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游,杏花吹满头。原来邻家年少,宫门远如近,隔墙盼笑眸。
望不尽,几时休?纵被无情弃,两分离,半生幽恨,一世痴愁。
——公子蒙玉之篡改艳词
残唐大和年间,虽是初冬时节,大雪却已纷纷扬扬下了数日,长安城内处处银装皑皑,冷寂萧条。辰正时分,东城崔家老宅内便又响起一阵吟哦诵诗之声,只听那少年嗓音里尚带着几分稚气,不过音韵却温雅有秩,起起伏伏,时缓时急,直让人听着如沐清泉,心里一片宁静。
崔家本也是书香门第,祖上声名显赫,如今这老宅乃为上世所遗相府,只因家境凋落,至这一代到底只沦为落日残阳般的空架子,然而城中百姓却仍以旧时相称,说起崔家便皆呼“相府”二字代指。人都道崔家一脉单传,府中只有一位少年公子名唤蒙玉的,所以每逢清晨听到诵诗之声,未免便要品头论足一番。
前人李太白有诗曰:“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秋风吹不尽,总是玉关情。”自文宗皇帝即位后,国运愈发衰败,近年回鹘屡犯边境,大唐虽已为半壁江山,却亦是岌岌可危,然而崔家这位蒙玉公子满心想着的,完全与那仕途经济、保家卫国毫无半分相干,小小少年每日吟诵却极尽悲秋伤春、淫|词艳曲之作。于是众人只将此引为笑谈,茶余饭后聊以消遣,不过尔尔。
如今正值大雪迷飞,长安便如千家房舍洒披银光,万数枝头雪若琼花。崔家相府内的众婆子、丫鬟待忙乱了一早上终于将各院落的积雪打扫干净,瑛夫人便吩咐众人散去用早饭,然后径自回至暖阁。
进到阁里,见着夫君崔世渊正迎窗坐着品茶,瑛夫人吟吟一笑,早禁不住凑上来,只向他笑说:“你猜怎么着,今儿咱们玉儿倒是乖巧,这般时候了,竟没听见他吟啊哦的胡乱背诗,可见到底又大了一岁,合该懂事了,不再闹那荒唐事,让人家笑话了。”
崔世渊听了,却板着脸沉吟,待呷了口茶方说:“这孽子自小心性顽固,你道他当真就此改了那毛病么?哼,简直妇孺之见。”正说着,却见帘子一动,跟着蒙玉的大丫鬟采篱走了进来,采篱常日只在东圃阁侍候蒙玉起居,辰时即过方来向主人回话。瑛夫人未免顿住,转头问她说:“你来的正好,适才公郎与我争辩,我心里只是不服,我问你玉儿这会儿在做什么呢?”
采篱一脸忧色,躬身回道:“回主母,公子今儿倒是没再闹那笑话。”
瑛夫人听她这么说,便笑着瞅了眼崔世渊,不觉有点得意。采篱顿了顿,却又禀道:“主母不知,公子今儿虽然安分,只是更让人瞧着担忧。”瑛夫人、崔世渊皆不由一震,直拿眼盯着她,采篱跟着道:“此事说来话长。”便将缘由细细禀明,说:“公子也是最近一两年方有的这个毛病,那是春时,有一日公子在后花园的滴翠轩温书,见池水边柳色新新,春意盎然,便起了兴致,不觉间脱口吟唱道:‘杨柳青青江水平’,谁知那院墙外忽地有位女子随声附和,只对答道:‘闻郎江上唱歌声’,公子自是惊骇不已。次日又是辰正时分,公子去到滴翠轩,将窗子打开,便仍旧冲着那院墙外迎风吟哦,果不其然,那女子的声音旋即应声出现,公子本就有些贪玩,遇见这等奇事,自然不会轻易放过,当下便与那女子一来一去隔墙对起诗来。如此日日不倦,也愈发毫不避讳,待后来我发觉时,已弄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了。”
崔世渊本以为儿子不过年幼,只拿背诗吟哦玩耍,却断没想到原来还有这般因由,登时脸色一沉,直气得浑身发颤,喝着采篱问:“你既是知道,为何不早来回?这孽障把我崔家的老脸都丢尽了,混账东西!”一掌拍在案几上,那上面的茶碗豁朗一声,直跌落在地。
采篱心中吃惊,两腿一软跪了下去,道:“主公息怒,原是我疏忽大意,想着公子不过一时兴致,好歹将他劝住,不再如此罢了。谁知公子横竖不听我的劝,这才耽搁至今。”
瑛夫人尽管心中惊骇,却一心护卫儿子,见崔世渊发怒,只怕便要动家法,于是忙劝说道:“公郎莫急,此事恐怕另有原委,眼下还是先察清楚要紧啊。”崔世渊愈发生气,冷笑着喝道:“何须察什么,定是这孽子心怀鬼胎,不安分守已,他才十四岁竟然胆敢瞒着我动这等心思,日后那还得了,夫人休要再替他遮掩。”转头瞅一眼地下的采篱:“去把这个孽子给我叫来,让他去祠堂面壁思过,当着列祖列宗,今儿索性一棒将他打死,就当我崔家没养他这儿子。”
