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渐夜深了,寒气袭上来,玉瑶不由打个冷颤,蒙玉便问说:“是不是觉着冷?”旋即却听她打个喷嚏。蒙玉恍然自嗔道:“真该死,怎么倒忘记生盆火来。”起身径直转去后面内室。过了会儿,又走了出来,手中已多了几只干柴,待将火堆燃起来,片刻工夫,已然觉着暖意。
蒙玉重又挨着玉瑶坐下,玉瑶却忽然问:“那会儿你出去,可曾在街上遇见什么人?”蒙玉哦了声,说:“可巧遇见三郎在街边看沙洲卖艺的,我便是从他那里拿了些银子。”玉瑶虽不曾见过韦三郎,但总是听蒙玉提起他,知道他乃一笃学勤奋的书生,于是略沉吟了下,方又怅然叹道:“明儿便是秋考的日子了。”
蒙玉见说,便又觉一股怅惘,神色凝重,玉瑶跟着道:“都是为了我,不但害你耽搁考取功名,就连相府也跟着陷入劫难。公子如此大恩,玉瑶真不知该怎样偿还!”蒙玉不忍听,只道:“事到如今,何苦又说这些。”玉瑶早已眼眶湿润,便顿住不语。蒙玉便将丝帕掏出来递给她,这才又柔声道:“玉瑶,我无论为你做什么都是我心甘情愿的,不关你的事,你也不必内疚。与你相识虽是偶然,但我只觉着是我的造化,明明那日朱雀门前已然与你擦肩而过,后来竟又救了你,大概这也就是天意,缘分如此。”
她手里拿着丝帕,一面听他说,一面紧紧攥住,略有挣扎似的,道:“公子待我极好,我心里明白,可是到如今我也没与公子坦诚相待,总是于心不忍。”蒙玉皱了皱眉,听出她言外之意,便顺着她的话问说:“你指什么?”她踌躇道:“总之我有很多事都瞒着你,是我对你不住。”
蒙玉见她如是说,想了想,方才略有点明白了,本来心里想问她脸上刀疤的来由,到底却没能说出口,只道:“总归都过去了,我知道不知道,倒也没什么要紧的。其实我早觉着你在回鹘的日子一定很艰难,只是因怕引起你伤心,这才一直未曾提及。”
玉瑶抬起头,泪眼摩挲盯着他,道:“难为你如此体谅。我本来想告诉你的,一点一点都讲给你听,但是我心里怕,怕得很呀.......”蒙玉道:“唔?你怕什么?”玉瑶心中登时涌起一股酸楚,泪珠又滴了下来,抱着肩膀的两只手瑟瑟发抖。蒙玉吃一惊,忙道:“你不想说便不说好了,不要伤心呀!”玉瑶却愈发伤心,那旧日伤疤一经揭开,那痛跟着便重来一次,她到底禁不住,身子微微一颤,却扑到蒙玉怀里。
蒙玉愕然一怔,只觉她伏到自己胸前,却听她呜呜咽咽哭着说道:“我......我怕你若知道了,也会像他们那样将我视作废人.....若非遇见你,我早想一死了之。那时候我是大唐三公主,身不由已,纵然饱受屈辱也唯有残喘苟活,可是现在......我只想做玉瑶,想做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子。我容颜尽毁,身份遭污,没有家,什么也没有了,这世上只有你在乎我死活......”
蒙玉不妨她竟突然说出这样一番话,心里砰然直跳,乱如团麻,恍惚这仍旧在梦里,想要欢喜,可是却满心恐慌,莫名哀愁。她一直在流泪,那泪水淌下来,*他的衣衫,他到底禁不住心里深处涌起对她的怜惜,虽极力克制,然而那怜惜渐渐却变得很痛,一阵一阵直翻搅上来。她的手抓着他的肩膀,迸了一会儿,他终于抱住了她。
昏昏黯淡的蜡火,一重红影,一重迷离。
半晌,蒙玉忽地抱紧了她,断断续续说道:“玉瑶......我.....我喜欢你.....”那声音轻得如同半空的柳絮一般,他脑子里嗡嗡乱乱,接着又重复道:“玉瑶,你可知道,我一直是喜欢你的,好像很早很早的时候就开始了,天可怜见让我还有能今日,能够与你单独相处,我真的很开心!”
