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果然一日放晴。朱景天因高升已有时日,就此将侍郎府内外扩建修葺,不过月余便焕然如新,门首也换了题字,重新拟为“尚书府”。上朝时辰稍稍刚过,只见一众御林军并五六个小太监簇拥着辆朱轮宫车,缓缓在府门前停下,那朱景天早在门阶下俯首迎接,小太监掀起宫车帷幄,便见仇士良躬身出来,朱景天笑盈盈地忙伸着双手前去搀扶。
那仇士良年已半百,却面施脂粉,下了车,抬眼略打量下朱家府邸,只见叠檐高耸,流瓦映彩,于是一面往里走,一面阴笑着道:“这府门倒也气派。朱老弟,如今你身居高位,纵然奢侈些终也无妨。只是这九门治安咱家就交给你了,咱们丑话说在前头,倘若出了什么岔子,误了咱家大事,到时可别怪咱家不讲情面。”
朱景天不防吃一惊吓,直唬得脸色一变,躬下身,道:“下官得大人栽培,定当小心谨慎,不敢大意。”仇士良呵呵笑道:“别这么拘谨,咱家不过是看重老弟,恨铁不成钢啊。今儿乃家宴,咱家只来讨些吃酒,老弟也尽管随意些便可。”朱景天见说,这才松了口气,赔笑道:“承蒙大人垂怜,大人请。”旋即低眉顺眼,紧紧在旁随行。
那府门直通正院,待刚行至厅堂甬路,只见朱府家丁乌压压便在两侧跪了一地:“恭迎枢密使大人。”仇士良果然很欢喜,笑说:“免礼,都起来罢。”略瞅一眼,想着便又道:“咦,凤儿哪儿去了,如何今儿我来,倒瞧不见她影子。”朱景天见问,心中一紧,道:“凤儿这孩子愈发不规矩,只怕睡过了时辰,大人勿怪,下官这便去派人叫她。”
话犹未落,却听远远地格格一笑:“难为干爹惦记,我这不是来了么。”朱金凤疾步赶来,身后跟着四五个老婆子,说话行至跟前。见她穿着曳地紫长裙,云鬓盘耸,左右两只蝴蝶钗细细的缀着银丝串珠,流光溢彩,顾盼神飞,仇士良一瞧见,满口哎哟声不迭,道:“好个俊俏模样,干爹这双老眼都快瞧花啦。”双手紧紧拉着她,好似瞧不够,阴阴笑着,半晌又转向朱景天说道:“咱家常年在宫里,眼见三宫六院,凭她什么三千佳丽,就没有一个及得上凤儿的,朱老弟,你这可真是好造化啊,凤儿怎地偏偏就生在你家?咱家这心里只是不服气。”
朱景天窘笑道:“大人这是偏疼她,倒愈发把她捧上了天,您没瞧见她整日没大没小,骑马打猎,只会耍横,哪里像个女孩子。”仇士良将脸一板,哼了声,道:“咱家的干女儿,自然必有番才干,岂是那等小女儿态能比的?”转头看一眼朱金凤,递个眼色,眉毛一挑,说:“明儿干爹偏抬举你,给你个一品大员让你调配,气死你爹爹这个老顽固。”说着,众人皆噗哧一笑。朱金凤直搀着仇士良往里走,道:“凤儿可没这等野心,干爹福寿绵长,但凡抬举凤儿半分,凤儿便终生受用了。”仇士良嗯了声,说:“你呀就是嘴儿甜。”说话踱入房中,早有老婆子打起珠帘,几人前前后后进去,便转到敞厅坐了下来。
仇士良坐在上首,面前的几案满坑满谷已然备下精致的菜肴,醇香扑鼻,他抬了抬眼,旁边的老婆子忙上来将杯盏斟满了酒,他道:“凤儿,来,陪干爹喝一杯。”朱金凤端起赤金杯抿了一口,仇士良心情大好,又道:“凤儿今年可有十七了罢?”朱金凤笑着回说:“干爹多算了一岁,待过了年,凤儿方到十七呢。”
仇士良恍然道:“哎呀,可不是,我老糊涂。这人老了,精神就不济喽。”转头看一眼朱景天,又问:“凤儿可已有了人家?也是时候该成亲了。咱家可还等着吃喜酒呢。”朱景天道:“回大人,凤儿原是与崔家相府指腹为婚,本来想着一早便要办喜事的,因国丧期未满,所以只得明年再作计较了。”
仇士良想了想,说:“咱家倒不知凤儿已然定亲了呢,那相府可就是当年那个崔拾遗他们家?”
