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视画面中出现的人·看起来像贼?·不单是一个学阀·蚁穴中的兵蚁·党委会·飞黄腾达·一夜情酒吧·西班牙语讲师·享受孤独·从豺那儿落入狼的怀抱
中午,许楠生在巷口的士多店买烟,他一边抽烟一边和店主阿婆聊天。电视里正在播放午间新闻,正中大学博士班开学典礼。电视画面出现讲话的人。咦,这不是刘兴桐吗?许楠生虽然从没见过刘兴桐,但在杨桃村他看过刘兴桐的照片。这时电视上出现刘兴桐的名字, 他是正中大学校长。
许楠生想起来了,那天晚上在大玛丽夜总会走廊上见到的那人,正是刘兴桐。
他突然想起麦地。他在记事本上查到麦地的电话号码,马上就把电话打了过去。麦地手机关机,来电信息转到秘书台,他便把士多店的电话告诉秘书台,下决心在士多店死等麦地的电话。
不一会儿,麦地的电话打过来:“喂,哪位找我?”
“麦老师,我是许楠生,就是,就是那个保安,东北人,记得吗?”
麦地很高兴:“老许,怎么样,在哪里啊?”
“我在广州,我去过海南了,就是我父亲书稿的事啊!”许楠生兴奋至极,和麦地联系上,他会给自己出好主意的。
“老许,我马上要去上课,找个时间慢慢谈好吗,这样吧,或者晚上你到东莞来。”
许楠生连连说好。
许楠生叫上鬼马李一起去东莞。从广州到东莞,一个多小时就到了。麦老师的门锁着,他俩便在门口等。说好是晚上见的,许楠生便不好给麦地打电话,人家正在上课呢!
他和鬼马李等得无聊,便到处转悠。看门的老人赶过来,用怀疑的目光审视着他们。许楠生便有些气恼,口气很粗硬:“我们是来找麦地老师的。怎么啦?”
老人见这两人贼头贼脑的,一副民工打扮,心里早有警惕,麦地老师会有这样的朋友?
老人对生人和外地口音的有一种本能的防备,便说:“那你们到传达室坐等吧,上课时间,校园是不能让外人随便进入的。”
许楠生不想与老人计较,便收起蛮横的脾气,对老人说:“阿伯,几年前我在这学校当过保安呢!那时,你还在乡下种田。”他有些讥讽的话把老人激怒了。老人这回认真起来,本说好让他们到传达室坐等的,这回非得把他们赶到校门外不可。他严厉地对他们说:“请你们出去,麦老师下课再让他把你们领进去,要不,我叫保安了。”
他俩只好自认倒霉,怏怏的蹲到大门外去,恨死了这位看门的老人。
他们在大门外晒了二三个小时太阳之后,终于坐到了麦老师的大沙发上。书生气十足的麦老师批评他俩:“要注意修养,别让人看着像贼。”麦老师笑着说。看门老人把刚才的经过跟麦老师都说了。
许楠生有些不服气:“我们看起来像贼?城里人就是看不惯我们这些外省人。”
麦老师忙解释,不是这样的。珠江三角洲少说也有几百万民工和外地人,有些地方外地人比本地人还多,没有看不起看不惯的理由,与人为善注意仪表是任何人都应该有的质素。麦老师始终笑意盎然地说着:“你看,我就很理解你们,可并不是人人都如此,对么?”
许楠生无话可说。麦老师又说:“小李,你还当过老师呢!你说我说得对不对?”
鬼马李有些不好意思,连忙说:“许楠生就是这样,很凶的。”许楠生便要揍他。
麦老师笑说:“你看,狼性子又上来了。”
“怎么样?去海南了解到什么线索?”麦老师言归正传。许楠生把知道的事情详详细细地说了,还说那天在夜总会见到刘兴桐。
他一说到刘兴桐,麦地马上说:“我知道这个人,很有名的学者,是个很有名的近代文学史专家。”麦老师读的是师大中文系,“我读过他写的书,他那本《中国近代文学史稿》是中文系的必读书呢!”
