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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章 东日西雨 【01】

作者:桃花七渡 当前章节:4209 字 更新时间:2026-6-26 20:53

这天童烟一路跑来东圃阁向蒙玉禀报:“公子,主公命你速去祠堂听候。”此时又非节气,无端去祠堂这一定是要动家法了,蒙玉、采篱皆唬了一跳,只当玉瑶公主的事败露,采篱脸色煞白,忙问:“可是出了什么事?”童烟说:“主公一大早便出府去了,回来脸色就不好看,我也不晓得的出了何事。”蒙玉见说,心里愈发捏了把冷汗。

他父母的院落最是幽深,日色渐晚,待行至柳风亭,迎面便是繁花院,但见残柳摩挲掩着一月洞门,门首题着青石红字。相府祠堂原在繁花院东向的后头,蒙玉稍微顿住脚,便在此时石兰正从那亭子里下来,蒙玉唤了她,道:“爹爹令我去祠堂,只怕不妙,你去告诉母亲,请她尽快赶来帮我。”

石兰愕然震了震,自去发繁花院禀报。蒙玉到底又拖延了片刻,方拐去东院祠堂。越往里走,路径越是幽暗,四下却无他声,只凉风阵阵卷着地上落叶,沙沙作响。因父亲自罢官以来,府中只靠旧日积蓄多日,祠堂便也有些萧索,许久未曾整修。蒙玉心中发毛,只得硬着头皮进去,一开了门,却见满房里香雾萦绕,上首牌位两侧火烛燃得正旺,父亲背身而立,听到他进来头也未回,两眼只盯着先人的牌位。

蒙玉忐忑着躬身行礼,道:“儿子见过父亲大人。”崔世渊仍不回头,陡然喝一声,道:“跪下!”蒙玉吓得一哆嗦,忙在香案前跪下去,崔世渊却只对着牌位说:“崔家不孝子孙,愧对祖上英名......”一时略有些凝噎,待又上前上了炷香,这才转过身来。蒙玉死死低着头,不敢抬起,崔世渊早瞪了他两眼,喝道:“瞅你满面忧思愁苦,这几天一定没好好读书,整日由着你游荡鬼混,你还有什么不如意的?”

蒙玉低首回道:“爹爹教训的是。”忽听砰然作响,却是父亲猛地将手往香案上一拍,恨然向他吼道:“你倒不如直接死了干净!”蒙玉心下一震,手心冰凉,崔世渊跟着道:“崔家落到今日这般境地,眼看就要在你手上毁掉,你到底要几时才肯发奋?我可告诉你,今年倘或考不中,我便打断你双腿,你不是爱骑马,爱出去玩儿么?下半辈子甭想再踏出这府门一步。”

蒙玉俯首扣地:“爹爹息怒,孩儿回去定然发奋读书,再不敢偷懒。”崔世渊哼了声,道:“你倒有脸来说,这不日便是秋考,到今时你才肯发奋?我都要替你羞也羞死了。”蒙玉顿觉无法应答,额头磕在青石地上,阴凉凉的,早一身冷汗。崔世渊抬手指天,对他说:“当着列祖列宗,今*便在此发誓,如若再度荒废学业,有生之年不能重振相府家声,定让你这一世身心痛苦,日日夜夜不得安宁。”

蒙玉不由全身痉挛似的打个哆嗦,那一股灼痛直涌心口,抬起头,喉咙已然哽咽:“爹爹......爹爹为何让孩儿发下如此毒誓,孩儿愚钝,恐难当大任......”崔世渊心中只是凄苦,看着他,见他也是眼神凄伤,那不忍却唯有咽下去,道:“玉儿,不是爹爹狠心,虎毒尚且不食子,若非万不得已,爹爹又怎会逼着你,拿你的终身幸福拟誓,你要明白爹爹的苦衷。”

蒙玉终究是不明白,脸上长泪直流,只不说话。崔世渊怅然叹口气,方跟着道:“如今圣上驾崩,牛李两党已然失势,时机再好不过,玉儿,朝中大乱,正待你我父子大展抱负,重振家业,你若不把握,咱们祖上三世英名当真便就付诸东流,再也无法换回了。”想起祖上声名显赫,黯然神伤,又深叹道:“那仇士良宦官弄权,结党营私,不但统辖枢密院,霸管朝中军政要事,如今竟将武宗皇帝扶上位,‘挟天子以令诸侯’,武宗年幼,又有些口吃,这大唐更是那仇士良一人天下。我崔家历代辅佐君主,拾遗补阙,断不可在此危难之际无所作为,枉活一世。玉儿,爹爹殚精竭虑,残喘苟活,只把全部期望寄托于你,他日待你蟾宫折桂,光复门楣,我即便撒手人寰,也已足矣。你可不要令爹爹失望。”

