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桃村·黛青色的火山石·刘家独子·哪个男人不无耻·致命陷阱·博士班·落寞的女人·是不是有些荒唐?·遥远得令人绝望·天河的方向
两年前,许楠生去了海南,地方并不难找,父亲日记里写得很清楚,他从海口坐车到琼海,不费太大的劲,他便找到那个已经让高速公路一劈为两半的村庄。
这个叫杨桃村的村庄很小,只有十几户人家,万泉河从村边流过,村庄就在高高的河岸上。岸边有几条小木船,许楠生是从河这边乘小木船过去的。
村庄里只有一些老人和孩子,成年人都到城里打工去了。村庄里有几幢新屋,显示这个村庄并不太贫困。村庄里到处是杨桃树和椰子树,地上落满了杨桃,也没有人捡。许楠生随手捡了一个,放入口中,酸得他呲牙裂嘴。海南岛的杨桃怎么又大又酸?
父亲当年就住在一户刘姓人家。刘家男人是生产队长,当年刘家还有一个年少的儿子刘兴桐。父亲在日记里经常提到这个叫刘兴桐的青年,对他尤加赞赏。父亲很感激这一家人对他们的照顾。
村庄里只有一个姓,都姓刘。许楠生找到队部,里面有几个人在喝茶聊天。他说明来意,其中一个年纪大一些的人说:“知道知道,我带你去。说到刘兴桐,别说本村,你就到海南(也即海口等大地方)去问,也无人不知的,在广州做大官呢!”
这个人天生一张大红脸,声音洪亮,他带着许楠生,拐过一片杨桃树林,面前出现一幢三四间屋子组成的排屋,他老远就喊:“刘伯,你家来客啰!”他一路喊着,“杀鸡呀!有客来啦!”
刘伯光着上身,柱着一根长长的竹竿,从林子里走出来。他背有些驼,看起来还很硬朗。
许楠生说起自己的身世,老人便老泪纵横:“是许先生的仔啊!听先生说过,就是没见着。”老人说着,摸挲着许楠生的脸,“30年了,没法说。”
许楠生从包里掏出一些从海口买来的烟酒,还有一包祖父母准备好的东北土产,嘱咐他一定要交给刘家老人。
刘伯忙说,什么都不缺呢,别太破费了。
村里难得有客人来,村里人又都是本家兄弟。许楠生到来,村里便马上像过节一样,刘伯吩咐红脸汉子去杀鸡杀猪。
父母在这里并没有留下很多故事,当年的老人都不在世上了,当年的青年也都成了老人。父母在这村庄里住了不足一年,人们已经没有太多的记忆。这个村庄是革命老区,有好几家琼崖纵队的“堡垒户”。在“文革”中,是一个红色村庄,北京、省里、县里的下放干部川流不息,经常到这里“三同”。许楠生的父母因为在这里自杀,所以,人们尚有印象。
吃饭之前,红脸汉子把许楠生带到父母坟地去。因为死于“文革”之中,父母被草草地埋葬在附近的小山岗上,面对着万泉河。小山岗被高速公路削去一半,临高速公路这一面,便成了一个小小的悬崖。父母的坟墓就在悬崖上。
许楠生说不清楚自己是什么感觉,年代太久远了,父母亲没有留下任何印象,在离家乡这么遥远的海南岛,竟然埋葬着自己的父母,细想起来,像是一个遥远的传说。
说老实话,许楠生不是儿女情长的人,坎坷的人生境遇已使他的心变得坚硬。他憎恨父母,除了憎恨父母之外,他不知应该去恨谁。在这一点上,他无人可恨。如果不是那位语文教师给他细细指点,他甚至连去寻找父母的坟墓和遗稿的念头都没有。
