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关系》作者:郭小东【完结】 > 《关系》@txtnovel.com.txt

  《关系》第18章

作者:郭小东 当前章节:11070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3:05

明天没命回来·红色奔驰·不寒而栗·藏毒狗腹·弄不好命就搭上了·不求五花马、千金裘·滥竽充数·你我可真是峥嵘岁月稠啊·把自己想象成一个坏女人·去“蕉叶”吃泰国菜吧·手心里有一种声音

许楠生他们赶到天桥下的时候,那里并没有人,他们便在桥下站着等。

又过了半个小时,大浪鸟的电话又响了。

“你们赶快打的到新塘广深高速路口,在那里等一辆红色奔驰跑车。车门开着,坐上后排就行。”又是老枪的指令。

这时已近凌晨,折腾了大半夜。许楠生已昏昏欲睡。大浪鸟还算知情解意,他递给许楠生一支万宝路。许楠生如获至宝,连连道谢。大浪鸟冷冷地说:“我可只有这一支了,慢点儿吸,要不明天没命回来。”

在的士上,许楠生吞云吐雾。他吸了一半,把烟熄了,吸剩的一半小心翼翼地藏在口袋里。这可是明天一天的救命稻草。

在新塘广深高速公路入口处。果然有一辆红色奔驰跑车。后排的门开着,大浪鸟和许楠生二话没说,钻进车里,车马上就启动了。开车的人戴着副大墨镜,黑色的鸭舌帽遮了半个脸,好像是一年轻女人。开车的人没有说话,他们也就不多嘴。一路无话。

到深圳时,天已蒙蒙亮,他们发现红色奔驰跑车把他们带到一处度假村。

跑车在服务台门口鸣喇叭。马上有一个男人从里面跑出来,递给司机两串钥匙牌。司机连脸都没转过来,扔过来一串钥匙:“二楼!先睡,留意听电话。”说着,自己开了车门走了。果然是女的。许楠生看着穿牛仔裤的女人的背影,看得都呆了。“想不到竟是个靓女。”

大浪鸟敲了他的脑袋:“你少废话好不好!我什么都没看见。”

一整夜就像特务接头一样,不断地变换地点,把许楠生搞得心惊肉跳。每回转地点,许楠生都以为是出了问题。殊不知这正是规矩,双方都在考察对方,都信不过对方。

他们住进了二楼的双人间。大浪鸟一进门便倒头大睡。许楠生虽然困极,但他不敢睡。刚才大浪鸟把手机交给他,让他保管着:“有电话马上叫醒我!”他知道事关重大,看来,这单生意大了。刚才那女的是什么角色?那跑车,那做派,一副大姐大的模样,看样子来头不会比老枪小到哪儿去。

他见大浪鸟睡得正香,自己肚子饿得很,便悄悄地下楼,想到大街上弄点早餐吃。刚走到大门口,手机突然响了。他不敢接,掉头便往二楼跑。铃声响个不停。他刚刚跑上二楼的走廊,铃声断了。他害怕极了。

他的手机响了。他连忙接听,是老枪的声音:“怎么,大浪鸟在哪里,让他听电话。”那声音严厉而且凶狠,令许楠生不寒而栗。

许楠生连话都不敢讲,一路小跑,撞开房门就把大浪鸟推醒。大浪鸟骂骂咧咧。许楠生连忙把电话压在他的耳朵上。

大浪鸟屁都不敢放,一个劲地“好,好,好……”他听着电话,目露凶光地瞪着许楠生。好不容易电话讲完,他顺手从床头柜上操起一个烟灰缸就往许楠生身上砸过来。许楠生一闪,烟灰缸打在膝盖上,他扑通一下就跪在地上。

“蒲母仔!害死人啊你。”他骂着,冲过来就是一脚,把许楠生踢翻在地。

许楠生自知理亏,连忙站起来说:“怎么样!去哪儿!别闹了,快走吧!”

大浪鸟说:“你害死我了,叫你等电话,你干什么啦!”说着,拎起床上的衣服,就往门口走。许楠生赶紧跟上。

那辆红色奔驰已经不见了。一辆丰田霸道停在刚才的地方。司机是个男的,也戴着墨镜,看见他们,一挥手,他们便上了丰田霸道。

许楠生心中发毛,这阵势令他很玄。他不知道下一步将会怎样?