朱景天回道:“大人英明,正是东城相府老宅的崔家。”
仇士良见说,脸色一沉,道:“什么狗屁相府,如今也只是个空架子罢了。咱家最讨厌他们这帮言官,这朝堂上被他们搞得乌烟瘴气,总是参这个参那个,横竖连咱家也不放在眼里,处处与我作对。朱老弟,那崔世渊虽然罢了官,只怕也是个不安分的,我看这门亲事索性给他推掉,可不能委屈了凤儿。”
朱景天窘笑着回道:“大人说的是。下官也是不情愿,但此乃祖上的规矩,只怕无故悔婚,影响不好,这才不得已而为之。”仇士良嗤一声冷笑,说:“老弟何时竟也学得这般迂腐,倘若悔婚自然不便你先开口,只想个法子让他们崔家就范便是了。这点手段还用咱家教你不成。”朱景天喜道:“下官愚钝,听大人一说,这才茅塞顿开。”仇士良正待再要说什么,只见朱金凤早伏案立了起来,几步走上前,娇声道:“干爹日理万机,凤儿这点小事岂敢劳烦您老人家费心,横竖凤儿也不急着出嫁。干爹好容易来一趟,尽管多吃几杯,也让凤儿尽一尽孝心才是啊。”一面说,一面早已将杯盏斟满。
仇士良酣畅饮下,已略有酒意,说道:“我的干女儿何等金贵?亲事自然马虎不得。凤儿莫急,干爹替你留心着,眼下各地藩王多有少年才俊,日后干爹好歹封你作个王妃,如此方不负你生得这般好模样。”朱金凤见说,顿觉惶恐,一颗心直揪了起来,当下只强作欢笑,尽打岔来说些不相干的闲话。
待酒过三巡,朱金凤方才得空溜了出来,只倒抽一口凉气,眼前风波未平,断没想到却又徒惹事端,心中反复思忖,没个开解。回到自己卧房中,先将一身累重的行头脱下,日常服侍她的大丫鬟赤髻,见她面色不悦,未敢多问,只吩咐老婆子另忙去拿一套衣衫来。
朱金凤道:“衣衫还罢了,且先备好浴桶,我要洗个澡。”赤髻回说:“热水早就备下了,说话便来,大小姐稍等片刻。”果然不过一顿,只听隔壁隐隐咕咚两声,那里面却有个老婆子禀道:“恭请大小姐沐浴。”
赤髻上来搀着朱金凤,只往里走,行不几步,待转过一架木漆屏风,便已到沐浴间。朱金凤心中烦恼,只不许让人在旁陪侍,于是赤髻并几个老婆子关了门退出来,统统站在廊下听候。
尚书府内宅本来与前院隔着两层院落,一概家丁等闲不许进来。卧房廊下只觉鸦雀无声,过了许久,只听里面无甚动静,老婆子们便以为朱金凤大概泡着澡,盹着了,不禁窃窃私语。有个却向赤髻问道:“大小姐这是怎么了,仇大人还在前院呢,她竟自己溜了回来,面色老大不高兴。”赤髻撇嘴道:“你们懂什么,只管在此胡诌,大小姐若知道了,可仔细你们的皮。”老婆子见说,便唬得一了跳,这才各自顿口。
一时只见有个小丫头由前院匆匆赶来报:“髻儿姐姐,宫里的常公公来咱们府上,说是有要事回禀大小姐。”赤髻因常在朱金凤身边,见说便心中略猜到个大概,于是悄声令那小丫头退下,又吩咐老婆子好生在此照看,自己却先去面会常公公。
常公公早被家丁引去府中西侧小院,一面在小厅品茶,一面坐等。赤髻待到了小厅内,向他略一屈膝行礼,忽然正色道:“恕奴婢多嘴,公公未免太大意了,漫说今儿仇大人现正在府上,即便平常时候,公公这般大摇大摆来见我家小姐,只怕行踪也早已暴露。倘或一旦有个什么差池,公公如何吃罪得起。”
常公公悚然吃一惊,赔笑道:“咱家一时情急便忘了避讳,只求大小姐勿要动怒才好啊。”这才面色惶恐,心中愈发不安。赤髻道:“事已至此,公公日后定然要格外小心。这西院偏僻,极少有人来往,公公只在此等候大小姐,勿要随意出去走动。”常公公揩一把额头冷汗,忙躬下身,说:“咱家遵命,咱家遵命。”
朱金凤洗完澡,待换一身轻便衣衫,方才转来西院。一见了常公公,果然又将他大喝了一顿,道:“公公素来是个办事老到的,今儿怎地竟糊涂至此?若是干爹知道我同他手下人暗自相交,纵然我浑身是嘴便也再难说清。这还罢了,倘或让那起小人瞧见,偷偷递个信儿过去,说你我私自勾结,公然犯上,图谋不轨,公公想想看,你这颗人头到底还要不要!”常公公又惊出一身冷汗,旋即双膝跪地,颤声道:“老奴该死,实在不知今儿仇大人会来府上,望大小姐垂怜,饶恕老奴这一次罢,老奴再不敢大意了。”
朱金凤缓和了会儿,终究强忍下怒火,道:“起来罢。”常公公趔趄着腿,爬了起来,手脚兀自瑟瑟发抖,只不敢抬头。朱金凤见他也是一把年纪,何况到底是为她办事,心中一软,便又叹口气,道:“公公但凡谨慎些便是。”抬手令他伏案坐下。
常公公只半坐着,收一收神,犹自心抖,说道:“回大小姐,老奴都已布置妥了。果然不出大小姐所料,他们一出了城便就躲进樊川别院,再也没出来。”朱金凤见说,心中微酸,蹙一蹙眉,道:“先不要打草惊蛇,只令人暗暗将那庭院包围,好生看着,我自有道理。”
常公公答声“是”,沉吟说:“咱家别的倒不担心,只那余伯老头子怕是个难缠的。昨儿夜里我让何捕头悄悄溜进去打探,那余伯十分警觉,何捕头险些露了行踪,回来禀说老头子正筹划着进城来呢。”朱金凤听他这么说,便冷冷一笑,道:“凭他有本事使去,量也翻不出什么风浪。待我着人画一余伯的头像,只吩咐九门小卒小心看守,定然无碍。”
常公公一顿,又道:“老奴是担心万一余伯带着他们远走高飞,何捕头守在那里必然要阻拦,到时动起手来,血光乍现,唯恐便有伤亡。倘或一个眼不见,崔公子他……这可如何是好。”朱金凤心头一颤,待思忖良久,方才唇边渐渐冷笑,道:“他想远走高飞?哼,只怕没这个机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