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台的出租屋·无脚的老四川·那不是天下大傻么·都是旅途孤独鬼·失恋的女人·丧钟为谁而鸣·忘却是最苦的·何以解忧,唯有唱歌
在瑶台的出租屋里,污黑的灯泡散发着昏暗的光线,断腿的老四川是个退伍兵,满脸的黑胡须。他正吃着许楠生给他带回来的盒饭。他的眼睛显得很忧伤,昏黄的灯光把这忧伤的情绪传递到小屋的每一个角落。
老四川盘腿坐在牛皮垫上。许楠生正口沫横飞地大谈中午的历险记。他十分轻蔑地描述着那个年轻警察。
“你这个盒饭还是我用警察的5元钱买的,牛吧?”
老四川不以为然,他到火车站乞讨已经有10个年头了,他对许楠生并没有太大的好感。许楠生好几次把妓女带到这房子里来,当着他就在对面的床铺厮混。他虽然不很计较,但毕竟看不过去。有一次许楠生做完事后,竟涎着脸推推向里侧身躺着的四川人:“你干不干?”
老四川反问他:“你出钱?”
许楠生不认识他似的:“有这等事?你不怕倒八辈子霉?”
“我早倒八辈子霉了。”老四川无奈地说:“和你这种人住在一起,不倒霉还能怎样?”
许楠生早已习惯老四川的脾气。他虽然双腿残了,但火气依然大得很。他每天早上从瑶台租屋一路匍匐而去,在马路上蹒跚爬行,至少要个把小时才能到达火车站。他不坐车,几公里的马路爬行,至少能乞讨到十余块钱,在火车站坐上2个小时,午后,又匍匐着一路蹒跚回来。每天大约能讨到二三十块钱。他很满足。他每天都会到邮电所去存上20元钱或更多,剩下的零头刚好够他交房租水电和买简单的盒饭钱。他很满意这种生活,虽然很累很苦,尤其是刮风下雨。在马路边上,污水横流之中,像一只落汤鸡一样,但总比在四川乡下苦熬好得多。
许楠生、鬼马李和老四川同住一屋,三个人合租这间带洗手间的小屋,每月是400元。老四川交100元包水电,他和鬼马李各出150元。每到月初,老四川就毫不客气地跟他们催要,合起来把400多元包括水电费准时地分毫不差地交给房东阿婆。这间小屋是房东阿婆的租屋,坐落在瑶台的一条小巷里。这一片很快就要拆迁了。阿婆早已住到离此地不远的汇源村去,和儿子儿媳住在一起。每到月底,阿婆会准时到租屋来。她每回来,都不忘在巷口新疆人开的饭铺里,买几张馕,送给老四川,就算是一点心意。她知道老四川的底细,这个残疾人供养着一个儿子在本地上大学,所以,她对他是十分关照的。
老四川不赌不嫖,很知足地生活,几乎没有什么朋友,也没有什么人来看过他,他也从不与人谈起自己的过去。偶尔和许楠生他们聊天,也从不涉及私事。许楠生也不多问,在许楠生看来,这个执拗的怪老头不坏,但心事重重,而且十分计较。
许楠生和鬼马李正在喝酒,二锅头,几包熟肉。他们已喝了一会儿,不时邀老四川同喝,老四川不喝酒。许楠生便把熟肉分一些在老四川碗里,老四川也不拒绝。
鬼马李今天差点给警察逮住,幸好他逃得及时,混到一批刚刚出站的民工里去。他和许楠生初来乍到,还没有引起警察的注意。可是做了黄牛党,收获已经不少。他们两人配合得很好。鬼马李负责找客,许楠生负责出货。鬼马李会把客带到场这一带的旮旯里,只一个眼色,许楠生就会主动把客引过来,价钱是免谈的,原价加20元,反正票是假的,无本生意。才做了三五天,还没有被识破。今天赚了两千多元,和货主三七分,也有千八百元。许楠生便邀老四川去夜总会。
“怎么样,咱们先去洗洗脚,然后再去夜总会,我们请客,只是……”许楠生说着,指指老四川的残肢,有些调侃,也有些认真地问。
老四川并不介意,他的残障实实在在是他的营生之道也是他营生的理由,他并不在乎别人对他残障的态度,反而时时希望人们能注意他的残障。他理所当然地认为,现在落到这个地步,并非自己的罪过,在峨眉山上做了十几年的挑夫,如果不是为了拉那个就要坠崖的孩子一把,自己何以会摔断了双腿……,说到底,也算英勇了一回吧!他有足够的理由表演一番,利用这番表演来讨生活,何况自己主要是为供儿子上大学。希望工程也不过如此嘛!他始终认为自己在做一件并不耻辱的事。他努力为自己寻找一个堂而皇之的理由。尽管这种理由很可笑,但已习以为常。