采篱不敢违拗,战战兢兢便从房中退出来,却是满颊簇红,早惊出一身冷汗。只见瑛夫人也跟着出来了,采篱心中焦灼,当下便顿住,且听她斟酌。瑛夫人又是摇头又是叹气,一面匆忙赶往蒙玉的小院东圃阁,一面吩咐采篱说:“公郎正在气头上,连我也没法子了,你速去马厩让家丁备马,只在府门外候着,待我寻了玉儿,随后便来。”采篱见说方仓惶而去。
那东圃阁本是紧邻瑛夫人所居繁花院,待行过柳风亭,瑛夫人来至蒙*前,却见蒙玉正自由后花园回来。四下屋檐皓雪莹亮,蒙玉穿着一身白衫冬衣,虽为少年,却也眉宇俊朗,英气十足。见他只是无精打采,满腹忧郁的样子,瑛夫人顾不得相问,当下便唤住他,道:“小祖宗,你倒跟个没事人似的,你爹爹正要拿住你,要把你打死呢。”
蒙玉见说方脸色一震,只不知何故,上前抱住瑛夫人,唤声“娘亲”,说:“孩儿不知做错何事触怒爹爹,娘亲救我!”瑛夫人拉着他便往外走,一面向他道:“你胆子也忒大了,别说你爹爹动怒,连我都直恨得你牙痒痒。”几句话将原由言明,蒙玉一只手被母亲牢牢攥着,脚下却磕磕绊绊,几欲摔倒,见母亲这般惊慌,这才方知事态严重,一面随她走着,一面问:“娘亲要拉着孩儿去何处?孩儿要留在府中,哪儿也不去。”
瑛夫人不由说:“你自己闯下的祸,如今可由不得你了。这几*先去樊川别院躲一躲,让余伯照顾你,待过些时你爹爹气消了,你再回来。”城外落雁山脚下崔家还有另一座庭院,乃是祖上留下来的池园别墅,隐匿山间,僻静幽绝,现只由家生老奴余伯独自在那看守。
到了府门外,却见那牵马的家丁正是自幼随侍蒙玉的童墨,瑛夫人将蒙玉交给他,未免又叮嘱几句,道:“此时城外必定大雪封山,小心护送玉儿,断不可大意。”童墨领命,旋即扶着蒙玉上马,方匆忙离开。
崔世渊待发觉时,蒙玉已经不在府里了,见夫人如此溺爱儿子,又想着夫妻两人年过半百只这一个孽子,当下唯有无可奈何,只得暂且作罢。因着当年朝中一场党派之争,崔世渊惨遭连累,被罢官免职,至今无可作为,相府家业日渐衰弱,本来指望蒙玉埋头苦读,以待他日考取功名,重振家声,不想他竟是如此顽劣,浪荡随性,只觉自己是教导无方,愧对先祖,便径自到祠堂忏悔去了。
下半日瑛夫人方得空将篱叫到跟前,细细问她原由,采躬身侍立一旁,虽知主母素来待自己宽厚,心下却不敢大意,说道:“不瞒主母,今日公子在滴翠轩没再吟诗,却魂不守舍,原是因早先与公子对诗之人,并未按时赴约。”瑛夫人沉声道:“她不来则罢,若再敢来我定要让她好看。”又道:“想必那女子也是个不知检点的狐媚子,你可打探清楚了?她到底何人家的女儿?”
采篱早知那女子底细,却蹙了蹙眉,只忧心道:“说来此人当真是个厉害角色。我因顾忌她的身份所以才没及时向您禀明。主母也知道,咱们相府的花园紧邻皇宫,与那宫门不过一墙之隔,平常百姓哪里敢在那墙外逗留,何况那女子每日乘着凤鸾香车,肆无忌惮,毫不避讳,可想而知......”瑛夫人听到此,大为惊骇,只道:“莫非这女子乃宫中皇嗣?”采篱提一口气,跟着回说:“我虽未见过那女子真实面目,但今日早起我让童墨出去打听,果然见说宫中正是大乱,原来回鹘起兵犯境,朝廷连连败退,圣上大怒,正召集众臣聚在宣政殿内商议对策,那女子偏偏今日未曾前来赴约,想来必是因此之故。”
瑛夫人又惊又怕,直唬得脸无血色,颤声说:“那......那玉儿可知道那女子的真实身份?”
采篱沉吟了下,方道:“公子想必是知道的,我只在公子夜里梦呓时,恍惚听他口中吐露什么三公主,我去问公子,公子却百般遮掩。”瑛夫人见说,不由嗐声,只道:“我这是造了什么孽,生下这么个胆大包天的小孽障,倘或被人听了去,告他个与公主私通,岂不带累相府满门遭难......”旋即握住采篱的手,吩咐说:“我只把你当个贴心的人,让你照顾玉儿,此事非同小可,你定要代我牢牢看着他,莫让他再胡闹,如此咱们相府方可安宁啊。”采篱自知责任重大,唯有连连应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