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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浮石 当前章节:15463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2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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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袖》 作者:浮石/著

(连载1)柳絮是上午九点钟左右被带走的。

那天上午十点钟有场拍卖会,否则,柳絮还不会那么早去公司。她把宝马车泊好,刚走进写字楼的大堂,就有两个女人斜地里朝她靠了过来。她们一点也不起眼,如果不是她们的速度有点超常规,柳絮压根儿就不会意识到她们的存在。那两个人年龄相仿,大概都是四十来岁,高矮也都差不多,只是一个胖一个瘦一点儿。很多年以后,柳絮还会记得那个瘦一点的女人留给她的第一印象--看人的眼光冷冰冰的,嘴角却似有似无地向上翘着,绽出一朵菊花似的微笑,居然极其自然。她们一上来便像见到了亲姐妹似的一左一右地挽住了柳絮,问:“你是柳总吧,一诚拍卖公司的柳絮总经理,对吧?”

柳絮多少有点发怔,她想把脚步停下来,却没有能够做到。她一边被两个女人挟持着朝外面走,一边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柳絮不想就这样被带走,终于有点费劲地站住了,一左一右地朝那两个人看了一下,问:“你们是谁?想干什么?”

胖一点的女人说:“我们是省纪委和省检察院联合办案组的,有些事涉及到贵公司,想找你协助我们做一些调查。”

好像是为了配合她这句话,那个瘦一点的还把那只闲着的手插进口袋,掏出工作证,很快地在柳絮面前晃了晃。

柳絮被带到了一辆中巴车上。那辆中巴车就停在她的宝马车不远的地方,加上司机,里面已经有了两个人,都是男的。柳絮是被胖一点的女人推上车的,里面那个男人还朝她伸过来了一只手,像要拉她一把似的,但柳絮没有去握。胖一点的女人紧跟着柳絮上了车,刚挨着柳絮坐下,顺手砰地便把车门拉上了。几乎与此同时,瘦一点的女人也已经在副驾驶的位置上就坐,也是砰地一声关上了车门,她扭过头对柳絮说:“我俩都姓彭,这是我们李检,希望你能配合。”

被叫作李检的男人把脸侧了侧,对柳絮把嘴角向上扯了下,算是笑。笑过了,便把一只手摊着向柳絮伸了过来。柳絮眉毛轻轻一扬,问:“什么?”

李检说:“手机,先替你保管一下吧。”

柳絮说:“十点钟我有场拍卖会,能不能先让我把会开完?”

李检抿嘴一笑,摇摇头。

柳絮说:“那……至少得让我打个电话,跟公司交待一下吧?”

李检沉吟了一下,说:“行,手机给我,你报号码,我来帮你拨。”

柳絮再一次怔住了,扭头望着旁边的李检,在那张长长的马脸上停了足足五秒钟。不知道为什么,柳絮对那种瘦长瘦长的面孔总是心存戒备,她摇着头轻轻地说:“算了。”说着,便把手机啪地塞到了他手里。

李检说:“你确定吗?”

柳絮觉得他的这句话多少有点嘲讽的意思,便冷冷地回看了他一眼,回过头来不再理他,接着,便把眼睛闭上了。

中巴车很及时地启动了。

柳絮很快就对自己生气了,不知道自己干嘛要感到紧张,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跟人家赌气。再过个把小时,拍卖会就要开始了,如果她不能准时在公司露面,情况会怎么样呢?起码得跟公司的人打声招呼吧?柳絮朝左边侧侧身,望着旁边那张长长的脸,用尽可能平静的语气问:“请问需要多长时间?”

李检笑了一下,说:“这取决于柳总是否配合,也许要不了多久,也许要一段时间。”

这算什么回答?

柳絮却不死心,追问道:“那会是多久?”

李检再次笑了,说:“柳总不要以为我在说废话,我只能说,这取决于你是否配合。”柳絮知道了,她不可能从旁边这个男人嘴里套出半句话来。你看他的嘴唇,多薄呀,简直像两片合在一块儿的刀子。

柳絮把头摆正了,跟公司打电话的念头,一下子没有了。随它去吧,她想。接着很木然地望着前方。驾驶室里吊挂着一幅小小的过了塑的毛主席像,老人家很慈祥地望着她。柳絮再次把眼睛闭上了,她觉得老人家看她的那种眼神,就好像等着她说道歉似的。

他们会把我拉到哪儿去呢?

这是柳絮接下来应该关心的问题。可是,她却不想睁开眼睛朝外面看,她想,这会儿他们的眼光一定早就落在自己脸上了,他们一定早就开始研究她了。

车子的音响不是很好,里面一个男声正在唱《老鼠爱大米》。

四五十分钟以后,柳絮被带到了一座宾馆的双标房里。那座宾馆不是很高档,就像一个招待所。桌椅已经摆好了。柳絮被安排在一把折叠椅上坐下,她的前面是一张宾馆用的梳妆台,桌子后面坐着刚才把她带来的那两个女人,瘦一点的朝胖一点的望望,说:“可以开始了吗?”后者便点了点头。

瘦一点的于是故意清了清嗓子,摆正姿势,平视隔了一张桌子的柳絮,字正腔圆地说:“我们已经向你表明了我们的身份,现在再向你介绍一次,我们是省纪委和省检察院联合办案组的,因为涉及到一些事情,需要你协助调查,希望你能积极配合,尽快把事情搞清楚,这对你也是有利的,怎么样……现在我们开始吧?”

