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渴望心灵的休息,厌倦了直面和对抗。
指纹追凶、八年悬案和意外事故
一回到处里我就被拉了壮丁,江科长称局里即将举行业务技能大比武,处里正缺人参赛,让我马上停止工作,跟小齐、大军他们多看点法律书,争取在和各个分局、业务处的业务能手交锋中脱颖而出、夺取名次。我觉得这倒也是一个重新温习法律知识的好机会,高兴地接下任务。
队里来的新民警庄伟的确非常勤学好问,见我那段时间常在办公室呆着看书,便常来串门儿,每次总带着本法律书问我这样或那样的问题,我也很乐于解答他的提问。毕竟新民警在这个岗位上会遇到很多和书本理论相冲突的地方,有的是实践中对某些过时政策的规避,也有一些属于不成文的潜规则,这些单靠看书是万万不可能理解的,我只好尽自己所能把这些规矩给庄伟解释清楚。我老在想,如果我当年在机关里有个这样的兄长常常如此地指点我,就不会吃那么多或明或暗的亏了。
一次,庄伟问我:“我在警校就听说我们这个部门钱很多,我不好意思问别人,师兄你说是不是呢?”我一愣,答道:“就那么点死工资啊,没什么钱。”“师兄你骗我吧,难道我们帮那么多银行、公司追赃他们就不意思我们一点?”庄伟问。
我愕然。
二胖从广东回来了,叫嚣着要请大家吃饭,而且点名一定要小胖到场,大家都觉得很费解。因为每次聚会,大胖、大飞和我都是主力,小胖因为工作忙常常缺席,二胖平时也没专门招呼过他,这次倒是摆出一副小胖不来不埋单的架势了。
饭局在大家来齐后开场,二胖站起来满满斟了一大杯酒,然后对大家说:“兄弟们,非常感谢大家在上次打人事件中对我的帮助和关心,说实在的,休假回来后虽然调了工作,我一直还没从那种情绪里走出来,上次聚会还冲小胖发了脾气,这里我先给大家,尤其是小胖赔罪了。”说完,二胖将酒一饮而尽。
二胖接着倒满第二杯酒,朗声道:“这第二杯酒,我得敬小胖。我以前老是小看他,觉得他整天在电脑前蹲着完全是浪费金钱浪费电,可是要不是他们这些搞技术的哥们儿,我这次就绝对不可能从广东把犯人逮回来,也绝对不能重新恢复做一个好警察的信心。”我轻轻凑近大飞,问道:“这小子说什么呢,怎么把大家折腾得云雾缭绕的。”大飞见全寝室的弟兄们都用诧异的眼神看着二胖,主动站起身来说:“好吧。这个事情还是由我来讲吧,反正关于这个案子的通讯报道也该我来写了!大家应该记得八年前发生在农业科学院的女博士被杀案吧……”
二胖的故事在大飞平静的叙述中缓缓展开。一九九四年五月的一天,警方接到报案称居住在农业科学院东四舍的一名女博士生,被人杀害在宿舍内。刑警在现场经过反复勘查发现是凶手通过攀爬一楼栅栏翻窗进入宿舍的,强奸并杀害那名女博士后劫去了部分财物。技术民警从现场提取了嫌疑人遗留的精斑、指纹等重要犯罪信息资料。
该案在那一年引起了公安部、教育部、农业部及省市各级领导的高度重视,市局迅速成立了近百人组成的联合侦破专班,全力调查此案。专案组民警通过近两年的调查摸排,先后调查了两万余人,逐一排除了嫌疑对象。在此后八年时间里,始终未查出有利于破案的线索。此案一度被认定为“死案”。
这年八月,小胖他们参与的一个项目组终于开发出了比较完善的犯罪资料自动比对系统,这个系统不仅可以使得本市办案民警共享所有的资料,甚至可以通过互联网连接全国各地公安机关的犯罪信息库,一个指纹样本一经输入,就可以在全国近些年搜集的犯罪资料中进行检索,寻找相同或相似的样本,从而获取宝贵的破案线索。该系统迅速被投入到实战中去。
八月底,二胖和他们队的技术人员为了清理这些年的“积案”和“死案”,将这些案件的犯罪现场资料逐一与新入库的犯罪信息资料进行比对。一天中午,二胖他们正打算去食堂抢饭,赶着把最后一个信息输入电脑就打算出门去,门还没带上就听到了由于“样本符合”传出的“嘟嘟”声,大家赶紧激动地上前查看。惊喜地发现几年前一名盗窃、抢劫犯罪嫌疑人的指纹样本,与“农科院凶案”的犯罪信息资料完全一致。该嫌疑人曾于一九九四年年底在河南某中学翻窗入室盗窃、抢劫,欲强奸一名中学生未遂。后被县法院判刑五年六个月。
二胖他们连声惊叹:“难怪这么多年都逮不着,敢情蹲在监狱里啊。”然后迅速向上级汇报。当晚,抓捕组就连夜赶赴河南,在罪犯家乡二胖他们了解到那家伙刑满释放后在家呆了半年,然后带着女友和弟弟到广东打工去了。
九月中旬,二胖他们在刑侦处副处长带领下到达广东某市,先是对当地的五十余万名暂住人口进行网上查询,未果。接着又便装深入当地一千多家工厂暗查,先后找到罪犯曾打过工的三家工厂,但那里人均不知其去向。
经过与蚊虫和酷热的若干天鏖战,大家循线最终查出罪犯在一家叫“美加好”的家具厂打工。九月二十日,家具厂领导以发工资为由,将罪犯诱至厂办公室,二胖和同事们一拥而上,将那家伙按倒在地。经过突审,在有力的证据面前,罪犯终于承认了自己在八年前犯下的那桩血案。
大飞叙述完毕,我叹道,当年要是有了这套系统外加配套的网络设备,这案子八天就可以破了,然后提议大家向默默无闻的公安科技工作者的杰出代表小胖敬酒,大家欣然举杯。
饮毕,早早问二胖在刑侦处成功打响第一炮的感觉如何。二胖兴奋得脸都红了:“在这之前我真的没心思再干工作了,不过这次看到罪犯躲了那么久跑了那么远都被我们逮回来,我突然又恢复了以前那种自豪感,管别人怎么说我怎么看我,做好自己分内的事情就行了,这辈子找到个值得自己去献身的事业不容易!”