自从妻子死了,他就把所有的自尊弃之脑后。他希望自己的儿子能成龙成凤,能给自己一个不再乞讨的晚年。他已经很习惯每天准时风雨无阻的生活,一天不出去,就会闷得慌,污浊的马路边,尘土飞扬的空气,酷烈的太阳与丽日和风,横风逆雨和避雨的人群,这些都构成他每日的生活内容,他不能没有这些。他眼前永远是匆匆而过的无数的行脚,他永远关注的是行人的下半身,各式各样的裤子,腿型,鞋子,都能让他准确地感知站在他面前的是什么人。他从不抬头去看施舍的人。他偶尔会用眼睛的余光去扫一下给他扔下稍微大额钞票 的人。有些上了年纪的人,会给他扔下10元20元的。他心里就笑开了花。
他每天一回到租屋,蜷缩在窄小的床铺上,他便沉浸在回忆里。只不过回忆的不是遥远的往事,而是从他面前流过的每一双留下印象的行脚。因此有很多遐想。
许楠生见老四川很木然,便大声说:“我们请客,你去不去?”今天是老四川的皮垫救了他,把那年轻警察蒙得晕头转向,逃过一劫,所以他存心要答谢老四川。装残疾人挺好,否则,现在说不定就在看守所里了。
老四川倒是想去见识见识。
“洗脚就免了,我有脚吗?”老四川苦笑,他的腿从膝盖以下被截肢了。许楠生和鬼马李便大笑,笑得前仰后合。老四川也大笑,屋子里便有了生气,于是,这间只有40余平方的小屋弥漫着一种友情,二锅头呛人的香气和辣辣的肉味。
“把你打扮成一个大老板,我们把你抬进去,再叫几个小姐,顶多也就千把元,也潇洒一回如何?”鬼马李初战告捷,有些忘乎所以,暂时忘却了几天前的困窘。他是在火车站流浪了几天后认识许楠生的。半年前,他一下火车就让人扒了行李,后来,跟一伙贵州老乡去了东莞,干了几个月,台湾老板卷行李跑了,他一分钱也没有拿到,只好又到火车站来,认识了许楠生。许楠生当时正向他兜售火车票。他被许楠生带到一条小巷口,没等许楠生说话,他便请许楠生和他一起干。见许楠生神色有些犹豫,没有断然拒绝他,他便有些感激。他决心和许楠生一起做黄牛党。他们果然配合得很好。
十
老四川有些心动,多少年不知女人味了。在这个灯红酒绿的世界里,他每天傍晚都会经过一间又一间的发廊,对着闪着红灯的发廊和夜总会,他会怔怔地望上一会儿。但他不敢。不是不敢,是不想,即使有钱,又怎样进得去那样的场所,不让人笑掉大牙么!
扮成大老板倒是不错的主意。
许楠生也突然有了恶作剧的想法,难道那夜总会只是为富人们开的吗?如今我们也成富人了!这些日子来,也积攒了好几千元。屡屡得手的侥幸与兴奋,加上二锅头的酒力,令他们有些飘飘然。他决心把四川人带上,去闯闯夜总会。不就千把元的事吗?过一回富人瘾也不错。
鬼马李也有同感。他原本是贵州黔南乡下的民办教师,中师毕业后在小学里呆了五六年,一点儿长进都没有,每月二三百元,有时还发不了工资。眼见从沿海打工回来的人,不管在外面混得如何,回到乡下总是光光鲜鲜的,令人眼红,他便连辞职信都没写,就不辞而别了。在外面混了半年,他饱尝没钱的滋味,有钱真是大爷!这是他半年来领悟到的最深刻的哲学。在火车站卖假票真是太容易了,虽然有时会进去,但是今朝有酒今朝醉吧!他心痒痒的,极想去夜总会冒一回险。
“我俩装成你的保镖。如何?”鬼马李对老四川说:“不过,你多少也得出点钱!”
说到钱,老四川就十分清醒:“我没钱,比不得你们,连黄牛党我都做不来,那我不去算了!”老四川本来就心虚,自己掏钱去夜总会,那不是天下大傻么!
许楠生倒是很仗义。他和老四川相处有几个月了,这个人很计较,但还是不错的,他觉得自己有钱了,也理当犒劳犒劳一个穷朋友。
“鬼马李你就别太鬼马了,老哥的那份我请,你买你自己的单。”他很豪气地喝了一大口二锅头。
“这样才像话。”老四川满意了。
他们便兴致勃勃地商量着怎样扮成大款去夜总会,去哪间夜总会,自然不是太高级的, 鬼马李还是十分心虚。夜总会的场面对他来说太有魅力,也太陌生了。
老四川忽然想起什么,对许楠生说:“老弟,你不是说要去正中大学吗?”