麦老师说着,突然奇怪地看着许楠生,看得许楠生莫名其妙。他也怔怔地看着麦老师。
“老许,你不会是在编故事吧!你跟我说的是真的吗?”麦老师似乎悟到什么,他非常认真地问许楠生。
“你以为我在骗你?编故事?我会编故事?难道你也不相信我?麦老师,是不是我们这 些无权无势的人说的话都是大粪?”许楠生仿佛受到了污辱。鬼马李也莫名其妙,不知麦老师何以要这么说。
三十一
“我相信你。但这不是闹着玩的,每句话都要负法律责任的。我觉得这事得认真对待。”他不能一下子对许楠生说得太明白。如果许楠生所说的都是真实的,哪怕是其中有一种可能性,其后果也是很令人惊恐的。
“你父亲的日记可靠吗?能不能让我看看。”麦地决心帮助许楠生。他已有一种预感,但他还是不敢肯定许楠生所说的全部属实。他一定要读到日记。
“我把日记藏在一个地方,你跟我去广州好不好,我会把所有材料都交给你。我发誓,我绝对不会骗你。”
麦地见他信誓旦旦,谅他也编不出这等瞎话来。他本已深信不疑,只不过对许楠生这等人依然心存疑虑。他和鬼马李总让人有一种不太好的印象。
麦地坐到电脑跟前:“我上网查查,也许能查到刘兴桐的资料。”
副校长丁新仪不住在正中大学,他夫人是师院的干部,他的家便安在师院。星期一上班时,他在办公室走廊里碰到刘兴桐。他很亲热地迎上去:“刘校长,开完会回来啦?什么时候回的?”刘兴桐顺口说:“昨天中午的航班。”
丁新仪心中一乐,这家伙露馅了,明明是前天晚上的航班,为什么说成是中午的呢?他留心记住了这个细节。
丁新仪比刘兴桐小4岁,也过了48岁生日了。他已经当了好几年的副校长,刘兴桐若是不升不调不出问题,依照七上八下的原则,刘兴桐退休时,他刚好58岁,当正校长是不可能的事,勉强能上的话,也至少得等10年。想起来就灰心丧气。刘兴桐的学术地位很牢固,在正中大学坚守的可能性很大。正中大学是他的老窝,如果没有比校长更高的职务,刘兴桐是不会离开正中大学的。何况正中大学的近代史研究,在国内占有重要位置,而这种位置,与刘兴桐在学术界的地位关系甚大。另外,正中大学中高层正职干部,几乎都是刘兴桐近年提拔的,多是他的学生。四个副校长中就有两个是从本校中文系出来的,党办和校办主任也是如此。各系的系主任、总支书记也有不少是他的研究生和本科生。这种亲缘关系令外校调进的干部和教师有一种莫名的压力。
令丁新仪愤怒的是,这几年调进的教师干部,大多是舍近求远,并非从名校聘请名师,而是从外地普通学校调人。这些人也大多是正中大学毕业生,他们和刘兴桐关系如何,可想而知。在丁新仪眼中,刘兴桐不单是一个学阀,而且是一个政客。但是,他在学界的权威摆在那里,这是硬通货,任是谁也无法撼动的。在中国上个世纪的80年代,有几个人能于毕业不到5年,就奠定了学界的显赫地位,并连续破格晋升为教授且赋以重任,恐怕是凤毛麟角。别的可溜须拍马、弄虚作假得来,学问可是货真价实的苦功。想到这一点,丁新仪也就没脾气了。谁叫你没有学富五车,著作等身呢!虽然刘兴桐是靠一本书起家,可那本书是填补中国学术界空白之作,你不心服也得口服,这是上帝的安排。
尽管如此,丁新仪还是不服气,你刘兴桐即便是个圣人,圣人也有行差踏错的时候吧!他虽然不是一个侦探,但起码的判断总是有的。刘兴桐为什么要隐瞒回广州的时间?那天晚上他回家了吗?刘夫人知道不知道他提前回广州?这是问题的关键之处。丁新仪在早上碰到刘兴桐之后,在办公室里的全部思考都围绕这个问题,他一下把自己想象成柯南道尔笔下的福尔摩斯,再把自己放在华生医生的位置上,反复琢磨刘兴桐的诡秘行踪意在何为。他明知暂时还扳不动这棵大树,但千里之堤,毁于蚁穴的道理不说自明。
他乐于做那蚁穴中的一个兵蚁。
平心而论,刘兴桐对他是不坏的,刘兴桐根本没有理由认为丁新仪有什么威胁。
在刘兴桐看来,像丁新仪这样的庸才,只能永远做一个部下。这点他毋须去论证也无须去提防什么。一个工科毕业的没有什么学术建树的副校长,能有这个位置就谢天谢地了,还 想企求什么?这是刘兴桐的分析。他对每个部下,甚至小至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系副主任,他都逐个进行辨析,这是他的爱好之一,也是他的人事工作的题中之义。所以,他面对每一个部下乃至教师时,那种千篇一律的微笑,其实都有着不同的含义,都表达了他对之特殊的解释。这些,是人们无法知道的。