他心中十分困惑,黄埔那辆大货车又是怎么回事?他分明感到那借火的人,似乎和大浪鸟有什么交流。他想,大浪鸟并没有把真相告诉我。他对我瞒着什么。

六十五

丰田霸道把他们带到布吉的一处工业区内,车开进地下停车场,在地下停车场转了一圈又回到地面上,继续往前开。开车的男人一直不吭声,他们也不主动说话。丰田霸道在布吉的马路上兜着圈子。进了几回地下停车场,又钻出地面,又进入工业区,最后开到一处山边,这里离布吉已经很远了。

汽车停在一个养狗场。几排低矮的平房,敞开式的狗舍里养着上千只肥硕的肉狗,动物身上散发出来的腥臭味弥漫在旷野的空气里。这时,许楠生看见一辆卡车从公路上开过来,径直开进养狗场后面的院子里去。

戴墨镜的男人和大浪鸟耳语,大浪鸟便叫许楠生就地等待。他和那男人把丰田霸道开进院子里去。

许楠生席地而坐,整夜未合眼,实在太困了,他便靠着一棵小树打起盹来。不一会儿,他听见卡车经过的隆隆声。那辆卡车从院子里开走了。他看车牌,正是在黄埔货场上那一辆。车上的楠木卸在院子里了。他不敢再睡,睁大双眼,向院子那边张望。

过了好久,只见大浪鸟提着一个手提包,独自走了出来。公路上便来了一辆四轮的小柳州人货车。货车径直开进院子里,不一会儿,一阵狗吠声从院子里传出来。

大浪鸟把手提包扔给许楠生:“提着!从现在起,你我是来深圳买狗的,给潮记餐馆买肉狗,记住了。”

潮记餐馆就是老枪在环市路开的潮州餐馆。

许楠生很想问这包里装的什么东西,心中有个底,好些。但想想,还是少说为佳吧。

大浪鸟看出许楠生的心思,不怀好意地说:“你不是饿了么,里面有东西吃啊!”

许楠生拉开链子,用手一掏,全是狗粮。

他自认倒霉,也不跟大浪鸟计较。

四轮小货车开出来,车厢里装着七八条狗,虽然关在笼子里,但依然气势汹汹。大浪鸟跟驾驶员坐在一起。他见许楠生愣在那里,便说:“上车啊!自己找个位子,快走。”

许楠生有些为难,但也只好和狗们挤在一起。他把手提包放在铁笼子上,一屁股坐在手提包上。车开得很快,受了颠簸的狗们便一路狂吠。许楠生心惊胆战,缩成一团,他天生怕狗,从未和狗如此近距离地相处。他只感到每只狗都用仇恨的目光注视着他。

经过一个士多店,大浪鸟买了几个面包和几瓶可口可乐,分给许楠生一些。许楠生苦着脸,他在狗车里已经颠了个把小时。

“上了高速就OK了。”大浪鸟并不体恤他的困窘。“你以为麦子是那么好割的?”

这次肯定是带货,但货在哪里呢?

在高速公路路口,有警察查车。

许楠生虽然不知道货在哪里,但一见警察,心中突然紧张起来,远远地便见警察挥手让车靠边检查。一个警察走过来,对许楠生说:“请下来!”许楠生心想这下完了。他紧张得面无人色。那警察走向驾驶室。司机是本地人,车也是本地车。司机涎着脸和警察打哈哈,递给警察一支烟。警察一摆手,烟掉在地上,司机又抽出一根递上,讨好地说:“拉狗去广州呢!”

“人货混载,罚款。”警察说。

许楠生心中石头落地。大浪鸟便走过来,对许楠生也对警察说:“我去搭车,你跟着车吧。记住给狗喂点吃的。”他对警察谄笑着。

司机和警察很熟,他们说着本地话。许楠生一点儿也听不懂。警察把罚款单交回给司机,司机接过罚单,把2张100元夹在罚单里,卷成一卷,塞在警察口袋里,然后对警察说着什么,警察便挥挥手,放行。

司机催许楠生上车,大浪鸟便去路边堵车。

六十六

人货车上了高速路,走出十几公里。许楠生发现一辆红色的士,一直跟在人货车后面,不紧不慢的。许楠生把心提到喉咙口。

他心中没底,但猜想大浪鸟一定把货藏在车上,也许就在这些肉狗身上。若给盯上了,这辈子恐怕就只好在牢里过了,弄不好命就搭上了。有一阵子,他曾想跳车逃跑,径直回东北去算了。但一想到老枪那斯文贼的样子,她不会放过我的。哪怕跑到天涯海角,跑到美国去,照样要给我乖乖地回来。她曾经对别的马仔这样说过。这些话,其实也是说给许楠生听的。