小胖眯着眼睛微笑着看了看他,说道:“这个烂人终于又复活了。”
业务技能大比武在十月中旬进行,我参加了经济犯罪业务技能比武和法律知识比武两项比赛,比赛结束后我开始忙着办博士研究生考试的报名手续。
这时候我已经决定考北京的一所高校。和安翔说过自己的想法,安翔觉得赢面实在太低,一是因为竞争本来就激烈,二是因为资源和信息有限,还得从晴川市赶到北京去考试。“你耗得起这么大精力么?”安翔问我。我点点头。其实自从在防暴队考上研后,我一直觉得世间最快乐的事情,莫过于把看似不可能的事情一步步变为可能。有些事情仿佛很难,真要下了决心把它细分成一小块一小块地耐心去做,可能在不经意间就把它完成了。我对安翔说:“再难也是人做的,别人就不难了?一定要试一次。”
安翔不打算再继续往上读,用他的话说,自己已经快二十七岁了,在学校里呆了十几年,学的又是法律,如果再不去真正地接触社会,很有可能把自己关在书本里弄呆了。
安翔告诉我他的理想是做一名刑事审判庭的法官,恪尽职守,把持正义的最后一道防线。我笑笑,想起了他在一九九九年游行时扎领事馆轮胎的故事,也回想起他孤单地闷在一个小窝棚里为考研而冲刺的往事。岁月和经历,有时候真的可能很快改变一个人。
十一月初,庄伟出事了。说句实在话,我在潜意识里总把这个勤学好问的男孩子当作过去的自己,一直在很努力地指导他如何工作和学习,但偶尔也会觉得他的眼神里总是透出几分邪气,一个案子给他他总能灵光一闪找出关键,但私下里又常表露出对那些以非法手段迅速聚敛财富的罪犯的佩服和青睐,甚至以游戏的态度看待办案工作,我不止一次试图提醒他,却又因顾虑别人说我多事而作罢。
那天,庄伟他们大队连上了两起案子。一起是金融诈骗案,几个家伙找到一家企业,号称认识中央某领导,并能通过关系找资金雄厚的单位引入资金。该企业半信半疑,但还是把那几位“财神”奉为上宾管吃管住。几日后,所谓的大客户拿着几张巨额的银行承兑汇票来到晴川,要求企业交手续费十万元。为了取信于企业,大客户们还请来了一位自称是国务院某部委领导的人物,要企业负责接待。
企业领导越来越觉得不对劲,便偷偷报了案。双方都被带到我们处里来,经审查,所谓的大客户全部持的是假银行汇票,至于那位“中央领导”倒是始终振振有辞,甚至拿出了所谓的“特别通行证”证明自己身份,我被老潘他们叫下楼看笔录,老远就听到那假冒的“领导”在办公室大声叫嚣:“你们动作快点好不好,我还要赶明天的飞机,北京那边等着我回去开十六大呢!”我一边走一边冲老潘说:“难得啊,这世上竟有此等活宝!”老潘无奈地摇头,说:“别说这起了,隔壁还有一个呢。”
原来隔壁办公室还有一个犯罪嫌疑人在等待审查,这家伙原来是东方银行的一名员工,利用值班时间秘密把一些资金转移到自己控制的账户上,正打算将资金提现时被银行发现并移送到我们处来。庄伟正坐在那里看着犯罪嫌疑人,我问老潘怎么把这个人给晾在这里了。老潘称那边嫌疑人太多,侦查员全部上了都还不够,这边的案情反正比较简单,等自己忙完了就和庄伟一起做笔录。我说只要时间够就成了,然后看了一眼庄伟,这小子正抱着个游戏机玩俄罗斯方块,我骂道:“你专心点儿,不是想学东西么,别光说不练!”庄伟一边摁着键盘一边说:“再玩一盘就成,老潘不是马上过来的吗?钢笔墨水都给他灌好了。”我和老潘没办法,苦笑着到大队长办公室去了。
大家正在讨论下一步如何深挖那起金融诈骗案,突然听到楼道那边传来一声大喊,不一会儿庄伟喘着粗气闯进来,大声说:“那犯人把我关在门外啦!”
