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了看他还略显稚嫩的脸庞,说道:“如果你是一般人,我或许会为你的话鼓两下掌。可是作为一名法学院的学生,你说出这种幼稚和不理性的话来我只能深表遗憾。我一直认为,当社会追究个人责任时,特别是表现出过度亢奋的正义感的同时,也是在悄悄掩盖着社会自身的责任。因为‘社会正义’是有可能吞噬对个人的‘公正’的。个人的理性表现在反躬自省,而社会的理性则表现为直面体制问题和人们信仰的危机。在一个缺乏自省的年代里,个人对自己的行为是很难产生社会责任感的。”
讲到这里,我被自己的话弄得都有些激动了,好半天才压抑住那种倾心而诉的兴奋,可是当我看到我的“学生们”的反应时开始变得沮丧,他们用迷茫的眼神盯着我,完全不明白我为什么会针对一个罪犯的际遇表达出如此多的感慨,我望着这些未来的法律精英,一时竟不知道说些什么好了。
课间休息的时候学生们围着我问问题,虽然大都是些关于某件案子该如何认定的浅显问题,我都认真一一作答。走出教室的时候,好像这些孩子正准备组织一次郊游,班长大声宣布着出游的纪律,其中一条是带男朋友或女朋友的需要单独开房间的必须到班长那里登记,于是教室内一阵欢呼……往教学楼外走去,一队情侣正在教学楼门口拥吻,丝毫不在乎身边过客的目光。我摇摇头,这些孩子……
这些场景突然让我的思绪回到了大二时各个高校兴盛一时的“整风运动”。那正是一九九六年春天,当时如何进入教育部的211工程成为每个高校的头等大事。
这时,一个本不成为问题的问题突然变成了很大的问题,那就是校园里的恋爱现象。事情起源于某领导赴工业大学检查,在林阴道上看到若干旁若无人的接吻的情侣,禁不住大感世风之日下,于是在一次全市高校教育系统的评估会议上将这一问题作为当前思想政治教育的重要问题列出来。
据与会者回忆,现场最尴尬的一刻是该领导愤愤然地说:“特别是亲嘴儿问题,太不像话了,我们干革命的时候哪会搞这一套,拉拉手就行了,这些人居然还当众搞,还发出很大的声音,听得我都脸红……”
多年以后一个阳光灿烂的下午,我在读书时看到“子曰防民之口甚于防川也”一节时想起那位领导的发言,忍不住哈哈大笑。
接着,本地的每所高校都开始了针对校园情侣的整风运动。记得有一天去交通科技大学找同学蹭饭,惊奇地发现偌大的一所校园里面居然没有一对并肩而行的男女,直到看到食堂门口的告示方才恍然。
告示上面列举了学校明令禁止的各种暧昧行为,最让我绝倒的是,告示规定凡男女生并肩同行必须保持至少二十厘米距离,否则罚款人民币二十元。二十元啊!在一九九六年足够我们这些穷学生花上三天了。难怪学校里已经是千山鸟飞绝了。
我们学校的招儿最富时代色彩,那就是发动群众斗群众,即由各系组织各班学生轮流自行纠察,罚没收入一半纳入班费,一半上缴学校。学生会主席把袖章和罚单交给我的时候,语重心长地说:“难得你们班捞到一次赚外快的机会,可别浪费了。”我郑重地接下袖章,道:“报告首长,尖刀班保证完成创收任务!”
某日,云淡风轻,桂花飘香,终于轮到我们班出去执法了,带队人自然是班长我本人,一行人有大龙、安翔等一干兄弟,心情是各种各样的,有的求财,有的完全是为了满足变态心理,有的则纯粹出于妒忌。记得大龙、小翔和我当时爱情道路正颇为坎坷,所以皆有杀富济贫之心。
当天每个人都戴一红袖章,规矩是接吻、拥抱和牵手者一律拿下!现在想来真够龌龊的。当晚开局就不是很顺利,我们很快就在电教中心附近的草坪上发现一对儿正在缠绵的情侣。围上去。宣读学校规定。掏罚单。一切按程序循序渐进。
其实男生见我们人多还算配合,反倒是那位被搂住缠绵的女方发话了:“你们的规矩只是针对本校的学生吧,对不起,我们不是你们学校的。”大龙觉得很愤怒,说道:“不是本校的干吗跑到我们这里来卿卿我我?”
“那还不是因为贵校风景秀丽适合谈恋爱,我们可是慕名而来。”女孩子心理素质完全是一流。大家一时哑然,只好让他们出示学生证,一检查,居然是被严厉的新校规给逼过来的交通科技大学的野鸳鸯。
我心想这不如放了算了呢,可这毕竟是逮着的第一对,放过去一则没面子,二则会大大打击同志们的工作积极性。但是法无明文不为罪,人家不是我们学校的,我们能拿别人怎么着呀。
就在这个时候,有人发话了,一看原来是安翔:“你们可以在我们学校亲热,可是不能践踏我们学校的草坪呀!?”说完顺手一指,果然不远处有一木牌,上书:“践踏草坪,罚款拾元!”
