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因着尚书府宴请四镇藩王,河南节度使朱温本就与朱景天乃一族宗亲,朱金凤自然要在席间坐陪。待三更即过,只见杯盏醺醺,歌舞在畔靡靡昏沉,众人皆有了酒意,朱金凤便向在旁陪侍的韦三郎递一眼色,韦三郎会意,见她悄悄起身,方随她从席间溜了出来。
院中夜雪初停,天上倒寒森森现出一弯冷月,月色凄凉,朱金凤走到廊下,寒气袭来不禁令她打了个寒噤,韦三郎跟上来,方说道:“大小姐才刚饮了酒,可莫要着凉。”见旁侧早有大丫头赤髻侍立,便忙道:“去给大小姐拿件衣衫来。”赤髻应了声方退下,径往内宅而去。
韦三郎见四下无人,方又问:“大小姐,如今三公主已然被擒,不知接下来大小姐但要如何处置?”朱金凤顿了顿,便蹙眉说道:“眼见大功告成,我也松口气。暂且让她多活一日,明儿一早便带她进宫交给干爹,只定她个冒充皇嗣之罪,然后昭告天下,正好震慑一下朝纲,杀一儆百,干爹必定欢喜。”韦三郎心中一颤,面色陡然紧张起来,朱金凤又冷笑道:“她以为身上有皇太后赏赐的金丝小衣,便可证明自己真实身份?真真好笑,到头来还不是进了我设下的圈套。”
韦三郎听她这么说,只觉身上一阵森冷,金科秋试颁下来榜文,他得中金科一十七名进士,知道这皆因朱金凤举荐之功,何况此番筹谋自己便也参与其中,心里苦涩难言,当下却不敢多嘴。朱金凤道:“咱们去地牢瞧瞧去,倘若她一时寻死,坏了我的大事,到时可就难收场了。”
说话便转来西侧小院。虽天色已晚,院中却灯盏高挂,早有人打扫了积雪,路径上微微浮着层霜白。忽地兜起一阵风,霎时屋瓦上的积雪纷纷扬扬卷落下来,直落了一身。朱金凤未免顿住,揩一揩衣衫上的雪,这才说道:“三郎.....”韦三郎见她神色有异,只一怔,朱金凤便又道:“三郎是不是觉着我对蒙玉做得有些过分?怕是这会儿你心里正在骂我,为何心肠竟如此歹毒。”
韦三郎不妨她突然这么问,心中吃一惊,忙道:“三郎不敢。大小姐这般厚待三郎,三郎岂敢再有它念。”
朱金凤冷冷笑了笑,说:“三郎既这么说,当真倒是不打自招了,你只说不敢,其实心里正是这么想的。”
韦三郎打一激灵,早惊慌起来,硬着头皮道:“此事实乃怪不得大小姐,原本是蒙玉无情在先,大小姐不过是想出一出心中这口气罢了。”朱金凤摇一摇头,道:“三郎果然善解人意,倘或蒙玉也像你这般明白我的心思,我又何尝愿意弄到今日这般地步?......怪只怪蒙玉对我太过狠心......如今箭已离弦,不可挽回了。”
待穿过一道月洞门,却是处花园假山,只见地势陡然一低,地上有个黑漆漆的入口,朱金凤便向里面轻唤了声:“朱老倌。”稍微一顿,果然那看守地牢的狱卒朱老倌从里面迎了出来,一手高高举着火把,见了他们,满脸笑意,说:“大小姐,这般晚了您怎么还没歇息。”朱金凤闻见他身子极浓的酒气,知道他一定又是偷偷吃酒了,脸色一沉,却问:“何捕头可在里面?”朱老倌回道:“晚饭时分常公公派人来,将何捕头叫去刑部大牢了。”朱金凤见说,点点头方走了进去。
地牢入口破破烂烂放置着一张案几,两只火把照得很亮,一走进来便瞧见案上满坑满谷杯盏凌乱,朱老倌微微一窘,未免朱金凤怪罪,忙打岔说:“老朽把她关进最里面的那间牢房了,大小姐要不要进去察看察看。”朱金凤唔了声,因怕暴露自己身份,所以并未进玉瑶的牢房,远远向里面瞅了眼,待回过头便向朱老倌正色道:“老倌,我念你在我们朱家听命数十载,平*贪杯我只睁一眼闭一只眼。可是此番事关重大,你总这般不小心,但有差池,如何使得。”
朱老倌嘿嘿一笑,说:“老朽依着大小姐的吩咐,时刻盯着她呢,断不会让她早早寻死,误了大小姐的大事。”朱金凤心中一宽,仍旧直瞪他两眼,方道:“你知道轻重便好,快将这些杯盏收起来,倘或再贪杯,可别怪我不讲情面。”朱老倌略一躬身,道:“老朽明白,大小姐尽可放心。”
待从地牢里出来,赤髻却已拿了来件斗篷在假山前等候。赤髻将那斗篷帮朱金凤披上,但见冷月低垂,四下愈发寒浸浸的,朱金凤不禁又打一哆嗦,韦三郎躬身上来,沉吟道:大小姐不如暂且回房歇息,这里先由我照应便是。”朱金凤看一看天色,方点头道:“也好,如此有劳三郎了,若有事只管去内宅回我,不必避讳。”韦三郎忙低首应声:“是”。