森冷的石砖地,蒙玉跪着,那寒凉一阵阵往身上爬,冷得他牙根发酸,这样无可违拗的重担生生压在他肩头,直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心中沉郁难挨,然而也不过挨了片刻,他将身子低低伏下去,到底向父亲磕头道:“孩儿......孩儿遵命!”崔世渊却是含泪点点头,蒙玉便又向香案上的牌位,对着列祖列宗叩头,一字一句地照着父亲的话,发起毒誓......

因着相府的规矩,女眷无令不可擅入祠堂,瑛夫人虽然赶了来,也只得在门外等候。那夜风阴凉地吹在身上,半晌却见里面毫无动静,瑛夫人心里七上八下。正两眼紧紧盯着祠堂的门,只听门一响,果然蒙玉走了出来。瑛夫人心里一紧,上去便抓住了他的手,见他满脸又是冷汗又是眼泪,登时疼惜不已,说:“儿啊,可又是你爹爹唬着你了。”仓促往后面瞅了一眼,但见崔世渊尚未出来,于是拉着蒙玉便往外走。

回到繁花院,石兰早备好了热手巾帕子,说话递到跟前,瑛夫人亲自拿了那帕子给他擦脸,一面掉着眼泪说:“儿啊,你不要怪你爹爹,生在咱们这样的家里,这便是你的命数啊。”蒙玉愣了很久,方道:“孩儿知道了,孩儿认命。”瑛夫人听他这么说,心里愈发酸楚。

蒙玉终究无法安坐,方坐下便起身要回去,瑛夫人见他已是疲惫不堪,自也不再挽留,便吩咐老婆子说:“去把那糕点拿了来,让玉儿带回去吃。”蒙玉见说,只好顿住略等一等,瑛夫人看着他道:“回去一定记着要吃些个,在祠堂跪那么久,再不吃点东西如何使得。这糕点可是娘花了半天工夫,亲手做的,本来要派人给金凤那孩子送去,送了去侍郎府才知道,原来这些日子金凤没在长安,竟去了幽州。”

蒙玉猛地一怔:“金凤妹妹果真去了幽州?”

瑛夫人却叹口气,道:“可不是。说是仇士良去幽州巡查军纪,那节度使点名让凤儿一同前去,仇士良虽为凤儿干爹,只是他哪里晓得凤儿早就与你指腹为婚,带凤儿去,不过是想让她去拉拢那些藩王,将来好引为已用。凤儿到底年幼,恐怕到时难免吃亏呀。”

蒙玉道:“金凤素来百面周全,自会知道轻重,母亲不必担忧。”瑛夫人仍旧担忧,沉吟了会儿,方喃喃滴道:“你和金凤的亲事总归夜长梦多,这可真该想想法子了。”说话老婆子将那小一屉子糯米点心拿来,只交与石兰手中,瑛夫人便又对石兰说:“玉儿今儿累了,回去让他早点歇着。”

石兰陪同蒙玉回到东圃阁卧房,蒙玉便只在床头靠着,半晌无话。老婆子捧上茶,他抿了一口,寡淡无味,却又起身踱出院门。童墨带着一众家丁正自巡夜,便在月洞门里瞧见蒙玉,于是先将其他家丁打发走,方迎面凑上前,问蒙玉道:“公子要去哪儿?”

