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参加了高考吧?情况怎么样?”柳絮边替郭敦淳斟茶,边问。
“他那个状态,还能怎么样?二本线都没上。她妈跟我商量,这孩子再这样呆下去,肯定被网络游戏给毁了,最近在跟外面联系,看看能不能把他送到国外去。”
“咱们国家的小孩,升学压力也太大了,又没有什么玩的,也难怪他们。”
“怪他们也没什么用,又不能像西方国家的那些家长,十八岁后就让孩子进入社会,让他们自己管自己。”
“西方福利社会,升学压力就业压力都没有我们这么大。”
“他妈妈也是,只知道送出去,哪里来那么多钱?我又不是什么贪官,说送孩子出去就送孩子出去呀?”
“钱应该不是问题。郭总,怎么说呢?咱们也算是老朋友了,我们说话就不要见外了。如果……到时候……我这边……嗯,生意顺利,郭总又确实需要应急,也许,我也能帮助……借点儿。”
郭敦淳大概没想到柳絮会一下子有点吞吞吐吐起来,不禁直直地朝她望过去,抿嘴一笑,却没有吭声。
“是呀,我想我肯定能帮助借点儿,只要我运气好,有生意做。”柳絮迎着郭敦淳的目光,很流利地重复了一下前一句话的意思。
郭敦淳把头一仰,说:“这也就一说。再说了,咱们这也是死马当作活马医,他要是出去了还是上网,或者不能融入那个社会,怎么办?得了得了,别说他的事了,烦。”
柳絮抢在郭敦淳前面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郭敦淳突然把仰着的脑袋端平了,说:“等等,我想起一件事情来了,伍扬跟我交待工作的时候,特意提到了流金世界置业有限公司的事,他说他已经跟北京总部打了报告,要求拍卖债权。他说如果由我接手他的工作,这是最省事的一条路子,你怎么看?”
“他还有闲心管这个?”
“在其位谋其政,他跟我谈话时,不还是信达资产管理公司本省办事处的主任吗?”
“给北京打报告之前,是不是应该由你们集体讨论一下?”
“我当时也有这个疑问,但我没有吭声,想听他怎么说。伍扬是这样解释的,他说,如果进行债权拍卖,价格会很低,这个责任不好承担,不如由他自己一个人揽下来,反正他再也不需要什么政绩了。再说了,这样做也并不影响省高院对流金世界四层裙楼的执行工作,等于是两条腿走路。”(敬请关注《红袖》--40)
《红袖》
浮石/著
(连载40)“真的不影响吗?”柳絮问道。
“这是伍扬的说法,其实,影响不影响,要看省高院执行局对流金世界四层裙楼的拍卖,是否能在债权拍卖之前成交。如果在债权拍卖之前成交了,就不需要再进行债权拍卖了,否则,如果债权拍卖先成交,则流金世界四层裙楼就将与信达资产公司没有关系,而会由新的债权人代位申请执行。”
“既然这样,伍扬干嘛要做那种安排?郭总有什么感觉?”
“你呢?”
“不好说。我总觉得伍扬把自己弄进去,似乎与这件事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会吗?那样的话,伍扬下的赌注也太大了。他如果在里面,那他拿什么赌,又赌什么呢?”
“我也不知道,不过,如果他真的赌这件事,他一定以为他会赢得更多。当然,也许是我想得太多了。毕竟,伍扬那么精明的人,应该不可能不想到这一点吧?”
“如果你的假设成立,那么,伍扬找我谈的那些话,也就可以说是别有用心的,那么,他用心何在?”
“搞不清楚。算了,我们先不管伍扬了。如果北京批了伍扬的报告,郭总会让债权拍卖进行吗?”
“柳总有何建议?”
“我没有什么好的建议,我只是希望郭总能给我们一诚公司一次机会。”
“可是,即使要拍卖,可能也会通过招标的方式择优录取拍卖公司吧。”
“招标不怕。既然是招标,就有个评标议标的程序,就应该有一个比较大的弹性空间,你说是不是呀,郭总?”
“柳总,你不会在我主持工作伊始,就给我出什么难题吧?”
“郭总,你看我像那样的人吗?”