大家一听全都急了,老潘和我靠门比较近,迅速冲到那间办公室门口。老潘照着门锁的位置猛踹了一脚,门开了,大家鱼贯而入,里面竟空无一人。我连忙跑到窗户前,发现窗户外罩的那层栏杆已经被掰弯了,再往下一看,发现从窗台跳下正好可以跳到对面一座平房的屋顶,嫌疑人显然坐在窗边时已经用余光观察和计算好了,一伺机会来临就迅速按事先盘算好的计划逃跑。
大队长安排几个侦查员下楼去追,另外几个同志直接开车去嫌疑人的亲友家附近蹲守。老潘问庄伟刚才到底是怎么出的事,庄伟说自己本来在打游戏,嫌疑人突然提出想上厕所,他就站起来和嫌疑人一起往门外走,谁知道刚到门口就被那小子给推了出来,门被顺势关上。
老潘骂道:“你当时直接把门踹开不就抓住他了吗?这时间都是你小子耽误的啊。”庄伟被吓得连金豆都要掉下来,连声辩解道:“门踢坏了是要赔的啊,再说我去叫你们还不是因为你们有钥匙啊?”
老潘被气得简直要喷出血来,哆嗦着说不出话,我只好打圆场把庄伟拉开。庄伟边走边说:“完了完了,以后在处里可没办法呆了。出了这种事情名声可彻底臭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把一份材料丢给他让他去抄笔录。
铁甲雄风、南风扑面和我们的贡献
十一月中旬,政治部公布了练兵比武的成绩,我的经济犯罪侦查技能获得全局第一,法律知识获得全局第三名,大家都为我能在两项比赛中打入前十而高兴。而我则在这一边闷闷不乐,因为自己最想拿的是法律知识比赛的第一名,结果却输在一位一九九七年毕业的师兄手上。
十一月底,为了展现全市民警大练兵后的崭新面貌,晴川市公安局组织了规模盛大的阅警式。随着局长一声令下,六枚红色信号弹腾空而起,阅警式正式开始。各警种的民警着不同式样的制服和装备组成十八个方队徒步接受检阅。由两百多辆各式警车、防暴装甲车和舟艇组成的“警车方队”也在一片轰鸣中开了过来。
我作为立功受奖的民警代表站在主席台边观礼,身旁站着的全部是在各条战线的战斗中脱颖而出的功臣模范。在他们中间,既有我一直佩服的排爆队长、当年的教导队长郑队长,也有我们寝室的小胖和二胖。
二胖和小胖隔着老远看到了我,挤过来和我招手致意,我见小胖胸前已经挂着两个勋章了,当胸照他捶了一拳,道:“你小子能啊!才三年都混了两块牌牌了!”小胖腼腆地一笑。二胖见我胸前挂着的二等功奖章比他的成色要新一些,大声嚷嚷着要跟我换,被我骂开了。郑队长在一旁哭笑不得:“都他妈是二等功臣了,还跟小赖皮一样。我当年是怎么训出你们这帮活宝来的!”
防暴警察的方阵从主席台下昂首走过时,我试图在队伍中找到自己熟悉的战友,我知道,当年的同事陈班长、小毛、大刘他们都在受阅方阵里。不过我的寻找终究还是失败了。防暴警察们统一身着最新装备的防暴盔甲服,左手持防暴盾,右手持“丁”字防暴警棍从主席台下走过。他们的面孔都被玻璃钢的防暴面罩遮住,据说那身盔甲是局里斥巨资购买的,可防撞击、打击、燃烧、刀刺。我不禁想起那年大家穿着过期变质的防弹衣窝在面包车里待命的往事,很欣慰这样的情况再也不会出现了。
旁边的排爆队长轻轻在我耳边叹了句:“有了这东西,看来我们要失业了。”我定神一看,原来台下正通过的是最新式的排爆机器人,这玩意儿是履带式四轮驱动,装有一只机械抓取“手臂”。据说排爆警察可以通过仪器在八十米外观测可疑物品,上面装的频谱干扰仪可防止犯罪分子引爆爆炸物,“手臂”上的水炮则能远距离摧毁爆炸物。我看了看排爆队长那灰黄色的假手,心想,如果早有了这些机器,他的手应依然温暖如初吧……
十一月底,外面传来了南方的城市正被一场突如其来的疾病困扰的消息。小齐早上一来就神秘兮兮地到处打电话托熟人买药,大军在一旁边看报纸边漫不经心地说:“别费心思了,外面的板蓝根和醋早上就断货了。”小齐郁闷地骂道:“这些奸商,怎么还不再去进点货啊!”我和小范都闷在一旁笑:“你以为他们不急啊。有钱不挣是蠢蛋,现在是整个市面都断货喽!”
