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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天涯远隔 【01】

作者:桃花七渡 当前章节:4416 字 更新时间:2026-6-26 20:53

天气冷了又暖,转而又变得寒凉,三年两载流光弹指即过。甲子龙年,宦官枢密使仇士良代武宗皇帝拟诏宣告天下,因国丧期满,百业正当繁兴,特许次年开设恩科,仍旧是九月末长安主场会试。此榜文一经发出,各地考生纷纷响应,自是欢喜不尽。

韦三郎虽上次恩科及第,得中一十七名进士,然而官职却仍至今未派下来,如此唯有整日守候在家中,只令人等得满心焦急。过了花期便是四月末,眼见朝廷还没什么动静,三郎不免担忧,因为倘或春时一过,恐怕今年又要等空了,于是这日起个大早,便出门来想着去尚书府打探打探。

待由南城来至西城,总也耽搁了会儿,但见天空的日头已然老高了,残春时节,晨风微凉。那尚书府内的家丁皆识得三郎,自是懂得眉眼高低,见他停在府门前,便早有人上来将他迎了进去,一面说道:“韦公子是来找我家小姐的罢,快请去后宅,这会儿小姐怕是正完了早饭。”韦三郎因担心会遇上朱景天,多有不便,一面随那家丁走着,便微笑道:“有劳小哥了,烦请小哥进去向大小姐通报,我只在西侧小院内等候便是。”

那家丁径自来至后宅垂花门前,到底也不便进去,所以只向守门的老婆子说了。老婆子说话转来朱金凤卧房,方要进去禀报,却见门帘一动,丫鬟赤髻撩起帘子,朱金凤脂粉光鲜,衣衫华丽已然走了出来。老婆子笑道:“大小姐这是要出门么?三郎公子来了,说想拜见您呢。”朱金凤见说,心下便猜着个大概,点点头,却道:“也罢,先吩咐人备马,待我会见完三郎,再动身不迟。”

朱金凤往西侧小院而来,身旁只留赤髻跟随,一进到那小敞厅里,只见韦三郎面色阴郁,正自端着茶碗楞神。赤髻微微咳嗽了声,韦三郎这才一激灵抬起了头,忙起身行礼。朱金凤摆手让他坐下,自己也往厅内上首坐了,方向他笑道:“三郎呀,今儿怎么有空想着来瞧我来了。”

韦三郎只一窘,微笑着道:“大小姐何必取笑三郎,三郎什么心思,定然逃不过大小姐的眼睛。”

朱金凤这才正了正脸色,却又叹了口气,道:“让三郎空等了这两年,我自是于心不忍,但三郎有所不知,干爹他老人家自辅佐圣上以来,朝中多有文官不服的,只待寻机会抓干爹的错处,为此干爹心中好不恼火,所以对于官职空缺把持得自然严了一些。”韦三郎见她这么说,便觉不妙,忙恳求着说道:“仇枢密大人日理万机,料想未必会将我的事放在心里,还求大小姐为三郎多多筹划,三郎定当感激不尽。”朱金凤道:“那是自然。当日我既是答应要给你个好前程,便断不会无端食言的。我因想着你记挂着韦伯伯,所以要等个幽州那边官职的空缺,待你过去任职,你们父子便可相见了。谁知干爹他老人家如今对我也心生猜疑,我几番试探,却委实不太容易得手。”

韦三郎一面听,一面神色又凝重起来,却听朱金凤跟着道:“不过三郎也不必过于忧心,说也真是巧,今儿本来我正打算随干爹去往幽州,到时见到幽州刺史李怀忠,我只需私下求他帮忙,待他应允,此事兴许便可成了。”韦三郎见说,心中稍宽,忙站起了来,躬身行礼致谢,道:“听闻那李怀中为着平衡其他三藩势力,正暗自招兵买马,想来正是用人之际,大小姐如此厚待三郎,三郎定然铭记于心,永世不忘。”

朱金凤脸色一沉,点点头,道:“此事我自会尽力替你去办,但是也要看你有没有这个造化了。”说话间,赤髻已令人打点好行装,便近前来讨朱金凤的示下,韦三郎知道一定是仇士良派人来催的,不敢再耽搁下去,便起身随她们一同往府门而来。