柳絮努力地望着她的眼睛,过了一会儿,又把眼光下移,停在了她的嘴唇上,她看到那两片薄薄的嘴唇一开一合的,接着听到了从里面迸出来的声音:

“姓名?”

……下午四点钟左右,柳絮拨通了何其乐的手机,等嘟嘟嘟地响了三声,又把它摁了。她把手机搁在大班台上,愣愣地望着它出神,等待着何其乐反拨过来。

柳絮每次要找何其乐都是这样,生怕他不方便。为此,何其乐还说过她,说她把他的手机当call机用。柳絮总是抿嘴一笑,随他说,却从来不去改正。

柳絮和何其乐的关系有点说不清楚。不少人都以为他俩关系暧昧,比情人关系远一点,比朋友关系近一点。反倒是何其乐的老婆邱雨辰不这么看。邱雨辰一副傻人自有傻福的单纯样儿,作为中学和大学同学,她太了解柳絮了,知道她跟何其乐怎么也不会折腾出什么事来,甚至一有机会就开他们俩的玩笑。至于柳絮的老公黄逸飞,倒是经常酸不溜秋地把他俩的事挂在嘴上。柳絮把黄逸飞狠狠地骂了一顿,说我不管你的龌龊事也就罢了,你再往我身上泼脏水,有你的好果子吃。黄逸飞以风流才子自居,三天两头换小情人,内心里对柳絮三分敬七分怕,见柳絮真发火,哪里还敢逞口舌之利?

其实,柳絮和何其乐的关系还真是简单,虽然两个人都很看重对方,但在感情上,就像两股道上跑的车,走的不是一条路,也像两条平行的铁轨,相互依存,却从来没有过交叉。

一般来说,柳絮摁断电话不久何其乐就会把电话反拨过来,如果碰上他在开会,也会很快给她回个信息。

这次也是这样,没过半分钟,柳絮的手机响了,何其乐先在电话里笑了一声,说:“你先别急,我呆会儿再给你电话,好吗?”

柳絮“嗯”了一声,等何其乐先挂了电话,才把手机摁了。知道何其乐这时还不能定下来,心里便有点莫名奇妙地发慌。她今天有个重要的饭局,约了好久才约上对方,她想让何其乐作陪。

作为省委书记陆海风的秘书,柳絮知道何其乐其实也是身不由己的,一般的事,也不会去麻烦他。但她今天要请的客人很重要,是省高级人民法院的常务副院长贺桐,如果何其乐不能到场,这顿饭就吃不出什么特别的意义,搞得不好还会节外生枝。柳絮运作这件事差不多一个星期了,早已给何其乐透了信,当时他按照一贯的做法表了态,说我尽量争取。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着,差不多五点了,何其乐那边还没有消息。

柳絮想给何其乐发个信息,催一下,终于忍住了,柳絮一般很少给何其乐发信息,有什么话直接就在电话里谈了,生怕何其乐接了信息忘了删掉被邱雨辰看到,闹出不必要的误会。其实柳絮的那部手机是专门为何其乐配的,那个号码也只有他一个人才有,是她跟他通话的专线。柳絮很看重跟何其乐的关系,尽管他俩一个月难得联系一两次。

何其乐没来电话,坐在大班椅上的柳絮只好继续发呆。发呆是一种思维短路,眼睛望着什么其实是视而不见,脑子里好像在想什么,其实只是一片空白。

她的眼光落在正面墙上挂着的一幅波墨斗方上,那是黄逸飞的手笔,画的是出淤泥而不染的红荷,荷梗上立着一只展翅欲飞的翠鸟,下面是几尾欢快的游鱼。

柳絮认为黄逸飞执意将这样一幅画挂在她的办公室,不是别有用心,就是用心良苦。他是想让她出淤泥而不染吗?还是想让她做捕鱼的翠鸟?或者成为自由游弋的小鱼?在柳絮看来,和黄逸飞从相识到结婚,简直像做梦一样,懵懵懂懂的。梦醒得也很突然:几年以前,说不清大半夜还是大清早,派出所的电话打到了家里,说黄逸飞因为嫖娼被抓了,要她带了钱去捞人,当时柳絮离预产期不到一个月。事后她怎么也没有想清楚,为什么没跟黄逸飞离婚。

柳絮的目光被蛰了一下似的从那幅画上移开了,游离着还是落在了那部手机上,那是一款这几年比较流行的三星,滑盖。上次见到何其乐,他还拿过去摆弄过。当时他俩在廊桥驿站茶坊里喝茶。他一边摆弄手机一边望着柳絮一笑,却也没有说什么。那款手机要说有什么特殊,便是何其乐送给柳絮的三十岁生日礼物。柳絮本来是要拒绝的,刚说了半句话,见何其乐阴了脸,便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她不想欠他的人情,便给他买了一个都彭的公文包。她本来是打算给他买条领带或者皮带的,又怕自己太僭越了。就那样柳絮心里还老不安,后来干脆硬拉着邱雨辰去了一趟宠物市场,花六千块钱为她买了一条三个月的萨摩耶。