“我看不出来哟。”
“那你就等着看好了。”伍扬把自己弄进去之前,跟柳茜见过几次面。
那桩莫须有的丧事被伍扬反复提及,让柳茜说了一系列假话才把最初的谎言圆过去。他怪柳茜没有让他陪着去老家。伍扬说,其实,他除了想在她最伤心的时刻陪伴在她身边,还想找个远离城市喧嚣的地方,买两间破草房子,颐养天年。
柳茜十多天以后才知道伍扬话里有话,当时她只觉得他有点矫情。她调侃他说,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你以为现在这个世界上还能找到一方净土或什么世外桃源吗?我告诉你,我们老家很多地方电都不通,晚上连电视都没得看,你靠什么打发漫漫长夜?你的周围都是些什么人?留守儿童和孤寡老人,你要想搞一夜情都不知道该找谁。
伍扬也就一笑,说他人到中年,已经过了把性生活当饭吃的年龄,人是铁饭是钢,一天不吃饿得慌,他不会这样。他感到自己像骆驼,喝一次水可以管很久很久。
其实,伍扬对柳茜隐蔽得很深,对自己人生中的那个重要决定,他没有对柳茜说半个字。
柳茜的目的倒是很明确,绕来绕去,都是围着流金世界四层裙楼的事转。
对这一点,伍扬倒是一点也不保留,他甚至把她带到自己办公室,关起门来,让她自己看与那几层楼有关的材料,官司如何如何,市人民大剧院的告状信又如何如何,像竹筒倒豆子似的,和盘托出,一点也不保留。
“你自己好好儿掂量掂量吧。你要是玩不起,就别跟着瞎掺和。”这是伍扬结论性的意见。完了,又怕这样的重话太打击了她似的,伍扬换了一种温柔体恤的语气,说:“柳茜同学,其实我一直想找机会告诉你,我觉得你犯了一个方向性的错误。商场也好官场也罢,基本上都是男人的游戏场,女人永远是配角。你别不服气,你看看那些千万富翁、亿万富翁,有几个是女的?你再看看处级干部厅级干部部级干部,又有几个是女的?不错,有些女人确实很能干,但你别以为女人可以通过征服男人征服世界,女人玩来玩去,最终发现,在她上面的还是男人,何必呢?”
柳茜本能地反驳道:“正因为男人太强势了,所以我们女儿当自强。凭什么要让女人成为男人的附属品而不是相反?”
伍扬并不想跟她争个输赢,嘻嘻一笑,道:“放松一点,放松一点,我的柳茜同学,我的柳茜妹妹,当附属品并没有什么不好。如果有人供我吃穿用,我都愿意。我甚至觉得去坐几年牢都没有什么,吃了睡睡了吃,干干简单的体力活,蛮好呀。只有跟世俗的纷争拉开距离,才能思考生命原本的意义。”
柳茜再次错过了伍扬的言外之意。
当然啰,错过了也就错过了,即使伍扬当时明确无误地告诉柳茜他的决定,他们两个人的关系也不会有什么根本性的改变。他们都太独立了,本来就是有各自主张、各自生活的两个人。
柳茜只是有些郁闷,没想到自己耗了几个月心血的事情,竟然有那么多的麻烦。伍扬的话她又不可能不信,如果要做那个项目,她是离不开伍扬的帮助的。
也许她真的犯了一个缘木求鱼的方向性错误?
通过拍卖赚差价,也许并不是她这种人攫取财富的一个好的切入点?
可是,真要就此放弃,她又心有不甘。她履行了诺言,把从股市里套现的钱,存到了贺小君的银行里。贺小君很感激她,觉得她够朋友。她倒不觉得,如果没有自己的个人目的,凭她跟贺小君的关系,她不可能做这种无谓的牺牲,因为这些天股市像吃了壮阳药似的,坚挺得很,一翘老高。她拿着那几个可怜巴巴的利息,还要交利息所得税,这样一来,柳茜的损失可就大了。
但是,她需要依靠的杜俊和伍扬,几乎不约而同地对她的决定不看好,这就有点要命了。
柳茜面临着重新选择。
跟伍扬见面之前和小姑娘的交锋,已经闹得柳茜心里够别扭的了。
财务部的秦老太太差不多成了光杆副司令,因为除了黄逸飞,她是在广告公司坚守的惟一一个人,而且这还不是她的本意,是黄逸飞多次做工作,硬把她留下来的。就在刚才,黄逸飞还在以这段时间少有的慷慨激昂动情地对他的这位远房亲戚说,大浪淘沙,去粗存精,谁都能走,你不能走,相信我,我们公司不是倒闭只是转行,它一定能够在不久的将来,在新的领域重新崛起。一定能。
讲完这句话,黄逸飞和安琪双双回到了他的董事长兼总经理办公室。
黄逸飞把门一关,便一屁股坐在了大班椅上。为了防止刚才梗着的脖子会像泄了气的充气长颈鹿似地耷拉下来,赶紧拿两只手撑住下巴。他发了一会儿呆,又发自肺腑地朝外吐了一口气,这才把冲着对面墙壁望着的头颅扭向安琪,似乎有些费劲地笑了。
安琪似乎比黄逸飞的信念要坚定一些,因为她相信黄逸飞的才华与能力。广告公司运作的疲态不能完全怪他,有很多客观因素,最主要的原因是没有一个强势媒体可供依附。这使得他们与别人可供置换的资源非常有限,而且,像他们这样的公司多如牛毛,你有我有大家有,大家争着做人脉做关系,维持人脉和关系的经济成本,就会越来越高,而一旦在这方面出问题,公司的业务马上就会变成无源之水。
按照安琪对黄逸飞的理解,在他的特质中,艺术家气质比商人气质似乎要多很多,而艺术家往往像孩子一样任性,因此需要引导与匡正。
公司转行其实更多的是安琪的主意,求人不如求己,如果柳絮总是城门紧闭,还不如另起炉灶,把广告公司变更成拍卖公司。
安琪已经打听过了,拍卖公司虽然是特种行业,但已由审批制改为登记制,只要注册资金达到一百万,再加上拍卖师啊拍卖从业人员啊达到一定的数量,工商注册并不困难。总之,他们的困难是暂时的,只要两个人并肩携手,就一定能熬到云开日出的那一天。
但是,他们面临的经济危机却不容忽视,上个星期他们把所有银行存折、银行卡归拢到一块儿,发现可资利用的流动资金已不到一千块。
现在的办公用房是租的,按季交纳的房租还可用一个多月,黄逸飞想把房子退了,暂时撤回到家里办公。安琪不同意,说节流是土财主的搞法,猴年马月才能做大做强,重要的是得开源,那才是资本家的搞法。如果把现在的房子退掉,除非不久的将来再换更大更好的房子,否则,将影响公司和个人的形象。再说了,让秦老太太来家里上班,她不方便,咱也不方便,我不想我们的二人世界被破坏。
黄逸飞再次努力地朝安琪笑笑,说你不要对我期望过高。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当务之急是要在近期搞到钱。我是不好开口找同学借钱的,不仅丢面子,还不一定借得到,怎么办?