士气颓唐的队伍瞬间开始鼓噪起来,那对男女顿时无言,郁闷地掏钱走人了事。小翔立了头功,大家纷纷夸赞,并示意晚上吃烧烤的时候授予他点菜权。我把玩着这十块钱,叹气道:“这年头创收也得动脑筋呀!”
队伍继续前行,由于新校规已经由各系公布,所有的情侣都提高了警惕,所以一路上毫无收获,于是大家决定去恋人比较集中的湖边小试牛刀。
大龙眼尖,很快在凉亭里发现了抱在一起的一对儿,迅速跟上,正打算发话时只见那男士徐徐转过头来,一点也不慌张地说道:“是要罚款吧?我没带钱呀。”“带女朋友出来怎么可能不带钱?”大龙的逻辑总是走在时代前列。
“都老夫老妻了还带什么钱。”那小子把他的“老妻”一揽,完全当我们这些执法先锋不存在。“你什么系的?”小翔为了争夺座位在图书馆里有丰富的作战经验,已经探过去半个身子准备施加压力了。
“九三级体育系柔道专业!”
大家徐徐撤退……
后来还是在鱼塘旁边找到一对,恩威并施之下,二人屈服了,我们又进账二十元。夜色渐寒,我们决定去吃烧烤,一行人马上往学校侧门方向走去,突然,我们发现前方又有一对正并肩而行的情侣。
“同志们,这下可以多点几根肉串啦!”有人说。
大家开始加快步伐、注意观察。不过那俩人也很快发现了我们,马上把手松开了。我们只好把袖章摘下在后面悄悄跟着,等着他们放松警惕我们就神兵天降。果然,机会很快就到了,前面一对儿的手又开始环环相扣,男孩还示威般吻了下女孩的俏脸。
“班长,上呀!”大龙兴奋得声音都有些颤抖了。“还上个屁,都他妈出了新校规的禁止范围了。”我答道,原来我们跟得过分投入,不觉间已经出了侧门走出学校了。“学过国际法没有,过了界咱就只能干看着了,可不能越界执法呀。”我呵斥道。
后来兄弟们在校外找了个店子坐下,用罚没款叫了许多烧烤,四周的桌子上有无数情侣,或是细细低语,或是相拥而笑,或是互相喂对方东西吃……而我们却装作视而不见,只是在心里盘算着等会儿如何把那些家伙兜里的钱变成明天的消夜。
那个时候,真的很年轻……
“行贿”少女、插队妇女和杀警青年
带课是件辛苦事,特别是给分校的孩子们。讲太多的案例固然能勾起他们的听课兴趣,却有敷衍之嫌,好像我就拿那么点儿俗世奇闻混时间;讲得太深,上升到终极关怀和理性反思的层面,讲台下马上鼾声一片。银行门口的上访老人、被超期羁押的犯罪嫌疑人、公检法协商案件的合理性……对我来说,这些问题的感受曾经是那么真实和痛切,而那些孩子只不过把它们当作离自己很遥远的事情,“啊——”的惊叹一声后就又开始琢磨《传奇》中的武器如何升级、到哪里下载最新的韩国舞曲这些大事去了,就如同我们这些所谓的“大人”,看完《南方周末》或是《焦点访谈》中那些令人义愤填膺的事情后指天骂娘唉声叹气一番便又一头扎入日常生活的鸡零狗碎。
学期未完,这门课就要结业了,学校让每个老师自己出题。我跑到安翔寝室和他琢磨以什么形式考试好,因为他一直在校,从研一就开始给本部的本科生带课,比较有经验。我坐在安翔的床上,看着他正在同屋一片“斗地主”的嘈杂声中批改着英文作业,就问道:“你小子到底带几门课呀?”
安翔停下笔,得意地说:“给本科生带一门刑事法,给警官学校那边的大专生带经济法,还有给团校的中专生带一门商务谈判和一门外贸英语。”我真是服了他,用讽刺的语气挖苦了他一句:“你真他妈是文武全才呀。”安翔得意地说:“只要提前给我时间预习备课,老子敢去教核物理。”接着与我相视一笑。
其实我也知道现在的研究生津贴也就两百来块,实在不够过生活。怎么着我也算有份警察的工作,安翔他们这些全脱产的学生就只能靠卖文和带课为生了。像安翔这样,不但不要父母的钱,还能出门打的,腰前挎着手机招摇一下已经算不错了。
我郁闷地和他说了自己因为学生过于功利而感到的种种忧虑,安翔开导我说:“其实也不能怪他们,还不都是被逼的,现在连什么纺织学院都有法律系了,学法律的早就臭遍了街,国家机关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律师没点斤两也不是那么好混,要想留校做学问,硕士现在也就中西部考虑一下,要是到北京上海的高校除了得是博士外还得考虑一下你有无海外留学经历。兄弟,你看看现在法学院这些孩子,四级、六级、计算机证书,临毕业了还要操心考研、司法考试……容易吗人家?总不能指望饭碗都没抱住就去考虑什么人权和弱势群体的问题吧?”