果然门外早有个小太监在那等候,家丁将那匹“红兽”牵来,恭请朱金凤上马,韦三郎只躬身在旁相送,一声也未再言语。朱金凤在马背上最后瞅了她一眼,说:“三郎且回去罢,若有空闲多去瞧瞧蒙玉,顺便代我跟他说一声,此去幽州太过匆忙,来不及向他道别了,待我回来再去相府看他。”韦三郎连连应诺,方目送她策马远去。

幽州距长安千里之外,域属北地,一去一来自然要颇费些时日。韦三郎心里七上八下,不知朱金凤这次能否得手,在家中默默算着日子,只等她归来。残春流光本是最容易过的,偏偏一等起来,却觉漫长,仿佛无端端平添了诸多烦恼忧心,直叫人伤感失落。

过了端阳节,天气骤暖,韦母见儿子三郎总这般魂不守舍,未免担忧,便劝说道:“三郎何故只闷在家里,素*那些好友,这许久不见你去走动了,趁着天气好,且去东城相府逛逛去罢。相府催家那公子如今可好些了?”韦三郎见问蒙玉近况,心中只一颤,这才回道:“咱们家落魄至此,孩儿哪还有脸面去外面走动?母亲有所不知,那相府蒙玉虽与孩儿感情好,只是那年催伯伯去世,这里面到底也有孩儿的错处,孩儿心中自是愧疚万分,这会儿我躲着他还不及呢,岂有上赶着去找他之理。”

韦母叹口气,道:“当日我就说,你不如直接跟他挑明了,总归你也是身不由已,纵然有错,他定然也会谅解你的,可是你这孩子顾首顾尾,偏就不听我的。”韦三郎蹙了蹙眉,便说:“您老尽管唠叨孩儿,这会子还说些,还有何用。”韦母未免又叹口气,摇一摇头,方撂下不提。

韦家本来生活便就拮据,三郎又坐吃山空了这几年,家中愈发难以度日了。这天韦母旧疾复发,躺在床上发着高烧,已然昏昏沉沉,无法开口说话。三郎眼见母亲病重,无奈囊中羞涩,家里连米粮都所剩无几,哪里有银子去请郎中来。急得只是团团转。

到了下半日,三郎出去四下借钱,但跑遍了大半个南城,到底没人肯借给他,只得无功而返。回来后照例忙不迭地转至卧房病榻前去瞧母亲。韦母面色蜡黄,双唇苍白,虽昏睡着气息已是似有若无,三郎俯身在床头,心中一酸,嗓子里哽咽,紧紧攥着母亲的手,半晌方道:“母亲暂且忍一忍,孩儿这便再出去想法子,孩儿......孩儿一定要救你。”

他唯有匆忙从家中又奔了出来,一走到街上,心头却沉郁难挨。一面辗转,一面踌躇,终究还是来至东城。东市大街倒比往常还要热闹,临街常乐坊一众人进进出出,佳丽满簇满塞,络绎不绝。那常乐坊乃宫里待选舞优侍女演练歌舞的地方,今年武宗皇帝选才人,纳歌妓,正值频繁之时。

韦三郎见此便未再靠近前去,待由小巷绕行,方转来崔家相府。进到府中却也无需通报,童墨正在门房里,当下便径直引他去东圃阁见蒙玉。穿过一重一重院落,但见四下冷冷清清,果然今时不同往日,韦三郎心中一沉,不免顿觉酸楚。

童墨只当蒙玉在书阁温书,方行至廊下,却见石兰闻声从卧房出来,石兰笑说:“公子这会儿怕是正在小镜池呢,只管去那里寻罢。”童墨见说只得又引着韦三郎,一路转来西侧花园。

日头倏然西移,光影黯淡,那小镜池水上影影绰绰,只一阵风吹过,泛起团团涟漪。童墨但见四下皆无人影,心中会意,这才回身向韦三郎一笑,说道:“韦公子请”,便由水上的竹廊往滴翠轩里走去。待进到轩内,果然见到蒙玉跟采篱二人。

蒙玉正迎窗坐着,当下不禁脸色一震,旋即起身将韦三郎迎进来,打量他一会儿,方道:“这许久不见三郎,我还以为你已上任去了呢,正自懊悔未曾为你饯行,可巧你倒来了。”说着,便请三郎也靠窗子坐了,又吩咐采篱沏茶。韦三郎见他这般热情,心中愈发不是滋味,强笑着说:“快休要再提上任的话,到如今只还没一点眉目。”

