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朋友后公理·《潮汕字典》·马仔大浪鸟·浪屎戏·掉脑袋的生意·肆无忌惮的剽窃·总有一天会露馅·无事不登三宝殿·虚情假意·敲门砖·营销的诀窍·最出位的美女就是我·那无法领略的
许楠生急急忙忙赶到老枪住的地方,潮汕马仔早已候在巷口,他示意许楠生跟着他走,他走快,许楠生也走快,他走慢,许楠生便装作散步,这是潮汕马仔早就交代好的。
这里是环市路附近的一个城中村。原先的农民现在是城市居民,70~80年代盖的楼房没有规划,真正的鳞次栉比,楼与楼之间的间隔就仅仅是一条缝,楼顶的天台连着天台,从这座楼可以不费劲地通往任何一座楼,像迷宫似的。有一部电影里杀手楼顶追杀的长镜头,就是在这一带拍摄的。那镜头足足有十几分钟,杀手在几十座楼之间轻松逃窜,飞檐走壁,如履平地。
老枪就住在这个迷宫般的住宅区。许楠生跟着潮汕马仔穿过几条小巷,在楼房中间左右穿行,分不清东南西北。
在一座有着巨大院门的楼房前,潮汕马仔按了门铃,马上有人来开门。院子里种着几棵茂盛的阔叶榕,榕树下是一个很大的鱼池,十几条半米长的大鱼,五颜六色地翻腾着,几只狼狗套着不锈钢链条,在鱼池四周窜来窜去,鬼哭狼嚎的,一只只都有小水牛那么大。它们的狂吠,先就把进院的人吓个半死。
楼下是摩托车库,里面有三五辆类似赛车的摩托。潮汕马仔对开门的汉子,用潮汕话说着什么。许楠生只听懂了那句潮汕国骂,“蒲母仔!”他们亲热地打骂,那汉子用很友好的眼神表示对许楠生这个生客的欢迎。
潮汕人的含蓄和热烈,许楠生早有体会。朋友与仇人,爱恨的深度是同等的。他们这个族群,在许楠生的体会里,似乎是先谈朋友,再谈公理公义的。他们的团结,也似乎精诚得有点儿不讲道理。只要是自己人,先不管青红皂白,帮上忙再说,以后再慢慢来说理。潮汕马仔有一次还拿出一本百年前就已经出版,百年间长印不衰,几乎潮汕人手一册的《潮汕字典》,给许楠生看,让许楠生惊奇不已!这可是闻所未闻的事。许楠生只知中国有《新华字典》,那是全国通行的,潮汕人竟有他们自己的字典,而且已有百年以上的历史。由是许楠生佩服得五体投地,对普通话说得一团糟的潮汕马仔也刮目相看。
许楠生很乐意与潮汕人打交道,绝不会吃亏,又很怕他们。他们的规则很奇怪,也很费解。一言不合,就往死里打,把命搭上且不顾后果。
他喜欢的是老枪,那女人厉害,但讲道理,温文尔雅,整个的斯文贼。是许楠生的偶像。
他们上了二楼。老枪不在,有几个潮汕人在客厅里喝功夫茶。
那功夫茶又烫又苦又涩,可潮汕人说是天下最好的饮料,他们无时不在喝。连上厕所提着裤子也先喝上一杯。他们热情地请许楠生喝功夫茶,许楠生不敢不喝。
这屋子有些阴森。大白天就黑黝黝的,天井里透进来一些光亮,也是模模糊糊的。客厅的窗就顶着别人家的山墙。
许楠生悄悄问潮汕马仔:“不是老枪有事吗?”潮汕马仔一脸得意:“有钱赚就行啊!兄弟仔,别问那么多。言多必失!”潮汕人都懂一点半文不白的文言文,潮汕马仔常常有一些比较深奥的文言文说话,这也是令许楠生感到新奇的。
那几个喝功夫茶的潮汕人中,有一个干瘦戴着花镜的老头,他坐的椅子旁边还靠着一根乌黑铮亮的拐杖。这人脸色蜡黄,一口黑牙,满是烟垢茶垢。他对许楠生说:“跟大浪鸟走一趟深圳,夜里去,明天回来,这个数。”他举着3个指头,“先给这个数!”他伸出1个指头。许楠生明白。“跟着大浪鸟就行。他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好了,去食吧!”老头很有威严,说一不二,容不得商量。大1岁,当父辈,这也是潮汕人的规矩。与他们打交道,许楠生是很恪守他们的规矩的。