我想想,可不是嘛,就点点头,然后说:“你说的有道理,可是本科的时候如果没把学法律的世界观给端正并树立起来,以后会走弯路的,我们国家多的是讼棍和狡吏,缺的是有正义感和有人文素质的大法官和大律师呀。”安翔微笑一下,道:“这年头,能保住自己的清白就不容易了,咱们就别要求别人了。”正聊得开心,手机响了,是我的一个学生,印象中他总是缺课,电话里他提出要送我两条好烟,以确保自己的这门课程能够顺利过关,并请求我不要计较他逃课之过。我敷衍了几句就挂了电话,骂道:“奶奶的,现在这些学生都什么事儿呀?”安翔问明缘由后说:“还是分校的学生素质差点,本部的学生虽然有考试作弊、考后求情的,但还没有沾染上给老师行贿送礼这些坏习气。”
这时候突然有人敲门,门开了,是安翔在本部带的本科班的两个女生,安翔忙招呼着她们坐下,女孩子坐定后就开始向安翔请教问题,以我三年的警察经验一听就知道她们是在那儿打哈哈,胡扯了一气后丫头们又开始吹安翔的课讲得好,学生们都爱听,把安翔捧得有些飘飘然了,忙让我去给小姐们端茶倒水,然后把那些边打牌边色迷迷地盯着妹妹们的几个研究生赶走。
人群散尽后女孩们终于向安翔道明了来意,原来她们是希望安翔能在结业考试给个比较高的分,安翔说你们平时成绩还可以不至于过不了呀,丫头们说之所以要高分是因为想在下个学期评上优秀学生奖学金,不是单想过关那么简单。我看着安翔的脸色渐渐变得不大自然,气氛也开始变得尴尬起来,忙打圆场把话题绕开……女孩子出门的时候,硬把一个盒子往安翔怀里塞,我一看原来是一条名牌皮带,怕安翔太尴尬就找个借口告辞了。
出了校门,手机又响了,我以为还是来求情的学生,打算不耐烦地呵斥两句,仔细一听才发现是我老妈。她在电话里告诉我说爸爸上《焦点访谈》了,我一听就急了,忙问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我可知道央视记者们偷拍的本事,那可是专捡别人丑态往电视上放的呀。
妈妈的话让我又把心放下来,原来是我爸爸他们局直管的一家商场出了事,他是作为事发单位的领导被采访的,我问清没爸爸什么事后就问到底发生了什么案子,妈妈告诉我,一个妇女去商场买了衣服回家发现不合适,就去找商场的店主换,店主不但不换而且出口伤人,那妇女就回家把自己的儿子叫了过来。那儿子是名铁路警察,当时刚下夜班回家,听说母亲受辱就同去理论,争执间警察拔了枪,把店主当场打死了。
我听了后心里一阵难受,虽然不是自己的亲人,但想想这个年轻的警察一定会没命的。自己做警察也才三年,对这个行业的很多弊病也是深恶痛绝,但在内心深处,我很爱惜和在意自己职业的名誉,因为它毕竟是无数的烈士和包括我本人在内的千万普通平凡的民警用自己的热血和汗水慢慢铸就的,可它又是那么脆弱,报纸上、电视上任何一次传播甚广的负面报导就可以把所有的光环全部抹杀,换成万人痛斥的骂名。想反驳吗?那些血淋淋的事实又那么真切地摆在那里,让其他警察百口难辩,只能检讨检讨再检讨,然后夹着尾巴等着上级酝酿下一次内部的整顿运动。
尽管头顶上的天空正是阳光灿烂,可我心里却是一片阴霾,正打算回家看碟,突然听到有人叫我,抬头一看原来是特警队的兄弟大陆。大陆正准备请一个特警队的同事吃晚饭,就招呼我一起去,我想想反正晚上也没什么事就钻进车里。
车后坐着一个明眸皓齿的年轻人,笑着和我打了一声招呼,我不怀好意地开大陆玩笑说:“你小子有福呀,和你在一起的不是美女,就是帅哥。”大陆给了我一下:“妈的,我可不喜欢那调调,不过说实在的,我们队的大春够帅吧,队长每次都说,海岩那些煽情的片子还费劲挑什么演员呀,让我们大春去就成了,要模样有模样,要身手有身手……哎哟,大春你打我干什么?”