墓碑是一块黛青色的火山石,墓上刻着“许达生向楠之墓”和立碑的年月日等字样。墓地有好几年没人打扫了。字上的红漆已全部剥落。红脸汉子说,刘伯前几年身体还好,上得了山岗,每年清明还能来扫扫墓。这几年,刘家婶子去世了,刘伯走不动路,也就再没有人来扫墓了。
许楠生头脑一片空白,他想不起30年前的一切,那时才3岁,人世间发生什么事都与他无关。他视祖父母为唯一的亲人,爸爸妈妈的概念对于他来说,是一个不常想起的问号。
当晚,在刘伯家的场坝上,全村的青壮年人都来喝酒,也就二十几号人。人们把许楠生当贵客。小山村就是这样。
没有人谈起许楠生的父母,似乎眼下的一切与30年前的岁月并没有必然联系。刘伯喝不了多少酒,他坐在许楠生身边,却不断地给他添酒。他偶尔会说起许楠生的父母,如何如何,但很快就被鼎沸的人声淹没了。老人于是也就不再往下说。
二十七
刘伯当时正当壮年,有些事应该是记得清楚的。但是,那些日子太平淡了。和许家夫妇同来劳动改造的还有十几个下放干部。分住在几户贫农家里。他们白天劳动,晚上开大会,今天斗争这个,明天批判那个,在油灯下,围着一张桌子就开批判会。刚开始还认真,后来就皮了。
“许先生夜里总是要写很多字的。”刘伯记得住的也就是这一点,“每次赶集,他都要让我给他买多多的煤油,没几天就用完一大瓶。”刘伯很感叹:“真是刻苦啦!三十几岁的人,头发都白了大半。”刘伯记得的也就只有这些。
那夜喝了许多酒。许楠生请求刘伯让他到父母住过的老屋里去睡。刘伯说也好,不过那老屋死了外人,便当作仓库用了。可是那老眠床还在,打扫打扫也还将就的。
那夜,乘着几分酒意,许楠生就睡到父母当年睡过的眠床上。眠床是用菠萝蜜树做的,很结实,和楠木差不多。黑亮黑亮的木质,透着一种幽光。恐怕30年来,没有人睡过这张床。这里的人信鬼不信神,人们对鬼是怀着恐怖的敬意的。死过人的地方,人们总是格外小心。
就连许楠生这样常在江湖,走南闯北的人,也很难想象30年前,自己的父母在这间老屋里,是如何生存的。他不是一个多愁善感的人,但今夜,他还是怀揣着一种想望,也许父母会托梦给他,告知他一些什么。他就这样在黑暗的空屋中等待着。
红脸汉子昨夜和许楠生成了酒友。两个人都挺能喝,也喝得很真诚。天刚亮,红脸汉子就来敲门,说今天是集日,让许楠生一起去镇上,他请客人到发廊去洗头。这是最高的礼遇了。许楠生推却不过,只好跟红脸汉子去了。
在杨桃村,许楠生住了3天。第4天离开时,村里许多人代刘伯直把他送到高速公路口。红脸汉子竟十分仗义,坚持要送到车上。
在刘伯那儿,许楠生问不出什么。老人连书稿是什么都闹不明白。“你可以去问问兴桐,许先生最喜欢他了。”临了,刘伯把刘兴桐的地址电话写给了许楠生说:“他有好几年没回来了。”
刘兴桐是刘伯的独子,刘家母亲几年前去世了,留下刘伯一人。刘伯家中还有一个50开外的女子。红脸汉子叫她嫂子。许楠生问,这女子是刘家什么人,红脸汉子说:“刘兴桐读大学前的结发妻子,大学毕业后回来离婚了。嫂子没什么地方可去,就留下来住在刘家,服侍刘家父母。没儿没女,很可怜的。”
刘兴桐正想往外走,李可凡猛地站到地板上,对他喊道:“刘兴桐,你诚实一点,你今天就告诉我,文学史是你写的吗?”