许楠生不明白“去食吧!”是什么意思,潮汕马仔便带他去楼下厨房吃饭。
吃过饭,大浪鸟带着他去芳村。他们找了一家茶馆喝功夫茶。大浪鸟这才告诉许楠生:“今天晚上有货车从云南来,我们在这里等消息。到时上他们的车,一起去深圳,明早有人来接货,接完货我们乘火车或打的士回来就行了。
“上了车什么都别问,跟着我就行。这你都明白。无须我多说。”
许楠生有点儿紧张:“是不是那种货?”大浪鸟见他声音发颤,有些紧张,便鄙夷地说:“浪屎戏!”不再理他。“喝茶,喝茶。”他只好陪着他喝那又苦又涩的功夫茶,喝得舌头发麻。
大浪鸟把手机放在茶几上。他告诉许楠生,他的手机号码是临时的,用完就扔掉。他又掏出一张储值卡,换上了许楠生的手机。“用完就扔掉!”他交代许楠生。
许楠生知道这单生意一定是掉脑袋的生意,心中七上八下的。虽然给老枪送过好几回货,但这种像特务行动一样的大单生意,他从来就没敢想去做。不过,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在心底祈求一路平安。看大浪鸟那若无其事的样子,他便也安心了许多。他知道这些潮汕人做事,是很少失手的,除非有人告密。他们全靠关系网做事,江湖规则很严密。大浪鸟追随老枪已做了好几年了,平安无事。
他们在茶馆里消磨了半天,一直等到半夜,茶馆要关门了,大浪鸟的手机都还是悄悄的,一个电话也没有。许楠生心里巴不得没有电话来,行动取消就好了。他有一种刀架在脖子上的感觉。
大浪鸟若无其事,并不着急。他偶尔到收银台那里拨电话,大约是跟老枪联系。打完电话回来什么也不说。
六十一
茶馆要关门了,撵他们走,撵了好几回,大浪鸟都不予理会,最后,茶馆小姐几乎是求他们,大浪鸟才收起手机:“走,洗脚去!”大浪鸟气派十足。他恶狠狠地对服务小姐说:“过几天让人把这茶馆铲平了!”那小姐也不理会。大约说这话的人多了。她已习以为常。大浪鸟便带着许楠生大摇大摆地走了。
大浪鸟和许楠生正想走进附近一间沐足店,大浪鸟的手机响了。只见大浪鸟用潮州话说了几句,就关机招呼许楠生,顺手截了一辆的士。“去哪里?”许楠生问。
“别问,跟我走。”大浪鸟神情紧张。
的士在芳村大道转了几个弯,进入一个停车场。他让司机在停车场里转了一圈,再回到门口。他们下车,大浪鸟也不说话,拉着他就往旯旮里蹲:“在这里等。”
旯旮里蚊子很多,大浪鸟一边拍着蚊子,一边“蒲母仔,蒲母仔”地骂着,好像在怪谁。许楠生一点儿也听不懂。
他们在旯旮里蹲了有1个小时。大浪鸟的手机又响了。他接听电话时脸色都变了。
“赶快走,换到别的地方接头。”大浪鸟拉起许楠生就走。这回,大浪鸟带着他去坐地铁,他们跑了好一段路,才到地铁站。
从地铁出来,大浪鸟又截了的士:“往黄埔。”到了黄埔的一个货场,他们找到了一辆拉楠木的货车。
货车上没人,大浪鸟在货车周围反反复复地走了几趟,他对许楠生说:“没错,就是这辆车。在这儿等吧。”他俩便蹲在货车阴影下。
陆陆续续有好几个人从他们身边走过,有一个人停下来跟他们借火。借完火又走了。
过了好久,大浪鸟的手机响了。大浪鸟一看:“是老枪的!”