这时候我看到庄伟表情犹疑地站在我们办公室门口,忙走过去把他拉到一边问:“怎么又跟家里死了人似的哭丧着脸啊?”庄伟说:“上次把那犯人给漏跑了果然有了后遗症,这次我入党没有被批准。”我拍拍他肩膀说:“主要是因为你没经验,其实责任也不全在你,当时应该有俩人在那儿看着的。再说一年有两次入党机会,这次不行咱们就等下次呗。”说着就忙自己的事去了。
下午下班前,内勤大姐过来要求每人交两百块钱,我一声惨叫:“昨天才发的工资啊!我都还没捂热呢!”大军和小齐也在一边鬼哭狼嚎。我们齐声询问这笔钱的去向,大姐说这是局里今年给对口扶贫单位的救济款,本来每人只用交一百元的,可这次一位领导为了在市直机关里面图个好名声要求全市民警每人交两百块。
“年年伸手年年救济,怎么搞得像我都欠他们似的了。”大军一边掏钱一边无奈地叹道。小齐则说:“要说捐款也可以,但是哪有这样摊派的啊?我们一个月也就一千来块钱,送完人情钱也没多少了,凭什么要我们用生活费的五分之一去救助别人,而且我还不知道这些钱是怎么扶贫了呢!”我也对这些硬性摊派早就不满了,发起了牢骚:“授人以鱼不如授之以渔,一味地捐助总得拿出点实际措施吧,每年都捐,鬼知道这钱做什么用了。再说我们掏了钱总得告诉我们这笔钱的具体用途吧,不能光用一句扶贫就把咱们全打发了。”
内勤大姐一看我们这态度也急了,问:“这钱你们还交不交啊?”我回答道:“不交。要是在楼下摆个捐款箱写明去年捐款的用途和流向,然后说明广大民警根据自己的实际情况捐助,我二话不说就把这两百块捐出去。像这样的摊派我就是不交了,今年不交明年也不交。”大军一看我摆出这阵势也来了神,连忙把刚掏出来的钱又放回去,声称自己也不交这钱了。
第二天上班的时候,江科长大发雷霆,说我们几个带头不捐款的拖了法制科的后腿。大军见状忙不迭地把钱给交了,我还是摆出那套理论,声称只要告诉我咱们捐款的具体用途我就把这笔钱给捐出去。下午,我被政治处主任叫上楼,主任倒是没冲我发火,先是招呼我坐下,然后说:“听你们领导反映你拒绝交捐款,是吗?”我点点头。
主任说:“你不想交当然有你的理由,不过按照有关规定,拒绝交款的民警必须出示户口所在地居委会开具的证明,证明你们家庭总收入在六百元以下,或者有下岗职工或长期卧病在床的病人,否则处里会帮你把你的那份捐助垫了,然后从你下个月工资里面扣。”我当时就傻了眼,心想这招够毒的,不过楼下那么多年轻民警都看着我,我总不能当场乖乖地屈服掏腰包了吧。我向主任点头道别,丢下一句:“我回头问问我妈下岗没有。”就退了出去。
一到楼下,旁边几个办公室的同事纷纷朝我鼓掌,我也好像有点为民请命的英雄的意思了,连连向大家拱手。一边走我一边想,要是处里真把我下个月工资给扣了,我该采取什么救济方式,比如请求行政复议什么的,可惜想来想去答案只有俩字:“没门!”
正踌躇间内勤大姐一拍我肩膀:“傻小子别想了,大军已经帮你把钱交了!你就别再当什么民主斗士了。”我愤怒地看了大军一眼,大军冲我尴尬地一笑,道:“你自己说何必呢?那两百块你横竖得出的,把自己搞成个恶人可划不来。”周围的同事见无热闹可看便纷纷散去,我只好悻悻地把两百块钱还给大军。
晚上向已调到省厅经侦总队的黎科长汇报近期的思想动态时随口提了下这件事情,黎科长在电话里好好数落了我一顿:“你小子被分离的教训还不深刻啊,怎么又当起出头鸟来?你那点屁道理别人就不懂啊?为什么别人把钱交了你偏要蹦出来,白白给人当了笑柄和谈资!”
我不敢还嘴,继续聆听训示,黎科长接着说:“一个规章再不合理,你可以通过适当的途径反映,不要一时图个痛快为出风头就什么都不管不顾了,尤其是在公安这种纪律部队。我看啊,你这种性格还是不适合在机关呆。”
我辩解道:“我承认自己是有点头脑发昏,但是遇到这样的事情的确需要一个人站出来,大家都保持沉默那我们的权益以后谁来维护啊?”