刘兴桐怔住了,如雷贯耳的质问,来自于这个早晨披散着头发的女人,这个在自己身边躺了10多年的女人。他预感到一种危险。这危险来自于这个女人不依不饶的性格,将会变成一门大炮,把自己轰得粉身碎骨。刘兴桐夺门而出,一股彻骨的寒意涌向头顶。
他心有余悸,捋了捋头发,又回到李可凡的身边。
“你在说什么?李可凡,你不是疯了吧!”刘兴桐的镇静,若在平时的李可凡看来,几乎是无懈可击的。但今天,李可凡读出了他的犹豫和虚弱。她想知道真相,而这个真相是诚实的。这些日子来,煎熬着她的这个念头令她万念俱灰。她确信自己的判断,那份手稿包含着一个一定会被揭穿的阴谋。而这个阴谋最终将大白于天下,是任谁也无法遮掩的。她要刘兴桐诚实地和盘托出,至少是在现在,也许她会和他一起去共同面对由此而来的一切后果。可是刘兴桐,他会吗?
“你想知道什么?你知道什么!我劝你别乱猜疑,好了,什么事都没有,什么都没发生过,那个电话只是一个工作电话,对方怕引起误会,所以不吭气,如此而已,好了,别耍孩子脾气。”刘兴桐忽然缓和下来,息事宁人地推开着双手,扔掉手中的皮包,向穿着睡衣的李可凡走来,没等李可凡反应过来,他已拥住了李可凡,李可凡挣扎着,口里喊着:“无耻!”
“我是无耻,哪个男人不无耻?好了吧,我什么都承认,什么不好都是我,夫人是上帝,我是上帝脚下的羊。”刘兴桐拥抱着李可凡,他粗重急促的呼吸非常性感。李可凡无力地靠在他身上。刘兴桐的厚颜无耻已经不只一次,这是他惯用的手法,他知道用什么办法取悦女人,或者打击女人,或者征服女人。其实,对女人而言,男人的厚颜无耻其实是一种很有效的办法,否则,事情就是另外一种结果了。
“什么都不要说,什么都没有发生,好了,可凡,女人经常生气会老得快的,你看,眼角又多了一条皱纹。”他用手指轻轻地抚平着李可凡眼角一条早已存在了许多岁月的皱纹,“这条皱纹是昨天晚上才添上的,你看,得不偿失吧?”
二十八
“胡说!”李可凡情绪安定了不少。她已全身乏力。虽然一场激战暂时过去,但是,她知道这不是最后一回,更严酷的现实等在前头。刘兴桐这不过是缓兵之计,她太清楚刘兴桐了。他的缺点和优点她都十分清楚,只是有些事情,你实在不可以想得太明白太清楚,否则便是自找苦吃,而且于事无补。刘兴桐的优点是无耻,他的缺点也是无耻。他能在不同场合不同氛围里制造无耻,或者说把无耻制造成一种很温馨很纯情的气氛,他又能把无耻制造成一种令你感觉到不得不领受非常渴望拥有的像毒瘾一样牢牢附吸在你灵魂的东西。他聪明之处是他从不把无耻落在实处,或者把无耻虚拟成一种自轻自贱,把无耻从实在淡化成一缕轻烟。这就是刘兴桐。这是令李可凡大惑不解的,一个农民的儿子,一个28岁才从海南岛最僻远的乡村走出来的农民的儿子,怎么具有如此高超狡黠的处世才能?这也是令李可凡害怕的。
刘兴桐表现了少有的温存,李可凡差点就让他给俘虏了。她在心中深深地叹气。她实在拿他没办法。她多少次盼望刘兴桐能跟自己斗争到底,斗出个明明白白的结果来,也不至于年复一年的消耗生命,把青春耗尽,然后老之将至。她太害怕和刘兴桐再这样耗下去,在自己的老年收获一个悲剧。
刘兴桐的戏终于演到最后一幕。他放开李可凡,什么话也没有说,他知道,只要李可凡安静了,就意味着自己胜利了。他此刻无须多说,平安的一天就又开始了。
他大踏步地走了,走时不忘捡起刚才扔在地板上的皮包,也不忘在卧室门口,回头深情地一瞥。在生活里,他太像一个演员。他总是非常正确地赋予自己以角色。这个角色因着生存环境的改变而改变。
刘兴桐走了,李可凡一屁股坐在地板上,她必须好好想想,她告诫自己,千万不能让刘兴桐迷惑住。这个永远不以真实示人的刘兴桐,他是什么事情都可能做出来的。他一旦确认手稿在我手里,他是绝不会罢休的。李可凡把事情想得很透彻。
和刘兴桐分手,这是迟早的事。双方都明白这一点。之所以双双都下不了决心,最大的障碍可能就是那份手稿的下落。在没有确认它的下落之前,刘兴桐是绝对不会同意离婚的。
手稿究竟落入谁的手中?刘兴桐完全没有把握,他更愿意它早就在这个世界上消失了。可他又觉得李可凡一定对他隐瞒着什么,也许手稿就在她的手中。和这个女人结婚十几年,他对她完全没有防备,这是他最大的失策。最可恨的是,李可凡的嘴巴太紧,刘兴桐用尽办法,也无法摸清她的底牌。她与他谈到有关手稿的底线,也就限于对他的追问:“是你写的手稿吗?”