他心存侥幸,但那红色的士不紧不慢地跟着人货车,令他胆颤心惊。司机却无事一般,一路哼着粤曲,志得意满的样子,似乎他驾驶的不是拉着臭哄哄的肉狗的四轮小货车,而是一辆红色奔驰跑车。司机不和他说话,他也就一声不吭。

在经过最后一个收费站时,又有警察查车,许楠生便伏在车架上假装睡觉,他觉得经过收费站时车停了许久,久得令他心头发怵。车终于开动,又停了,他听见警察和司机说话。不一会儿,车又动了,开出了1公里多,许楠生才坐直了。所有危险都过去了!那辆红色的士也不见了。

货车开到潮州餐馆时,许楠生的衣服全让冷汗给湿透了。

那些臭哄哄的肉狗被卸在后院时,司机还一个劲地对大厨说,这些狗是他拉过的最肥壮的狗。大厨请他吃饭了再走,他便毫不客气地坐到餐桌边上去,还不忘招呼许楠生:“老弟,一起来怎么样?”

这时,大浪鸟从楼上走下来,原来,他坐在后面的红色的士里,一路紧跟着,直到收费站。见人货车平安无事,他才先回到餐馆。他交代大厨:“这些狗晚上再处理,你就别管了。”

许楠生悄悄地对大浪鸟说:“好玄,刚才一路上有辆的士跟踪,在收费站那儿才给甩掉了。”

大浪鸟也不明说,只是轻蔑地瞟了他一眼,顺手递给他一个信封,举起3个指头:“老枪给的,拿去,晚上请客啊!”

“当然。”许楠生心有余悸。又过了一个鬼门关!心想,为这3000元丢一条命,那才叫不值呢!看看时间还早,他想先去看看老四川。再给刘兴桐打电话,本该昨天中午打的。他想若刘兴桐不借,只好请老枪出面,和老枪三七分,那就不是2万元,而是20万元,父亲的手稿应该值这个数吧。危险刚刚过去,许楠生又活转来,觉得这个世界很美好。口袋里有钱,晚上好好享受,明天无论如何,也得去和刘兴桐理论一番。

今天是周末,区惠琴准备晚上回东莞,走前先到导师这儿,她想听听老师对刘兴桐抄袭一事的见解,那天来不及深谈。前几天见到许楠生,她很想帮帮许楠生,这既是麦地交给她的任务,也是发自内心的一种义愤。她想把许楠生的情况告诉杜林。

她给杜林泡了一杯茶,茶具好久没用了,很肮脏,她洗了半天,才勉强泡出一盅茶来,端给杜林,杜林却说;“我不喝茶的,有这个呢!你自己喝吧!”他手里已握着一罐珠江纯生啤酒。

区惠琴便说:“杜老师,你还是少喝些酒吧!”

“啤酒是养生怡情的,是我的液体面包呢!我全靠它来补充营养,小区,你的陈旧观念也要改一改了,11度酒精,也算酒吗?”他总是有理。

区惠琴自己喝茶,她正想坐下来,和杜林好好谈谈。这时,有人敲门。门本来就没关上,虚掩着的,区惠琴一步向前,把门拉开。

她很意外,怎么会是刘兴桐?她连忙谦恭地说:“刘校长,您好!”

刘兴桐也有些意外,打着哈哈:“哦,还在上辅导课,小区啊!别让杜老师太辛苦哦!”

刘兴桐拿腔拿调地说话,令人很不舒服。刘兴桐也在中文系带近代文学研究生,她也听刘兴桐的晚清小说理论课。他的课是照本宣科,但他名气太大,又有巨著,同学们还是很敬畏他的。

杜林客气地让座。他看看区惠琴。区惠琴很识趣说:“刘校长,杜老师,我先走了,不打扰您们。”

刘兴桐忙说:“也好也好。”

区惠琴在带上门的瞬间,目光饶有深意地和杜林交流了一下。

“哎呀,老同学,房子也不装修一下,太落伍了吧!你看你看,也太不关心自己了。怎么样?还没打算成家?”刘兴桐自来熟又带有几分居高临下的关怀,令杜林很反感,他在心里告诫自己别太感情用事,对方毕竟是一校之长,亲自登门拜访,也算是礼贤下士了。自己不可太执拗。

“过得去就行,落拓之人,但求三餐温饱,不求五花马、千金裘,得过且过。20多年了,校长还不知鄙人德性么?”