我朝那位叫大春的特警点点头,他也腼腆地冲我一笑:“别听这臭小子瞎说。”
车行至中南路口,遇到了红灯,前前后后停了一大排车,等的时间长了,我们三个就在车内聊天,讨论哪家馆子的菜比较有特色,这时候我突然听到大春叫了一声:“你们注意一下,有情况。”我们顺着他指的方向一看,见两个男人从人行道走到前方停的一辆车前,一人站在司机旁边用手瞎比划着,像是在问路,另一个朝后座的方向过去……
“哑巴抢劫犯!”我凭着做巡警的经验一眼就看了出来,因为在市区的几个繁华路口常有这样一帮聋哑人组成的抢夺团伙,专门趁堵车的时候一个装着问路一个抢司机放在后座的东西。我叫的时候已经晚了,后面那个家伙已经迅速拉开车门,捞出一个包后就撒丫狂奔。
我刚把脚迈出,大春已经兔子一样从车里窜出去,我们两个朝着前面那家伙跑的方向死追。那小子估计就靠逃跑为生,在前面窜得比当年的约翰逊服兴奋剂后跑得还快,把我和大春都跑惨了。我一口气追了才几百米就觉得腰一阵疼,有点喘不过气来了,我暗骂:“都是两年机关生活给害的!”做巡警时,我曾经在佳丽广场把一个抢夺犯追了两条街,最后还一把把那小子扑倒在地上一番好打,现在居然才追了屁大点儿路就力不能支了。
大春在前面边追边大喊着让路边的人帮忙抓贼,可是没有一个人,哪怕是伸出腿来绊一下支援我们。路口一个交通警察看到了这一幕,发动摩托就追了过去,在那小贼准备从另一个街口逃过去时,交警靠近了他然后一脚踢过去,把那小子踹得撞到路边的隔离墩上。这时候大春也追了上来,一把把那人扭住。
嫌疑人交到派出所后,我们把包还给失主,失主倒是千恩万谢,可就是不愿意留下来做笔录,理由是自己就在旁边一家证券公司工作,很怕那小子的同伙们报复。失主说:“我知道这些聋哑人你们审问不开的,就是关也只能关他一个人,我要是帮忙作证那些同伙还不把我给剁了。”派出所的同志在那里苦口婆心地劝,他始终不愿意配合。
大陆拉我和大春走,说:“看着憋气,咱们吃饭去。”于是我们留下联系方式就离开了。由于离吃饭的地方还远,大陆提出先到路边一家面包坊去买点东西压压肚子,我看了一下那家店,骂道:“去哪里也不去那一家。”大春问我那地方是不是我的失恋伤心地,我说:“伤心地倒也不是,就是在那儿曾经遇到过很不爽的事情。”
事情发生在一年前,我和一个女同学去看一个住院的朋友,想到他爱吃蛋糕就去那家店买,挑好了东西我们就站着排队,这时候一个满脸油光的中年女人突然端了个装面包的托盘插了过来,先是把油弄到了我同学衣服上,然后又一下子站到我们前面,我没好气地说:“请你排队。”那女人狠狠瞪了我一眼,说:“我站你前面又怎么了,我还要回家给孩子做饭,你孩子还不知道在哪里呢?”然后别有深意地看了一下我身边的女孩。
我气炸了,说:“你这人怎么一点素质都没有,插队还有理了?”那女人泼妇骂街般地和我吵了起来,也是我那女同学没经验,吵着吵着就把我是警察的事情给抖落出去了,这下那妇人可占着理了,忙大声嚷起来:“警察又欺负人啦!警察又欺负人啦!我就买个蛋糕撞了他一下,他就又是骂我又要抓我!”这时候周围已经围拢了很多群众,事先看到事情经过的顾客早走了。刚来的一听我是警察就都开始在旁边冷言冷语起来:“你给我们老百姓一条活路吧警察老爷,难道下班了买个蛋糕也得您先买?”“吵什么吵,吵什么吵,简直是浪费时间,你干脆像你那几个外地同事学习掏出枪把这个女的崩了算了!”“你们看看,你们看看,才这么大的孩子当上了警察特权思想就这么严重,我们打局长热线投诉他去!”
旁边人的语气越来越强烈,声音也越来越大,我怕事情闹大不好收场,只好对女伴说:“我们走吧,真闹起来会丢警察的人的。”女伴理解地点点头,把蛋糕放下和我一起灰溜溜地走出门去。身后是群众的一片嘘声……
我对大陆和大春说:“你们说,这年月警察在外面算人吗?难怪当年在警校培训的时候教官再三交代我们不许多管闲事,和人发生纠纷也坚决不能说自己是警察。管了闲事的话,管住了你就是当人家那片儿的警察不存在,得罪人;没管住群众就要说你身为警察办事不力,甚至会说你不作为告你。在外面,一个警察和一个普通群众吵,你说别人看到会向着谁,绝对不会向着那个他们心目中的特权者啦!”
大陆和大春都笑,大春说:“这种事情我们遇到的也不比你少,所以呀,最后的办法就是得失由它,学学阿Q和韦小宝,在心里骂那些无理取闹的人几句辣块妈妈就算了,有些小事咱也不去计较,但是像今天这样的事,只要力所能及,我们可非管不可,因为职责所在嘛。”
我笑着对大陆说:“呵呵,你这位蓝颜知己倒是又红又专嘛。”大陆回头说:“此人一向如此,九五年高考的时候分数明明够上大学,可他偏吃错了药让家里找关系把他弄到了警校,搞得现在还是中专文凭呢。”我看看大春,说:“嘿,想不到我们还是一起参加高考的,要搁在古代我可得叫你‘同年’,不,叫你‘年兄’。”
大春说:“其实我当警察是受一则旧闻的影响,你们知道王晓枫吗?”他说出一个我不熟悉的名字,大陆说:“我知道,你说的是十二年前那个被几个大学生杀掉的警察吧?”