“兄弟仔,你们离开货场,到天桥下,有人在那里等你们,10分钟赶到。”老枪把电话关了。
杜林这几日足不出户,靠着几听啤酒和几块馒头,几个午餐肉罐头,就把日子给打发了。
他细细地研读了手头所有的刘兴桐的文章和著作。十几年来的所有疑点都非常充分地证明着一个事实,那就是刘兴桐的文章都是抄袭达文的。那本《中国近代文学史稿》应该是一个叫达文的人的著作。但问题是,刘兴桐去哪里获得的这本没有出版过的著作的原件呢?这本书肯定是第一次出版,这是毫无疑问的。
他查遍了“文革”前唯一的作家辞典,没有叫达文的人,达文应有一个姓,或者本就是一个笔名,简直是一个无头公案。“文革”前的《学术研究》杂志社编辑早已不在,档案经过“文革”浩劫,似也难以查询。
那位叫达文的人,应该是一个学者。如果他还健在,20年了,他不应该对自己研究领域中发生的事一无所知,刘兴桐的《中国近代文学史稿》的出版,在学术界是一件大事。作为同行学者,也理应有所反响。
这个人如果不在人世,那么他的师友、亲朋?难道没有人会注意到他生前的成果,正在被人利用或剽窃么。两篇文章居然一字不漏。说明刘兴桐在发表这篇文章时,是并不知道同样的文字,在1962年的《学术研究》曾经发表过的。
如此看来,刘兴桐和这位叫达文的人有某种联系,他既认识达文,而又不完全清楚达文的全部。那么,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这位达文先生已经不在人世,刘兴桐才敢于如此大胆,肆无忌惮地盗取。他是在什么时候取得这些资料占为己有的呢?说起来真有点天方夜谭,如果不是这么多证据摆在面前,任是何人都难以相信。
杜林找出刘兴桐的《中国近代文学史稿》,翻到第四章,正是这篇《论梁启超和晚清小说理论》。达文的文章文气和全书是非常统一的。刘兴桐的这部分,真正的著者应该是达文先生。
只有找出达文先生,或和他有关的人,才能最终解开这个谜。
没有理由认定,这位达文先生如此干净地销声匿迹。他生前的同事呢,总不至于他所做的课题旁人一无所知,他也没有向任何人谈起!难道他也和我一样,在出书之前,没有先发表一些主要论文的习惯?不对,既然他于1962年发表这一篇,可能会在别的刊物上也有文章发表。他可能是一位大学教师——这种可能性极大——除了大学任教或在研究所工作,一般人不太会涉足如此专门化的断代史研究。
杜林翻出了“文革”前几所大学汇编的论文索引,近代文学的文章不多,索引也自然很少,达文这个名字没有条目收入。要通过现成资料找到达文的线索恐怕很难。
这个问题既然是学生区惠琴提出来,他想总该给区惠琴个说法。至于揭穿刘兴桐,杜林倒是没有太大的积极性,他不大愿意让自己纠缠进这些是非里去,也没有精力去应付最终一定会演化为官司的麻烦事。他相信总有一天,刘兴桐会露馅,面对惩罚,但发难的绝不是杜林。
电话响了,是校办的主任易木,杜林感到有些意外。校办对杜林来说,是一个相当遥远而又陌生的部门,他从不去打扰他们,他们也从不会注意到杜林这个人。对方问他是不是杜林,他回答是,然后就再不言语,等待对方发问。
“杜教授,您好。”
他打断了对方的话:“是杜副教授,不是教授,请别高抬我!”
对方大约听出他的不悦,连忙称是,非常恭敬地说:“杜副教授,刘校长想去拜访您,请问此刻有空吗?”
“岂敢劳校长大驾,有事电话里说,不方便的话我可到办公室去,他乐意上寒舍一叙,我恭敬不如从命。”
“那好,我向刘校长汇报,那就请您准备一下吧,刘校长是说好他去拜访您的。”
“请便。我也无须准备什么。”
“那就这样。”
无事不登三宝殿,杜林心想,做做戏罢了。那就看看戏吧!
他看着满桌子有关刘兴桐的资料,包括他那本《中国近代文学史稿》,赫然摆在那里。50万字啊!这可是一个人一生的惨淡经营和全部智慧的结晶,是无数个日日夜夜的皓首穷经。刘兴桐,刘兴桐先生啊!达文先生在天有灵,难道你能有一分一秒的心安?