也亏了柳絮,能够把跟何其乐的关系这样别别扭扭的维持十来年。

柳絮在拍卖行业里很有点儿名气,原因除了她的一诚拍卖公司业务做得好,便是她的性别和容貌,不错,柳絮是个美人胚子,从小学开始,便一直是令人瞩目的对象。生为美女老板,柳絮时不时地会给她的同行提供一些谈资。概括成一句话,就是这个女人历害,她要想做的事,没有做不成的。一些风言风语也时不时地传到柳絮的耳朵里,每次她都一笑了之。男人经商难,女人要是鬼使神差入了商界,要不了多久,会比男人更深刻地体会其中的酸甜苦辣。只要一闲下来,柳絮便会经常问自己,如果能够重新选择,她还会这样做吗?柳絮找不到标准答案,因为根据不同的心情,每次的回答都不一样。柳絮只能认为这都是命。她和何其乐即没有成为夫妻,也没有成为情人,可能就是一种命。

邱雨辰跟柳絮高中时同桌,两个人的关系好得经常夜里钻一个被窝,叽叽喳喳的也不知道哪里有那么多废话。

电话响了,不是大班台上的手机,是座机。柳絮回过神来,看了一下来电显示,是她的副总经理杜俊。

她刚把话筒拎起来放到右耳朵边,立即传来杜俊的声音:“我已经到了高院,刚才给贺副院长打了电话,他马上就下来,怎么样,我们是直接去吗?”柳絮说:“行,我这就动身,争取在你们之前赶到。”

柳絮忍不住又给何其乐拨了一次电话,响了三声还是把它摁掉了。

接到柳絮第一个电话的时候,何其乐正在等省日报新闻部的主任下午五点钟以前送照片过来。今天上午省委书记陆海风到省高级人民法院检察工作,明天的新闻报道要配照片,这事是不能大意和耽误的。

事情巧就巧在柳絮今天晚上请到了贺桐,何其乐知道,这场饭局他如果能够出席,对柳絮来说意义将会很不一样。问题是,他能不能抽出时间,还得看陆书记的安排。这也是何其乐未能及时给柳絮回电话的原因。

何其乐和柳絮认识十几年了,时至今日,他一直还记得第一次看见她的情景。

那时他研究生刚毕业,一边当助教一边兼任系里的政治辅导员。后者是一个什么事都可以管,什么事也可以不用管的职务。元旦文艺演出,何其乐和系里的头头脑脑去看彩排,就那样认识了柳絮。柳絮的红绸舞被安排在整场晚会的中间,随着激越的音乐骤然响起,那条鲜红亮丽的绸缎,便像一条鲜活的灵蛇,满场摇曳和飞舞。(敬请关注《红袖》--2)

红袖》

浮石/著

(连载2)谁持彩虹当空舞?柳絮甫一亮相,那身段,那云霞扑面似的绯红的青春脸庞,让何其乐惊为天人,他在一瞬间像被子弹击中了似的,心脏先是陡然一热,接着便几乎停止了跳动,等回过神来的时候,他知道自己无可救药地爱上了那个跳舞的女孩子,那个入学不到半年的一年级新生。阴差阳错,他们的故事还来不及开始便结束了。这也使得何其乐对柳絮的感情,一直停留在了十几年以前。何其乐常常暗自问自己,如果当年他娶的真的是柳絮,而不是邱雨辰,那份暗自怦然心动的感觉,还能维持到现在吗?

是不是想得到而没有得到的东西,才是永远的牵挂?

何其乐找不到答案。

照片送来后,何其乐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抽出几张塞到了自己的办公桌抽屉里,再把影集中后面的照片往那空出来的位置上调了调,这才轻轻地敲开了陆书记的门。

陆书记正在看文件,何其乐侧身走到陆书记旁边,轻轻地把影集摆在了陆书记面前宽大的办公桌上。陆书记随便翻了一下,让他看着办就行了。何其乐跟陆书记已经两三年了,知道陆书记日理万机,不太会为这些事操心,但他同时也知道,尽管陆书记对他很信任,这种由陆书记亲自审视的过场,仍然是不能不走的。

何其乐把影集合拢来,像抱一个婴儿似的抱在胸前,然后轻声提醒陆书记,说下班的时间到了。陆书记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挂钟,点了点头。何其乐接着说:“天气预报说今晚可能有雨,要不然,晚上还是去打保龄球?”

陆书记起身做了几下扩胸运动,亲自把办公桌上的台灯关了,说:“行,我散步回家,你七点四十分来接我吧。”何其乐出来以后,舒了一口气。如果没有会议或接待上的安排,陆书记的业余时间一般会做两件事,一是打保龄球,一是很随意地到省委大院外面去“走一走”。陆书记有高血脂,保健医生建议他多运动,打保龄球就是一项比较好的运动。至于到外面“走一走”,算是运动和工作的结合,多少有点微服私访、体察民情的意思。再就是时间很随意,可能饭前,也可能饭后。对于何其乐来说,打保龄球比较简单,省委大院休闲中心就有个保龄球馆,打个电话让他们留条球道就可以了。他家离陆书记家也就七八分钟的路程,他可以回家一边吃饭,一边看中央电视一台的《新闻联播》。《新闻联播》是陆书记必看的节目,何其乐也必须跟着看,这样,两个人闲扯的时候,才会有共同语言。如果是到外面去“走一走”,就会麻烦一些,不仅要瞒着陆书记通知省委办公厅作一些必要的安排,让公安厅派几个便衣陪伴左右更是免不了的。如果时间是在饭前,他就怎么也赴不了柳絮的约了。