但是杜林知道。
杜林知道自己不是神仙。自从和刘兴桐一起留校的那一天起,他就明白他的这位同窗一定藏着什么巨大的秘密,这个秘密若不是有一天他自己说出,外人恐怕很难揭穿。他有这个预感。尽管这是一个怎样的秘密,他一时也无法明确说出。
在大学时代,他是《潮流》的主编。同学刘兴桐居然在《社会科学》、《学术月刊》、《文学遗产》,以及《中国文学》这在当时中国大陆四大顶级的学术刊物上发表近代文学研究论文。这些论文写得大气严谨、学理贯通中西,读起来回肠荡气,真正是大家之作。他惊叹佩服。在《潮流》上用了十几个页码的版面,又是介绍刘兴桐的文章观点,又是刘兴桐的专访,又是同行专家对刘兴桐的评价。这些文章大多是中文系的同学采写、由他组织策划的。他约见刘兴桐几次都未能如愿,皆因为刘兴桐是中文系学生会主席,事务颇多,好几次都失之交臂。
杜林有时间坐下来细细阅读刘兴桐文章时,他实在想象不出刘兴桐的学问功底从何而来。那些有着深厚古典文学熏陶的文字,鞭辟入理的剖析、对鸦片战争之后文学的时间追寻,实在不是一个没有经过长期的书斋生活和严格的文学考验的人所能轻易达到的,但是,刘兴桐达到了。在20世纪80年代初期这个百废待兴的激情年代里,没有人去更多地注意这种非常内在、非常个人的学理成因,人们更注意现实效果和社会影响。那时,也不是一个质疑的年代,人们没有闲情去质疑一个事实,去质疑某篇文章的生成。
杜林曾和同学讨论过,他实在无法把眼睛底下的这些美文,和刘兴桐这个个体的人重叠在一起。比他年轻得多的同学,想也不想便怀疑他是不是妒嫉了。他们这些上过山下过乡的大龄同学,总给人一种太狡猾的印象。他很想和刘兴桐切磋切磋,但刘兴桐永远不给他机会。他们不可能成为朋友。
杜林不是一个追根寻底的人。如果换了别一个人,也许会给出一个令人满意的结论。
杜林自从调到写作教研室,后来又进了现当代文学室,他便彻底地与刘兴桐疏远了。尤其是刘兴桐在不到5年的时间里,飞黄腾达,学术与事业日新月异,一步登天。杜林便自认平庸,躲进小楼,暂时忘却学生时代的疑问。学问是假不来的。
刘兴桐的一切是否真实,时间会做出公正的评判,恐怕自己当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杜林在强大现实之前,自认灵魂屑小。他再不与任何人谈起刘兴桐。
倒是刘兴桐常常在各种场合问起杜林。杜林的怪异和我行我素,刘兴桐自然不表示欣赏,他只是点到即止,以表明自己的立场态度。在不是实在不得已的情况下,刘兴桐是绝对避免与杜林发生冲突的,相反,他力图处处给人以他对杜林是非常敬重,而且注意落实知识分子政策的印象。
在某次党委会上,最后议题是推荐学报副主编的人选,原学报副主编本月底便到退休年龄,正在等待新任主编交接班。大家谈了几个人选,刘兴桐都不表态,有好几位党委委员提议杜林先生。刘兴桐当即举双手赞成。他的积极态度令副校长丁新仪诧异,以往凡是涉及杜林的晋职或评优秀等问题,刘兴桐总是态度暧昧,把皮球踢到别人脚下,然后不了了之,即使上了终审名单,最后也无形消失。杜林从不计较这些东西,也无人追究。刘兴桐今天对杜林态度怎么如此鲜明?丁新仪觉得这里一定有阴谋,这不是刘兴桐的本意,他不会让杜林当主编,他在玩猫捉老鼠的把戏。刘兴桐是党委书记和校长身兼两职,他的态度是最为重要的。丁新仪暂时捉摸不出刘兴桐的真意,那就将计就计吧。他顺着杆子爬,看看刘兴桐出什么招,他的真实意图是什么。
李可凡有好几天没来白云山了。自从那天在天河与高塬分手之后,她对白云山林中空地便有一种疑惧。她想着那里,可又不想去。她必须想清楚。没有想清楚之前,她是不敢贸然踏出下一步的,尽管她并不知道下一步究竟意味着什么。也许一切并没有那么严重,只不过是一时冲动,逢场作戏而已。在广州城里,有个一夜情酒吧,光顾的都是些高级白领,也都是些独身主义者。为了解决生理需要和填充暂时的情感空白,男男女女在一起喝喝酒、聊聊天、跳跳舞。不互通姓名,也不用知道对方的背景,不涉及金钱和感情,双方相悦心怡,便 找个地方,过上一夜,或者完事后马上分手。这些事,还是比李可凡小10岁的西班牙语讲师苏叶告诉她的,她去了好几回。