蒙玉抬了抬眼,只嗔他“多事”,仍旧往前走。童墨见他直往花园方向去,已然猜到是去见玉瑶公主,便又追了上去,一面说道:“公子这可是愈发没避讳了,大晚上的您竟过去瞧她,岂不知男女有别,如何使得。公子只待从朱大小姐那里拿到腰牌,先救她出城去才是要紧啊。”蒙玉这才停下步子,忽地嗔着他说:“此时金凤正在幽州,你让我如何去拿那腰牌!”直把童墨喝得目瞪口呆,再未跟随。

花园里那两层小山遮着夜色愈发朦胧,蒙玉行至药居花房前,才刚上了两级石阶,忽听一面瘦石后似有人一声轻叹,待转过去一瞧,原来玉瑶公主正斜坐在石凳上,却见她一袭轻笼白衣委地,兀自黯然神伤。

蒙玉唤一声:“玉瑶。”俯身凑上去微微一怔,看着她轻问:“为何在此叹气?石凳上凉,你尚未痊愈,竟穿得如此单薄,怎可了得。”

玉瑶抬头见是他,宛然一笑,说:“你回来啦。”

蒙玉搀她起来回到花房内室,仍旧令她靠床榻躺下,便去斟了杯茶递与她手中。略一愣,他才道:“你怎么知道今儿我被爹爹叫了去?”玉瑶抿一口淡茶,抬眼笑着说:“我见下半日天气极好,便出去透透气,见到童墨在滴翠轩,想着既然你没在读书,那一定是有别的事绊住了。”

蒙玉点点头,心说她果然冰雪聪明。屋内暗昏昏的,他将窗前的戳灯燃上,待红光映照,桌案纱帐已然朦朦可辨,方才往榻前的圆凳上坐了。迎面对着她,一时只言片语却恍惚如梦,仿佛夜色哀愁,令人神伤。

玉瑶掏出丝帕递来眼前,便笑说:“瞧你这额头细汗,快擦一擦,小心着凉。”蒙玉微怔却不知自己为何急出汗来,那藕色丝帕细香温软,接了那帕子他却不去擦拭,只抬起头,问她道:“身上可还有何处不舒服?伤口愈合得如何?”玉瑶沉吟道:“已无大碍了。多亏采篱姑娘连日细心照顾。”蒙玉浅浅笑了笑,说:“那就好。”

玉瑶眸光低垂,略思忖片刻,终于笑说道:“打扰府上多日,玉瑶很是过意不去,本来想着如何去向公子辞行,可巧你过来了。明日一早我便离开,公子大恩,玉瑶没齿难忘。”

蒙玉突然听她这么说,心中直打一寒噤,愕然问:“走?你要往哪里去?”玉瑶便道:“公子勿要担忧。”宛若轻描淡写,又吟笑着说:“天下之大总有玉瑶容身之处。”蒙玉只觉胸中郁塞,便有一股气血上涌,两手紧紧攥着却抑制不住,微微发抖,却听玉瑶叹口气,道:“皇兄已去,我受朝中奸佞陷害,若非公子相救,玉瑶早已身首异处,倘若再带累相府遭难,那才真是罪过。到底是要走的,不如早些出去。”

她的话字字句句说到他心里去,蒙玉只不忍听,极力挣扎着,霎时却一阵剧痛荡满全身,那痛几乎无法承受,他猛地站起来,冲她大吼:“这满城都是御林军,你一出府门便是个死,你走?你往哪里走?”玉瑶愕然一颤,未料他反应这般强烈:“公子......公子为玉瑶着想,玉瑶心中唯有感激。可是如今我不过是个孤魂残骸,实在承受不起公子如此恩情。”

蒙玉两眼布满血丝,便又冲她嚷道:“你偏要这般自轻自贱,偏要这么逼我是吗?”玉瑶心里直打一哆嗦,望着他道:“我.....我何时逼我公子?我只是不想连累公子。倘若我出去再逢不测,天意如此,玉瑶只无怨言。”蒙玉扬声道:“你无怨言?那你可曾想到我的苦楚?既然你什么都可丢舍,只想一走了之,为何却要遇上我?让我枉担了这数年忧心!”

玉瑶心下轰然一声,又是震动又是惊骇,对他的话却是半昧半懂,待想了想这些日的遭遇,唯有觉着伤心,伏到床头眼泪便就急滚而下。蒙玉只不忍去看她,心中的怒与怨,那股无奈愈发上涌:“我早就说我会想法子救你出城,为此我|日夜寝食难安,一颗心都快掏空了,你还要这么逼我?......爹爹逼着我,母亲也逼着我,你们都这么逼我......当真这样,到不如一刀将我杀了,方才痛快!”说到后来,已是声嘶力竭。他过身便摔门走出花房,但见夜幕沉沉,风声幽咽,直如漫天滚滚秋雾,迷茫忧愁,莫名来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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