把陆书记送出门之后,何其乐返回来把陆书记的办公室收拾了一下。他给邱雨辰打电话,说不回家吃饭了。邱雨辰说正好,她也有应酬,还不知道搞到什么时候。邱雨辰也是个忙人,平时也难得在家里吃上一餐饭。两个人为此连小孩子都不敢要。何其乐把刚才塞到抽屉里的照片拿出来看了看,挑了一张,又从影集里挑了一张,然后把它放在自己总是随身带着的都彭公文包里,这才关灯离开了一号办公楼。

海内鱼翅海鲜酒楼在黄金大酒楼三十二层,整整一层,没有大厅,全是包厢。这里只供应两种主菜,鱼翅和鲍鱼。包厢昨天就订好了。柳絮接到杜俊的电话之后,便离开公司直接开车过来了。她先到,没等几分钟,杜俊陪着贺桐也到了。贺桐一进门,柳絮便马上起身,伸出两只手前来迎接。柳絮不得不抬头,因为贺桐个子很高,差不多有一米九,穿一身法官制服,戴一副很宽大的黑框眼镜。

柳絮虽然一直在省高院做业务,跟贺桐打交道却是第一次。相比之下,杜俊跟贺桐反而熟很多,因为他跟贺桐的侄儿贺小君是大学同班同学。

杜俊先将柳絮和贺桐作了介绍,然后抱歉地对贺桐笑笑,说他得先告辞,因为公司还有点急事等着去处理。柳絮原先对于让不让杜俊一起吃饭有点犹豫:他如果不参加,她跟贺桐刚认识,气氛可能难得一下子融洽起来;他如果参加,费用则可能要多出好几千,她跟贺桐之间的一些话,也会不怎么好说。等下何其乐要来,她也不太想让他们俩见面。柳絮知道,公司这会儿其实没有什么事,杜俊这么说,是在自己权衡了利弊之后,替她作了决定。

包厢很小,两个人不远不近地坐了。柳絮问贺桐喝什么茶,让小姐去安排。贺桐把装修得金碧辉煌的包厢环视了一下,望着柳絮笑了笑,说:“柳总太客气了,我跟小杜说,请我可以,只能挑路边小店,他向我赌咒发誓,说就是路边小店,你看看你看看,有点不像话。”

柳絮回望着他,赶紧笑了笑,说:“本来是想随便找个地方的,又怕不干净,只能请贺院长将就了。”

贺桐对着掩上的包厢门望了一眼,说:“下次见到小杜,我得好好批评他。”

柳絮低下了头,说:“行。我先替他向您陪不是。”贺桐说:“真的没必要搞得这么隆重。好好好,这事就不说了。你看你,脸都红了。”贺桐把两只手轻轻撑在桌面上望着柳絮一笑,接着说:“唉呀,早就久仰柳总的芳名了,今天得见,果然名不虚传啊。”

柳絮说:“老了,已是明日黄花。”

贺桐说:“你这么青春可人都说老了,还让我这老头子活不活呀?”

柳絮说:“男人跟女人不一样,女人三十豆腐渣,男人四十一支花,像贺院长这样的,不到五十岁吧,正是男人中的极品。”

贺桐说:“五十岁就好了,五十八了。”

柳絮说:“不会吧,我可是一点都没看出来,说您五十岁,我还是壮起胆子说的。”

贺桐说:“柳总不仅人长得漂亮,话也说得漂亮,我都有飘飘然的感觉了。”

柳絮美目一盼,说:“我就是不会说漂亮话,只会实话实说,让您见笑了。”

柳絮不想就这个话题扯得太远,说完上面的话,不等贺桐接口,马上一笑,说:“没有征得院长大人的同意,我今晚还邀请了一位您的朋友,您不要怪我才好。”

贺桐“噢”了一声,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问:“什么样的朋友呀?”

柳絮这次是嫣然一笑,说:“您猜。”

贺桐仰着脖子哈哈一笑,说:“我又不是柳总肚子里的蛔虫,怎么猜得到?”

柳絮说:“那就让我卖个关子,您等会儿就知道了。”

贺桐望着柳絮笑眯眯地,说:“都说柳总厉害,今天一见,果不其然。”

柳絮回应一笑,说:“院长大人这是在夸我还是在损我?厉害这词含意最丰富了,能干是厉害,刻薄是厉害,凶神恶煞也是厉害,院长大人的话,搞得我心里慌慌的……”贺桐又是哈哈一笑,说:“你看看,我说得没错吧?一个简单的词被你搞得这么复杂,还说你不厉害吗?你跟我说还有一个朋友,又不说是谁,弄得我也是心上心下的,本想对你说的一些话,到了嘴边又不敢了。”

柳絮说:“真的呀?这我可就聪明反被聪明误了。我这会儿的形像,在院长大人眼里肯定不亚于母老虎。”

贺副院长这次没有哈哈大笑,他只是浅笑着,伸出手指头朝柳絮点了点,过了一会儿,说:“我刚才听小杜说,柳总是公司的法人代表兼总经理,不容易呀。”

柳絮说:“难得院长大人这么理解人,现在做生意挺难的。”

贺桐说:“现在不仅做生意难,连做人都不容易,我刚才收到了一个段子,就是说你们女人的,你要不要看看?”

