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近午时南城杂艺街口果然人群涌动,因杂艺街历来乃死囚行刑的地方,城中百姓自是聚在街边等着瞧崔世渊当众问斩。那人群里早闹嚷嚷议论起来,便有一人直喊着说:“眼看时辰快到,怎么还不见那死囚来啊。”另一个附和道:“是啊,即便不坐囚车,从刑部大牢走着也早应该走来了。莫不是在唬人罢。巴巴的害咱们虚等一场。”跟着却有人打断道:“你们晓得什么,今儿这个囚犯可非同小可,听说好像是东城崔家那位......”旁边一人忙接过去,说:“可是早年间在朝中官居三品的崔拾遗?”众人方始恍然,一口同声:“正是相府老宅的崔家!”
七嘴八舌说着直把半条街都搅得仿佛沸腾起来。那街边一年轻公子锁眉而立,只听不下他们这般聒噪,到底转身从人群中退了出来,却正是赵笛风。赵笛风仓促离了那街口,酒肆前早有赵府的家丁在那里牵马听候,见他过来,自是晓得轻重,不等他问便将缰绳递了过去:“公子,瞧这情形恐怕事态有变,小的听人说......”赵笛风嗖地一声,便翻身上了马背,只道:“不必说了,你自回去罢,我这便赶去相府。”话音未落,已然策马飞奔而去。
此时因在白昼,相府门外的街幌灯笼虽未点灯,但那灯笼上本来的红纱却换成了白色。童墨本来是急赶着要去尚书府寻采篱回来,满心焦灼,方从府门里奔出,忽听街上马蹄声阵阵如鼓,心中猛地唬了一跳。那马行至门前却跃身往后一仰,呼和和一声嘶鸣,前蹄直纵起半丈高来,地上尘土便如雾翻飞。
童墨脸色一怔,见是赵笛风从马上下来,赵笛风道:“蒙玉现在何处?”童墨心中忽地一痛,眉头紧蹙,只回说:“笛风公子来得正好,我们相府才刚接到噩耗......”当下拉着赵笛风一面往里走,一面细细告诉他崔世渊已在刑部大牢自缢之事。
府内四重院落皆挂上了孝匾,四下那悲戚哀鸣之声嗡嗡乱乱只是不绝于耳。一道仪门进去,方行至正院甬路,却见敞厅内满满一屋子人白衣重重正跪了一地,上首已然设了灵堂,蒙玉、瑛夫人瘫软着扑在灵堂前,满颊热泪,直哭得昏天黑地。赵笛风心里一揪,脑中嗡鸣作响,瞧着那灵堂霎时仿佛寸步难行。
童墨先进去禀告瑛夫人:“主母,笛风公子来了。”瑛夫人正自伤心欲绝,当下只恍惚未闻,两眼死死盯着崔世渊的牌位,却不答话。童墨见她如此,便又一阵心酸,只得回身过去,向赵笛风说:“主公这一去,府中就像散了架,公子既然来了,好歹念着往日的情分,帮着料理料理,小的代相府先谢过公子。”
赵笛风只道:“何谈谢字,我自当责无旁贷。”神色一沉,方步入厅内。
灵堂本是仓促间搭就,未免从简了些,供案上却早有人送来了挽联,正中铜鼎焚香,那香雾滚滚萦绕,瞧着地上的人也便似是隔了一层,赵笛风愣愣地走进去,顿觉那烟雾却直往脸上一扑,已是阴凉阵阵。童墨燃了一炷香递了上来,赵笛风接到手中,便立在牌位前行礼。便在此时,忽听小丫头叫了声:“不好啦,公子昏倒了。”
屋内旋即乱作一团。老婆子们唬得满口哎哟不绝,忙围上去察看。众人瞧着躺在地上的蒙玉,你一言我一语,只道说是吃了风寒,又说是悲痛所致,或许还是连日来滴米未进,腹中饥饿,只说不出个头绪来。瑛夫人早就全身酸软,见他们如此说,愈发又是心痛又是担忧,口中便要声嘶力竭地发喊,却已经是有气无力,只道一声:“玉儿.......”险些也要晕过去。
瑛夫人身旁的老婆子都去瞧蒙玉了,只把她独个儿扔在那,见她瘫倒,赵笛风便连忙俯身将她搀了起来,然后扶她靠着胡床坐下。众人只管慌乱愈发没了分寸,赵笛风只得径直走过了去,说道:“让开。让我来瞧瞧。”众人窸窸窣窣退到一侧,赵笛风往地上瞧时,只见蒙玉气若游丝,脸颊苍白,已无半分血色,自知情况不妙,待略摸一*脉搏,果然沉缓凝滞。
赵笛风心中惊骇一震,忽地抬头问童墨:“采篱呢?快将采篱唤了来!”