黎科长懒得再驳斥我,询问我考博士的事情,我把自己决定考去北京的想法都和他说了,他很支持我,认为既然已经有了四年的司法实践,有必要把实践和理论一起沉淀起来,争取有所升华。
“但是如果你真考上了,还会回到队伍里面来么?”黎科长最后说,“其实我们很希望你们这些既有实践经验又了解基层的年轻人学有所成后再回来,给公安队伍注入新鲜有力量的血液。”
我告诉他,自己也很舍不得脱下制服,四年了,从偶然地考入警队到现在被授予种种荣誉,我已经在心里渐渐结了一份厚重的警察情结,即使暂时离开,我也十分希望有一天能重新套上那身国际蓝,再和战友们并肩作战。
庄伟他们队由于跑了犯罪嫌疑人把年底的先进给丢了,队长下令他们不惜代价把人给抓回来,所以这段时间他们轮班在外蹲点守候,虽然是分内的事情,但是冰天雪地的,有几个侦查员不免抱怨几声,庄伟听到了就更是低着头不说话,埋头装着整理材料。
二○○二年的平安夜,正赶上老潘他们队出去守点,我搭了他们的便车下班。路上大家谈起以前合伙办过的案子很是热闹,老潘也是边开车边不时和我们开玩笑,一不小心车不仅撞了红灯还压了黄线。路旁值勤的交警马上把我们的车拦了下来。
老潘掏出证件说是自己人,没想到这交警只瞟了一眼就说:“既然是自己人就更得遵守交通规则了,请出示你的驾驶执照和行车证。”老潘沉着脸把证件一一拿出,交警按规矩罚了款扣了老潘的分,然后啪的一个立正示意我们开路。我一看,那小子居然是我大学同系的同学辉子,本想和他打个招呼,但觉得人家也是公事公办,也不好再让他为难,就装作没看见。
车一发动老潘就开始指天骂娘,连声喊:“叛徒,叛徒,我们的队伍里面有叛徒!我们可是出去抓坏人的,怎么还想起罚咱们来了。”几个同事也在那儿议论,说现在办个案子太难了,出差得自己垫钱、案子不被批捕得自己负责、期限到了得玩命加班、指标完不成得扣工资、犯人闹了自杀得丢饭碗,现在还加上扣分罚款,老潘叹道:“领导们只看到咱们把碗给摔碎了,可没想到现在摔碗的都是洗碗的人啊。我也想有个有关系的后台每天可以狗屁不做坐在那里喝茶看报纸,可惜现在都快退休了,亲戚里面还没一个有出息的!”
我忙着安慰老潘,说那交通警察也是职责所在,很多东西咱们在生活中已经顺理成章地认为是合理的,比如自己人违反了交通规则亮一下证件就可以通融,其实这是变相的纵容。“至少目的合法不能证明手段就是合法的吧。这和不能因为破案心切而刑讯逼供打死人是一个道理啊。”我最后总结道。
老潘和大家都默不作声,我知道让大家接受我的观点暂时有点困难,心想没办法,为了活跃气氛我只有牺牲一下那位交警兄弟的形象了,就讲了一个大学时关于那小子的一段故事来活跃气氛。
我说那位交警辉子别看刚才酷得要命,在读书的时候也是一敢领潮流和风气之先的主儿,大三那年他独自跑到学校周边的一个投影厅看黄色投影,正好那天胖子贝贝和我急着找他有事,就直接奔那放色情投影的地儿找他,里面黑乎乎的,只闻一片男女喘息之声,贝贝急着借钱,和我在门口大喊辉子的名字,无人应答。遂骂骂咧咧地走了。晚上回寝室,辉子狂骂:“放这种片子的时候为什么喊我的名字?老子死也不会答应的!”我们恍然!
还有一次在大礼堂看刘德华的《黑金》,当出现一段长时间的激情镜头的时候,寂静中,辉子开始报复我们,用全场都听得见的声音喊着我的名字,一遍又一遍,我实在坐不住了,从前排站起来问:“国贸95A班的辉子同学!什么事情?”可能因为我当时在学校比较有名,一时间满礼堂都是嘘声。
大家没想到刚才那位酷哥当年还有这等乐事,哄堂大笑,罚款造成的不快马上烟消云散了。庄伟在一旁说:“刚才还觉得那警察青着脸像个包公呢,没想到背地里居然是此等活宝。”我笑道:“其实没必要把人脸谱化的,大家都是普通人,据说你们潘队长每天还回家给老婆端洗脚水呢!”话音未落,老潘已经开始狂按喇叭抗议了。
逃跑的嫌疑人在当晚被抓住。老潘他们在寒风里守候到晚上十一点,正被冻得牙齿都要结冰时,单元楼门洞里突然冒出一个熟悉的身影,原来是那小子在外面躲了一阵子偷偷摸回家拿钱了。老潘第一个发现了嫌疑人,猛地冲上前去,嫌疑人听到了动静,撒丫子就往外跑。老潘追了几十米,一个恶虎扑食压上去把那小子扑倒在地,因为怕他身上带着家伙,老潘几乎是保持平行地压在逃犯身上。
庄伟接着冲了上去,见逃犯已经倒在地上,恨由心生,照着逃犯就狠踢了几脚,边踢边骂:“我叫你跑,叫你跑!”直到同事们打着手电冲过来才感到不对劲,原来自己踢的几脚全部招呼到压在逃犯上面的老潘身上去了。
老潘被踢得差点胃出血,当晚就被送进了医院。庄伟更是被大队长和中队长大骂了一通。事后我去安慰过他,他把头埋着不怎么说话,我只好随手拍拍他肩膀作为安慰。
严冬到了,城市的空气变得愈发湿冷。安翔请我和大飞到学校吃火锅,我问他工作是否落实,安翔笑笑:“差不多了,已经和广东一家中级法院签了协议,可能会去刑事审判庭。”我连忙恭喜他。他狠狠抽了口烟,说道:“真要走出校园了还真有些怕,有时候自己都把握不好,我都怀疑自己能不能胜任法官的工作,你说怎样才能做个好法官呢?”我告诉他自己以前也常被如何做一个好警察的问题困扰,如果说是捍卫正义、消灭犯罪,那好像显得过于空泛,再说警察也分很多部门,不都是打击犯罪。
安翔又问大飞,大飞点上一根烟,说:“我好像不能说为维护法治和人权做什么贡献,作为一个记者,我只能说自己要做的贡献就是写好文章做好公安宣传,我不能保证自己把真话和盘托出,但我起码可以保证自己不说假话蒙骗大家。”我点点头,补充道:“好警察也是人,不可能像宣传中那样又红又专,他们也有自己的七情六欲。我觉得在现在的时代里,各司其职,秉公执法,就是一个合格的警察。你把思想境界拔得太高只会脱离实际,只会让人们更重视形式化的工作,司法机关作为国家法律的屏障,忌讳的就是那些伪高尚和空洞虚伪的形式主义啊。”
安翔点点头,总结说:“对啊,就像我将来做法官,乐于助人也好,积极向灾区捐款也好,都是道德层面的问题,我只要严格按法律办事,不收黑钱,不为压力所屈服,就可以安心睡觉,每月按时数着工资笑了。”我和大飞同时骂:“你小子就知道数钱,看来读研究生真是穷疯了!”