大春点头称是,接着给我们讲了事情的经过。原来在一九九○年,几名经济管理学院的大学生为了谋财决定去抢劫银行。为了练胆,他们在陆军医院门口拦了一辆出租车,找地方把司机勒死后丢在后备厢里,正打算找地方停车,被两个巡逻的警察给拦住了。
警察看那辆车有点可疑,就让他们下车接受检查,正准备开后备箱的时候这几个伙计亮出家伙发起突然袭击,一名警察被打成重伤,另一个才二十二岁的民警被罪犯轮番用砖头活活砸死。
大春说:“据事后被抓住的凶犯交代,他们本来打算把那警察砸昏就算了,而且只要那警察趴在地上装死,他们也不会把他怎么着,可是那位民警被他们摁在水沟里砸倒后又昂着头挣扎着爬起来,再被砸中头部,再爬起来……直到被活活打死,半边脸都埋在泥水里。我听到这件事后内心被深深地震撼了,觉得这才叫男人,这才叫职责。妈的,就算打输了也要死得轰轰烈烈,所以我下了决心一定要当警察。”
我问:“后来那些家伙被逮住没有?”大陆说:“抓到了四个,当年就全部枪毙了。可就是跑了一个,怎么抓也抓不着。妈的!”大春把头靠在椅背上,说:“唉……如果有一天我能亲手抓到那个王八蛋,给死去的战友报仇,可真是人生一大快事!”
特警大春、迟到的正义和最后的吻别
和大陆、大春的饭局进行得非常愉快,我和大陆是同年同月同日生,感情自不待言,大春也只比我们大一岁,聊起参警以来遇到的一些趣事都十分开心。聊着聊着就说到关于遇险的话题了,我说我的生活比较单纯,除了做巡警时被十几支枪指过一次,还有飞车追贼的时候撞到树上以外,后来搞经济犯罪也没遇到什么凶险,与之俱来的是日益发福的身体和笨拙的身手。
大陆也说了几件事情,我笑着骂他应该把当年为女人跳楼的事情也捎带进去。接着轮到大春,他挑着说了两件:一次是在中华路口,他跟踪一个曾获散打冠军的杀人犯,被发现后两人打作一团,那家伙在扭打中掏出一把锋利的弹簧跳刀,朝大春一阵乱捅,其颈部、肩部等处被刺了八刀,最终在战友帮助下把这个杀人恶魔抓住了。还有一次是在河南抓一个杀人抢劫的罪犯,该罪犯随身总带着一根极细的钢丝绳,随时可以抽出,快速勒住对方的脖子。大春接触那家伙的瞬间,果然看到一道寒光,钢丝绳突然围住了他的脖子,幸亏他反应及时,一只手挡住了钢丝绳,钢丝把手背都勒出了血印,只到最后关头才把罪犯制服。
我听大春说到这里,看了看他清秀的面孔,心想这小子估计是喝多了在吹牛吧,就问:“你立过功没有?”大春摇头,我更坚信了我的判断,就轻飘飘地说:“还有什么惊险故事呀?”
大陆在一旁说:“还有一次丢人的,哈哈,被几个民工给白揍了一顿。”我笑着让他说来听听,大陆说:“那是在一九九八年,一房地产商老板的儿子被人恐吓绑架,勒索现金五十万元。交钱的地点定在一个娱乐城对面的草丛中。大春打扮成民工模样蹲在马路边等待绑匪的出现。结果三个在这块儿搞搬运的民工以为大春在这里抢他们生意,把他好一阵拳打脚踢,结果我们大春兄弟怕暴露目标死撑着白挨了一顿打。”大春不好意思地一笑:“妈的!工作需要嘛!案子搞完了我还不是去图谋报复,结果没找到那几个龟孙子!”我心想,就算此人爱吹牛,但单凭他为了工作能白挨这顿打,就值得我尊敬,连忙向他敬酒,三个人又互相开着玩笑好一番热闹。
这一年的五月初,全市公安机关的大比武活动正式开始了,虽然已经历了太多次内部整顿,但大家仍觉得很奇怪,这又是一次什么样的运动呢,难道跑不动的人又要下岗吗?还好计划下发后我们知道这次比武严格意义上不算是政治运动,而是因为这些年出现太多警察面对罪犯追不上,追上了又打不过的事情,有些需要特别技能的岗位比如经侦也存在警察看不懂账目票据、画不出资金流向图的情况,所以新到任的局长痛定思痛,决定好好地把所有的警察轮训一次,无论是体能还是警务专业技能。
黎科长为此专门召集我们开会,要求我和大军他们列出一个全市经济犯罪侦查系统的教育培训计划和考核内容来,必要时还要亲自去当教员。他说,如果真要这样好好地把民警素质提高一下,抱着不浮夸、不作秀的态度,委实是一件功德无量的好事。
那段时间除了做培训计划外我最担心的就是司法考试的成绩,毕竟自己参加考试上级和同事都知道而且还算支持,万一没过多丢人呀。
一天午饭时,大军托司法局的熟人把分数打听出来了,两百五十分,超过分数线十分,他开心坏了,我们也知道他家里负担很重,能考过真是不容易,一齐祝贺他。而我心里的压力也渐渐大起来。黄昏时一位师姐打电话来说她也过了,是通过外地的信息台知道的,正好两百四十分踩线。当时本地的查分信息台还没开通,于是从晚上七点起我就不停地拨打浙江地区信息台的电话,直到夜幕降临电话还是打不通,我估计全国当时有好几万人和我一样在焦急等待成绩呢。
午夜时分,电话终于拨通,我连手都开始颤抖起来。接着我听到一个远远高出我预料的分数,突然有了那种漫卷诗书喜若狂的感觉,由于太晚了又无人可分享喜悦,我连忙跑到冰箱前取红酒喝。
这时候,电话响了。
心中一阵不祥的预感掠过,但还是硬着头皮接了,是大陆,他语气沉重地告诉我:“大春牺牲了。”
时间闪回凌晨一时许,大春他们配合外省警方在一家迪吧的停车场外守候一个公安部通缉的黑社会头目,大陆看大春半边牙龈肿得开始化脓,就说:“帅哥,行动简单得很,搞完了去治一下,否则破了相海岩就不找你拍电视剧了。”
大春一笑。这时,犯罪嫌疑人出现了,大春第一个冲了上去。十分钟后,大春身中数枪倒在血泊中……
几天后,所有的报纸都登出了大春的照片和事迹,我望着那些当初以为是大春吹牛的事情以白纸黑字的形式出现在眼前,再也抑制不住夺眶而出的泪水。
一年后,也就是二○○三年的七月一日,一九九○年杀死民警王晓枫的罪犯在北京落网,他犯事后远去塞外,隐姓埋名,娶妻生子,一躲就是十三年。当他以为被人遗忘而约自己父母在京见面时,苦苦追寻了十三年的刑警盯上了他,尽管罪犯在杀死王晓枫时没有讲一点人道,可是抓捕小组还是在他见了父母后才收网,并没有当着他双亲的面实施抓捕。罪犯不久被押解回晴川市,也许这正应了一句老话:正义常常迟到,可是一定会到!