安琪也不知道怎么办。两个人沉默着想了三四分钟,都没有想出更好的办法。
还是安琪先开口说话:“你不愿意找同学借钱,我能理解。如果实在没有办法,就只有去找她了。找她借钱你会不会介意?”
黄逸飞问:“谁呀?”
“你说还有谁?”安琪笑了笑,说,“你如果能找她借到钱,我不介意哟。”
黄逸飞明白了安琪的意思,不禁冷笑着摇了一下头。
安琪望着黄逸飞,好一会儿,才问:“你是不想找她,还是怕她驳你的面子?”
黄逸飞说:“都是。”鼻子“哼”了一声,继续说:“找她借钱,那还不如把房子抵押了。”
“为什么?”
“我跟她有言在先,不想跟她在经济上扯不清。”
安琪笑笑,不再说什么。
可是,千把块钱能扛几天?更别说花钱聘拍卖师聘拍卖从业人员、筹措注册资金了。
安琪觉得,除非硬是没有别的路可走了,否则,房子不能轻易抵押。她始终摸不透黄逸飞对柳絮到底怀着一份什么样的感情,总觉得他像鸵鸟似的,一碰上她的什么事,就恨不得把脑袋埋到沙子里。
安琪为此很有些郁闷。
按照她的想法,拍卖公司肯定要成立,但可以分两步走,第一步是借船出海,第二步才是自立门户。他们必须借助柳絮的力量。
不知道为什么,她越来越想跟柳絮见面。她觉得自己只要还没跟柳絮见面,就不能说此路不通,你柳絮不是想离婚吗?这就可以作为条件来谈。谈条件的过程就是大家一起权衡利弊的过程,也是你进我退、我予你取的过程。你有你想达到的目的,我也有我想达到的目的,就看能不能找到契合点。
有了契合点,两个人的对手棋,才有可能走下去。为了实现主要的目标,就得在小的利益上做出让步,否则,僵在那儿对谁都没有好处,就是一盘死棋。到了这个份上,黄逸飞对于安琪执意要去找柳絮的想法,再也提不出更多的反对意见。但他心里总是很别扭,既怕安琪在柳絮那儿受委屈,又怕柳絮从内心里嘲笑他:你不是挺有能耐吗,怎么越混越回去了?事到临头,还要一个小姑娘来打头阵?
两个人在家里分手的时候,各自心情完全不一样。
安琪倒是信心满满,对于要和柳絮谈的话,早已在脑子里预演了若干遍,她希望柳絮是个通情达理的女人。毕竟夫妻一场,给黄逸飞一次机会,不就等于给自己另外一条出路吗?事情拖着总不是一个办法,大家都要朝前看、都要朝前走才好,不是一个人好,是你好我好大家都好。
相比于安琪的任务,黄逸飞要去处理的事情并不轻松多少。
上次帮一家酒楼做广告牌,应该还有一万八千六百元的尾款进账,为这事秦老太太不知道已经找了他们多少次。但那家酒楼很赖皮,先是拖时间,然后在他们内部推来推去,一会儿让你找营销部,一会儿让你找财务部,不是这个不在就是那个不在,总也见不到你要找的人。最近调子变了,说黄逸飞他们公司做的广告牌质量有问题,铜的质量有问题,铜字的大小也有问题,还有荧光灯,不到一个月就坏了四根,而且偏偏不亮的那四根灯管处在很关键的部位,本来叫“有味酒楼”,现在叫“冇味酒楼”,难怪生意那么差,都是你们做的那个招牌给闹的,还想要钱?我没找你赔钱就是好的。
秦老太太舍不得打的,每次都挤公共汽车,到了那里连口水都没的喝,还被当作皮球似的踢来踢去。(敬请关注《红袖》--41)
红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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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41)黄逸飞心有不忍,生怕秦老太太路上挤车闪了腰,还得算工伤,也怕她又要辞职,只得赶紧把活儿揽了过来,他不信一个人赖皮可以赖到这种程度,还有一点商业诚信没有?铜字的质量有什么问题?之前请你们看过原材料,而且满大街都是这种铜、这种字,有没有问题不由你单方说了算,你可以请工商局、质监局的人来检测验证。字的大小是合同里定好了的,当时还好心好意提醒过你们,字可能小了,你们坚持就那尺寸,所以才没有改,不能说等字上了屋顶嫌小便把责任赖到广告公司头上吧?至于说那几支坏掉了的灯管,更简单,换了就是。