老四川听过许楠生的故事,他儿子正好在正中大学读书。
“我会去的!”许楠生此刻的心思全在筹划去夜总会的事情上。
在刘兴桐的指引下,的士进入一个叫海湾的花园小区,看门的保安不让的士进去。按规定,过了夜里12时,任何车辆都必须停在外面。刘兴桐有些不悦,但这是这儿的规定,不是正中大学。他只好屈尊下车,走过几条不太长的林荫路,他非常熟练地找到F4幢5号的楼梯口。他把钥匙插进锁孔时,门锁却从里面打开,他便侧身而入。一个娇小的女人扑入他怀中。一切都悄无声息,台灯幽幽的光线从客厅一角柔柔地洒开来,投射在家具上,在光洁的地板上照出幢幢阴影。
好久,当他们各自在客厅的沙发上坐定时,气氛开始凝重起来。刘兴桐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着一位穿睡衣的女人。南方的初冬,屋子里有些冷。刘兴桐却有些热。刚才脱下来的衣服扔得满地都是,他把它们拢在沙发上。只随随便便地穿着一件衬衫,他显得有些狼狈。他百无聊赖地走到窗前,望着窗外远处珠江上的点点灯火。正中大学就在珠江那边,离这里最少也有几十公里。他的思绪随着目光飞到正中大学,他在这所大学里呆了将近25年,包括4年大学本科。那里给了他生命的全部,光荣与梦想,以及意料不到的荣耀与升迁。他和这些已经紧密相连,他不能没有这些,不能轻易失去这些。哪怕是再大的诱惑都无法以这些为代价去换取。他清醒了许多。
刚才进门时,突如其来的温存虽然是意料中的,是一种习惯。这温存虽然很快地煽起他的情欲,但并没能有效地调动起全部激情,他拼命地鼓励自己,拼命地往情欲方面提升自己的想象,但终究还是没能奏效。
这位叫洪笑的女人在热火朝天中,突然背过脸去,毫无激情松弛下来,她猛地挣脱了刘兴桐的拥吻,恼怒地推开他,从地上站起来,颓然地跌坐在单人沙发上。她双目茫然地盯着天花板,仿佛那儿有着什么令人惊悸的东西。
“这几天太累了,对不起!”刘兴桐很内疚也很温情地说,他拼命压抑自己别发怒,他知道那样会把事情搞坏,弄得不可收拾。
他从窗口坐回沙发上。
洪笑依然面无人色,两行清泪爬上脸颊。
“我已经36岁了,你知道吗?”她突然压低声音叫起来,“刘兴桐,你如果再不给我一个决定,我不会再这样等下去,你看着办吧!”说着,她怒目圆睁,直视着刘兴桐。
“那你说怎么办?”刘兴桐无可无不可,有些无奈,有些耍赖地反问。
“怎么办?你说啊!你问我?”洪笑突然又哭又笑,她抱着脑袋,在沙发扶手上猛力地撞击,幸好那扶手是包着皮革和海绵的,撞上去十分舒服。
“何苦呢?你看,夜深了,别让人笑话!”刘兴桐苦口婆心,他不想让她闹下去。这次提早从会上赶回来,是洪笑从早到晚电话不断催促的结果,他已经有十几天没上洪笑这儿来了。他想来,又怕来。
“你还怕人家笑话?那你为什么不离婚?为什么偷偷摸摸的?10年了,你知道吗?我从25岁等到36岁,你还要我等多久?”洪笑歇斯底里。
“你还是不是个男人?”洪笑突然想起刚才那一幕,心中早有疑惑,此刻她话题一转,竟然有些轻蔑地瞟着刘兴桐。
十一
刘兴桐心中气恼,又无言以对。他今夜决意挂免战牌,实在是太累了,连续几天的奔波劳累,特别是和薇激烈的黎明潮,已经耗去他全部的精神。整整20几个小时没有好好休息,他再无精力和面前这个女人厮打了。
他本来不想来番禺见她,可又经不住洪笑在电话里泼野。他怕不来见上一面,也许这个女人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来。
“太晚了,睡觉吧!天大的事明天再说,好吗?”刘兴桐站起来,去拉洪笑的手。他的话里有一丝可怜巴巴的意味。他无神地望着这个比自己小15岁的女人的脸。这张脸实在已经不年轻,有着一些内分泌失调的褐色斑点,但依然动人。无论怎样动人,此刻的刘兴桐只想 躺在床上,舒舒服服地沉沉睡上一觉。他脑袋似要开裂,太阳穴扑扑地跳着,一下一下有规律地敲打着脑门。
洪笑很倔。她坚决地甩开刘兴桐的手。她有几分醋意,略带讽刺地说:“你累你自己睡去,你自然是累了,怎么能不累,臭男人!”