“说到钱,我倒是想起一件事情。”安翔说道,“前段时间我在一家房地产公司兼职做法律顾问,那家公司好像卷到你们处办的一件案子中了,因为怕你小子犯忌讳我就没找你。前几天来了你们处一老一小两个侦查员来取证,我们倒是热情接待了,要什么材料给什么材料。第二天有个人打了电话过来,正好是我接的,他自称是你们处的,说我们公司可能涉嫌虚报注册资本罪,如果我们愿意给他若干表示,他可以帮我们避过刑事处罚。”我一愣,突然想起前两天庄伟给我看过一家房地产公司的材料,我正好提过那家公司的注册资本可能有问题,忙问安翔:“知道那个人叫什么名字么?”
“好像是个年轻人,名字没说。我自己对公司法很熟,很快拿出依据证明我们公司申报注册资本的程序是很规范的,他敷衍了几句就挂了。”安翔答道。我暗想,或许是别人吧,庄伟那小子毕竟才来,再说不过是没批准他入党,也不至于这么自暴自弃吧。
瑞雪之兆和个人承担责任的年代
二○○三年到了,处里的案子一下子增多了,各个大队的同志都忙着出差调查取证,打算赶在年关前把手上的案子都消化掉。
一月三日的早上,外面突然下起了大雪,我收好正在看的考博英语词汇,走到门口看着雪花顺着北风缓缓沉下来。发了阵呆后,我问旁边一样在看雪的大军:“九九年那年的一月也下了这样一场大雪,你说这是好预兆还是坏预兆?”大军道:“我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才不信你那套呢,不管大雪小雪,套在股市里的那些垃圾股能早日解套才是正事啊!”说完仰天作了几个揖回去了。
才一根烟的功夫,我突然听到大军的一声惊叫:“妈的,案卷怎么掉了几页?!”我连忙跑进办公室,看到大军坐在桌前目瞪口呆,问他缘由,大军说自己正在审核的一起合同诈骗案案卷的几份关键证据的原件和扣押使用的法律文书不见了,我一听也是倒抽一口凉气,在侦查部门丢了案卷那可是和丢枪一样严重的事件,前年就有一位同事因为丢失关键证据导致嫌疑人对我们反咬一口而险些被开除。
大军说前十分钟做整理的时候材料都还在的,怎么才出去一会儿就被人拿去了。我让他先别急着向上级汇报,好好想想这段时间有哪些人来过我们办公室。大军想了一会儿,说:“好像我出门时碰到了楼上大队的小吴下来给咱们内勤送报表,还有……”我追着问:“再想想,关键是你回去的时候看到谁了。”大军一拍脑门:“我想起来了,我回来的时候在楼道看到庄伟了,和他打招呼他也没怎么搭理我,走得挺快的。”
我直觉得一阵热血直冲脑门,其实从发现案卷丢失那一刻我就凭直觉怀疑是庄伟了。我让大军先不要声张,自己直接上楼去找庄伟。
庄伟正在楼上填案件登记表,我把他叫到隔壁一间空办公室里。他看着我严肃的神情,感觉非常不自在,不停地问我出了什么事。
我说:“其实这段时间,一直想找你谈谈。知道你因为犯人逃走的事情和失手打伤老潘的事,心里一直有阴影。”庄伟在一旁咕哝道:“哪有啊?”
“你少装蒜!”我瞪了他一眼,“其实咱们年轻人谁没做错过事,就拿我来说,在防暴队的时候还差点把一个治安案件的嫌疑人给失手打死了呢!我还有一个朋友,曾经在上班的时候把枪弄丢了,挨了处分,被分离培训后给调到检查站去,可人家就是在那里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两年来不知道识破了多少罪犯的伪装,现在已经是检查站的副站长了。你才遇到什么屁大的事情啊,就自暴自弃了?就不把自己当个警察看了?”