柳絮说:“好呀,劳院长大人的驾,把它发给我吧。”

贺桐问了柳絮的手机号码,马上把那条信息发了过来。柳絮翻开手机轻轻读起来:“女人这辈子挺难的:漂亮点吧,太惹眼,不漂亮吧,拿不出手;学历高了,没人敢要,学问低了,没人想要;活泼点吧,叫招蜂惹蝶,矜持点吧,叫装腔作势;爱打扮吧,像妖精,素面朝天吧,又没女人味;自己挣吧,说你是男人婆,男人养吧,叫傍大腕;生孩子,怕被老板炒鱿鱼,不生孩子,怕被老公炒鱿鱼。唉,这年月女人要想不难,就得自己做老板,逮到机会可以对男人下手狠点。”

柳絮边读边乐,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已大有花枝乱颤的味道。她余光一睃,见贺桐正盯着自己,连忙把身子坐直了,脸上巧笑兮兮的意味不仅没有淡下去,似乎还越来越浓,她瞥一眼贺桐,又把眼睑一垂,说:“也巧了,下午我也收到了一条信息,说你们男人也不容易,我发给你看看。”很快,贺桐的手机也响了,那条信息是这样写的:“男人这辈子挺难的:帅点吧,说你不去做鸭真是浪费了,不帅吧,说你跟蛤蟆有亲戚关系;学历高了,没人敢嫁,书呆子一个;学问低了,没人想嫁,说你素质不高;外向一点,说你油腔滑调,矜持点吧,说你木木讷讷;爱打扮吧,说你太奶油,不会打扮,说你太邋遢;靠自己挣钱吧,养老婆都难,靠女人养吧,说你吃软饭。唉,这年月做男人要想不难,就得对女人下手狠点。”

贺桐说:“两个段子联系起来看有问题,很容易挑起男女之间的冲突,其实,男人不容易,女人也不容易,所以男人和女人要多勾兑勾兑,只有通过勾兑,才能互相理解,构建和谐社会,是不是?”

柳絮说:“院长大人不说沟通说勾兑,这就是水平。”

贺桐一笑,有点夸张地摇了摇手。刚才柳絮还怕和贺桐初次见面没有话说,这会儿完全放心了,心里不禁偷偷地嘘了一口气。现在信息产业很发达,很多写手靠写短信就可以发财致富。刚认识的人只要一开始交换短信息,距离马上就缩短了。

这时外面的服务小姐轻轻地敲了敲包厢的门,柳絮应声而起,她估计应该是何其乐来了。

果然是何其乐。

贺桐当然是知道何其乐的,他今天上午还陪着陆海风书记到院里来过,只是没想到他就是柳絮请的另外一个客人。贺桐年龄比何其乐大了十几岁,行政级别也高了一级,却在扶了一下自己的眼镜之后,很快地站起来,主动地把手伸了过来,像老朋友似的紧紧地握住了何其乐的手,甚至有点儿夸张地使劲摇了摇,把何其乐让到了另外一张椅子上。

贺桐坐在柳絮右边,何其乐坐在柳絮左边。柳絮和贺桐的茶早就上过了,要的都是今年的新茶碧螺春,没等何其乐开口,柳絮便替他要了甘草莲心。何其乐朝柳絮一笑,算是谢过。待他把外衣脱了下来,柳絮又抢在服务小姐前面接过来,把它挂在了电视机旁边的衣帽架上。贺桐见两个人把这一系列动作做得行云流水,便不经意地把自己屁股下面的椅子象征性地朝外挪了挪。

贺桐说:“刚才柳总说请了一位贵客,让我猜是谁,我是怎么也不敢猜,没想到是何秘,幸会幸会呀。”

何其乐说:“不敢。柳絮老早就说要请贺副院长,又怕见了您害怕得说不出话来,一定要拉我来壮胆。我说不会吧,贺副院长我虽然没接触过,在院里口碑却是最好的,是一个平易近人的领导。”

贺桐说:“这个柳总,在外面听了些什么嚼舌头的话?我有那么恐怖吗?吓得你都不敢见我了?太夸张了吧?”

柳絮说:“没有没有。只是我一介草民,见了领导心里免不了打鼓,尤其是见了您这种形像高大的领导,好有压力的。”

贺桐一笑,说:“倒是看不出来,何秘也是领导,你就不怕他?”

何其乐说:“她不怕我,我怕她。柳絮的舞跳得好,十年前我就是她的‘粉条’了,我跟柳絮还有一层关系,贺副院长你猜得到吗?”

贺桐又是一笑,说:“你们俩谁跟谁学的?柳总也要我猜,何秘也要我猜,看来下次跟你们见面之前要准备两颗脑袋,否则转不过弯来。”

何其乐也一笑,说:“贺副院长言重了,我跟柳絮的关系可不一般,她是我太太中学和大学时的同班同学,两个人好得可以穿一条裤子的。”

贺桐说:“何秘这话容易产生歧义呀,是柳总和你太太好得可以穿一条裤子,还是你们俩好得可以穿一条裤子?”