赤髻搀着朱金凤往内宅而去,韦三郎心里却七上八下,只是不安宁,待见她们走远方转来正院。
因四镇藩王在敞厅内赏舞吟歌,吃酒戏耍,韦三郎一时倒不便进去了,所以只在院中甬路上来回踱步,听候传唤。寒雪映天,苍茫寂寥,他立在那月下,过不一会儿,只觉身上犹如彻骨寒凉,直冻得牙齿瑟瑟发抖。那些藩王素来是彻夜欢歌惯了的,他不由心道,自己这般等也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便想着找一处背风的地方,暂且避一避再说。
方转过身,抬眼却见那小卒秦九急急地由府门里奔了进来。韦三郎只一怔,秦九本来应在刑部大牢看守,见他突然而至,唯恐事态有变,于是忙上去拦了,将他唤住:“小九子,如何这般慌慌张张地,到底怎么了?”秦九正跑得急,满面惶恐,见是他方喘息了口气,只问:“大小姐呢?小的有要事禀报。”
韦三郎道:“你有事只管跟我说,大小姐多吃了些酒,回房歇息去了,不要去打扰她。”秦九哎哟一声,这才说道:“韦公子,可出大事了,才刚......才刚崔世渊在刑部大牢,上吊自杀啦!”
韦三郎登时眼前晕黑,崔世渊在刑部大牢由常公公亲自看守,怎会突然自寻短见?当下只敢相信。秦九见他发愣,心中着急,说道:“如今顾不得了,小的还是去禀报大小姐罢。”韦三郎忽地抬起眼,便又将他拦住,说:“大小姐千叮万嘱只不许伤及催伯伯性命,你这会儿去禀报,大小姐岂可轻饶了你?”秦九见说这才一愣,来来回回只在原地跺脚,说道:“可是......此事到底瞒不住,这可如何是好。”
韦三郎心中只是对蒙玉万分愧疚,思忖良久,暗暗筹划一番,方对秦九道:“你且先回去罢,我亲自去向大小姐说,即便大小姐气恼,也不会对我怎样的。”秦九正愁自己被连累,听了这话,顿觉欢喜,于是忙躬身行礼道谢:“韦公子大恩,小的铭记在心,多谢公子。”
待将秦九打发走,韦三郎便径自往地牢而来。一进到那地牢口,只见那朱老倌果然又在贪杯,两眼醉醺醺的,瞧着他半晌方才认清楚,不禁唬了一跳。韦三郎便道:“老倌莫慌,大小姐已经去睡了,我是一个人来的。”朱老倌见说,嘻嘻笑着,忙起身道:“韦公子快请坐。”
韦三郎伏案坐下,朱老倌强打起精神,道:“公子怎地又回来啦,莫不是出了什么事?”韦三郎笑了笑,遮掩说:“老倌有所不知,这夜深了,外面实在太冷,我呀过来向您老讨杯酒吃。”朱老倌心中一宽,早递过一只三角杯盏,放在韦三郎面前,待斟满了酒,方笑道:“大小姐不知道咱们当差的苦,这寒天雪地的,吃两杯酒又怎地,不过暖一暖身子罢了,也值得小题大作。”
韦三郎吟吟一笑,道:“老倌说得有理。来,三郎陪老倌今夜便一醉方休。”
两人一面说着,一面杯盏交错,直饮得畅快。朱老倌本就醉意渐浓,不过几杯便被灌躺下了,韦三郎见他趴在案几上,魂不知事,略等了会儿只听他鼾声沉缓,方又开口唤他。唤了几声,但见朱老倌已然睡沉,韦三郎便从他腰间将那牢房钥匙偷了出来。
这地牢关押的本是当日在朝上弹劾仇士良的一些言官,因不肯同流合污,仇士良便暗暗吩咐朱景天将他们抓了起来,关在此处,严刑拷打,尽有那不堪忍受折磨者,便死在牢房内了。韦三郎举着火把,一面往里走,那一间一间的牢房里只听不到任何响动,不知他们是死是活,却见四下墙壁火把熊熊,一片火光,隔一截便倒挂着一套黑黪黪的刑具,阴森恐怖,直令人毛骨悚然。
待行至最里面那间,果然见着玉瑶正窝在牢房内的墙角下,见她形容憔悴,衣衫破烂,早已没了当日在紫云庵茅亭外相见时的神采,韦三郎心中登时一股酸楚,顿了顿,便隔着牢门轻唤了声:“玉瑶小姐。”玉瑶这会儿全身已然冻得僵硬,听到有人唤自己的名字,昏沉沉抬了抬头,便又低了下去,只是不动。韦三郎左右看了看,空荡荡的,并但见未有人跟来,这才掏出钥匙开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