“我虽然大你两岁,但我们应该是一个年代的人。什么是成熟的表现?首先就是一个人得有责任感,这是一个个人应学会承担责任的年代。做错了就勇于承认,用自己的行动去改正,没有人会一棒子把你从政治上打死。天天和钱打交道,不动心那是胡扯,可是我们有我们的道德底线,有警察自己的行为准则,你能因为工作不如意就把所有的规则当废纸了吗?现在要是为了点小利益去违反法律,去损害自己战友的利益,将来只会在一条不归路上越走越远,那样走下去迟早会走进班房,甚至走进地狱。”我喋喋不休地说了半天,不知道自己是在说给庄伟听,还是在说给自己听。
庄伟在一边涨红着脸,默不作声。我走过他身边,轻轻拍拍他的肩膀说:“我不知道那些人会给你多少钱,但我觉得,这个世界最贵重的是人的良心,用金钱对它进行估量完全是对它的侮辱;最贱的也是人的良心,因为当你自己拿金钱把它精确度量过后,它就分文不值了。你自己好好考虑吧。我希望你能够固守住自己内心那些最初纯洁和理想的东西,做一个值得我们尊重的好警察。”
下午,大军再次打开办公室的门时,发现上午丢失的证据已经全部被人从门缝中塞进来了。
几天后,庄伟向局里交了辞职报告,并将赴上海一家外贸公司工作。临走前,我和大军请他吃了顿饭,一再进行挽留。庄伟告诉我们,尽管我和大军的宽容把他从梦中点醒,但是偷案卷的事情使他实在无法面对衣柜里那套制服,或许只有离开队伍,才能真正使自己从误区中走出来。
“两位师兄,相信我,以后我一定会努力做一个负责任的,能经得起磨难和抵抗得了诱惑的人。”庄伟最后说。我和大军对视一眼,心想,虽然我们损失了一个好战友,但是这个小伙子一定会在属于自己的那份天地里干出一番真正的事业来。我们衷心地祝福他在搏击商海之余,能够严守自己良心的底线。“希望我们永远不要在公安局再见。”这是我们最后对他说的话。
一月底,大飞听说我过完年就要回家复习,忙放下手头的长篇通讯,想招呼全寝室在年前再聚一次给我送行。可是打电话给大家,发现兄弟们怎么都无法再凑齐了。
大胖正在准备心理咨询师的资格认证考试,每天不是闷头看书就是套着白大褂穿梭在各个病区,边和病人交谈边详细地做着记录。
二胖又出差了,这次据说是去新疆抓一个杀人犯,算不好年都得在乌鲁木齐过。大家再三嘱托他务必带着葡萄干、美酒以及和维族妹妹的合影回来,当然,最重要的是平安。
小胖扛上了副眼镜,据说是因为整天对着电脑显示屏的缘故,大家一直认为这是这小子立功受奖必须付出的代价。戴上金边眼镜的小胖更像一个资深的IT人士,据说配上眼镜后已有数位美女向这位腼腆的家伙递出了橄榄枝,小胖开始疲于奔命地应付各类规格的相亲,搞得大胖等一帮资深光棍都想弄个平光眼镜装装深沉。
阿轩整天忙着年终结算和报表制作,每天晚上都加班至夜色阑珊才能返家。在江北小区和女朋友构筑的爱巢已经进入了装修阶段,每到空闲时候他就从会计师摇身一变为总设计师兼工程监理投入到如火如荼的新居包装工作中去。今年五一,这小子就要成为204寝室头一个告别王老五时代的家伙了。
早早他们除了进行外事接待,也开始做起资料和信息汇总工作,每天把大量的境外警界的最新咨讯和科技、管理技术的进展翻译整理出来,供各相关部门借鉴和参考。为了能早日实现一名维和警察的梦想,他开始在周末学车,并办了数张健身卡以增强自己的体魄。
阿理已经成功地完成了GRE和TOFEL的考试,对一向积极进取的他来说,下一场考试永远都是最重要的。那段时间他又在准备金融分析师的考试,每天忙得昏天黑地。连我们打电话给他他也直接用英文应答,还是大飞概括得好:“我们已经看不懂他的论文,听不懂他说的鸟语,再过几年这小子连人都要蜕化成洋鬼子了。”
我笑着对大飞说不必刻意组织送别的聚会了。在茫茫人海中能相遇、相识,已是不易。大家一起穿上橄榄绿,一起换上国际蓝,一起经过了风雨、艰难和挫折,虽然中间有人离开了队伍在另外的领域展翅高飞,但那段共同的成长经历,那种在苦难中凝结的友谊,是会永远把我们凝聚在一起的。有些时候,与我们同行的那些人,和我们一起做过的那些事,比我们所达到的目标更为重要。
橄榄绿、国际蓝和回归历史
二○○三年三月下旬,我请假赴北京参加博士研究生考试,本来打算自己一个人过去并借住在同学寝室,但是爸爸坚持要和我同去。
我对爸爸的想法感到诧异,因为父母待我甚严,很少溺爱,自己从中考、高考到考研一直以来都是自己进考场自己出考场。爸爸的理由则很充分,以前考试都是在家门口,现在一个人独自远行出去考试,应该有个亲人在旁边照应着,我抗不过他,只好答应了。