在结婚的最初几年,李可凡看过那份手稿,有一次搬家整理东西,她随手拿过那份手稿,问他:“这是你写的?”她指着手稿上那工整而又娟秀的笔体。刘兴桐接过来:“请人家抄的。”他随手把它放在书架上。
手稿失踪成了一个谜。而这个谜底可能会成为一个致命陷阱。
自从那次深夜电话事件引发两人的争吵之后,刘兴桐一反常态,他变得小心翼翼,尽量不去激怒李可凡,但他们的关系明显恶化了。这是一种外人难以觉察的恶化。
许先生儿子的电话,令刘兴桐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他想起手稿,就觉得李可凡十分危险 ,她是睡在自己身边的一颗定时炸弹。
秘书邹亮走进刘兴桐的办公室:“校长,车备好了,是不是现在出发?”
“你先下去,我10分钟后到。”
一个小时后,在会展中心的国际厅,将举行正中大学和北京某校联合开办的博士班开学典礼。他必须给自己一个良好的心态。今天到会的有省里有关部门的领导,北京来的学者,港澳一些机构的朋友,由刘兴桐致开幕词,这是个向社会各界展示正中大学形象和实力的好机会。
看看已经8时1刻,他正想出门。邹亮却又急急地进来,连门也没敲。
“校长,证券公司的同志想见您,我把他们堵在校办公室里,他们说非见您不可!见还是不见?”邹亮看了看表,有些为难。
“另约吧!恐怕来不及了。”刘兴桐有些犹豫。
“那您先下楼吧,我去安排。”邹亮说着,正欲离去。刘兴桐却叫住他:“这样吧,请他们一起去会展中心参加开学典礼,在会上再约时间,就这样。”刘兴桐知道证券公司的人所来为何,昨天他们总裁已经预先给他打过电话。
这几天,刘兴桐这儿是门庭若市,都是为着博士班的事。刘兴桐也想好好运作一下,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就此与社会各界好好联络沟通各种关节与关系。这也是大学的社交资源,资源就是无形的公共关系。
高塬早就注意李可凡,那天他无意中发现,有一个女人,每次都坐在角落里,落落寡欢地听人家唱歌,也不与人交谈。她总是一个人来,而且总是最后一个离开。这个女人令他十分好奇。她好像在等待什么?又好像对什么都漠不关心。她的一切都显得与众不同,素朴但是优雅,她使他想起自己的母亲。她那苍白得有些病态的脸色令他有一种怜惜的冲动与激情,有一种想要全力包裹她的欲望。说来奇怪,他并不知道这个女人是谁?是干什么的?但他就是有这种冲动、这种久违的冲动连他自己都觉得惊奇!这个至少比自己大10岁以上的陌生女人,给了他一种不顾一切企图接近她的欲望。真是不可思议。
他们各自介绍了自己之后,却忽然间没有了话说,气氛便有些胶滞。李可凡突感头脑一片空白。她想自己是不是有些荒唐?一个结婚多年的女人,竟然在这夜的山道上,和一个陌生的男人,一个比自己小许多的男人,相互迫切地想阅读对方。像两个久别重逢的朋友一样,急于了解离别之后的往事。她不禁怀疑起自己的动机。在白云山的这些日子,似乎是在期待着今夜的这个结果,期待着和这个人的邂逅。虽然她不是一个十分守旧的人,但也不至于开放到这种程度。她承认自己对这个男人有好感,但全部的好感仅止于对他拉琴表现的欣赏。