刘兴桐真的想发火,痛打面前这个絮絮叨叨的女人,这个没完没了的女人。但他毕竟理亏,他还是忍住了。他决心不再理会她。
可是,树欲静而风不止!此刻的洪笑哪里是秋日和风?这个终日和作家们打交道,在各种社交场合和男人女人们大碗喝酒的女编辑,此刻是内外交困,摆出困兽犹斗的架势。刚才本来想先抛弃前嫌,和刘兴桐好好的风云际会再谈谈正事,哪知刘兴桐却像被阉的山鸡,只有咯咯叫的份,蔫在那里始终飞不起来,让她已经燃烧起来的大火变成一片灰烬,她能不生气吗!
刘兴桐自知理亏,也自觉没趣。他实在是太累了。突然,他的手机响了。
他一听到手机响,就猜到是谁打过来的。心想坏了,本该在12点前打一个电话回家的。他知道不好不接,又不方便接。刘兴桐一时愣在那里。洪笑幸灾乐祸地望着他,嘴角有轻蔑的浅笑。
偶尔有载重汽车辗过远远的路面,车轮轧在坚硬的水泥路面的声音,遥远但是沉重地砸在刘兴桐的心头。夜深人静,手机的铃声顽强而又分外响亮地叫着,锲而不舍地鸣叫着。刘兴桐心惊胆战地望着暗淡的灯光下,闪着红色提示灯的手机,带着振动,在桌子上旋转着,鸣叫着。
丧钟为谁而鸣?
刘兴桐忍受不了洪笑那轻蔑不屑而又幸灾乐祸的奚落。他忽然恶向胆边生,好歹还是个堂堂正正的大学校长,著名教授!还能让你这个小女人笑话么?他决心豁出去。他吞了一口唾沫,拿起手机,打开。他来不及去看清显示屏上的号码,只觉得那号码很长,不是本市的电话,他静等对方的声音。
对方不吭声,很静。
刘兴桐连忙“喂喂”两声,对方才“扑哧”一笑:“这么晚了,在哪儿呢?”是薇很温柔很磁性很小女人的声音。
真该死,怎么也想不到会是她,她还在会上,后天才回南京。
“这么晚了。”刘兴桐确实找不出什么合适的话来,他窘在那儿。好在薇是个很知情解意的女人,她并不在乎刘兴桐此刻的态度,她相信远隔两年之久的这一次黎明潮,对于双方来说,既不意味着天长地久,也不是什么最后的晚餐。她只注重一时的感觉。谁叫男人女人,都是旅途孤独鬼呢?
“很晚吗?我睡不着。想我了吗?”她躲在被窝里,声音变得很诱惑也性感,似乎还带着一种轻喘。“你说,想我了吗?”
对方步步紧逼,刘兴桐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你说,你说你爱我,然后我就挂机。”对方不依不饶,似乎知道他此刻的处境,所以故意追着玩他,非得他说。
“那当然,那是当然的!就这样吧。”刘兴桐巴不得马上关机,可薇就是不干,她依然甜甜地说:“你说嘛,我等着,你不说,我不会挂机的,你敢挂机,我再打过去。”
“别闹了,就这样。”
“什么就这样,刘先生,我可不是闹着玩的。”薇的声音有些变了。她装不了多久,她不知道刘兴桐已回广州,以为他还在会上。刚才把电话打到他会议房间。响了半天没人接听,心想他可能在什么地方和人聚会,便打他的手机。刘兴桐的状况已让薇感觉到了什么,一定跟什么女人约会了!她也并不十分气恼,只是心里有点不好受。所以想玩玩他,别让他太得意。
“怎么?不敢说?”洪笑大声叫着。她想过来抢刘兴桐的手机,她知道刘兴桐正在和另一个女人调情。
她像狮子般扑过来,刘兴桐左躲右闪,这个娇小的女人身手敏捷,50岁的刘兴桐哪里是她的对手。她终于抢过刘兴桐的手机。手机那边没有声音,她一声不吭地等待着,对方就是不吭声,对方大约已经听到这边洪笑的叫喊和厮打的声音。
十二
手机里终于传来盲音。对方把电话挂了。
“谁打的?是谁?”洪笑叫喊着,她绝望地叫着,双手捶打着刘兴桐,握着手机的手打在刘兴桐的额角,磕破了皮肉,血流了出来。刘兴桐把洪笑推倒在沙发上。洪笑打开手机,按出了打过来的号码,拨了一个回拨,通了。对方是总机小姐,甜得发腻的声音。那是从宾馆分机打过来的长途,洪笑没撤了。她把手机狠狠地摔在地上,大声哭喊起来,一头埋在沙发里。