柳絮脸一红,伸出右手就朝贺桐打过去,落在身上却变成了轻轻地一拂,说:“我刚才还好怕院长大人的,现在一点都不怕了,原来院长大人也这么坏。”(敬请关注《红袖》--3)

《红袖》

浮石/著

(连载3)贺桐是聪明人,何其乐进门之前,柳絮要说他坏,说一百次他都会照单全收。现在当着何其乐的面这么说,尽管仍然是柳絮的权利,可他要不谦虚一下,就会很不妥当,于是赶紧抱拳分别向柳絮和何其乐拱了拱,说:“得罪了得罪了。今天咱们三个人能够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就是缘分,何秘我可能帮不上什么忙,柳总要有什么事,找我就是了。”

何其乐说:“有两种人说这种话让人心里发虚,一种是医生,还有一种就是你们做法官的,需要找你们的时候,好像都不是什么好事儿。”

柳絮说:“才不哩,院长大人这话我就喜欢听。酒还没有上,让我先以茶代酒,先敬院长大人。”说着站起来,端起了茶盅。

贺桐也站起来,端起了茶盅。柳絮举着茶盅伸过去,在贺桐茶盅下沿轻轻地碰了一下。贺桐赶在柳絮开口之前说:“这茶喝了,就不准再叫我院长大人了,叫贺桐,或者叫贺哥,怎么样?”

柳絮说:“行。一切尽在不言中。”

茶本来是用来品的,柳絮把细长的脖子轻轻一扬,抢先像喝酒似的干了,头微微仰起来,笑吟吟地望着贺桐,贺桐也紧接着干了,稍微夸张地啧了一下舌头,说:“这茶不错,入口清淡,回味醇香,真的不错。”

气氛一下子就融洽了。

柳絮要上XO,被两个男人拦住了,都说自己人,就别讲那个排场了,浪费钱。

鲍鱼是现做的,包厢门半开着,两个穿着白衣戴着白色高帽子的大厨有条不紊地操作着,像制作一件工艺品。柳絮订的是四头鲍。这种现做现吃的鲍鱼,大厨火候的把握最见功夫,它不像煨制干鲍那样耗时间耗工夫,但时间短有时间短的风险,短一分则带腥,长一分则太韧,对厨艺要求极高。作为女人,柳絮对厨艺非常感兴趣,曾几何时,她最大的理想,竟是为黄逸飞煲世界上最靓的汤,只可惜那家伙没有这种口福。

大厨把汤汁调好了,用一只小碗盛着,通过服务小姐端进来,让客人试试味。何其乐和贺桐都示意柳絮代劳。柳絮兰花着手指,用汤匙捞了一点点,放到唇边尝了一下,说:“再稍微加点姜汁吧。”等小姐领命走了,便把头稍稍偏向何其乐一点,问:“崽崽怎么样了?”

这是她和何其乐之间的私人话题,崽崽是前不久柳絮送给邱雨辰的萨摩耶雪橇犬,名字是他们三人一起取的。

何其乐说:“雨辰喜欢得不得了,到哪里都带着它,遇到不能带的情况,就有点六神无主了,像惦记儿子似的惦记着,总是安不下心。”

柳絮说:“让她先训练一下,等到你们生儿子的时候,就有经验了。”

等贺桐清楚了他们是在谈狗,便也加入了进来,说萨摩耶有孩子般天真无邪的容貌,像个微笑的天使,喜欢萨摩耶犬的人,一般来说,外表都很美丽,内心则很单纯,很宽容,碰到事情总是以一种乐观的态度来对待,即使面对失败和挫折,也能面带微笑。大概贺桐自己也感觉到了,这段话有点像背书,便侧身对何其乐说:“何秘,你有柳总这样的朋友,又有一个喜欢萨摩耶犬的太太,你好福气呀。”

何其乐抿嘴一笑,又很快地看了柳絮一眼。

柳絮回望着他也是抿嘴一笑。

贺桐把两个人的这个小动作看在眼里,清清嗓子,接着说:“不过,萨摩耶属于中型犬,是一种伴狗。喜欢大中型犬的人和喜欢养小宠物的人,心理状态是不一样的,前者可能缺乏安全感,后面一种人却可能有一种控制欲,希望周围的人都围着他转,听说慈禧太后只喜欢京巴,这种狗乖巧得很,总是跟在你后面摇尾乞怜。”柳絮说:“没想到贺……哥知识这么丰富,口才这么好,说起狗来,也是一套一套的。”

贺桐说:“我家里就养了一条腊肠狗,体味重得很。别人到我们家里去,我太太总是抢先自嘲,说我们家最有味道了。狗通人性,通过狗可以更好地了解人。”

柳絮说:“贺哥你自己分析过没有,你养腊肠狗证明你是什么心理状态呢?”

