明跑来救我一命呢。”
“我就说了才不是你想的那样!”
由纪用清新透明的笑容回应了玉的咆哮。
一阵风徐然吹过,风中夹带着一股夏天的气息。再过不久,就能听见蝉鸣在调布新町响起。
——继续在这镇上多停留一些时日应该也没有关系吧。
玉向由纪怒吼的同时,一边在内心角落悄悄如此打定了主意。
后记
感谢各位阅读本书的读者,我是犬村小六。
“你谁啊你!?”有此疑问的读者,在此跟您说声幸会。至于心想“我还以为你死了呢?”的少数派读者,我们好久不见了。由于之前我闭关执笔电玩游戏的剧本,因此本书成了我阔别约两年半左右的小说作品。
说到本书。这是我的首部原创长篇小说,不知各位感想如何?
个人我非常钟爱阅读太平记或平家物语等军事文学,当初曾笼统地动过“如果要写原创小说,我想试试那一类的题材”的念头;可是纵使我真的执笔写了以日本古典为题材的小说,终究也只是重拾先人的牙慧,我不认为这样的作品能获得时下读者的青睐。那么,如果用现代化的外壳包装属于材料之一的“画面”的部分,内容再添加传统战记的风味的话,是否就能创造出独创性的作品呢?我怀着这样的想法,从失败中学习,一路写了下来。
手持剑、弓或日本刀的少年少女在老朽溃乱的水泥建筑的狭缝间穿梭驰骋……然后少女将手中的剑一挥,免强保持结构的高楼大厦群便分裂成了两半,喷起煤烟崩坏……
我是从这种视觉性的影像着手,以此为原点向外扩张最后发展成现在的形式。存在于故事中心的是人心的转化,四周再以异质且独特的氛围包覆——这就是我期盼能写出的故事风格,不知呈现在读者心目中的又是什么样的感觉呢?
这本作品在诞生前获得了众多人士的协力,容我藉着这个机会向他们致谢。
首先是从构想阶段就主动、针对作品整体直言不讳地提供了许多意见的イケシユゥ。那个毫无忌惮的态度简直让我想用两根手指插入他的鼻孔,将他整个人举起!不过我是个成熟的大人,所以咽下了那口气,那段过去如今也成了美好的回忆。尽管满腹牢骚,还是为我画了许多张背景世界的设定图、替我填补贫弱的视觉想像,承蒙他的关照了。虽然我也很想找个时间地点公开イケシユゥ帮我绘制的图画,不知道有没有那个机会呢?同样向读了初稿直言不讳地向我提供意见、任职于某游戏公司的工部先生和I川先生致上谢意。特别是I川先生在居酒屋为我画了镰鸟的图,我也想找个时间地点公开给大家瞧瞧,不知道有没有那个机会呢?这份不管拿去哪家出版社的编辑部都被以“这种血腥的内容能出版吗笨蛋”“要添加卖萌的要素啊傻子”“把重心放在角色而不是剧情懂不懂啊笨蛋”“不媚俗怎么行傻瓜”“用那么多冷僻的修辞是想干什么笨蛋”等藉口退回的原稿,居然用“我们出版社完全不介意血沫横飞和喷洒内脏的描写”一句话就捡起来的ガガガ文库编辑部的G志坚先生、不吝夸奖内容的Y浅氏、替作品世界赋予了色彩的赤星健次先生、给予我相当直接的宝贵意见的某编辑部E冈氏、以及出版﹒
业务相关的工作同仁,在此向各位说声谢谢。最重要的是向从多如繁星的小说中选购本书的您致上无比的谢意。如果能收到您宝贵的意见与感想,将会是我今后的动力。
就是这么一回事。虽然说了这么多却没有一个重点,不过这已经是老毛病了,所以没什么好在意的,我就写到这吧。没有意外的话照理说我们应该能在第二集见面,但这是很讲时运的,所以我也不晓得结果能否那么顺利。如果有“我想看续集!”这种伟大的读者在,请务必把意见回函寄至编辑部,作者会欣喜若狂的喔!那么再会了。
二○○七年五月某日于大淀川河畔旁的事务所
犬村小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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