六十二
他顿生一种念头,就让这些资料摆在茶几上,看看你刘兴桐有何表现!也让你惊心动魄一回。
他想想还是把这些东西收进书架里去。现在,还不是去讨论这些的时候。
杜林回想这20年间,他几乎没有和刘兴桐有过如此隆重的会晤。两个老同学,要通过办公室主任的隆重安排,以这样的方式,各自怀着微妙的心情,开始一番虚情假意的周旋。杜林思忖了一会儿,他差点就想拿起电话,找个托词,委婉地向办公室主任说改日再说。他正在犹豫之间,有人敲门。
他照例抖了抖长衫,双手把长发往脑后一掖,又摸顺了一把胡子,然后走去开门。自从穿长衫,蓄长发长须之后,很自然地便有了这些动作,也便活得像电影里看到的那些五四时代的先生们一样。至少是在形式生活里,心理也自然起了一些变化,这是他的一悟。他对学生们谈起这种微妙的心得,让他们也去悟一悟其中奥妙。
此刻,他更平添了一种坦然与自得,以迎接20年来的人生第一次,说起来可悲也很不幸的第一次。人啊人,你,你们为什么是这样?这其中的微妙与深奥之处,非他们两人之外所难以理喻的。
他打开门,不是刘兴桐,而是区惠琴。杜林便显得有些意外。心想,小区你来得真不是时候。他连忙请小区进屋里坐。
已经是初冬了,这几天,寒流南下,天气骤冷,区惠琴的脸冻得红通通的,两只手不停地在嘴边搓着吹气。
“哎呀!杜先生你屋子里比外面更冷。”杜林便苦笑着:“这都是没有师母保驾的原因,看来,真的应该听你的奉劝,随便到那里去迎娶一个。”
“此话怎讲?难道屋子冷和师母有什么关系?”区惠琴想老师又在找什么乐子,穷开心,自轻自贱什么。
杜林一本正经:“你看看这屋子,面北向西,东南的好风水全给山墙封死,是冬天北风吹,夏天烈日照啊!这就是杜先生20年间的写照。”
区惠琴这才细细地打量起屋子的走向布局,这是一座老式的楼龄很长的楼房,一梯四门,杜林的房子正好在西北角上,两面是山墙,另两面各是西北向。杜林因为单身,按副教授的级别和工龄,他就只能是这二房一厅,连位置走向都别无选择。“这辈子就这样住下去了。”杜林仰天大笑。他虽然是个落拓不羁的人物,但想到这些生活琐事时,有时也未能免俗。
“晚景凄凉啊!小区,你可得吸引乃师的教训,早早成家,立业其次,有家乃大啊!”杜林半真半假,半是自嘲半是调侃。
区惠琴却当真了,她马上便有些凄然。她很少注意导师这方面的情状,总觉得杜林是天底下最好的导师,他总是把心中体会和学问积累无私地呈现给学生,甚至是偶有学术发现,也非常通达地及时灌输给学生。从无藏掖。倒是他们这些做学生的,很少去关心老师的生活以至于私人情感。
老师说晚景凄凉,这可不全是玩笑。已经50见外了,再这样拖下去三五年,不就奔60要退休了吗?她一时也找不出也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此刻说那些话毫无用处,反而有点虚情假意之嫌。杜林也发觉自己有些不妥,一时情急,竟然当着学生说起这些悲凉消极令人不快的话题。他马上开解了自己的情绪,对区惠琴说:“是喝水呢还是喝茶,抑或是酒?”
“我自己来吧老师,你别忙乎!”区惠琴依然沉浸在自己的思域中。她有一种反省,跟着杜林两年半了,还有半年就毕业。回忆这两年的日子,她深感这是她生命中发生翻天覆地变化的时间。学问就不去说它,通过杜林启迪的才是最重要的。她刚考进来时,非常功利,无非就是想改变一个乡村中学语文教师的现状,把考研当作一块敲门砖。她并不讳言这一点,这是她和麦地共同进退的一种方式。考进来之后,她本以为万事大吉,开始时是三天两头往东莞跑,没多少时间在学校,也读不进去多少东西。杜林把她叫来,就在学校的马路边,严词训示,几乎要她退学。她记得那一次,她真正地体会到一个老师的严苛,一个男人的凶恶,同时又是一个父亲的苦心,事后又惊喜于一个诤友的挚爱。她是个将近30岁的女人,不是小学生,她懂得杜林老师的所有训示,都与他个人功利无关。她在马路上无地自容,不断有同学和老师从身旁经过,以诧异的目光看着她和杜林。她泪流满面,羞愧难当。她自知理亏,但她又在心里咒骂这个不谙人情的小老头,这个落拓不羁,自以为是的怪老师。她当时真下决心退学了。原因为她无法忍受这位不近情理、毫不通融的老师的奚落和批评。杜林发泄完后,连一句劝慰的话也没说,扭头拂袖而去。把她一个人扔在空落落的马路边。
她哭诉给麦地听,麦地拍案叫绝,说:“你区惠琴三生有幸了。现在还有多少老师是如此耿直,如此耽于学问!你退学可以,你等着后悔终生吧!我明年就去考杜教授的研究生。你回乡下教书吧!”