六十七

“是太官僚主义了。我检讨,检讨。”刘兴桐听出杜林的言外之音,并不计较,只是敷衍其词。心想杜林你的问题,你的落泊正因为自视清高,自鸣得意。凡事只要低低头,给人一条路,自己何至于这样?“怎么样!近来又有何大作问世啊,我可得先睹为快。老兄发表在报上的檄文,我可是一字不漏地拜读啊!找不到比我更忠诚的读者了吧!”刘兴桐最善于打哈哈了。

杜林明白刘兴桐至今没说一句真话,一直在打哈哈,也就任他说去。装作给他张罗茶水,口里应付着。

“屈尊校长大人了,我这里实在太乱了。”杜林答非所问,他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昨夜熬夜,清晨才入睡,已过了下午3点才起床,屋子里有一股霉气。他急忙去打开窗户,向北的窗子便吹进来一股冷风。

“都是些无病呻吟的东西,讨人嫌的文字,刘校长还留意这些?”

“那当然,本校有名的才子嘛!鄙人怎敢怠慢?何况开卷有益,谁不知杜林先生的文章是春秋笔法,大义凛然,谁能不读?我就写不来如此文章。哎,也想放达放达,但冗职在身,难也!”刘兴桐倒是说了几句实话。

杜林是不鸣则罢,不平则鸣。

“岂敢,哪里敢跟校长的学问文章相提并论。校长一本《中国近代文学史稿》,抵得上全校教师几十年的科研成果啊!”杜林话中有话,刘兴桐却一点儿也没有听出来。他当真了。

“杜林兄不是恭维吧?”刘兴桐想试探一下虚实,“当真如此认为?能得杜林兄如此评价,在下满足矣,杜林兄不会是拿老弟开涮吧!”刘兴桐渐入佳境,慢慢脱去刚才进门时的那种假门假势。他一改往日叫法,与杜林称兄道弟了。

“说到哪里去了?伯元兄!”杜林也就不客气,开口闭口校长的令他难受,也就改称伯元兄了。

“伯元兄何须我辈恭维,我是实事求是,一本文学史,不是人人都能做得来的。中文系这么多年,人才辈出也只不过在省内叫来叫去,在全国范围内打得响,叫得硬的,还是兄台的著作啊!这是有目共睹,无须我辈饶舌的,这点,伯元兄不承认也是不行的。”杜林说的都是实在话,刘兴桐听着舒服,不知不觉便和杜林近乎起来。

“能得杜林兄如此评价,令老弟汗颜啊!”刘兴桐又再次强调,表示对杜林的亲热与敬重。

“我这不是吹捧,那不是我杜林所为。我杜林做不来的事,别人做得来,我无理由不佩服。杜林最大的优点,就是不妒能嫉贤。大不了嘛,躲进小楼成一统,夹着尾巴做人,如此而已。吹捧刘校长,也不是我这种人之所长,刘校长也无须我辈吹捧。一钱不值,对否?”杜林正气凛然,也说得在理,刘兴桐心里便暖暖的。20年前,如果能听到这些话,不至于和杜林的关系搞得这么僵,也许老同学合力弄出一番天地来也是可能的。

“佩服,佩服,杜林兄乃真君子也,真是相知恨晚呀。对了,杜林兄,这么多年,关照不周,兄弟请多多包涵。我是人在官场,不得不避亲就疏。在正中大学,谁人不知你我是同年同学同时留校的82届翘楚啊!我虽比兄捷足先登,但不能说明任何问题,只是时也命也运也。把你推到那个位置上,也就只好滥竽充数,同流合污了。与兄耽于学问,不问俗流相比,鄙人真是惭愧得很啊!有什么不妥不当之处,也请兄多多指正。”