罪犯伏法那天,我们把载着这一新闻的报纸朝大春长眠的方向烧掉……
大春的牺牲远远冲淡了自己通过司法考试的喜悦,那段时间我常常被噩梦惊醒,梦里总是出现被子弹打穿脑袋的李亮、手被炸掉的排爆队长以及倒在血泊中的大春……那种压在心中的痛感让我被惊醒后总是无法再入睡。
连续请了两天假我都没怎么休息好,只好找大胖当心理医生。这些年过来,大胖也老成多了,不再轻易说要把我脑袋打开看看之类的浑话。
我郁闷地问大胖:“为什么那么多兄弟一个个都倒下了,还有那么多人骂我们?有时候好不容易破了大案,随便一个负面报道就把弟兄的辛苦和烈士的牺牲全部给抹杀了呢。”
大胖拍拍我的肩膀道:“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不关你的事情你就别想那么多了。我们这些小警察对公众的看法是没办法改变的,也没有能力和资格去影响别的警察怎么思考,做好自己的本分就成了。”
其实我也明白大胖说的这些道理,只是自己的脑子一时别不过弯儿来,心中的那种失望和难受无法用语言来描述。我深深记得我们这些大学生刚穿上制服时的那份自豪和骄傲,也永远忘不掉那些骂我们是狗的群众的语气和表情。三年了,每当和别人说出我的警察身份,看到的多是畏惧、惊叹、轻蔑或者有距离的客气,却很少从别人的眼神里读到对这个行业的尊重。
下午还要赶回去上班,临走的时候,大胖对我说:“我听说大春是倒在自己人枪口下的,具体细节我不清楚,你可以找个知情人问问。”
我吃了一惊,马上给大飞挂了电话,这小子是记者,这方面的消息应该最灵通。大飞在电话里支吾了半天,显然是说话不大方便。我知道他这会儿可能正在开会,又去问当天的当事人大陆,大陆这两天已经把嗓子都哭哑了,哽咽了半天都没把话说清楚,但我从他断断续续的叙述中也听出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那天晚上,由于担心罪犯有枪,几个外地来的同志在冲上去的时候已经把子弹上了膛,大春冲在最前面,迎头就把罪犯扑倒在地。
罪犯在地上拼命反抗,一只手顺势就往腰里掏家伙,几个外地民警看着情况不对也冲上去摁头的摁头,摁脚的摁脚。混乱中一个民警手里的枪走了火,三颗子弹穿胸而入,把大春当场打倒在地。
大陆一边抽泣一边问我:“听他们说,给大春报烈士的材料在省厅被压着了,你们对规章熟悉一些,你说,被自己人给打死的能不能被评为烈士啊?”我拿着电话愣了半天,怎么也给不出个确切的答复,因为大春的牺牲毕竟是一次意外,但是倒在自己人枪口下和倒在罪犯枪口下区别有那么大吗?任何一个民警迎着危险冲上去的时候,他们是绝对不会计较自己倒在谁的枪口下的,我语气坚决地对大陆:“我不知道厅里会怎么处理这件事情,大春以前冒过那么多次危险,抓获过那么多罪犯,却一次功也没立过,这次厅里要是把报烈士的事情给压下去了,我们这帮年轻人就一起给厅里写信,要求给大春记功,授予他烈士称号。”
“那好,我们特警大队的同志们今天也商量好了,如果不授予大春烈士称号,我们就一起给省政府写信。”大陆在电话那头说。我又和大陆商量了一下签名的事情,挂电话的时候我告诉大陆,对于这些事情的运作我们毕竟不熟,还得去请教一下大飞。