采篱上了茶来,方与童墨退出房门,只留他俩说话。韦三郎便又道:“其实我早想来看你,只因家母病重,总是一拖再拖,这才耽搁了。”蒙玉道:“我无碍的,三郎自是照顾伯母要紧,韦伯母如今可大好了?”韦三郎正觉无从开口,见他问便顺着话茬说下去,道:“实不相瞒,说来惭愧,家母病重垂危,眼下我却实在拿不出银两去请郎中,急得只是没法子,所以今儿我来.......”蒙玉不等他说完,便已会意,只抬手脸色一顿,将话打断。回头向门外唤了声:“采篱”,却听门一响,采篱说话走了进来,蒙玉道:“速去账房取些银子,快去回去,三郎这里有急用。”采篱见说方自往繁花院而去。

韦三郎心下感动不已,倒一时喉咙里酸涩,只是说不出话来。蒙玉却已直起身,一面引三郎往外走,一面说:“伯母既是病重,只怕耽搁不得,你我先去府门前等候,待采篱拿了银两,你也好尽快赶回去。”韦三郎于是躬身道谢不迭,只低低唔了声:“好”。

两人出了那花园,院中隐隐已见暮色,吹着风脸颊上那股凉意便就渐浓。待沉吟片刻,韦三郎方又恍然说道:“差点忘了,前些日朱大小姐去往幽州,临行前嘱咐我来跟你说,此去匆忙,让你勿要挂怀。”蒙玉却并不吃惊,见说只点了点头,韦三郎见他神情萧瑟,自知是因为催世渊之死,他难以释怀,外加到如今他还以为玉瑶公主也已然魂归,那股伤痛虽过了几年却也并未消除,未免觉着于心不忍。

因着两人边谈边行,到底慢了些,待一走出府门,采篱拿了银两却已在那等着了。韦三郎将银两接过,向蒙玉未免又谢了谢,心中不觉陡然一酸,叹道:“蒙玉,逝者已去,你何苦仍这般折磨自己。听闻圣上明年又设恩科,机会难得呀,望你尽早打起精神来,相府总还要靠你支撑下去的,待明年秋考你蟾宫折桂,崔伯伯在天有灵,想必定然会为而欣慰。”

蒙玉听他这么说,便强笑了笑,只道:“我自会埋头苦读,三郎勿需记挂。”

韦三郎走后,采篱但见他到底强忍着未将玉瑶公主活着之事向蒙玉吐露,提着的一颗心这才撂下。待陪蒙玉回至东圃阁,因见已是晚饭时分,便又催促蒙玉换了件衣衫,好去陪瑛夫人用饭。蒙玉自父亲去世,这几年每日饭时都要去陪母亲,无一例外,虽觉着没胃口,当下却未说什么。

繁花院早备下一桌清淡菜肴,瑛夫人见了蒙玉,自是欢喜不尽,一面看着他用饭,一面问说:“三郎来借银子,看来他母亲病得不轻呢,今儿天色已晚,明儿你不必温书了,去一趟韦家看望看望罢。”蒙玉应了声,道:“孩儿知道了,明儿我叫上笛风大哥,一同前去便是。”

采篱在旁听他们这么说,心中一震,只觉忐忑不安。夜里回到卧房,蒙玉因明日要早起,便想着早点睡下,老婆子待收拾完,便与小丫头皆退了出去。房内说话安静了下来,蒙玉方躺在床帐中,采篱却往床圆凳上坐了,蒙玉瞧她神色有异,欲语又止,不由问:“你想同我说什么?”采篱这才踌躇禀道:“公子勿要怪我多嘴,那韦三郎好也罢,歹也罢,只一样,日后公子只远着他些方是。”

蒙玉诧异,直看着她问:“这是为何?好端端的你为何这般说?”

采篱蹙眉道:“公子不知,那韦三郎素来心思便重,只让人捉摸不透。我心中一直有个疑惑,当年主公在刑部大牢遇害,此事怕是与韦三郎便有瓜葛,也未可知。俗语说害人之心不可有,但人心隔肚皮,公子不可不防啊。”蒙玉果然吃一惊,到底怔住,思忖良久方道:“这可是你多心了。三郎与我自幼熟知,这些年的兄弟情分,他断然不会害我的。况且你也说并无证据,可不要先在这里冤枉了人。爹爹遇害之事,日后我定会察个水落石出。”采篱见他如是说,知道劝他不住,唯有心下暗自担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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