刘兴桐决心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今晚无论如何是不能在这儿呆了。他趁洪笑还沉浸在歇斯底里的状态中,逃亡似的穿好衣衫,捡起地上也许已被摔烂的手机,提起手提包,一头窜出门外。坚固的防盗门在他身后重重的碰上,发出一声沉郁的巨响。他容不得等电梯,就从14楼顺着防火通道狂奔而下。
他想不到今夜会是这样一个局面。尽管洪笑已经不是第一回了,但每回他都能巧妙周旋,都能把她哄得破涕为笑然后热情如火,可是,可恶的饶舌的薇,千刀万剐的薇,非得在此刻来捣蛋。
刘兴桐如丧家之犬,刚从楼梯口出来,只听见“呼”的一声巨响,什么东西从楼上摔了下来,一时间把刘兴桐吓出一身冷汗,几个保安迅速赶到。地上是一只从楼上坠落下来的花瓶,四散的花瓣和玻璃碎片。保安诧异地望着刘兴桐,他们认识刘兴桐,知道他是14楼的住户。刘兴桐悻悻地笑说:“神经病,神经病。”急急地走了。几个保安面面相觑。这样的戏文,在小区里常常发生。他们明白从城里来这里住的男人女人们,天生就有神经病。没有病,何必放着城里不住,到郊区来?这是从农村来的保安们的想法。
在这座大都市里,今夜的刘兴桐真正是无家可归了。正中大学是不能回去的,也没有回家去的理由,更没有在深夜独自一人走进保安严密的正中大学校门的理由,倒退20年,那当真没问题,跳墙进去就是。但现在行吗?学校围墙也加高了,50岁的人,跳墙也要有小偷的本领才行。有朋友吗?夜深如许,找什么朋友?
住一夜宾馆再说。
不远处有一条河涌,河涌上搭起食肆,灯火通明。在广州20多年,学生时代无缘到这些食肆来,毕业留校没几年便飞黄腾达,也没有时间到番禺乡间来领受野趣。刘兴桐顿生一种欲望,一种对自己的怜悯,何不就去那边食肆醉上一回?只可惜没有美人,风花雪月一番。不过,就今夜的心境而言,依着河水,斯人独斟,倒也不失为一种宣泄。
好在手提包很轻,虽然已疲惫不堪,他还是健步如飞,十几分钟后便悠然地坐在河涌边的酒台上。
虽然已是凌晨3时,但珠江三角洲是真正意义的不夜城。午夜之后夜生活才真正开始。凌晨3时之后夜宵的人虽然渐稀,但早起赶早市的各式人等陆续在街道上流动。夜宵连着早餐,食肆几乎24小时连续不断。
看来,今夜只好在这河涌餐馆度过了。服务小姐自他落座,一直无言地候在他身边,等他点菜。几样小点和一壶香茶已摆好,杯子里散发着新茶的浓香。
他有些不好意思,只顾遐想,让小姐久候。于是,他点了一只田鼠,“要烤全熟的!”此地的烤田鼠很有些名气。肥而不腻,入口即化,他早有耳闻。“有什么好的介绍一下?”他问小姐,除了田鼠,他确实不知道这里还有什么田基美食。“蚕蛹,也很不错,还有刚杀的猪杂,青瓜浸鸡也不错。”小姐如数家珍。
“小姐的介绍不会错,就各来一份吧,分量不必太多,就我一个人。”刘兴桐有些孤单,那种自怜的意味,连小姐也听得出来。她便趁机向他推介生意:“先生,要不点一首歌听听,帮衬帮衬?”她指着不远处站着的两个女孩,卖唱的,一个抱着吉他,一个捧着歌本。
小姐见刘兴桐有些犹豫,便说:“赚点钱读书呢!”
“好吧,就来一首听听,唱得不好不给钱哦!”刘兴桐半开玩笑地说。
“先生真会开玩笑,哪在乎10块8块的。”小姐说着,把那俩女孩招呼过来。没有餐馆许可,她们是不能擅自招客的。
就当希望工程吧!刘兴桐也不知听什么歌,便对弹吉他的女孩说:“随便唱一首吧。”说着,把一张10元放在另一个女孩的歌本上。
拿歌本的女孩收起钱,把歌本摊到刘兴桐面前:“先生,请点歌吧!”那声音令人怦然心动。
刘兴桐忽然没了兴趣,他从那女孩眼里看到了一丝这个年龄不应该有的成熟老练和愁苦,这个女孩也就10岁左右,他喝了一口茶,低低地说:“不必唱了,钱拿去吧!”