见到大飞是在他的办公室,他正急匆匆地收拾东西,我一见他就大骂:“你小子良心到哪里去了,找你问正事你还王顾左右而言他的,搞得兄弟们都以为你日理万机呢!”大飞委屈地说:“你以为我想这样啊,上午在开会,政治部主任和我们处长都在那儿坐着,能接你电话已经是很给面子了。”
我懒得再和他计较接电话的事情,忙着问大春的事何时会有个着落。大飞想了一下说:“现在的领导都很开化了,脑瓜也没以前那么呆板。再说《革命烈士褒奖条例》也没规定那么死板,既然报纸都报道了,大春绝对不会白白牺牲的。”
我想了想觉得也是这个理,大飞这时候已经要出门了,我强烈要求他晚上请我吃饭,大飞生气地说:“你这家伙怎么一点也不识大体啊,最近出了太多的事情。你知道么,一个郊区的民警前段时间因为过度疲劳,活活累死在自己的岗位上,小孩才刚刚九岁呢。我们刚成立了个专门小组,打算去采访和报道。”
我倒抽一口凉气,没想到短短半个月的时间,局里先后牺牲了两名民警,忙对大飞说:“正事要紧,你忙你的吧,别的事情你就别操心了。”
六月初,大春的追悼大会在市殡仪馆举行,大会上悬挂的一幅挽联概括了他短暂而精彩的一生:“为晴川父老保太平百转千回历艰险英雄自古出少年,做人民公安讲奉献出生入死淡功名人生重来渡千秋。”所有特警大队的民警排成整齐的队伍,一起向战友敬礼告别。
最让我们震撼的,是大春那即将和他在国庆节举行婚礼的未婚妻,女孩表情凝重地走近大春的遗体,抱着他的头在大春唇上轻轻一吻。那一刻,所有的同志全都禁不住失声痛哭,连一向爱扮酷的大胖和大陆他们也哭得浑身颤抖。
三年来,大家都见惯了流血和别离,但是一个活生生的同志从身边消失还是第一次。站在大春的遗体前,我们再一次发现,无论我们怎么去刻意地把警察工作仅仅视为一份普通的职业,那种朴素的献身精神其实永远萦绕在我们心间,无论如何都挥之不去,无论在外面承担了什么样的委屈和诬蔑,这个世界有些事总要有些人去做,有些血总是要有些人去流。大春牺牲了,作为他的同龄民警,我们该怎么做呢?什么又是我们的贡献呢?大家都暗暗问自己。
特警大春、迟到的正义和最后的吻别(3)
几个月后,公安部、省厅和市委、市政府等有关部门,向大春的家属追授了全国公安二级英雄模范奖章和证书。同日,省政府正式批准大春为革命烈士。有关部门还追授大春市级模范共产党员、劳动模范和模范公务员等一系列荣誉称号。
作为一名逝者,大春获得这些荣誉是绝对当之无愧的;作为一名普通民警,就算没有立过功没有受过奖没有当过劳动模范,大春也永远是那位活在我们心目中的好警察。
练兵比武和样板英雄
二○○二年六月,全市公安机关的练兵比武正式开始。局党委要求各单位编辑好相关的业务学习手册,然后按各自岗位的要求进行全员培训。年底由局里举行全市公安系统的大比武。具体包括射击、体能、法律、经侦、缉毒、外事等二十多个项目。
练兵比武计划传达下来后,黎科长把法制科一干人等叫到一起来,问我们:“大家觉得自己法律和业务水平怎么样?”大家一起摇头。黎科长被气得半死:“你们这帮家伙还真谦虚啊!那你们觉得处里各个侦查大队的侦查员的法律意识和办案水平怎么样呢?”大家一起点头,齐声说:“威武之师,正义之师!”黎科长简直要跳起来了:“反了!反了!既然别人都是威武之师那咱们法制科全部就地解散得了,你们统统给我到侦查大队看犯人去!”