童墨焦急不已,嗐了声只道:“采篱姑娘被韦三郎叫去尚书府了。”赵笛风见说,便又一沉吟,吩咐道:“先将蒙玉抬回东圃阁,你们几个老婆子,服侍崔伯母去繁花院歇息,定要谨慎照看,这种时候相府可经不起再有一丝闪失。”老婆子并小丫头各自领命,说话嘁嘁喳喳忙乱起来。赵笛风却径自匆忙行出府门,方上了府前石阶,童烟早得了令将马牵了来。
童烟虽为崔世渊书童,常年陪伴左右,见主公突然枉死,心中自是悲痛难挨,然而却较府内其他家丁自持冷静。待赵笛风翻身上了马背,童烟这才问说:“笛风公子可是要去药坊请郎中来?”赵笛风见他面色有异,只好顿住,点了点头,童烟便又道:“我家公子突然晕倒,想来必定是悲伤过度,气血郁结。此刻相府仍乃戴罪之身,未免牵连,那些郎中恐怕无人敢来啊。”赵笛风果然怔了怔,略一思忖方只道:“倒亏得你提醒我,不然又要耽搁些时。既如此,那待我速去趟尚书府,直接将采篱接回来。”
午时三刻方过,朱金凤进宫拜见仇士良到底将他请来了尚书府,呼啦啦一众小太监簇拥着明黄香车在府门前停下,仇士良一下了车,便将脸色板了板,只对朱金凤道:“别愣着啦,快进去瞧瞧,看她咽气了没有。咱家可只想要活的。”朱金凤躬身回声:“是”,便径自奔去西院地牢察看。
朱老倌和韦三郎皆在地牢口守候,朱金凤一进去,韦三郎忙向她递了个眼色,她心中会意知道已安排妥当,这才略松一口气。自然不再急着去牢房瞧,只凝神顿住,不一会儿,小太监方引着仇士良进来。朱金凤上前禀道:“但请干爹恕罪,都怪凤儿一时大意......”
仇士良愕然一怔:“死啦?”
朱金凤心下忐忑,只不敢抬起头来:“不瞒干爹,凤儿进宫前三公主便已然全身冰凉,才刚法医来瞧过,证实乃......乃是自缢而亡。”仇士良脸色一沉,勃然大怒,小太监举着火把便连忙在前引着,一众人尾随仇士良旋即进到最里面那间牢房。
那牢房本就阴寒潮湿,众人一进去,不禁寒毛皆竖,后脊发麻,只见地上早冷冰冰躺着一具尸体。仇士良俯身下去瞧,小太监很警觉,便将火把只凑到眼下,却见那尸体倒是一副安详仪容,苍白清丽的脸颊,左侧红痕刀疤不大不小正是梅花朵之状,果然与三公主一般无二。仇士良素来狡兔三窟,虽如是见,却仍旧对着那尸首细细察看,待将她的外衫解开,见她里面穿着皇太后御赐的双凤金丝小衣,这才认定。
仇士良心下恼火,黑沉着脸只不发一语,众人自是也不敢吭声。正焦灼着,却听牢门豁朗一响,只令人全身震了震,仇士良气冲冲走了出牢房。
朱金凤只觉心惊,紧紧在后面跟随,待出了地牢,仇士良这才在院中停住,只向她嗔道:“凤儿,不是干爹说你,素来你办事最让干爹放心,如何这次竟这般大意。本来两全其美之事,如今就这么白白让她死了,简直太便宜了她,何况她还死你们尚书府地牢里,你且想想看,朝中那些言官岂有不生疑的。”
朱金凤躬身道:“干爹息怒,都是凤儿的错,干爹但要责罚,凤儿绝无怨言。”仇士良见她面色凝重,已知她心下惶恐,便道:“责罚倒不必了,这些年你替干爹分忧,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只是一样,下不为例。”朱金凤听他这么说,提着的一颗心这才撂下,道:“干爹体恤凤儿,实乃凤儿之福,日后定当谨慎。”一面却又踌躇着问:“敢请干爹示下,不知眼下三公主的尸首却要如何处置?”
仇士良思忖了下,便冷冷地只道:“人都死了,还留她做什么,拉到城外去当众焚烧,也让那些刁民开开眼,哪个再胆敢与咱家作对,这便是他们的下场。”朱金凤见说,心中便又顿觉惊恐,低首不语,仇士良微微侧目,看她一眼,道:“素来干爹偏疼你,这你是知道的,每日我身边诸事繁杂,只愁没个臂膀相助,干爹器重你,自然会给你大好前程,但是你断不能让干爹失望,毁了你我父女的情分。”
朱金凤凝眉一怔,忙回道:“凤儿不敢。”
仇士良却又沉吟着,缓缓说道:“干爹不会看错,你是个聪明人,自是知道轻重。前儿幽州刺史李怀忠派人送来书信,信中屡次提及你,想那李怀忠什么心思,即便干爹不明说,你必定也心中明了。凤儿,倘或你果真做了藩王王妃,独居一方,辅佐干爹,将来这大唐江山皆在干爹手中,你我共享天下,荣华富贵,畅快一世,足成千古佳话,岂不美哉?”
朱金凤心头陡然一股灼痛,断没想到他竟是打着这等算盘,只略一想便觉后怕,微微打个哆嗦。然而虽心里万般抵触,当下却无法回绝,只躬身下,道:“凤儿何德何能,断不敢有此贪欲,但婚姻大事自是由爹爹与干爹做主。”
仇士良吟笑点点头,说:“嗯,果然是个聪明孩子。走,咱们这就去刑部瞧瞧你爹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