刘兴桐谈得真诚。这些天他忽然有了四面楚歌,危机重重的感觉,心绪也就变得有些苍凉起来,在杜林面前,说起话来,自然也就多了一些感慨。

虽然如此,他们还是难以坦诚相向。所以,不管是刘兴桐,还是杜林,对话里还是有着一种士大夫的客气礼让和隔阂隐伏其中,平日里说话不是这样,这点,彼此都感觉到了。

是啊!一旦滥竽充数,自然就不得不同流合污。杜林心想,你刘兴桐不是来这里敷衍叙旧的吧!还是有什么风声,来打探虚实?杜林确实看不出他什么恶意。刘兴桐一改往日做派,做出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杜林反而有些摸不着底细了。这个人太聪明,也太大胆了,聪明得令人膛目,大胆得令人不可思议。更不可思议的是,一所大学竟然可以让这等俗常之辈把持得水泄不通。杜林不想和他再周旋下去,说些假惺惺的话了。刚才所说的全是真话,但那些真话是说给一位真正写出50万字巨著的刘兴桐或者李伯元的。杜林想到这一点,就非常痛快,可惜刘兴桐还蒙在鼓里,自得其乐地做着虚无的白日梦。不知他此刻心情如何?听着对那些本不属于自己的,巧取豪夺得来的东西的褒扬,居然还洋洋得意,自以为是,想想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杜林顺手递给刘兴桐啤酒:“听闻兄台酒量不错,毕业20年,我们当真还无缘在一起痛饮。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白驹过隙,如今已垂垂老矣。来,干了它,劣酒权当美酒!”

杜林说着,举起啤酒罐,一饮而尽。刘兴桐见状,也作英豪状,同样一饮而尽。

杜林抹抹嘴唇,酒气往上涌,他痛快地说:“伯元兄无事不登三宝殿,有事吩咐就放开说吧!”

“想必老兄已有所闻,党委会的消息也是保不住的,已经传得沸沸扬扬了。老弟以为如何?”

杜林不语,他决意非得刘兴桐亲口说出,他是绝不会轻易把自己送到肉砧上挨宰的。

刘兴桐见他不语,便说:“我提议杜林兄出山,到学报去任职,你看怎样?同时有几个人选,我想先听听您的意见。”

六十八

“去学报任职?不会是当编辑吧?”杜林明知故问,他把话说得很重。

“自然不会,你知道学报副主编老黎上月已办退休,位子空缺。让出一个位子不容易,好多人等着往上挤。你我好歹也是20多年的同学同事了,我自然首先想到你,不知意下如何?”

“既然如此,粥少僧多,匀不开,让老黎返聘再捱上几年再说,岂不是化解了许多矛盾?”杜林有意激他,既然此位置如此重要,炙手可热,绝不是我杜林的非份之想。

“一个学报副主编,当真那么多人抢着着要?不可理喻。以我的眼光,不做主编,我是不会去做的。在这种体制下,一个没有发稿权的副主编,能干什么事?”杜林直截了当,他倒想看看刘兴桐究竟是什么态度。

“那倒是,我在党委会上也多次提出卸去主编职务,可是几次会议,大家都一致表示,我还是得兼着,这样对学报建设有好处。说白了,就是办什么事总容易关照着。我也就不好老是推却,在党内党外,毕竟还是要注意一下表率嘛!”刘兴桐说得冠冕堂皇,似有无限隐曲。党委会上是否大家一致表示,杜林也无从得知。但刘兴桐死死抱住主编位置这点欲望,连同他的言外之意,杜林是非常明白的。即便他真想让杜林出任副主编,只不过一是迫于党委会上大家推荐,二是将杜林置于手下,也不无快感。杜林自然不会想得那么多,但刘兴桐的用心昭然若揭。

刘兴桐想,冯文炳说得不错,杜林不单要做主编,而且他还会提出解散编委会,这早有所闻。这个杜林,他想干什么?学报大权一旦在他手里,我这个校长恐怕也不在他眼里。但他还是想笼络一下杜林,至少是让杜林自己坚决说出拒绝的话,那也就万事大吉。再礼节性地二顾茅庐,三顾茅庐,然后不了了之。OK!那就成了你杜林不识抬举,那就怪不得别人了,党委会上,也就有了交代。不是我刘兴桐不爱才,不举贤。而是你杜林伸手要官,挑肥拣瘦,和党委谈条件,与组织讨价还价。这种人何谈重用?

