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露出端倪·大学已不是圣殿·五花八门的东西和学术共舞·已经习惯这被遮蔽的黑暗·缺乏勇气捅开天窗·蝶恋花·体会自己灵魂颤动的节律
每到周末,杜林的竹布长衫,连同他那银灰色的长须长发,就会成为正中大学周末的风景。他会在这个时候,在校园里各处走走,一是健身,二是到各种广告栏看看,浏览各种名堂的布告,或是寻友、或是家教、或是培训、或是咨询、或是郊游、出国等等的邀请。周末是校园里最热闹也最温情的时光。
杜林在校道上走走停停,学生们对他已见怪不怪。他倒是常常激起人们对五四的追思。有时让人想起李大钊,或是蔡元培,或是鲁迅或是渣滓洞的革命烈士许云峰。当然,对于今日学子来说,这些联想都是从电影里得来的,看看杜林,也就等于看到电影中的某个镜头。
杜林又常常会无意中和金毛骆见秋走到一起,他们于是就成为了相隔百年的两个时代,两个时代同时走在正中大学的校道上。这一道风景,不谓不美,也不谓不太富有一种对现实的精神调侃。
此刻,正在校道上行走的杜林,先是见到区惠琴,他和区惠琴说了几句话,区惠琴咨询他对刘兴桐剽窃的见解,同时告诉他:“我的男朋友认识许达文先生的后人,那人叫许楠生。”她把许楠生的情况简略地说了一番,“杜老师,《中国近代文学史稿》一定是全部剽窃,只是还没有确凿证据,许楠生有他父亲留下的日记,那些日记是刘家人在许家夫妇自杀之后,连同遗物一起,交由组织送回许家的。当时刘兴桐还是一个农村青年。他留下手稿,或者手稿是许达文先生交给他代为保管,他当时也许并没有想到要据为己有,或清楚它的价值,所以对许达文的日记就没有什么保留。日记里写到手稿的事,也说到把手稿交给刘兴桐保管。但这不足为据啊!”区惠琴像个律师或法官,说得条分缕析,头头是道。
杜林是个容易冲动的家伙,多年来的预感,终于露出端倪,但离真相大白还有距离。他有一种咬牙切齿的隐痛与愤怒。对于一个文人而言,最丑陋最有损斯文的,莫过当文抄公或窃文大盗。把自己的全部辉煌,建立于亡友或亡师的尸骨之上,在这种肮脏功业的庇护下,名声、才华、财富、权位,都沾满了卑鄙和骨屑。
“杜先生,你说怎么办?”
“我是否能见见许家后人,许达文先生的儿子?”
“可以让麦地约见。”
“还有那些日记,不过,”杜林略有所思:“那些手稿呢,若手稿已经被毁,那么,此事也还难彻底查清。抄袭若干文字,和盗窃一本大书,还是有区别的。尽管现在看来,刘兴桐盗窃整本书的可能性很大。一个28岁前一直在农村的大学生,不可能在两、三年里就写出一本学理如此深厚的中国近代文学史来。没有十余年的皓首穷经,谈何容易?”杜林的眼里有一种忧虑,“那么,那些手稿呢?它在谁人之手?在刘兴桐处?他会保留这份罪证么?毁了就可惜了。那可是文学史文物。”杜林摇摇头,他的思索已跑离主题,他在惋惜的,已不是刘兴桐,而是许达文先生有所创见的文稿的历史价值。
区惠琴说:“杜先生,前几天我见到刘夫人李可凡,她常常去白云山唱歌。我是在‘蕉叶’泰国餐厅和她一起吃的晚饭,还有苏叶和伊然。”
“你跟她是朋友?”
“不是,我认识她,可不熟,是苏叶老师和伊然邀我去的。你知道那天我们看到什么吗?”
“看到什么?”杜林不是一个大惊小怪的人,但他知道事有关联。
“伊然的同学洪笑,一个36岁的漂亮女人,和刘兴桐在一起,形同情侣。李可凡也亲眼看到了。”
“略有所闻。李可凡和刘兴桐也形同水火?”杜林早有觉察。李可凡是他一个朋友的妹妹,在杜林还是风华正茂之时,那朋友曾想把李可凡介绍给杜林。杜林一见李可凡,马上就打了退堂鼓,如此亮丽的女孩子,自己如何能面对?他自惭形秽,彻底溃退。后来李可凡竟然做了刘兴桐的夫人。有一天那朋友见到杜林,又说起此事,杜林便吁叹:“早知如此,当初真该把尊妹金车花马迎娶洞房啊!”
朋友不解其意,然说这是舍妹自作主张,并非为兄的意思。杜林便开玩笑说:“令妹若嫁给我呢,是进了蛤蟆滩(柳青《创业史》)!嫁给刘兴桐呢,是入了渣滓洞(《红岩》中美技术合作所囚禁中共人士的监狱)。命运何其不幸!不是贫穷就是黑暗。命苦啊!”说得那朋友冷汗直冒,也只能哈哈大笑。后来,那朋友会偶尔在杜林这里说起妹妹的心绪,朋友说得含蓄,但已是令人伤怀。
李可凡不知哥哥和杜林曾有关于她的婚嫁一说,所以她对杜林并无太深刻的印象。
“怪不得。李可凡很冷静,她几乎没有什么感觉,是不是他们早就没有感情了?”区惠琴说。
“有这可能!”