黄逸飞早就没有了艺术家的臭架子,但真的到了亲自出马找酒楼的老板去扯这种皮的时候,才发现自己虽然可以在大学讲台上口若悬河,可以把社会上的那些小姑娘哄得团团转,真正碰到了那些混账泼皮,根本就是有理讲不出来。
酒楼的老板是位刑满释放人员,一开口就兄弟在里面的时候如何如何,好像在号子里呆过是一段特别值得夸耀的光荣历史,他对黄逸飞爱理不理的,说谈什么谈?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你说我违反合同,可以上法院去告我,我是劳改释放犯我怕谁?你嫌钱少嫌麻烦,那你还缠着我干吗?什么,你不想为这点小事跟我打官司?那更好呀。行行行,你别跟我扯,反正钱我是没有的付,要不你把字拆了、搬走。生意不好做,我正准备把酒楼转让了哩。
黄逸飞心里的小火苗一蹿蹿地直往外冒,恨不得扑上去对着那张猪头脸一顿猛砸。但他知道发脾气没用,真要动起粗来,自己不一定是那个胖猪头的对手,而且一旦真闹起来,那一两万块钱就完全没了指望。黄逸飞心里那个憋屈呀,只好一遍又一遍地对自己说,千万不能跟这种胡搅蛮缠的人一般见识,我忍,我忍,我忍忍忍。
这事要放在以前,黄逸飞肯定会丢句“他妈的”走人,要么自认倒霉,要么甩给律师跟他慢慢去磨,甚至可能用损招,找百十个街上捡破烂的,每人发一两百块钱,就进你的店子,十座八座地坐了,吆五喝六地专点萝卜和青菜,吃垮你。你要我不高兴,我也能让你不痛快。你以为你坐过牢了不起呀?我告诉你,知识就是力量,大爷我只要略施小计,就能搞得你吃不了兜着走。
但这会儿不行,一万多块钱对现在的黄逸飞来说,简直是笔巨款,他没有资格意气用事,跟本来就应该是自己的人民币过不去。
他只能软着性子跟酒楼老板泡蘑菇。
这期间,黄逸飞接到了安琪发来的N条信息,询问他这边的进展情况,黄逸飞隔三差五地回上一条,好像搞现场直播似的。
一小时两小时三小时,酒楼老板终于烦了,谈好了打七折,让黄逸飞叫人把那四根坏了的灯管换了以后拿钱走人。
黄逸飞最后给安琪发了条信息,告诉她一切OK。他到市场上买了灯管,准备亲自爬到楼顶上把它们换下来。
与此同时,在会客室坐着等了两个多小时的安琪,终于得到了指令,她可以去见柳絮总经理了。
柳絮并不是有意冷落安琪,她并不知道来见自己的人,是黄逸飞的现任女朋友,否则,她很可能让底下的人把安琪直接就打发走了。
她让安琪在会客室里等着,完全是因为有点急事要跟杜俊商量。郭敦淳给她透了消息,好些个拍卖公司,这几天都在轮换着请他,他也从他们嘴里了解了不少关于流金世界置业有限公司债权拍卖标书的一些情况,都很不错,一诚拍卖公司如果要参与,一是不能错了投递标书的时间,二是必须博采众长,拿出自己的杀手锏。
安琪没有向前台说真话,她说自己是一家破产企业办公室的留守人员,有一笔业务需要跟柳总亲自谈。接待员问她方不方便留下名片,安琪故作神秘地摇了摇头。
等到安琪进了柳絮的办公室,却开始有点莫名其妙地紧张起来。她本来一直觉得自己非常理直气壮,这时却连要不要很快向柳絮亮明身份,都有点儿拿不定主意了,她怕几句话不对劲儿,会被柳絮赶走。
柳絮望着坐在自己大班台前面的安琪,笑了笑,等着安琪自我介绍。
安琪的茶水杯是被前台端进来的,她把它端起来,在柳絮的注视下喝了一小口水,趁机暗自咽了一口唾沫,然后抬起头来,迎着柳絮的目光,也让自己的脸上泛起了浅浅的笑意,她又拿出手机看了一下,这才开口说:“柳总好忙呀,让我等了两小时四十七分钟。”
柳絮连忙说对不起,见她杯子里的茶水已经不多了,准备起身为她续水。
安琪欠欠身,把柳絮挡住了,用尽可能平缓的语调说:“我想用刚才的两小时四十七分钟,换你的十五分钟,可以吧?”