两个女孩在他身边站了一会,离开了。
“小姐,来一瓶酒。”
刘兴桐要了一瓶泸州老窖,高度的。酒烧灼了他的心胸,一种酣畅的豪气涌上心头,他想起洪笑,想给她打个电话,告诉她,离开她很好,感觉很好。这个想法令他自感莫名其妙。可是手机摔坏了,显示屏一片黑暗。他的脑子里于是有了一声巨响,从14楼窗口摔下来粉碎了一地的花瓶,落地时的巨响。如果从14楼上掉下来的不是一只花瓶,而是一个人,一个血肉之躯呢?那种情状将会是怎样?
对面小桌旁也有一个人在独自喝酒。是个年轻女子,像是附近小区的住户,一个广州白领吧!她一个人,一瓶洋酒,几颗硕大的田螺。刘兴桐来时,她就已经坐在那儿了。她一动也没动,一个姿势,一手托着腮帮,目不斜视地望着河那边黑黝黝的芭蕉林和长长的桑基。一手把着酒杯,时不时地喝上一口酒,酒杯一直没有离开嘴唇。
一个失恋的女人,刘兴桐想。
天渐渐亮了。刘兴桐此刻没有了睡意,反而有些神清气爽,此刻他盼望有一个人来聊聊天,谈谈心。
他正想请那女人一起来聊天喝酒时,抬头看去,那桌边已空无一人,桌上空留半瓶酒。还有那几颗硕大的田螺,整整齐齐的摆在盘子里,一只都没有动过。刘兴桐往餐馆外望去,在晨色曦微之中,一辆红色的跑车亮起了尾灯,在车场上转了一个弯,风一样驰向公路,飞走了。
刘兴桐彻底的惆怅了。
十三
白夫人到处找白教授,李可凡这才发觉他们已经交谈了一个小时了。60多岁的白夫人还是一副小女孩的做派,清瘦高雅满头银发,脸色苍白依然十分生动,不愧是军区文工团的,她见白教授在远远的树下和一个女子谈话,便急急地寻来,见是可凡,她便笑容可掬地大惊小怪道:“哎哟,我说是谁呢,是李老师啊,怎么,刘校长也来了?”她四处张望。她比白教授更热情,更易激动。
“白夫人,您好!”李可凡永远是彬彬有礼,“我正和白教授请教合唱团的事呢!”
“我知道你歌唱得好,校花嘛!”白夫人气喘吁吁,但健步如飞,几十米的山道,一下子连人带声就到了眼前。
早晨来不及吃早餐,此刻已是中午,李可凡很想请他们两位小酌,她知道白教授的酒量是闻名的。她对两位说了这个意思。白夫人连忙推辞,白教授却连连说好,“但是,由我来请吧!”白教授容不得讨论,便做了一个很潇洒的动作:“请跟我来!”白夫人便挽着李可凡的手臂:“听老头子的,他是戴高乐,听他的,他就乐。”
李可凡笑了,她忧郁的脸笑起来,在黄栌的映衬下,很灿烂。
半山的小餐馆,露天的平台直伸向茂密但修剪得很别致的小树林。几张低低的小餐台摆在平台上,显得十分雅致。小餐馆卖的都是些广州小吃,也有几样小炒。白教授对这里非常熟悉,这个小餐馆几乎成了他的家庭厨房,他和服务小姐很熟络,不一会儿,毋需白教授指点,小姐就摆上来几碟小菜,还有一瓶白教授上次没喝完寄存在这儿的白酒,泸州老窖。李可凡认识这种酒,很呛人的,刘兴桐非常喜欢喝这种酒。白教授像唱戏似的:“小姐,请把这酒拿回,来一瓶法国红酒。招待客人嘛!怎么能喝剩下的呢?”
小姐脸一红,马上回去拿了一瓶红酒:“这,可以吗?”