临行前,妈妈把我参警以来所发的制服都整烫好,挂在衣柜里。我站在那些制服面前,半天没怎么说话。脑海里缓缓闪过同学们把墨水淋到警察制服上的画面、大家穿着新制服挤在镜前喧闹的画面、自己把衬衣脱下来盖在满是血污的伤者身上的画面、自己穿着制服给大家讲课的画面、自己挂着奖章接受检阅的画面。四年了,制服已经从橄榄绿换成了国际蓝,而我的个性、心境何尝不是如此,从当初年少懵懂的青涩,到现在面对苦难能够选择坚强,不断向上,未尝不是从绿色的单纯向蓝色的深邃的一种转变啊。
博士研究生入学考试开始那天爸爸一早把我从床上叫起来,带我简单吃过早餐后就往考场走。
“知道这次我为什么要来送你吗?”爸爸在路上问我。我疑惑地摇头。爸爸说:“你大学毕业那年,我和你妈妈嘴上没说,心里其实都十分为你着急,因为看着你大学四年都是浑浑噩噩地过去,好像除了谈了场恋爱,英语过了个六级外什么都没学到。我们都是经历过上山下乡的一代人,知道在竞争激烈的社会生存下来是多么不容易,当时都很怕你在社会上混不下去啊。”
我有点儿吃惊了,一直都以为父母当年在为培养出个大学生而高兴,没想到那时他们竟如此为我的前途忧虑,爸爸接着说:“好在这四年你还算争气,虽然有时候还是年轻气盛,但起码一直知道上进和努力,从防暴队到经侦处,从下岗分离到立功受奖,你走的每一步爸爸妈妈都在背后看着,都由衷地为你高兴。从小到大,你每次考试我们都不送你不接你,就是想让你打小就培养起独立坚强的意志。今天你想获得更新更高的深造机会,从社会又考回学校,我们都很支持你,所以一定要陪在你身边,让你知道爸爸妈妈这些年对你的关注和关心。”
我默默地看着爸爸日益斑白的两鬓,想起大学时自己宁愿给女朋友写上万言长信也懒得给家里寄上只言片语,想起工作后和朋友煲上数小时的电话粥也顾不上陪妈妈拉拉家常,想起那些自己因为工作不顺意而在家里发的牢骚和意见,突然觉得百感交集。在这个世界上,唯一被我们肆意伤害而又毫无顾忌地为我们付出的就只有我们的父母了,当他们在背后静静凝视着我们的时候,我们又在做些什么呢?我紧紧拉住爸爸的手,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铃声响起,我和上千名不同年龄段的考生涌入考区,走上台阶,我回头看了爸爸一眼,他正站在一棵树下慈祥地望着我,轻轻冲我招手。我笑了笑,扭头向考场走去……
就在这一天,我开始了走向人生的新的转折点的又一次尝试。
就在这一天,尽管是周末,全国依然有四分之一的民警坚持在巡逻、治安、刑侦、户政、缉毒的第一线。
就在这一天,曾经在南方肆虐的病毒悄悄靠近了京城,如一股暗流般在四处流窜潜行,寻找可能的被侵犯者。
就在这一天,美军利用炮舰、飞机和导弹已经向伊拉克倾泻了三天的炮火,其地面部队也在直升机和坦克的掩护下开始迅速向纵深挺进。
这一天,是二○○三年三月二十三日。
作者的话
生命是个故事,个人的人生旅程如是,整个人类历史也如是。
在这本书里,我试图从匆匆岁月中截取一个片段,向大家诉说一个普通警察的故事,实际上,也是与他相关的一群年轻人在1999年到2003年这个时间段中,对社会、对国家和法律以及对理想和爱情的体验过程。
1997年的香港回归,1998年的流星雨,1999年5月9日的游行、张君的连环抢劫、中国的“入世”,美国的“9·11”,彩票作假案和夏天里的连环杀人狂……这些看似毫不相干的事件,在有意或无意间与我们这群人不同阶段的生活交叉或者接轨。置身其中,我们曾经奔跑过、荒唐过、憧憬过,也有过无奈和妥协,曾经在变动中与理想渐行渐远,也曾充满遗憾地与之擦肩而过,可是只要坚守内心的道德底线,只要有相信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人生态度,镜花水月未必不会化为美好现实。实际上,这也是我一直想在文中透出的一种人生态度,它始终伴随着我们70年代末出生的一群人的成长。
往事缓缓展开,才发现很多因缘际遇,全由无数偶然和幸运组成,那些与我同行的同学和战友,和我们一起做过的那些事,远远比自己孜孜欲达的目标更为重要,因此,我更有理由把那些事情一一陈述,以告慰那些已经牺牲的战友,也让广大读者知道,在警察的角色不断被妖魔化的同时,有这么一群人,他们以自己的热情和真诚,在平凡的岗位上默默履行着自己的职责。
多数人的故事平淡无奇,一如整本书,并没有曲折离奇的侦破故事和阴险狡猾的反角。故事的主人公们多数是平凡的警察,他们不像电视连续剧里神探那样所向披靡,无所不能。这些人一样会为股票和菜价的涨落心焦,一样会在竞争上岗的通知前怦然心动,在诱惑前权衡利弊,在政治学习中牢骚满腹……他们就在我们的生活中,几乎每天与我们擦肩而过,在各自的生活天地中承担着父母、子女、丈夫、妻子、兄弟、姐妹、男朋友、女朋友的角色。这部作品,注定是属于他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