“杜林兄,我看你还是可以再考虑一下。同志们对杜林兄是肯定,爱护的。但也必须看到,杜林兄也不是毫无缺点,比如,”他略作沉吟,“作风做派就不去说它,在课堂上有些言论,是否也注意和党委保持一致,支持配合党委的工作,不要老是挑学校毛病嘛!”刘兴桐终于投出了最后的撒手锏。

杜林在这些问题上是绝对不示弱的,他知道一些党棍和政客最善用的手段,就是耍弄这些似是而非,大而无当,空泛但是杀伤力极强的政治手腕,置人于不痛不痒之间,诽人于可圈可点之际,达到置人以无可无不可的境地。这么多年来,他之所以不以为伍,正是他看穿了这种阴谋的缘故。所以,他不想辩解。

杜林说:“校长所说极是,但所举的事例与我无干,我也不去细细辩驳。但有一点,从来是只听说要和党中央保持一致,没有听说要和学校党委保持一致的。”

刘兴桐暗暗叫苦,原来这书呆子并非政治白痴。他自知说错话,便调转话头:“只是说说而已,我对同志们的评论,自然是要做些分析的。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嘛,对同志们的意见,也不必过于计较。在会上,要不是我力荐,坚持,党委会也就不会让我上门来请杜林出山了。”

“既然同志们对我有那么多误解、看法,即使是校长对我厚爱有加,我想还是别给伯元兄惹麻烦,另请高明吧!何况,老实说,一介副主编,也不是我杜某所谋。”杜林很坚决,也很委婉。而这正是刘兴桐想要的。其实,杜林正在一步步地按照刘兴桐的计划和谋略往前迈进。这个书生气十足的杜林啊!刘兴桐在心底里感叹杜林的迂腐。

杜林自然也看出这一点,只不过他确实不想去谋个什么副主编,在刘兴桐的鼻息下干事,能做出什么成绩来?杜林只能在心中叹气,在正中大学,还能做什么事呢?整个的武大郎开店。

刘兴桐很满意此行成果,所有的目的都达到了,可谓一箭三雕。尽了老同学的情分,向党委一班人有个交代,让杜林自行拒绝。他志得意满但还是表现出无比遗憾的神色:“杜林兄,凡事以后再议吧,当学报主编确实也是个吃力不讨好的事,我是深受其苦。”他推心置腹地说着,突然提高了音量:“什么时候请你喝喝酒,我那里还有几瓶海南岛来的土酒,醇香无比,最适合怀旧了。遥想当年红卫二号轮上,你我可真是峥嵘岁月稠啊!”他亲热同时冲动地在杜林肩上轻捶了一拳。然后抱拳作揖,“告辞了,告辞了。”

杜林也不回答,他看着刘兴桐壮硕的身体,在门口隐身而去。他似有若无地说了一声:“走好!”顺势向门外跨出一步,耳聪目明的刘兴桐不忘回应一声:“留步!”

一切又变得寂静了。

苏叶见到伊然时,是在一片金黄色的枫叶下面,伊然的热烈,令本来也很热烈的苏叶一见如故,她们交换完名片然后站在一起。在《黄河大合唱》的第二轮轮唱中,她们不时相视而笑,共同地拉长着一个节奏,寻找着一个共同的音准。

当夕阳染红了林中空地上空的每一片树叶,合唱的人群渐稀的时候,苏叶和伊然已经亲密到开始商量到哪儿晚餐,以及到哪儿去消磨一个难忘的周末了。伊然明亮毫无隐藏的脸上,有一对明媚得让苏叶妒嫉的眼睛,那黑白分明的双眸和从中流出的淡雅,令苏叶陶醉到可以不去了解和过问她的历史、来路和当下的情状。令一个自以为是的美女叹为观止的美女是绝无仅有的,苏叶就是这样欣赏伊然的:“你的名字和你的气韵同样令人陶醉。”苏叶太容易陶醉了。

她就是这样的女人。

六十九

伊然仍然处于合唱带给她的激情之中。她对苏叶说:“你应该早点儿告诉我这里唱歌的消息。”

苏叶说:“你应该早些看到采访我的电视然后早些认识我。”

“李可凡怎么还没有到?”苏叶焦急地看看表,中午苏叶给李可凡打电话,李可凡让她在白云山等她,下午临时有课,听完课就上白云山来会合。说曹操曹操就到。李可凡从旅游车上下来,往林中空地这边走来。

合唱的人群几乎已经走尽。林中空地只有高塬和4个孩子的琴声。李可凡远远地和苏叶她们打过招呼,然后走到高塬面前。琴声嘎然而止。4个孩子欢呼着四处奔走,紧跟慢跟地跟着高塬拉了一个下午的琴,现在解放了。