“杜老师,我还要回东莞。星期一我和麦地一起回来,到时再约许楠生,到你这里来,行吗?”
“当然。把日记带来,大家一起分析分析。”
区惠琴是个热情如火,疾恶如仇的女孩。杜林很喜欢她的性格。南方女孩,却有着北方人的脾性,喝起酒来,也是拼命三郎。这种人做起学问来,自然也是穷追猛打,势如破竹。她是这几年杜林最满意的学生。
杜林踱到一处广告栏前。他只是散散心,没什么目的。斑驳的广告栏上,贴满了各种五花八门的小广告。大学已不是圣殿,纯粹已乘风归去。他的目光停留在一处题为“新篇章书社简介”的广告上。广告内容令人惊疑。
八十八
主要业务范围一栏写着:
一、论文发表中介:
●如果你已撰写了很好的论文,但没有时间一家一家刊物去投稿,或一天天忍受等待退稿的痛苦;
●如果你已经撰写了有一定水平的学术论文,希望在国家级、省部级、地厅级刊物上公开发表;
●如果你的论文已经在刊物上发表,但为了扩大社会影响,希望在《××文摘》、《××复印资料》等权威杂志上转载。
二、职称论文、毕业论文:
●如果你为申报职称需要撰写论文,但苦于没有时间和精力;
●如果你为顺利毕业需要撰写论文,但苦于没有时间和精力;
我们将提供专业而周到的咨询服务,以助你达成心愿。
这则广告说是一个书社的简介,可这个书社却是一个贩买学术成果的店铺,有电话,有Email,有联系人,有中英文、日文对照。印刷精美,学术造假也有专业机构,而且堂而皇之登堂入室,也无须掩人耳目。这是什么世道?杜林随便叫住一个保安,让他读读这则广告。
保安是新来的,不知杜林是谁,以为是闯入校园的疯子。穿得如此怪异像古装电影上似的。保安不但不理会杜林,还要驱逐他。杜林这才发现自己找错对象,似乎应该去找那位对学校深有感情的处长。怎么允许这样的广告,在广告栏上不断地覆盖?他发觉同样的广告,在广告栏上四处可见。学生工作处处长反而视而不见,真是滑稽。
于是,他便和颜悦色地对保安说:“同志,那你就把我送到校长那里去吧,校长认识我这个疯子啊!”
有人告诉保安杜林是什么人,保安说了一声“神经病!”扭头便走,不理会杜林。杜林尤为失望,校园里真是世风日下。
学校广告栏已无学术,五花八门的东西和学术共舞,学术舞得过它们吗?在这里,学术的权力话语终于失控了。
开办博士班,论文中介应运而生。这其中的勾连是不言自明的。杜林的一个学生,把自己的论文卖了几千元,然后换个题目又找个刊物发表,结果酿成一场官司,杜林坚决要学生退学,现在事情还拖着。论文买卖已公开化了。公开交易了,也就没什么好说了。既然正中大学成了自由市场,学位也可以变相买卖,杜林不寒而栗。
杜林和区惠琴,还有金毛骆见秋,都出现在白云山林中空地。他们是午后上山的,杜林想到白云山见见李可凡。只有在白云山,在闲谈中进入某个主题才不至于太突兀。金毛和区惠琴也早就听说唱歌的事,想来见识见识。
杜林远远地就见到李可凡,她托腮沉思,坐在树下。杜林假装登高望远,无意中遇见李可凡的样子:“嗬,李老师,这么巧,你也在这儿?”
李可凡见是杜林,马上站起来。对这位哥哥的朋友,哥哥在家中每每提起,她都并不留意。在学校遇到,也是客气地点头问安,各在不同的系,也很少交流。只是觉得他太怪,何以要把自己弄成一个古人。100年,在李可凡眼中就已很古老。
“听说你经常来唱歌?”杜林无话找话。
“只是来这里坐坐,呼吸新鲜空气。”李可凡很低调地说。刘兴桐对杜林素有成见,这李可凡是知道的。有时,刘兴桐在家里,像骂一条狗那样骂杜林。李可凡虽觉得过分,但一想到杜林那副德性,古里古怪的样子,再大的学问也似在做秀。她不守旧,但太讨厌矫揉造作。
杜林见李可凡站起:“去唱歌?”
“不唱,只是走走!”
“那好啊!我也不唱,陪你一起散散步,可好?”
李可凡笑笑,笑得很纯真:“求之不得的事呢,杜教授。”
“错,是杜副教授。”
“那叫杜老师更省事!”