柳絮愣了一下,开始有点怀疑安琪的身份了,她认真地看了安琪一眼,笑一下,点了点头。
“我不是什么破产企业的,但确实是来和你谈业务、谈生意的,我是黄逸飞的女朋友。”
安琪说完这句话之后先停了下来,却一直直视着柳絮的眼睛,好像要看到柳絮的反应之后,才确定后面的话该怎么说。柳絮一直在观察安琪,听了这话,不禁眉头一紧,刚才眼里蕴涵的笑意一扫而光,目光一下子变冷了,紧紧地打在安琪的脸上,过了十几秒钟,柳絮把头微微向上一偏,说:“我跟你们没有什么业务、生意可谈的。”
安琪的目光一直追随着柳絮的脸,柳絮的这种反应,与她设想中的反应相差无几,所以,她很流利地接着说:“不谈业务、不谈生意也行。那我们就谈谈你跟他之间的婚姻关系,可以吗?”
柳絮不得不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让它回到安琪的脸上,在她脸上小面积的区域睃了睃,然后盯牢了她的黑棕色的眸子,说:“我答应给你十五分钟,就给你十五分钟,请你在这十五分钟里把该说的话全部都说完,因为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你用你的手机设定好时间……现在开始倒计时。”
“你们的婚姻关系已经名存实亡,为什么不解除它?”
“这个问题恐怕你得去问你那男朋友,是他一直在拖着。”
“他现在并不反对离婚。”
“因为你?”
“因为我,也因为他面临的经济危机。”
“好,我们把这两个问题分开来谈。请问你现在是不是在跟他同居?”
“是的。”
“好,谢谢你的坦率。你既然知道我跟他的婚姻关系续存着,你跟他同居,是一种什么性质的行为?”
“非法同居。”
“是非法同居,还是他已经犯了重婚罪?”
“这不由我说了算,也不由你说了算。涉及罪与非罪的问题,由法院说了算,柳总准备起诉他吗?”
“如果你们老是这样缠着我,让人烦了,有可能。”“那你诉讼的目的是什么?是为了维护你和他的婚姻关系,还是通过这种官司解决离婚问题?先谈第一个问题,告自己的丈夫与别的女人非法同居、犯重婚罪,似乎更像一个怨妇之所为,柳总是个成功的企业家,你会希望自己的这件事,成为别人嚼舌的话题吗?这种方式能把黄逸飞拉回到你身边吗?”
“谁说我要把他拉回来了?你可以把他当宝贝,我可不会。我早已弃之如敝履。敝履你知道是什么东西吗?”
“我知道敝履是什么东西,我还知道敝帚自珍。小结一下,我觉得柳总状告黄逸飞非法同居、犯重婚罪的可能性存在,但不是很大,对吧?”
“你要这么想也可以,不过,权力在我手上,我可以用,也可以不用。你转告他,别太嚣张了。”
“谢谢柳总的提醒,顺便问一下,这些年,柳总的性生活问题是怎么解决的?”
“你?!”
“对不起,我不是想有意刺激你。对于一个成年人来说,性生活就像吃饭喝水一样,是一种正常的生理需要,如果这些年柳总从来没有过性生活,那你对自己也未免太压抑了、太残忍了;如果情况相反,那么你跟黄逸飞相比,只有程度上的差别,是五十步跟一百步的关系,我不觉得你更有资格从道德上谴责他。柳总,你是一个长相美丽、气质高雅的女人,在你面前,我自惭形秽……”
“你不用给我戴高帽子,我得提醒你,你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谢谢你的提醒。我想说的是,改变你们这种婚外情、婚外性的状况的首要途径,是你们赶紧离婚。我不知道黄逸飞以前是怎么想的,但我知道他现在不想再拖累你,接着我刚才的话说,只有离了婚,你跟其他男人交往的时候,也才有了合法的资格。”
“我有没有资格,还要他来恩赐?”“这不是恩赐不恩赐的问题。也许我刚才的说法不准确,可以打个比喻,比方说冬天已经过去了,春天也已经过去了,都快要到夏天了,我们还有必要穿着冬天的大棉袄吗?你和他都需要彻底地告别过去,开始一种新的生活。”
“我很乐意这样做,你带来了他的离婚申请吗?我可以马上、立即给你签字。”
“很好。但我还是希望明确一点,就是你刚才的表态不是出于某种情绪。”
“情绪?你太看高你的……男朋友了,我没情绪。”
“那就好,接下来,我们是不是可以讨论一下你们两个离婚的技术性问题?也就是说离婚的条件,主要有两方面,一是财产分割问题,二是子女监护、抚养问题。”
“哈哈哈,哼,小姑娘,你多大了?本事不小哇,你以一个假的身份进了我的办公室,我给了你一刻钟的时间,听你夸夸其谈,你呢?你连姓甚名谁都没有说,就来代表黄逸飞跟我谈离婚的条件,你有资格吗?”
“如果你认为我没有资格,你就把我当成一个信使好了。”
“得了,时间也快到了,你回去转告黄逸飞,叫他亲自来,或者委托律师来也可以,如果是律师,让他别忘了带上授权委托书。”
“既然是协议离婚,我想就不需要律师了,他亲自来,我陪他,柳总你看行吗?”
“行。”
“那我们要不要拉拉钩?”