二十九
高塬可不这样想。这个女人对他的吸引,于他而言,可能是无须任何理由的。他无须知道这个女人的来龙去脉,她属于谁?她是干什么的?她从哪里来?她将到哪里去?这些对他来说,都并不重要,他也并不想去寻根问底。刚开始的时候,白云山对他的吸引,全然是唱歌的人们使他感到兴奋。他在人们的歌声里听出一种对生活的深深的期望,对逝去岁月的深深依恋。这种期望和依恋令他感动,他愿意让自己苍白的缺失安慰的日子,充满这种毫无功利的感动,所以他希望天天来这里无偿地拉琴,用自己的琴声换取人们感激赞许和欣赏的目光,这是他生命的收获,没有什么比这收获更能刺激他心灵的欲望。但是,令自己在这种欲望中得到最大满足的,却是那个永远坐在远离人群的地方、孤独地品尝着歌声,贪婪地呼吸着落寞的女人。那女人高贵优雅的冷漠,唤起他心底里被压抑、被抽取而变得干渴的热情与欲望。这种欲望一旦通过自己的手指和弓弦的拨动,很快就转化为一种强烈的情欲,一种类似侵略的征服。每当这种冲动和激情慢慢地聚集成为一个高潮时,他的身心会因之而处于强烈的颤抖与战栗之中。他只能听任这种状态,像决堤的河流四处漫漶。
面对这个完全陌生的女人,他顿生一种极度熟悉的心情,他甚至觉得,他已经读遍了她身体和心灵的每一个角落。他闭上眼睛,就可以准确地想象她的每一个部位,每一根头发的样子。可是,当真实地和这个女人走在一起时,他又无法控制自己的慌乱和局促。他不是一个童男子,也不是一个不谙风情的男人,他甚至已经体验了许多感情的风潮。但是,在她面前,他还是无法从容自如。他无法解释自己这种行为和心情。
他像一个胆怯无助的孩子,这多么不符合平日里高塬的性格啊!
她毫无道理的高贵与优雅,令他自惭形秽,令他觉得自己很脏,很不干净。他不知道自己何以会有如此的想法。高傲的高塬可是从来都十分自负的啊!
也许这个女人的全部高贵和优雅,只是自己恍惚中的一种想象和幻影,并不真实。但是,这是一种实实在在的情绪。这个女人就走在自己身边,近得他只要一伸手就可以把她圈住,拥抱入怀。可是,要真正触及时,她又变得那么遥远,遥远得令人绝望。
一路无话。这个刚才还说话流利畅快的男人,为什么忽然间就沉默无语?李可凡对男人没有太多的经验。她知道每个男人都是很不相同的。她便不去多想。
他们走得很快,山门就在前头,山门外有公共汽车候在那里。李可凡随口问道:“你坐什么车?”
高塬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李可凡便说:“我往天河的方向,你呢?”
“我也是。”高塬回答。
于是,他们一起挤上往天河的公共汽车。
车上人很多,高塬最后一个上车,过了几站,他才挤到李可凡旁边。高塬抓住了李可凡的手,有几秒钟的时间。李可凡抽出了手,她说:“我在前面车站下车。”
他说:“我也是。”
李可凡说:“那你先下吧!”
他说:“你先下!”
三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