八十九
“没错。”
杜林决定单刀直入。他已经通过金毛向苏叶了解,她是最清楚李可凡的。李可凡与刘兴桐已到了最后的时刻。此刻李可凡也许对一些事情不会太介意。“中国现代文学馆要作家捐一些手稿,刘校长不知愿不意捐一些个人手稿,现代文学馆要专辟一个地方,陈列手稿。”
李可凡并不以为意。“应该有吧!我很少注意他的东西。我可以替你问问他!”
“不是替我,是替中国现代文学馆。”杜林连忙更正。他害怕一提到杜林,刘兴桐的弦马上就会绷直了。
“最好是刘校长那本有巨大影响的《中国近代文学史稿》的手稿。”杜林大胆地试探。
说到这本书的手稿,李可凡猛地有些警惕。杜林为什么非要特指这本书的手稿呢?但她还是没有多少城府:“好像有,但他是让人抄的,也许就没什么用了。”
杜林觉得失策了。让人抄的?这就大有文章,可能就是原件。
他马上装作若无其事:“别人抄的就毫无价值可言。”
杜林不是一个侦探,他本就是一个毫无城府的家伙。他若再和李可凡说下去,也许就露馅了,说不定会把刘兴桐窃取手稿的事和盘托出。
他们并没有散步,就在原地说起话来。
杜林无计可施,即使是李可凡说是抄的,没有办法拿到那份手稿,等于白搭。
“可以看看那份稿子吗?”杜林终于还是忍不住。他同时也把李可凡看成一个不谙世事的女人,他对她的印象,还在十几年前他初次见李可凡时的那种状态里。他是始终没有把她当作刘兴桐的夫人的,所以,他觉得也没有什么可瞒着她的。他差一点就想把事情真相说出。
这回李可凡真的警觉了。她马上意识到杜林确实不是随便说说。他是另有所谋,包括他突然上白云山来,都不是偶然为之。但她还没有想得那么深。
这半年多来,有几次在家里,她接到一位姓许的人的电话,说要找刘兴桐,拿回他父亲的手稿。她从怀疑到追问刘兴桐,手稿是谁写的,就是这个缘由。
现在一向没有什么来往的杜林,突然问起手稿并提出要看看手稿,难道这手稿真的有问题?
她思绪很乱,一时也难以判断事情的究竟。她还是缺乏勇气捅开天窗。她在刘兴桐遮蔽的黑暗中生活得太久了,她已经习惯这种被遮蔽的黑暗,尽管她时时想挣破这黑暗的束缚。可做起来有多么艰难。
杜林见李可凡没有回答,好似心不在焉,便不好再坚持。他想这里面一定有什么隐曲,也许李可凡知道一些什么。如果刘兴桐真的窃取手稿,他不一定会对李可凡和盘托出,这毕竟牵涉一个人的尊严。没有一个男人会在女人面前把自己的丑恶灵魂全部暴露。
杜林自觉很难再与李可凡交谈下去,她好像心事重重。杜林便借故告辞:“我去那边看看,蛮热闹的。”说着,提起长衫下摆,往人群走去。他那做派,像是在演电影。
那边开始唱毛泽东的《蝶恋花·答李淑一》。
高塬拉了一个很长的前奏曲。这时他拿起了一把低音提琴。低音提琴在乐队里,常被人们诙谐地称为弦乐家庭的“老祖父”,这种低音提琴的表现力非常丰富。高塬在前奏里,时时变换演奏断音和抒情的旋律。
接着是苏叶、伊然领唱,区文静也在一边哼着,和着拍子。
“我失骄杨君失柳,
杨柳轻飏直上重霄九。
问讯吴刚何所有,
吴刚捧出桂花酒。
寂寞嫦娥舒广袖,
万里长空且为忠魂舞。
忽报人间曾伏虎,
泪飞顿作倾盆雨。”
高塬的低音提琴把这首歌的曲调、旋律处理得十分出色。
林中空地似掀起一阵又一阵的波涛,和着轻飏的山风,在树林里,山路上穿行。
人们在合唱中体会着自己生活中的艰难、欠缺和永难再有的美好岁月。许多人唱着唱着,在低音提琴的感染下,流出了眼泪,每个人其实都在为自己流泪。
高塬是一个天才的小提琴家。他让每一个人在同一首歌曲中体会自己灵魂颤动的节律。他对这些生活窘迫,节衣缩食,却风雨无阻地来白云山唱歌的人,心存一种尊敬。他也在这种尊敬中使自己站立起来,从头检讨自己的生活。他的目光中有一种感激,这种感激是他在北漂的日子里一直在追求着、期盼着的,但那时的生活没有为他提供这种表示尊敬与感激的机会。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梭巡,他希望有一双眼睛,李可凡的眼睛进入他的视野。尽管他知道,不管自己此刻有没有看到李可凡,他都是在李可凡的凝视之中的。这点,令他陶醉同时幸福。
那四个祭童一般的孩子,也发挥得十分出色。在合唱的歌声里,他们第一次感受到世界是如此的辽阔,音乐是如此的辽阔,琴声是如此的辽阔。
九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