“不必了,你去陪他玩过家家吧。”
安琪还是忍不住有些兴奋,她拿起手机看了一下,发现跟柳絮的谈话用了不到十二分钟,她似乎很怕柳絮反悔,马上说:“那你看定在什么时间?”
柳絮早已经从大班椅上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望着安琪,并不说话。
安琪不想被柳絮俯视,也赶紧站了起来。
柳絮绕过大班台,替安琪拉开了门,说:“让他等我的电话。”安琪说:“柳总……不会忽悠我们吧?”
“不会。”
“那,能不能定一个确切点的时间段?比如说三天以内,还是五天以内?”
就在这个时候,安琪的手机响了。安琪看了一下上面的号码,是黄逸飞。她没有接电话,望着柳絮,希望先得到她的答复。
柳絮却示意她先接电话。
安琪犹豫了一下,按下了通话键。
安琪没想到里面会传来一个完全陌生男人的声音:“喂喂喂,你是黄老板的熟人吗?请你赶紧过来一下,黄老板刚才从楼上摔下来了。”
柳絮很内疚,怪自己当初没有跟安琪一起去那家黄逸飞出事的酒楼。她怪自己把黄逸飞想得太坏了,把那个电话当成了黄逸飞和安琪演的双簧。后来是安琪哭着求她,说没有家属的签字不让进手术室,她这才心急火燎地赶到省人民医院。
黄逸飞是从七楼楼顶上摔下来的,如果不是被三楼的遮雨棚挡了一下,可能早就没命了。他摔断了两根肋骨三根脊椎骨,医生说,受伤最严重的部分其实是在头部!因为受到强烈撞击,颅内出血并发严重脑水肿,送到医院时已经陷入重度昏迷。此外,两侧血胸,肺部内出血,也是危及生命的。两天两夜了,黄逸飞一直昏迷着,危险期还要观察两三个星期。
安琪像被吓傻了似的,不是目光呆滞地望着病床上的黄逸飞,就是躲到病房外面啜泣。柳絮对安琪的存在与否本来没有什么感觉,后来偶尔听到那些医生护士对安琪身份的议论,再看到她那一副动不动就泪眼婆娑的样子,心里就生出一股莫名其妙的烦躁,恨不得一顿臭骂把她赶走,人还没死哩。哭什么哭?但话到嘴边,心里到底还是多少有点不忍。黄逸飞要花心,不找安琪也会找别的什么琪,现在他都这样了,还能跟他计较个什么劲儿?(敬请关注《红袖》--42)
《红袖》
浮石/著
(连载42)除了用药物降低脑压之外,还在使用呼吸器协助呼吸,并使用胸管引流治疗,安琪总是抢在柳絮前面替黄逸飞做这做那,端屎倒尿。到柳絮办公室里的那股嚣张劲儿,早就没了踪影。
柳絮也想过干脆把这一摊子事甩给安琪,她是黄逸飞的现任女朋友,而自己只是他名义上的妻子。前不久,他们两个还合谋着跟她讨论离婚的事来着,自己留在这儿不是有点贱吗?
可是,打从知道黄逸飞真的出了事儿开始,柳絮的心就一直揪着,她在手术单上签字的时候,手一直在发抖,她费了好大的劲儿才忍着没让眼泪哗啦啦地流下来,她这时才知道,她心里其实一直还爱着这个狗娘养的。
邱雨辰来了,她看安琪的眼光有一种明显的鄙夷,安琪本来想把自己的浅笑奉献给她,见了她从眼角里斜过来的冷光,便知趣地垂下头,贴着墙壁离开了病房。
邱雨辰和柳絮一起在陪护床上坐下来,拉着她的手,问:“你打算怎么办?”
柳絮无声地摇了摇头。
邱雨辰说:“这个黄逸飞也是的,怎么自己去干这种活儿?又不小心一点。”
柳絮叹了一口气,说:“现在说这话有什么用?唉,想不到他真这么潦倒,当初要是同意他做一场艺术品拍卖会,可能就不会出这档子事了。”
“你别把什么事儿都往自己身上揽,怎么说也是他先对不起你。”邱雨辰说完这句话之后看了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黄逸飞一眼,问:“医生怎么说?”
“现在还没脱离危险,即使能把命保住,恐怕也会长时间处于植物人状态。他废了。有时候我想,这都是报应。”
“早知道会这样,还不如让你早跟他离了。刚才那女的,知道这些情况吗?”
“知道。可是,那又怎么样?她能呆到现在,已经很不错了,你还指望她照顾他一辈子?太不现实了。”“你呢?就该你照顾他一辈子?”
柳絮叹了一口气,把嘴唇抿得紧紧的,又把头抬起来,对着墙角的天花板眨巴了几下眼睛,说:“现在想这些干嘛?走一步看一步吧。昨天格格来看过他,小孩子似懂非懂的,说爸爸睡着了,用不着老出差了。她不肯走,说要等爸爸醒来,她喜欢跟爸爸一起玩儿。”
邱雨辰甩开柳絮的胳膊,走到病房外面的阳台上,过了好一会儿才进来。
邱雨辰问柳絮公司的情况怎么样,柳絮说这几天都是杜俊在那儿顶着,信达资产公司的郭敦淳约了她两次了,可她哪里走得开?