“别乱跑,孩子们!我们马上就下山。”高塬连忙招呼着四处奔突的孩子。

“现在马上就走?”李可凡面对高塬,脸上有一种很无奈又很怜惜的神情。

“是的,带孩子们回家!很久没见着你了,你好吗?”高塬的声音里有一种更其无奈非常凄然的意味,这令李可凡非常伤感。

李可凡眼泪夺眶而出:“高塬,你不要这样好吗?”她声音低沉凄厉而且带着哭腔,“请你别再折磨自己。我确实很难过,不是因为我自己,是因为你。你很令人心痛,很令人不安,你知道吗?”

夕阳柔弱的红色光线,照射在林中空地上空经霜变红的树叶上,闪动着点点的亮色,像树林中的泪滴。最后的光线很快就要消失了。

“是我太懦弱了,我不是一个男子汉,我为我的懦弱难过。我不应该打扰你的生活,不应该有非分之想,很对不起你,真的。”高塬几乎泣不成声。怎么会是这样?李可凡没有想到,她那天独自下山,不辞而别,以及一连几天的人间蒸发,会给高塬留下如此的创伤。他们之间在这之前甚至没有说过一句互相爱慕的话。但是,李可凡能够理解高塬,她虽然不知道他的全部身世,但这半个多月来,她在白云山,在公共汽车上,在独处时,她会想起他并想象他的生活,他的童年少年和青年时代的种种经历,这种想象是毫无根据也不需要根据的。你只要想象他拉琴的姿势他的眼神就可以了。他是一个可以让人无端遐思的人。

李可凡站在高塬面前的时候,她会突然想起胡杨。她痛恨自己在这两个男子之间的角色,尽管她自认问心无愧,这两个男人都值得人去喜欢去爱,她实在没有勇气去对其中的一个说:我是爱你的或我是不爱你的。她只能说,我不能也无权去爱任何人。可是,这又有悖于自己的真实情感。她陷入一种空前的灾难中,她只能把自己想象成一个坏女人。

苏叶和伊然见李可凡和拉琴的男人在那里缠缠绵绵。她不知这男人是李可凡的什么人。她拉着伊然向他们走去。

“给我电话号码。我会去看你的。”李可凡见苏叶她们走来,急急地对高塬说。

“我没有电话,我跟你联系好吗?”高塬有点抱歉地说,“我租住的房子没有电话,也没有去买手机,我想我大概用不着了。但在我走前,希望能见到你。”说着,他伸出手同时说:“对不起,我要送孩子回家,太迟了他们父母会担心。”李可凡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心里有一种声音,那声音的节律在无声地告诉着什么。是什么呢?李可凡顿时泪流满面。许久,他松开手:“我走了,但愿你能想起我。”李可凡掏出钢笔,在高塬的手心里写下了自己的电话号码。高塬的嘴角有一丝很凄然的笑意。

苏叶和伊然一直站在不远处。她们默不做声。当高塬走远时,苏叶居然也有些伤感地说:“一出真的《魂断蓝桥》。”

“我们去蕉叶吃泰国菜吧!”伊然自我介绍然后邀请李可凡一起去,“我还有一位好朋友,你们正中大学的研究生区惠琴,我让她先到蕉叶定位等我们。李老师,有什么朋友,一起叫去吧!认识你们真高兴,我和苏叶是恋人了。”

二三十岁的女人真幸福。要青春有青春,要什么有什么。李可凡全副身心都弥漫了感叹。

伊然第一次见李可凡。她笑意盎然地注视着李可凡:“李老师,我真羡慕你!”

伊然的话令李可凡莫名其妙,她笑着说:“你羡慕我40岁,一个老太婆是吗?”

“哪里,我40岁时有你的样子一半就好了。”她很小女人地拉了拉李可凡的衣领,那里有一条水渍引起的皱摺,她小心地抹平它。她这个极端个性化又很温存的动作,令苏叶很妒嫉,她搂住伊然的肩膀:“李老师,如果我是个男人,我一定娶伊然为妻,你看她多有女人味。”

“我感觉得到。”李可凡说。

“那我就嫁给你。”伊然在苏叶的脸颊上轻吻了一下。苏叶就势拥抱了她。

“同性恋可不是好玩的。”李可凡警告说。

“已经是了。”伊然说,对苏叶展开了一片明艳的笑靥。

七十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