“谢了!”白教授又唱道。引得大家笑了起来。李可凡十分感动,又说了一句:“白教 授,说好了,由我请的。”她总是觉得应该替刘兴桐还白教授一份情。
“你是我的女儿辈,哪有女儿请父亲的,就听爸爸的。不过,刘兴桐倒是欠我一席拜师酒呢。”白教授倒是话中有话,“哦,对,这与你无关,无关。”
白夫人便嗔道:“老头又乱说话。”
李可凡听出白教授其实对刘兴桐是很有看法的,只是现在退休了,他也懒得多管闲事。她对刘兴桐已不存有什么希望,事实上,她和刘兴桐的关系也不是不能处好的。一个女人,嫁鸡随鸡这种观念,在她这个年纪的人中,还是很普遍的,根深蒂固难以自拔。可是,自从发觉刘兴桐的那个秘密之后,她对他就再也没有任何兴趣。
她也不明白为什么对一个人的看法会那么深刻直接影响到情欲,她曾经很依赖刘兴桐健旺的身体,可是,那种依赖突然间就没了而且反变成一种恶心。她是一个有些洁癖的女人,这种洁癖有时往往是在道德方面。她曾经下决心与他一起去隐藏,其实只要是忘却就可以了,毋需什么力气,也没有什么现实压力。忘却是不费力气的事。可是不行,忘却是世上最痛苦的,这是李可凡这些年来的切肤之痛。
白教授见李可凡老是魂不守舍的样子,在人前走神,有些神情恍惚。他有点担心。白夫人举起酒杯:“李老师,小饮一口吧!”
李可凡如梦初醒,连忙拿起酒杯,和两位老人碰了一下。她害怕自己是否患了抑郁症。她苦笑了一下,分别给老人夹菜,缓解刚才的窘迫。
这时,一位女工模样的大姐,也就40多岁,托着几个盒饭走过,见白教授,便走过来打招呼:“白教授,我这儿有辣椒,来一点?”
白教授连连道谢,也不客气,从打开的饭盒里就挖了一大块。“再来点!”“够了,”白教授说着,端起一盘烧肉,对女工说,“来,来点!”女工也不推辞。白夫人干脆把女工的饭盒拿过来,把整盘烧肉倒进去:“那边人多,大家都尝点儿。”女工连连道谢,走了。
白教授看着女工的背影:“不容易呀,用生命在唱歌呢。”他见李可凡不太明白,又说,“她家在芳村,天天走路来。来了就唱歌,很用心唱,唱完就又走路回去,把钱都省出来买门票了,我也没怎么注意她,不是唱得太好,但最投入。前几天,看了《羊城新闻周刊》,才知道她早就下岗了。”白教授说着,从包里掏出一份前几日的报纸,“你看看,李老师,我们在大学里,不知人间苦辛啊!要不是记者采访的文章,我都还以为大家来唱歌,是吃饱了撑的,跟我一样的有闲阶级呢!”老人说得激动,眼珠子都要蹦出来了。李可凡接过报纸,上面刊着大幅大幅记者拍摄唱歌场面的照片,还有好几组文章。她很细心地阅读着,其中有一篇文章正是写的这位女工:《何以解忧,唯有唱歌》,作者是赵他和刘文俊。
十四
个案三
区女士,46岁。
原某商店出纳,单位被人承包后离职。
“来白云山上唱歌,或许能让我多活几年。”46岁的区文静女士(化名)如是说。她承认白云山上的歌唱最终改变了她的生活——至少是在精神和身体层面。如果你不能马上就给生活一个希望,最起码不要给它一个失望。
清晨7点多钟,区文静坐在略显清寂的“舞台”上,眼神有些茫然地打量着四周。因为草木葳蕤地势显高,白云山上的早晨先已有了三分秋意。
区女士把随身带着的一块塑料布摊开,铺在冰凉的水泥条凳上,“这样子,寒气就上不来了。报纸就不行,报纸透气。”区文静身体单薄留着娃娃头,她身体不好。区文静来白云山唱歌已快两年,从未对任何人说起自己的生活,歌友们对她的印象也仅限于“那是一个瘦弱的女人,不爱说话。”来了就唱,唱完了就走,是大多数歌友的最优选择。“家家有本难念的经,问她干嘛?来唱歌本来就是为了开心,问起来就不开心了。”歌会的发起人之一许汉波事后这样解释。
区文静承认,她的生活过得并不理想,甚至颇有几分艰辛。她的家在火车站那一片,19 74年高中毕业的时候,哥哥姐姐都下乡了,自己留在城里,因为身体不好,没能分到大厂,而被安插在一个集体所有制的工业用品商店当出纳,1987年生完孩子后,因为产后虚弱,多请了几个月假,到年底回去上班时,才发现一切都已改变,不但单位已经承包给私人经营,她的工作档案连同她的十几年时光,就这样永远地给蒸发掉了。事后,经过多次打听才知道,由于单位效益不好,根本就没有给工人买过养老保险。