邱雨辰说:“这边的事情已经这个样子了,你也没必要老守在这儿。瞧你,都憔悴成什么样子了?注意休息,别把自己弄病了。要不,干脆让那女的再多顶几天。信达资产公司要进行对流金世界置业有限公司的债权拍卖,这几天就要开标确定拍卖公司了,你都跟踪那么久了,耗了那么大的精力,就此放弃未免可惜,人家主动约你,不见面,也不好,你说呢?”
柳絮点了点头。
邱雨辰走后没多久,安琪就进了病房,原来她一直在走廊上候着。
柳絮也不看她,望着别处对她说:“今天你呆在这里,明天我来替换你吧。”
安琪说:“你有事就先忙吧,对不起了。”
柳絮听了这话倒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谁知柳絮给郭敦淳打电话约他,他又没有时间了,说北京总公司来了人,他得陪,又说明天得去上海,机票都定了。
柳絮正准备挂电话,郭敦淳换了一种语调,说:“柳总,你替我请保姆的那些小秘密我全知道了,你这样的朋友可以交,值得交。我太太……也很钦佩你的为人,要不然,你跟她先见个面,行不行?”郭敦淳的提议有点出乎柳絮的意料,也让她有点好奇,当然,她也不好怎么拒绝,并在稍微犹豫了一下后,做出愉快的样子答应了。
柳絮按郭敦淳告诉的地址,直接去了他老婆开在香水河古玩一条街上的书画店。
一见面,还真的很愉快。柳絮一进书画店就被认出来了,被郭敦淳的老婆拉着进了阁楼,她一边乐呵呵地让柳絮叫她辛姐,一边手脚麻利地替她冲泡功夫茶。
辛姐是那种一下子就能让人轻松愉快的人,她长得圆圆的--圆圆的头,圆圆的脸,圆圆的身体,圆圆的手。她穿着一套咖啡色的真丝唐装,显得十分得体而沉稳;戴着一副金边眼镜,这让她看起来又文气又富贵,如果她把眼镜取下来,样子简直就是一尊女版的弥勒佛。
辛姐在柳絮饮茶的时候,眼睛一直没有离开柳絮的脸,她边笑边摇头,说:“妹子呀,我还真没见过长得像你这么好看的,跟工笔画里的仕女似的,可你脸色不好呀,熬夜了。你的事老郭跟我说过,别往心里去。人活一世,草木一春,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尤其咱们女人,本来好时光就没几年,心放宽些,爱自己,自己快乐比什么都重要。”
柳絮礼貌地笑笑,她不知道郭敦淳都跟辛姐说了她一些什么。
“真的,要学会放松自己,像我,心宽体胖,我就觉得没什么不好。不想减肥,活得自在。”辛姐语气一转,继续说,“老郭给了我一个任务,就是陪你拉拉家常。”
柳絮赶紧说谢谢,心里却直纳闷,她跟郭敦淳什么关系?他们之间好像还没有好到可以随便聊心事聊家常的程度吧?何况还是跟她刚认识的他老婆。
辛姐很热情,随时不忘用欣赏的眼光看她,用溢美之辞夸她,这让柳絮心里很是熨帖。辛姐问她知不知道樱花之谷温泉休闲中心。柳絮说知道。辛姐说,那你洗过那里的亲亲鱼浴吗?柳絮笑着摇了摇头。上次跟贺桐、邱雨辰还有鲍律师到樱花之谷温泉休闲中心玩过,当时那里试营业,去洗鱼浴的只有鲍律师一个人。
“咱们姐妹俩一起去吧,我请客。现在,这种鱼浴在土耳其、日本很流行的。你是不是一个水草丰美的女人?那些三四寸的小食人鱼在里面钻来钻去,真的别有一番风味哟,保证让你爽翻了。”辛姐一边说一边起身朝柳絮胳膊上拍了几拍。
对于初次见面的人来说,辛姐的玩笑未免太色情了一点儿,但柳絮还是很快乐地笑了起来,辛姐的盛情让她没法拒绝。
在温泉池里泡着以后,两个人继续聊家常,确切地说,主要是辛姐说,柳絮时不时地随声应和。
辛姐说,真得感谢你,给我们找了个好保姆,老太太的事总算是安生了。柳絮只好谦虚地表示这不算什么,人讲究的就是缘分,老太太跟保姆处得好,也是缘分。辛姐说,谁说不是呢?我一见你的面,就喜欢你。老话讲,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我们现在这样脱得光溜溜的在一个池子里泡着,不知道前世要修多少年?柳絮回应一笑,说总得好几十年吧。辛姐说,你这家伙,面容好,身材也好,老天爷对你太好了。
终于,辛姐从见面开始到现在,第一次叹了一口气。
柳絮隐隐地猜到了什么。
这事,郭敦淳跟她提过,她自己也有条件地表过态。辛姐花这么大的工夫营造好了气氛,她们之间要谈的事也许就要开始了。柳絮不露声色,她想看看辛姐怎么开口。
辛姐说:“这些年,老郭一直被伍扬压着,这次总公司来人,好像主要是考察他扶正的事,不管怎么样,总算是看到一点希望了。”柳絮说:“郭总精明能干,人缘又好,应该没什么问题。”
“中国官场的事很难说,不确定的因素太多。不过,他的事我倒不担心,能扶正,是好事;不能扶正,也不是坏事。我看得开。前面有个人,天塌下来,高个子先顶着。那个位置,风险系数太大。唉,让我操心的是孩子。”辛姐说到这儿,停住了,似乎无意地望了柳絮一眼。
柳絮赶紧说:“郭总不是想把他送到国外去吗?联系得怎么样了?”
