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日院中积雪尚未融化,天上竟又飘起雪花。屋宇上白茫茫的如同没有尽头,那厚雪便似白石斜倚沉甸甸压着,风静,雪愈发下得大了,树头满枝锦簇银装。因着瑛夫人一早派童烟来传唤,采篱服侍蒙玉吃了药,方赶去繁花院。从东圃阁一走出来,瞧着四下里那雪只觉刺目微痛,彻骨寒凉却径往鼻子里钻,待行过柳风亭,冻得已是微微打个哆嗦。
瑛夫人只在卧房内粗略用了些早斋,两个老婆子便在跟前回话,道:“回主母,昨儿已依着您的吩咐,我二人在公子卧房外将该说的话都说了。”瑛夫人便道:“昨儿还有谁听见了?”婆子道:“倒是石兰姑娘听见了,只当我们嚼舌头呢,倒把我们两个喝骂了一顿。”瑛夫人见说,只得安抚她们,道:“你们两个做得很好,石兰发脾气,可见她没瞧出什么破绽。咱们既然要走这一场戏,少不得让你们受些委屈,我心中有数,改日再谢你们。”
便在此时,却见采篱打起帘子走了进来,瑛夫人便撂下话茬,忙向她招呼了声,只让她在火炉旁坐下,道:“先暖和暖和,这天冷得出奇。”婆子沏了杯热茶递到跟前,采篱将那茶接过,瑛夫人便向婆子使个眼色,婆子方引着几个下人退了出去。
瑛夫人又瞅一眼采篱,只问道:“他可都知道了罢?”
采篱心中一沉,点点头回道:“公子只当玉瑶公主已死,昨儿一听婆子说了,便又吐了血,一夜辗转始终不曾合眼,我瞧着公子那神情,满眼伤痛,当真凄凉之极,只是于心不忍。”
瑛夫人早已眼眶湿润,只强忍着道:“孩子,到了这个份儿上,你可万不能心软。”深叹了口气,旋即缓缓又说道:“我又何尝忍心如此对他?但我这些天反复思量,想起咱们相府这半年来的曲曲折折,想起他爹爹无辜惨死,心里只是害怕,我老了,经不起再这么折腾了。所以我横下心,昨儿故意令两个老婆子在玉儿卧房外说些那些话,本来就是他要听见的。也让他知道知道,他的冲动任性,到头来究竟会造成什么后果,如今皆已是不可回头,他的痛,他的怨恨懊悔,只能由他自己承受,如此他方能明白诸事的轻重分寸,如此他方才能够长大啊。”
采篱连连应诺,道:“主母所言极是。采篱自当守口如瓶,玉瑶公主尚还活着一事,断不会向公子吐露半字。”瑛夫人见说,便点点头,方觉稍安,想了想却又道:“那玉瑶公主能够逃出尚书府,也是她的造化,我只是有点纳闷,金凤何等精明的孩子,当日怎地容许公主竟悄不声息地便从地牢逃出去了?莫非他们府里藏有奸细?”
采篱沉吟道:“我也是想不明白,大小姐对公主恨之入骨,断不会自己放走公主她走,若说奸细,当日知道此事的人甚少,除非便是韦三郎暗暗施了手段,也未可知。”瑛夫人更觉诧异,便道:“三郎与公主素无瓜葛,好端端的如何却为她冒这个险?”采篱不禁一怔,只道:“我也是暗自猜度罢了,并无证据。”
瑛夫人略思忖了下,断然道:“横竖那人是谁,只随他去罢,今后玉瑶公主是死是活都不与咱们相干了。眼下玉儿方最是要紧,可莫要让他再做什么傻事,我只把他交给你,你要时刻看着他,万万不可大意啊。”
采篱凝噎了下,方回道:“采篱明白,只是未免觉着公子可怜......”