区的丈夫也是干服务行业的,在一家旅馆工程部当工人,每个月有1000多元的收入,但是由于没有什么生意做,老板已经放风,要减工资,“很快的,不用很久了。”
在此期间,为了帮补家用,区曾经帮一个个体户卖过几个月服装,“个体户没有休息的”,结果累得大病一场,从那以后,丈夫和女儿就给区定下了一个最最底限的生活目标:少生病尽量不生病。区告诉记者,她的心脏不好,情绪不能过于激动,闷在家里不是办法,就上山来唱歌喽。问到家里的具体情况,她突然激动起来,彩电冰箱都是结婚时(1986年)买的,除了一台VCD机,这个家已经整整15年没添过“大件”了,而它的面积只有18平方米!“我和女儿,每晚都住阁楼的”,说到这里,这位心灵原本脆弱的女人再没忍住,一滴清泪悄悄滑下脸颊。
歌友们陆续进场,清寂的舞台上,响起了它清晨的喧闹。交谈、拍打凳子上的灰尘、小提琴的琴弓划过琴弦……随着指挥的一声吆喝,歌声轰然而起,《松花江上》、《长城谣》、《义勇军进行曲》、《保卫黄河》、《工农兵联合起来》……
“工农兵联合起来,向前进,万众一心消灭敌人,我们勇敢我们战斗……”区文静坐在第二排,前后坐立者,有100余人。她唱得非常投入,仿佛完全忘记了生活中的烦恼,身体随着音乐的节奏轻轻摇摆。”“提篮小卖拾煤渣,担水劈柴也靠她,里里外外一把手,穷人的孩子早当家”,京剧《红灯记》里的一段唱,100多人都把“家”唱成了“假”……歌声嘎然而止,全场响起了哄笑声,记者发现,区文静笑起来,其实很好看,身体俯仰一脸灿烂,像个孩子,像附近山坡上正在盛开的一朵黄花。
记者顺着台阶悄悄走下“舞台”,手心攥着的那张百元钞票已被汗水浸湿。区文静拒绝了记者为她“买几张门票”的心意(但愿这没有伤害到她的自尊),两年的歌唱生活,已使她学会了平复内心,习惯了“别人买贵的,我买便宜的(生活消费品)。不正常也要正常”,但实际上,她买的门票并不容易,由于没有老人证或者退休证,她每个月都要比别人多付出14元,对她来说,这不是一个小数目。
李可凡读完这篇文章,不能不说没有被感动。这才是真实的生活,与这位女工相比,自己的生活是否太不真实了?不真实皆因自己把自己丢失了。于是,生存得晃晃悠悠,无所适从。
白教授一直在观察李可凡,一边喝酒一边啜着田螺,等待着李可凡的反应。
李可凡无力地放下报纸,说:“是写得很好,我真的很羡慕她们,羡慕这位叫区文静的女工。”
白教授似懂非懂,他大约多少读出了李可凡的心思,但是,这是真的吗?李可凡已经到了如此悲观的地步了吗?
“如果你不能马上就给生活一个希望,最起码不要给它一个失望。说得真好!可是,有谁能真正做得到呢?白教授,你做得到吗?”李可凡并不看白教授,她把眼光投向远处白云山雨中的山峦,山里一定有许多经霜染红的黄栌,但山中却没有半点红色,一点儿红色都看不见,黄栌红叶全让浓厚的雨雾给遮住了。生活也是这样,不要给它一个失望,做得到吗?她在心中反复地问自己。
“她也很可能很羡慕你呢!她只要有你哪怕是十分之一的很保险很实在的待遇,她也许就很满足,也许就不会天天跑上好几公里,来这里唱歌了。”白教授显然很理解很体恤这些唱歌的歌友们。
“我也知道这与钱与别的无关,这是一种生活态度。”李可凡说。她心中的郁结始终未能开解。她知道眼下谁也无法说服自己。
白夫人在一旁看他们又是读报,又是讨论如此深刻的问题,觉得有些扫兴,她一边给白先生剔田螺,白教授喜欢吃田螺,却总是啜不出来,剔也不会剔,弄得满手满桌子脏乱。酒杯上沾满各种酱料。白夫人觉得很不雅观,便勒令他别自己摆弄田螺,由她负责剔好,把螺肉放在他口中就好了。白先生自然不乐意,说吃别人尝过的馍有什么意思,“知道是谁说的吗?”白教授认真地问。
“谁说的都不重要。”白夫人笑说。
“毛主席说的也不重要?哈哈!”白教授很得意。白夫人无话可说,于是专心致志地剔田螺。白教授很受用。
李可凡看着他们俩口子,心中更充满忧伤。
那天,她一个人在白云山的林中空地坐到很晚。直到月亮升起来,她还在山上。
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