“在国内有问题,换个地方毛病自然就好了?我看也是死马当作活马医。唉,家里有个这样的宝贝,你没法想象我们过的是什么日子。你别看我整天乐呵呵的,只要一想到他的事,就烦,就有一种暗无天日的感觉。不瞒你说,有好几次我都下了决心,要跟他开了车从香水河大桥上撞下去,同归于尽,求个清静。把他送出去,也就是赌一把,眼不见心不烦。”辛姐说。
“网络游戏这么害人?”柳絮问。
辛姐再次叹了一口气,她并不回答柳絮的问题,而是继续顺着自己的思路往下说:“可是,送他出去,要钱呀。老郭这几年,也就拿个死工资,我呢?那个书画店,你也看到了,小本生意,不好做呀,所以……”
柳絮插话道:“大概还需要多少钱?”
“五十多万吧。”
柳絮点点头,斟字酌句地说:“其实,我和郭总初步谈起过这件事,辛姐,既然你看得起我,把我当亲妹妹一样信任,我想,这钱我可以先垫着,算借。”
辛姐望着柳絮,笑眯眯地摇了摇头。
柳絮赶紧说:“我说的借,其实不是借。”
辛姐把头摇得更厉害了。
柳絮不解地望着她。“老郭说,这次拍卖对流金世界置业有限公司的债权,参投竞标的拍卖公司有十几家,花落谁家,有得一争呀。拍卖的底价不会超过三千万,获得了债权,再到法院申请执行差不多一个亿的四层裙楼,这个买卖有人做。实际上,有个买家已经铁板钉钉地会要这个债权。也就是说,获得这笔拍卖业务的拍卖公司,只要花几千块钱的公告费,理论上就能赚三百万。当然,你们的同行在竞争过程中,会相互压价,但不管怎么样,一百万的佣金还是收得到的。柳絮妹妹,如果你能拿到这笔业务,这一百万,挣得轻松呀。”辛姐说。
“所以,我说这五十万,不是借。辛姐和我,二一添作五。”柳絮在水里侧转着身子,让自己正对着辛姐,一边毫不犹豫地表态,一边观察着辛姐的表情。
辛姐这次没有与她互动,她把自己圆乎乎的头搁在水池边沿的台阶上,眼睛闭着,好像睡着了似的。柳絮觉得,辛姐一开始谈到她老公公司的事,就像换了一个人似的。
过了好半天,辛姐才慢慢地把眼睛睁开,她的头没有动,仍然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因此也就并没有看柳絮,她望着半空中的什么地方,好像声音也被温泉浸泡得软绵绵了似的,有气无力地说:“这笔业务,做肯定是要给你柳絮妹妹做的,可是,怎么给?”
柳絮从接到郭敦淳的电话开始,就一直在想这个问题,可惜并没有想出头绪。现在辛姐问起,她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柳絮愿意把赚到的钱分一半甚至更多给帮自己赚钱的人,道理很简单,没有他们的帮助,自己会连一分钱也赚不到。可是,五十万不是小数目,风声又越来越紧,万一落下把柄,或者穿了帮,赚的钱不仅要吐出来,恐怕还会有牢狱之灾。辛姐用手掌在水里面划着,一下,二下,三下,一边划一边微笑着看柳絮。
柳絮知道辛姐在等她开口,可她到底应该怎么说才好呢?
没想好怎么说,干脆就不说,免得节外生枝。何况,与辛姐见面是郭敦淳安排的,来这儿泡温泉又是辛姐安排的,他们对其它的一切,肯定也有了安排。
果然,见柳絮稍蹙着眉头不吭气,辛姐把声音略为提高了一点,说:“柳絮妹妹想过没有,如果我们两姐妹反目成仇,打一场官司,那会怎么样?”辛姐说到这里,头微微一偏,仍然微笑地看着柳絮。
“打官司?”柳絮先是吃了一惊,不禁把身子往上抬了抬,问道。
“柳絮妹妹还记得吗?你公司开业不久,做过一次艺术品拍卖?那时我的书画店也刚开张,在你那儿买过一批画,其中有一张张大千的泼彩山水,价位很高呀。”
“郭总说过这事,那场拍卖会主要是我……老公张罗的。”
“那张张大千的画,是假的。”
“假的?”
“假的。虽然画得不错,足以以假乱真,可假画就是假画,对吧?”
“可是,你们干嘛不早点来找我?”
“因为那张假画已经卖掉了,而且我还赚了钱。”
“那么,你说的打官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