三十二
自己如果年轻10岁,如果没有和刘兴桐结婚,是不是也会和苏叶一样,毫无忌讳的谈性,去找一夜情呢?也许会吧!一切都变化得太快了。
她能够感受到高塬的意思和心情,但她不相信这些。对于这些年轻人来说,也就是玩玩而已,她不想把自己无端地掉进这泥垢里去,把自己的生活搞得更加乱七八糟。可是,那琴那人那山色,又似乎与心中所想的那一些,与苏叶描述的一夜情无关。那是什么呢?她否认不了已经发生的一切,她也不想去否认它,甚至觉到一点温暖,这温暖不是因为高塬太热烈,而是自己心中的寒气太重,只要有一点点的阳光,就会使心中布满暖意。
他们都忘记了互通电话号码,邂逅得有些偶然,分手也走得匆忙。高塬是来不及问,李可凡是有意不告诉他。她还不想有更多的麻烦缠身。
她心想,高塬这几天不知道还在不在那里拉琴,没有见到她,他心中不知会有什么想法?她不由自主地老是往这方面去想,老有一种跃跃欲试的欲望。她知道自己若被点燃,燃烧起来可能就是铺天盖地的。那种不可收拾的境况,是自己不愿意也不敢面对的。自己做不成一个很闯的女人。
但她还是想去白云山,还是想去林中空地那儿享受孤独。在广州城实在找不出比这更好的去处了,难怪有那么多人愿意到那儿去唱歌。
一个星期后,李可凡在外语学院听完课之后,就急急地上了白云山。如果碰到高塬,她想请他去吃饭,或到亭子里喝咖啡。半山的咖啡亭有很不错的现磨咖啡,越南咖啡有法国风味,那种名叫罗伯氏特的咖啡喝起来很温和,不是特别浓郁的那种,她不喜欢过于强烈,过于浓厚的东西。
林中空地已有很多人在唱歌。李可凡自从到白云山来,记忆中就老是雨天,很少有风和日丽或艳阳高照的时候。夏天的林中空地不知怎样,反正李可凡是饱览了秋天白云山的雨景,不过,这种天气和李可凡的心情倒是十分合适。淅淅的秋雨就好像淋在心尖上,她似乎听到雨滴滴落在心尖上的“嘀嗒”声,那样真切那样敏感,这是从未有过的。在和刘兴桐谈恋爱时,她还没有留意这一些。那时,她从与同居作家离分的痛苦中还没有缓过来,就碰到刘兴桐的狂轰滥炸,如日中天的刘兴桐几乎不容她做任何防御,就势如破竹地把她给俘虏了。待她明白过来时,她已经意识到她从一只豺那儿直接落入一只狼的怀抱,连一点过渡都没有。她甚至连刘兴桐究竟有没有对她说:“我爱你!”或“愿意嫁给我吗?”都毫无记忆。听凭情感的结果,就是她从此失去了自我。当她非常清楚自己已经成为一个叫刘兴桐的人的妻子时,她同时就意识到自己并不爱这个男人,糟糕的是,在意识到这一点时,女儿已经在肚子里蠕动了,而且处于堕胎将很危险的时候。那时,对生活充满阳光想象的李可凡始知什么叫命运,知道了什么叫女人的别无选择和死路一条。而居然过了这么多年之后,才很偶然地知道林中空地这个地方,有这么多人在这儿唱歌,唱一些老歌。而这些人已经在这儿唱了好多年,快乐了好多年。如果在结婚之前,她到这儿来,这儿的一切定然会改变她。她一定不会和刘兴桐,也许不会和任何男人结婚。
你一旦接受了林中空地,你一定就会抗拒某一种现实。你定然会把自己的命运引领到另一个地方。这个地方在哪里,去那里干什么,则又是另一回事。
李可凡突然有融进人群唱歌的想法,她勇敢地走向前。在前台边沿的一条石凳有一个空位,一根树枝飞凌这个位置上空,妨碍了打伞,所以那儿便空着。李可凡收起雨伞,站了上去。这时,她的视野完全罩住了最中心的区域。今天的指挥是一个面有菜色的中年女人,像 是一个女工,也像是一个居委会干部,憔悴但是还依稀可以看出年轻时端庄的痕迹,可能是兵团时代的连队文艺宣传队队员。
她指挥得很地道,也很投入。刚刚唱完《草原上的红卫兵见到了毛主席》。她翻过了歌纸,这一首是《北京有个天安门》。李可凡记得这首歌是用扬琴伴奏的,很清亮很有节奏感。如果用小提琴来伴奏,会更好听。
高塬没有来。也许在路上,这时刚刚过了中午,高塬通常都是在这个时候抵达就位的。她本想装作无意地问问旁边一个唱歌的老人,但大家唱得都很投入,目不斜视。她插不上嘴。
三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