火炉微微淅沥作响,瑛夫人不由望一眼火炉中的炭火,那红隐隐的灰烬恍若葬满了无尽的焦灼,唯有觉着房中冷冷的沉寂,许久,一面思忖着,到底又长叹口气,道:“你道他可怜,我又怎会不心疼他,可是咱们这么做,也是为着他好,长痛不如短痛,虽然他此时定然伤心,但渐渐时日一久,那痛过去,他便也就淡忘了。你们呀都还年幼,不知这世上的事原本便就如此,凭你怎样铁的心,怎样山盟海誓,一年年过去,岁岁朝朝,无数个日夜,最后到底也就撂下了。人的心即便再长久,又有哪个是能熬得过这日子?......”说着说着声音却轻下来,轻轻得仿佛已遁入眼前隐隐的炭火中,仿佛只有自己能听得到,然而听到心里却是股无言之痛,唯有默默忍受。
因着满城大雪迷飞,城中街市自然冷清萧索,却见东市大街远远一匹红马飞奔而来,乱蹄踏雪,便如地上激起团团破碎皓白浪花,一路纷纷扬扬令人眼花缭乱。童墨本来在相府门口帮着婆子打扫门阶上的积雪,待那红马奔得近了,方见马上之人原是朱金凤。
童墨慌忙迎了上去,红马却已在门阶前停下,朱金凤下了马来,便向他道:“这几天蒙玉身上可好些了?”童墨见问只得敷药说:“已见好,谢大小姐惦记。”略一躬身,又道:“大小姐快里面请。”
朱金凤一面往里走,一面却吩咐道:“你去那边的巷口瞧瞧,我过来时只见一个人影在那鬼鬼祟祟,不知何故,我只担心莫非御林军又盯上了相府,唯恐不妙。”童墨心下一惊,自领命便前去察看。
那巷口本是通向郭城延兴门方向,这些日九门已然解禁,若非下着雪自然行人不绝。童墨过去瞧时,却见四下鸦雀无声,哪里有半个人影,然而一瞥间,那墙角雪地上果然赫然印着乱糟糟一团足迹,当下心中便又是一紧。童墨于是顺着那足迹一路往前找,渐渐足迹越来越浅,直追过半城去,但见将近南城,只道此人去远方觉无碍,这才讪讪地沿路折返回府。
朱金凤因着一时疏忽反害得崔世渊枉死,所以这些日每逢来相府便心生愧疚,自怀心事,童墨回去后并未向她回禀,她自然也无暇顾及,只陪瑛夫人略坐了坐,又去东圃阁看望了蒙玉,问他病情恢复如何。
蒙玉下半日方得起床,见朱金凤来,只好强颜欢笑,道:“雪天路滑,妹妹但凡骑马定要当心些,你来看我,我已很高兴,待我身子好了,再去尚书府拜谢尚书大人。”朱金凤未免心中不是滋味,便道:“你我总算一起长大的,这么些年了,何须还这般客气。病来如山倒,你只管安心调养便是,你素来爱热闹,这一病倒拘着了,若是觉着闷,改日我去找韦三郎,让他常过来陪你。”
蒙玉唔了声,说:“多日不见三郎,倒还真有点想他,近来他可还好罢。”朱金凤怔了怔,笑道:“你这么一问倒把我问着了,我也是许久没看见他了。”蒙玉旋即却问:“听说三郎考中金科十一七名进士,可是实情?”朱金凤点点头,心中一阵酸涩,强笑说:“如今只待官职派下来,三郎便可动身上任去了。”蒙玉怅然道:“三郎果然好造化。”又问:“三郎几时去上任?到时我定要为他饯行的。”朱金凤支吾了声,只不愿细说,略坐一会儿,方起身告辞。
童墨跟采篱一起恭送朱金凤回去,朱金凤一面走,一面思忖,但见相府各院落冷冷清清,境况凄凉,到底也觉着心酸。待行至府门外,朱金凤脸色一正,便拉住采篱道:“蒙玉现在这个样子,让人瞧着实在不忍,有些话我也不便跟他明说,回去你告诉他,让他万万莫要灰心,只管打起精神来,有朝一日,我必定帮他达成崔伯伯遗愿,让相府东山再起,重振家声。”采篱听她这么说,心下感动不已,忙躬身谢道:“大小姐果真能如此,相府上下必对大小姐感恩戴德,永世不忘。”待又略攀谈几句,朱金凤方上马而去。
寒天雪夜各自歇息得早,待到了次日,那雪仍未停缓。童墨由自己房里出来,方行至柳风亭,迎头遇见采篱,自知她是去了繁花院向瑛夫人请安,采篱却将他叫住,问说:“这般着急忙慌的,是要去哪儿呀?”童墨提一提神,说:“正要去府门外瞧瞧去。”便又回道:“昨儿大小姐来的时候,但见那边小巷口躲着个人,鬼鬼祟祟像是在盯着咱们相府,不知打什么主意。”
采篱震了震,道:“昨儿你既知道,可瞧出什么头绪没有?”
童墨嗐声说:“或许是我多虑罢了,昨儿我将四下小巷寻遍了,倒也没查出什么,只瞧着那雪地上的足印,猜着此人定是个女子。”采篱心中一惊,只莫名一阵恐慌,强忍着却面不改色,说道:“你一向毛毛躁躁,兴许尚未到跟前便已被人发觉了,反正这会儿公子还没醒呢,待我先过去瞧瞧去。”
因说着采篱未免多了个心眼,便由小角门出府,沿着墙根下一路迂回,待到了那个小巷,却是从后面包抄方缓缓靠近。小巷本来极窄,地上积雪倒比别处略厚些,因怕脚下发出动静,自知需格外谨慎,采篱只行出丈余,抬眼一瞧,果然那角落里疏疏落落立着个白衣女子的背影。
采篱直唬得心口发颤,忙走到她身后,压低嗓音唤了声,早已一把拉住她的衣袖,那女子微微惊愕,自是吓了一跳,待见她回过头来,再也不错却正是玉瑶。玉瑶脸色一震,目光凝视,直望着采篱,半晌竟说不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