区惠琴还是不能接受,她担心自己不能令杜林满意。当初她考上研究生,也是十分勉强的。那一年,杜林拒收了几个已经入围但面试不合格的学生,而面试也主要是看杜林的意见。区惠琴是面试中勉强通过的,杜林也没有投她一票。她知道自己最终能被杜林接纳,在杜林这里,已经是一种妥协了。
做杜林的学生太苦了,简直被杜林训练成一只书虫。三四天读完一本书,五六天一个小课题。当代文学还要从晚清读起,每读必要求笔记,他亲自批阅她的笔记。凡与外语课冲突的时间,他一概不予通融:“你自己再找时间补课吧!我招的是中国文学研究生,不是招外语研究生。笑话得很!3年硕士,竟要化两年时间去读外语。你自己看着办吧!到时可是要看论文的,要让别的评委通得过的论文。”他简直毫无道理,固执得令人难以接受,于是区惠琴只能没日没夜地去补习英语。
最苦的两年半终于过去了,年纪轻轻便读出几根白发,区惠琴回顾自己这两年多的时间,才明白杜林的一片苦心。
六十三
美女伊然通过电视台找到了苏叶,那天中午,看到记者采访苏叶的报道,她对苏叶忽然就有了一种好感,她觉得苏叶太有个性,太像自己了。她是做人寿保险的,在培训的时候,老师就教导她们,和客户做朋友,先朋友后客户,这是营销的原则也是营销的诀窍。所以,她常常从报纸电视传媒中去发现那些充满生活激情和前卫观念的成功人士,先做朋友,并不发展业务。建立了友谊,业务也就手到擒来。
她给苏叶打电话,苏叶正在白云山。她对苏叶的恭维,令苏叶十分受用。她说从电视上见到苏叶,似乎就已经爱上她,她的玩笑令苏叶感到很新奇也很刺激。
“那你快来吧,白云山上唱歌真是太刺激、太陶醉、太兴奋、太棒了。”她像在电视上那样自然那样豪放那样不拘小节。
“我马上就去,我会认出你的。当然,站在你面前那位最出位的美女就是我。”伊然比苏叶更为豪放。
下午5时,正是唱歌的人最多的时候,阳光照耀着林中空地。几百名歌者正在唱《乌苏里船歌》。今天是星期六,几乎所有的骨干都汇集在一起,往常少见的伴舞也来了四五个,年龄都在40岁以上。他们腰间扎着大红彩带,其中有两位老者,也和那3位中年妇女一样舞着大红彩带,有滋有味地跳着,气氛十分热烈。
最引人注目的还是拉琴的高塬,他身边还有4个孩子,跟着他一起拉琴。
高塬脸色苍白,胡子拉茬,头发老长老长。这半个月来,他越发不修边幅,好像是在和生命赛跑。
他苍白失血的脸上不时会有轻微的痉挛,额头上布满黄豆大的汗珠。那4个孩子的目光都在他身上,那种稚气的期盼的眼神里闪动着一种对高塬的依赖。高塬半睁半闭的眼睛,在仰起头拉琴时,穿越了合唱的人群,射向那高远的寂寥的天空。当他俯身低头拉起一个悠长的颤音时,他的眼睛向每个孩子的脸上,投去了赞许、鼓励和提示的眼光,那略带凄清的眼光里有一种难以抑制的痛苦,这痛苦的眼神是孩子们所无法领略的。
《黄河大合唱》的前奏曲显得沉重但是明亮,那浑厚浊重的黄河水在高塬的节奏中慢慢地变成一片低沉的吼声,那是风,那是马蹄踏过黄土高原、中原大地时的嘈嘈切切的震撼。高塬几乎拼尽全力,领导着从未见过黄河,也从未领受过艰辛的孩子,去重涉那辽阔的浊重的河水。
有一个拉琴的孩子,让如此沉重的颤动压迫得哭了,他在拉起一个持续的高音时,琴弦断了,他“哇”地哭出声来。
六十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