玉瑶两眼闪闪烁烁望着他,颤声问:“真的么?”蒙玉欣然一笑,冲她点点头,她登时嗓子里凝噎,身子一歪便又将头埋进他的怀中,蜷缩着,依偎着,一只手轻|*的鬓发,微微摇颤。
他低头看着她,见她面容明净,如沐流光,娇媚动人,他心头陡然一紧,双手捧起她的脸,满颊湿漉漉的泪痕漫过他的指背,一阵急促的喘息,令他喉咙里滚热......他缓缓将唇府下去,抵住她的唇|间,一吻便如洪倾泻。
玉瑶在他怀中微一呻吟,说:“......你不会丢下我的,是不是?”蒙玉吻着她却不肯停下来,只道:“我怎会舍得丢下你?我要陪着你,这一生我都要陪着你......玉瑶......”说着,便又紧紧将她抱住,俯身下去,雨雾云浪,乍然疯狂。
庙宇青檐低矮,面南便是一溜齐顶的井格窗子,早上稀薄的阳光透窗照进来,直照到关公雕像那张红红的脸颊上。玉瑶先醒了,见蒙玉还在熟睡,便将昨夜他脱下的外衫给他盖上。一夜如梦中相会,这会儿看着他,玉瑶却有点恍惚,他眉间微蹙,犹带着几分稚气,一双黛黑的眉毛乌亮乌亮的,映着五官愈发清秀。她直盯着他看了半晌,心中思潮起伏,看着看着眼角却漫出泪珠来,莫名来由,只觉着哀愁。
雕像后本来有一间内室,因许久无人照管,破破烂烂的,玉瑶便在里面生了堆火,又去院子里从井中提了半桶水,权且倒进一只香炉里来烧水。她哪里做过这种粗活,燃了火不一会儿工夫,整个屋子里便滚起浓浓烟雾。蒙玉被那青烟呛着了,不由一阵咳嗽,这才睁开眼醒来。
玉瑶闻声转到香案前,蒙玉一瞧见她,忙不迭地直起身,惊道:“是哪里起了火?”她道:“我想烧些温水给你洗漱,可是......”说着,口中吸了一口烟气,便就啃啃地咳嗽起来。蒙玉见说方才恍然,一面便去开窗子,一面只道:“你如何做得了这些事,屋子都快被你点着了。”
开窗子通了会儿风,待两人洗漱完,但见天色还很早,蒙玉便拉着玉瑶仍旧做在柱下的蒲团上,暂且歇息。他不觉地竟是满脸笑意洋洋,她也不说什么,只陪着他静静坐着。
蒙玉思忖了下,方道:“这庙宇虽残破,只怕过会儿仍会有上香的人来,我们还是早点出去的好。”她略有点犹豫,说:“可是......咱们去哪儿呢?出城总归出不去。”蒙玉又沉吟了下,只道:“昨儿夜里我倒是没发现附近有御林军,待我先出去再打探打探,你在这里等我。”
庙内烟雾散尽,隔着窗子已然看见日头莹莹高挂。蒙玉起来去开门,玉瑶便跟在身后送他,正待往外走,忽听砰地一声,那木门陡然被踹开,有个人抬腿闯了进来,蒙玉和她都唬了一跳,连连往后退了几步。
那人单臂提一青龙玉穗剑,眉宇俊朗,身姿挺拔,腰间黛蓝束带,一色窄袖紫红袍,原来竟是赵笛风。蒙玉见是他,又惊又喜,忙迎上去,道:“笛大哥,你怎会找到这里?几日不见,小弟很是挂念。”赵笛风蹙眉不搭他的话茬,瞥一眼旁边的玉瑶,一怔之下,玉瑶有点惊慌,闪身躲在蒙玉身后,赵笛风便将目光冷冷地又盯着蒙玉,这才哼声说:“难道你不晓得今儿是什么日子?倒还有心思在此逍遥快活!”
蒙玉微微一窘,道:“事发突然,待改日我再向笛大哥细细言明,眼下还请笛大哥想个法子帮我和玉瑶先逃出城去......”赵笛风脸色一沉,却听当啷一声清脆剑鸣,但见寒光一闪,只在眼前掠过,蒙玉吃一惊,略一定神,赵笛风单手握着剑柄,剑身已经抵住他咽喉。
“笛大哥......”蒙玉满脸愕然,未敢轻动,顿觉喉结处冷飕飕一股寒意:“笛大哥为何如此?小弟不明白。”
“哼!”赵笛风瞪着他:“相府全家老小身陷危难,你竟只想着独自逃走?若非看你乃崔家唯一血脉,我真想立时一剑杀了你!”
蒙玉听他这么说,早心里绞痛起来,只道:“相府怎么了?爹爹和娘亲,他们......”赵笛风喝道:“你还有脸问?都是你闯得祸,伯父伯母是生是死不与你相干!”蒙玉顿觉腿脚瑟瑟发抖,喉咙已然哽咽:“我知道我愧对相府,当日事发突然,容不得我犹豫,我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啊。”
赵笛风扬声又喝道:“混账!到今*还不知悔改?我屡次告诫,宫中皇权之争你我招惹不得,你可曾听进去?如今闯下这等祸端,相府安危朝夕不保,你......”忽顿住,挥手收起青龙剑,却反转掌背猛地击在蒙玉胸前,蒙玉冷不防往后一仰,后背撞在柱子上,登时五内翻滚,一阵剧痛。
玉瑶哑然失色,忙上去扶住他,红着眼圈待要问他伤到哪里没有,一时却又不便开口,只是紧紧抿着嘴唇。蒙玉只强忍着那痛楚,满心焦灼,问赵笛风道:“笛大哥要打要罚,悉听尊便,但求笛大哥告知,相府......相府到底是何情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