大军和我都慌了,连忙坦白:“我们刚才胡说八道呢,其实,现在每个侦查大队也就那么固定的几个人在做事情。有的人完全不懂业务,属于越帮越忙的类型,他们对办案的最好帮助就是什么事情都别做;有的虽然对法律不大通,但是案子上手很快,属于天生做侦查员的料;还有的看问题定性比较准确,但是缺乏程序意识,挺好的一个案子,不是日期超了就是某个细节出了差错。”黎科长边听边点头,说:“现在上面让我们好好对队伍来一次轮训,这个任务自然就落在我们身上了,也不指望一个季度就把全处都培养成神探。但是任何培训还是得讲个扎实,哪怕让一个平日什么都不懂的人知道侵犯商业秘密罪的追诉标准是五十万元,这就是个进步。”
我在一旁逗乐子说:“领导的意思,就是让没吃过猪肉的人怎么着也得见回猪跑。让那些吃猪肉的人晓得吃肉要吐骨头,别只注意实体定性在程序问题上被检察院打屁股。”黎科长拍手称是,然后对我说:“我发现你小子现在越来越会揣摩上级意图了,两年机关没白混。这样,这回你和大军就负责给市局直属的侦查大队和分局的经侦大队做小教员。小齐和小范负责编套教材出来,争取在八月前把队伍轮训一遍。”
走出办公室,大军问我打算给大家讲些什么,我笑:“我这种新兵蛋子能讲些什么战略战术啊,就不班门弄斧了。如果真要我认真讲,我就跟大家谈侦查办案的三个意识,其实只要意识到位了,水平可以慢慢地培养提高,就像我,刚来的时候看着会计账本就觉得世界末日到了,现在怎么着也能对着账目凭证查查资金流向了。”大军说:“你不会还让大家再去学习一道社会主义民主与法制的关系吧?这也是意识啊。”我骂道:“你胡扯什么啊?我觉得咱们搞侦查的具备三个意识就够了,一是罪刑法定意识,二是程序意识,三是证据意识。这三点到位了,办案就不会出现太大的偏差。”
大军正要评价我的话,老远看见大飞从政治部那边晃悠过来,知道我和他有话要说,就笑着到隔壁内勤室拿材料去了。
我手上正好拿着一张当天的报纸,看见大飞我就把报纸展开,问道:“这个《青山深处有忠魂》是您写的吧?”大飞说:“你不识字啊,上面不是写了我名字的吗?”我骂道:“你们在那位牺牲的民警工作和生活过的地方呆了那么多天就整出个这玩意儿啊,什么不徇私情,什么带病坚持工作,什么女儿生日不能陪,为什么都像一个模子里面刻出来,这完全不是你大飞的手笔嘛。”
大飞叫苦连天:“你当我四年中文白学的啊,可是那名民警本来就是一个很普通的人啊,平时生活也没什么闪光点,偶尔还爱喝点小酒,现在是上级要把他树立成一个英模,所以我们这个写作班子的所有工作都得围绕着找闪光点、体现闪光点展开。我脑袋都想破了也没办法,只好顺着以前人物报道的套路写了。”
我打开报纸又看了看,问大飞:“到底是怎么牺牲的?”大飞说:“这可真的是累牺牲的,前段时间正好赶上五一长假,他们那里又是旅游区,人多得要炸了,整个派出所全部没休息轮流上山维持秩序,那位民警是管治安的副所长,每天山上山下地跑,还得管镇里的案子,结果刚缓过劲就突然发了心肌梗塞。”大飞接着说:“其实他这些年也就是在尽一个警察的本分,虽然平时工作压力大回家爱喝几口和老婆吵几句嘴,但绝对是一个爱家庭爱工作的人。”
我叹了口气,说道:“有时候真是觉得坐机关的闲死,基层的民警累死啊。所以说警力下沉还真不是句空话。不过话说回来,你们那样写绝对是害了人家那位民警。”大飞说:“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的意思是我们的人物通讯都是假大空的那一套,精心挖掘编造几个事例来神话他,刻意地把他整成一个高大全的人物。”
我回答道:“是啊,哪个警察是打小就把自己当英雄培养的,不管是那些在平凡岗位上累死的人,还是在千钧一发之际慷慨赴死的人,生活中都是挺平凡的人,有时候就是那么一种责任感影响了他们在生和死间的抉择,你们这些搞政工宣传的把他们全部都流水作业似的整成一个型号和模子的,只会让大家更快地忘记他。”我看大飞有点不高兴,就继续说:“比如说警察某某牺牲了,你们成立个班子一宣传,某某工作多年,爱岗敬业,舍小家为大家,深夜加班,妻病不归,年节无休,大义灭亲,不徇私情,你说说,把这些架子和姓名一去掉,这个模范人物还剩下些什么?”
大飞无奈地看着我:“我当然知道你的意思,我也是没有办法。你看看,每年天气只要一热,形容交通警察辛苦的报道里面准要提到记者在长江大桥桥面掏出体温计居然爆掉,这都成套路了。我们有什么办法?出了英雄人物当然要宣传,既然是英雄当然就不能写缺点了,就算写也得明褒暗贬,或者是欲扬先抑,写得不对胃口我还不是一样得被换掉。”我觉得大飞也有他的苦衷,但是也不好多说,这时候我才注意到大军已经在旁边坐了老半天了,就问大军的意见。
大军笑着说:“我是学金融的,对新闻报道是狗屁不通。小时候就爱看黑白的打仗的电影,长这么大给我印象最深的英雄就两个,一个是小兵张嘎,一个是董存瑞,不是因为他们做了伟大的事情,而是银幕上的他们很真实。这些年那么多民警牺牲了,各地的报纸都报道过他们的事迹,说真的,有些我还真搞混了。”
大飞没说话,我知道他有点不高兴,忙打圆场说:“好了好了,不讨论这个问题了,下班了咱们找地方吃饭去。”大飞也乐得顺势下台,连声嘱咐我:“有些话对我说就成,别在外面乱放炮。明天报纸又有篇我写的关于巡逻体制改革的新稿子,你小子可一定得拜读。”
“好,好,好,明天我把全区的报纸都买下来。”我已经开始边往外推大飞边下逐客令了。
媒体的底线和理想的光芒
第二天早晨,风轻云淡,心情也舒畅了许多,等班车的时候我突然想起答应大飞看他的文章,顺手在路边买了份日报翻找着与公安有关的内容。目光一扫,居然在头版就瞥到“公安”二字,我暗骂:“这小子现在居然还混一头版头条啊。”可是再认真一看标题、作者和内容,我的脸瞬间就变了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