贺桐笑着说:“不关我的事,我们家的狗是我老婆要养的,我烦得要死。”

柳絮若有所思似地点点头,很理解的样子。这时鲍鱼上来了,又配了一些潮州小吃,三个人便埋下头来,心无旁鹜地忙于手上和嘴上的工作。

何其乐急着赶回去,所以最先吃完。他用面巾纸擦了擦嘴角,对贺桐说:“有件重要的事差点忘了,海风书记到你们院里检察工作的事,明天要见报,有两张照片想征求贺副院长的意见,请帮忙挑选一下,看用哪一张。”说着从公文包里拿出那两张照片,用无名指和中指夹着,越过柳絮递给贺桐。

贺桐也正好吃完,忙用餐巾纸擦了擦嘴和手,双手伸过来接了。

所谓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如果从贺桐的个人角度来看那两张照片,优劣一目了然。第一张照片,省高院郑院长和陆书记并排站着,陆书记双手抱在胸前,正在倾听打着手势的郑院长的汇报,贺桐在陆书记和郑院长肩头后面露出了一张小脸儿。第二张照片是在执行局拍的,郑院长和贺桐一左一右地簇拥着陆书记,陆书记在作指示,一只大手半悬在胸前,身体似乎更靠近贺桐一点。

贺桐看完了,也用两根手指头夹着回递给何其乐,一笑,说:“这种事哪里轮得到我插嘴?何秘早已经有主张了吧?”最近省高院出了点事,有个打二审的农村妇女在大门口喝农药死了,影响很不好。这也是陆书记视察省高院的原因之一。郑院长这段时间情绪不是很好,放出话来想调到司法厅去。

何其乐把照片收回到包里,望着贺桐笑笑,点点头,说:“今天海风书记听了你的汇报,印像很深。现在法院的门越来越难进,和老百姓的关系倒是隔离开了,可是法官和关系户的关系却无法隔离开,这话从你们院领导嘴里说出来,很不容易呀。你关于为了整治腐败,必须用严历措施建立法官与当事人之间的隔离带的想法,海风书记是点头认可了的。”

何其乐说这番话时,贺桐微微向他侧着身子,一边听,一边不住地点头,等何其乐说完了,他把脸转向柳絮,说:“刚才我和何秘都犯了一个错误,就是没让你上酒。来,我也以茶代酒,敬你一杯,感谢你提供了一个机会,让我认识了一个知音、一个忘年交。怎么样,何秘,可以这么说吧?”

何其乐也站了起来,说:“大家都把杯中的茶干了吧,一切……也尽在不言中吧。”

贺桐一听哈哈大笑,笑过之后意味深长地分别看了何其乐和柳絮一眼。

用完了餐,柳絮要安排活动。

贺桐抢在何其乐前面说:“算了吧,柳总已经很破费了。”

何其乐也说:“是呀,我也没时间,得陪海风书记去打球。另外,刚才挑出来的那张照片,也得通知报社,他们等着排版哩。要不我打个的先走,柳总你再陪陪贺副院长?”

贺桐又是摇头又是摆手,说:“何秘办正事要紧,要打的也是我打的,让柳总送你。”

另外两个人又都不同意,最后商量的结果,是活动就不安排了,大家来日方长,不如另外找个时间。就请柳絮当司机,先送何其乐去省委,再送贺桐回家。何其乐说:“也行,柳总说她早就想跟您汇报汇报工作了,今天是个机会。”

到了柳絮的宝马车旁边,两个男人又为谁坐副驾驶的位置互相谦让了一番,最后还是何其乐坐在了柳絮旁边,贺桐一个人坐在了后座上。

等车上只剩下柳絮和贺桐的时候,贺桐感慨地说:“何秘不错,前途无量呀。”

柳絮既不好替何其乐应承,也不好替他谦虚,只好笑笑,说是呀听说陆书记很欣赏他。

一时间,两个人似乎都有点找不到话题,闷了一会儿,贺桐说:“何秘刚才说柳总有事找我,柳总就不要客气了,有话就直说吧,只要不违反原则,我一定不遗余力。”

柳絮便跟贺桐说了流金世界裙楼拍卖的事。

流金世界是一幢二十八层的综合楼,开发商欠建行银行的钱,裙楼的一二三四层全都查封了,信达资产管理公司申请执行,最后很有可能要走拍卖程序。贺桐在省高院分管执行局,这事早几天执行局的曹局长才向他作过汇报,没想到传得这么快。其实,这也不奇怪,现在这个社会是没有什么事可以保密的。拍卖又是那种一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的行业,像这种一两个亿的业务,要能拿下来,真的是可以两三年不用想事。难怪柳絮这么郑重其事。

贺桐刚才的表态,只能算场面上的话。不管最后怎么定,这话是一定要说的。贺桐早就猜到了,柳絮请他可能就是为了流金世界的事。问题是,通过各种关系向他打招呼的人实在太多了。有他本人的同学、老乡,也有省里头头脑脑的儿子女婿七大姑八大姨,甚至还有北京打来的电话,批下来的条子。这就让贺桐为难了。他太明白了,碰到这种事,他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轻易表态的。

首先,他要处理好跟执行局的关系,工作毕竟是他们在做,如果越俎代疱,那帮家伙可能会动不动就给他撂担子。现在领导也不好当,得上面有人拉,下面有人抬,否则,你就会被吊在半空中被人忽悠。忽悠这个词是因为赵本山而在举国上下流行开来的,想一想真叫绝。

其次,他就是真的做得了主,也不知道究竟该帮谁,因为能通过关系找到他的,都不是可以随便敷衍的,你帮了一个人,可能会得罪其他所有的人,而且,这种成本或者风险,根本无法预测。

再说了,一两个亿的业务,拍卖公司槌子一敲,佣金可以有几百万上千万的进账,说不定你就会被绕进去。拍卖公司那帮人能耐大得很,作为商人,他们最会算投入和产出之间的账,何况这账其实也不复杂,傻瓜都算得清楚。

作为省高院的常务副院长,又管执行,贺桐在廉洁方面的口碑一直很不错,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需要巨大的定力,必须时时刻刻克制自己的私心杂念。贺桐太清楚不过了,谁没有腐败的倾向?谁不追求利益的最大化?一个廉洁的干部和腐败分子之间,难道真的有什么不可逾越的鸿沟?所以,他采取的策略,就是尽可能地远离那些诱惑,远离那些当事人。上午接待陆海风书记时,他的发言看起来像是即兴的,其实私下里准备了很长时间,不过,却也是有感而发。贺桐心里很清楚,他要是真的帮了谁,即使真的不拿一分钱,不沾一点便宜,也会是黄泥巴落在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因为他根本无法回答那些无声的诘问:你跟某某某什么关系?你凭什么帮他?

杜俊通过贺小君请他,他原想见见柳絮再说,没想到柳絮后面还有一个何其乐。

何其乐当然是贺桐愿意结交的朋友,只是三个人这顿饭一吃,对于贺桐来说,便多少有了一点心理负担。

贺桐还算是那种顾家男人,很少在外面应酬。再说了,院里有规定,不能接受当事人请吃请喝。所以,请他出来吃饭其实是件很难的事。当然,也不要以为贺桐是那种假正经的人。他虽然很讲原则,却也很重乡情和亲情。重乡情,说的是他在院里提拔的一些干部,大部分是他的老乡。对他有意见的人,说他拉帮结派,搞小圈子。另外一拨人,就说他举贤不避亲,之所以提拔老乡,是因为知根知底。他很重亲情,说的是把贺小君看得比亲儿子还重。贺桐从小没有妈,是比他大十多岁的姐姐把他拉扯大的。没有贺小君,杜俊请不动贺桐,但贺桐也不会因为贺小君违反原则。他最后能来,是因为他已经在内心里说服了自己--到目前为止,柳絮还算不上当事人。

打从何其乐一进包厢的门,贺桐就知道这顿饭不好吃。(敬请关注《红袖》--4)

《红袖》

浮石/著

(连载4)见贺桐没吱声,柳絮把音响打开了,把音量调得若有若无,是蔡琴的老歌。又过了一会儿,柳絮把头微微地往后座上偏了偏,说:“贺哥,你看我是不是太冒昧了,刚认识就跟你谈这些事?”

贺桐说:“没有没有。嗯,柳总在院里做过拍卖业务,应该是知道拍卖委托的下达程序的。院里其实没什么权利,如何确定拍卖机构,首先必须征询案件当事人的意见,由他们协商。柳总是聪明人,应该知道我不是在随便应付你。”

柳絮笑了笑,说:“我不会那么不懂事,贺哥的话,我听进去了。”

贺桐说:“那就好。你是不知道,我这个副院长难当呀。”

柳絮说:“那就想办法当院长呗。”

贺桐说:“这话可不能乱说。嗯,你说的事,我会记着。到时候再说,好不好?”

柳絮说:“有贺哥这句话,我就满意了。我之所以以急赶急地想跟贺哥说这件事,也只是想在您这儿挂个号、排个队。”

贺桐说:“你把我这儿当医院了?”

柳絮说:“不是不是。但我知道像您这种级别的干部,要照顾的关系一定少不了。真希望自己运气够好,能让贺哥记着我的事。不过,就是真那样,我也没有什么回报贺哥的。但是,如果贺哥看得起我,看得起其乐,大家一起找机会玩玩儿,打打麻将呀,打打高尔夫球呀什么的,这个组织部长我还是能当的。”

贺桐说:“其乐老弟肯给她当‘粉条’的女子,一定不简单。柳总,我们虽然是第一次见面,我对你印像很好呀。”

柳絮说:“谢谢贺哥。”贺桐说:“先别急着谢我,刚才在餐桌上,关于狗的话题还没有说完,其实萨摩耶犬太过友善和温顺,用它来做看家犬是不合适的,如果家里进了小偷,它也会上前和你打招呼,甚至把主人的房间钥匙也叼来递到你手里。”

柳絮听了这话不禁心里一冷,她不知道贺桐怎么会说出这么一番话来。这话和刚才那些话放在一块儿,似乎有点不合时宜。

但柳絮是不会把心思写在脸上的人,她扑哧一笑,说:“贺哥这话是什么意思?像我这么蠢的人,还真听不明白。不过,听了贺哥的一番话,我倒是有了养狗的欲望,这样,我,何秘的太太--我同学邱雨辰,再加上你太太,可以经常聚一聚,交流养狗的心得。不过,从揣摩狗到揣摩人,我还得多向贺哥请教。”

贺桐哈哈大笑,说:“行,咱们就这样说定了。”

贺桐刚下车,柳絮的手机就响了。电话是她五岁的女儿格格打来的,说格格想妈妈了,格格要妈妈早点回家。柳絮平时总是把事情一忙完,就急急忙忙地往家里赶,希望早一分钟见到女儿。可是,今天她却有点犹豫了,因为刚才在电话里,她听到了黄逸飞的声音。她这才想起来,按照约定,今天是黄逸飞来看格格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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