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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何帆 当前章节:15110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20:56

据小秦说,以前一辆巡逻车上三个人只有班长一人带一支手枪,而且子弹还得由另一个人保管。张君抢劫案让巡警们吃了大亏,先期赶到的警察面对手拿重型武器的悍匪,手里居然只握着警棍,结果被四处飞溅的子弹打得到处找地方躲,这不是兄弟们不卖命,完全是因为手里没家伙。此案过后,市局吸取教训,给街面上的每台巡逻车都配备了充足的火力,随时准备应付任何突发的暴力案件。现在在城市街区流动的每一辆巡逻车,都可以说是一个小型的战斗平台。

韩班长也一边开车,一边对我进行指点:“你别光看大街上的美女啊,我现在带你熟悉一下我们的防区,我们得在这里巡逻两个月后再和别人换防,这俩月这块儿的杀人放火、鸡毛蒜皮就归咱哥仨管了,你要先记住有哪些典型的建筑物,比如商场、饭店、金铺、电话亭什么的,首先咱们接警后可以快速赶到,还有就是寻找其他地址时也好有个具体的参照物。这样问起来也不费力啊。……”我认真地边听边记,觉得韩班长果然是经验丰富的车组长,很快就把巡逻工作的常识一一灌输给了我。

巡逻车在防区晃悠了两个小时,一切平安。听到电台里呼叫别的防区的警察出的警也无非是夫妻打架、天热起火一类事情,偶有什么小偷小摸也是已经被群众抓了现行等着咱们去铐了。

我一个劲儿叹气,觉得这怎么和我想像的不一样啊,印象中咱们110应该是为人民排忧解难、除暴安良的化身啊,要么就是在火灾现场左手抱个煤气坛,右手揣个小朋友英武地冲出火海,要么就是在大街上与大小贼寇搏斗交火,哪有这样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四处打转浪费国家汽油的道理。

我向韩班长说出了我的顾虑,他和小秦笑得直不起腰,然后说:“我们在大街上巡逻本身就是对那些想犯事儿的人的一股威慑力量啊,再说了,真要是每分钟都忙个不停,那说明这个城市的秩序整个就乱了套,平安无事才是对我们工作的最好肯定。”说到这里,韩班长得意地一笑:“有句话时间长了你就知道了,巡逻,巡逻,就是寻找快乐,在单调乏味的日子里寻找乐趣才是本事,你就别动什么当英雄的心思了,这些我以后再教你吧。”我听后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一时间真不知道跟了这个师傅是我的幸运还是我的悲哀。

快下班的时候,电台终于呼叫我们了,我一下子变得精神抖擞,原来是邻近一家麦当劳里一个正吃东西的女孩子包给人偷跑了,我们迅速赶到那里找到了报警人。韩班长简单地询问了下事情经过,我拿出案件记录本登记了受害人的姓名,然后以极为警惕的目光扫视着周围的看客,因为记得有本侦探小说上说过,多数罪犯作案后都喜欢留在现场看警察怎么取证和侦查,真希望透过他们的眼神判断出谁是小偷。可惜我的神探梦才刚起了个头儿韩班长就招呼我上了车,警车七转八拐地进入一个小巷,我还以为是报警人领我们去抓人呢,正考虑是不是找韩班长把我的弹匣要回来,车已经进了一个院子,院门口赫然挂着“中华路派出所”的牌子。

韩班长带报警人下了车,让所里负责接待的民警在我们出警单上签了字就转身上车。见我还在发呆,便推了一下我,说道:“走啊,咱得赶早回去吃饭啊。”我问他:“这就完了啊?我们就不管了?”

韩班长再次哭笑不得,只好向我解释:“我们巡逻民警只是做先期的处置工作,除非是现行的抢劫抢夺,一般我们是不负责破案的,像今天这种案子只要直接移交到管辖区的派出所我们的事儿就算完了。”我哀叹道:“敢情我们就是一运输队,我可是熬夜看完了五卷福尔摩斯啊!”“别糟蹋人家福尔摩斯了,快记好巡逻日志吧,神探!”小秦微笑着拍了下我的脑袋,然后把巡逻日志本递给我。

我拿出笔,在回队的车上一笔一画记下了我第一次巡逻的工作日志:

1999年9月26日

10∶00—11∶00顺道口——中华路

11∶00—12∶00中华路——顺道口

12∶00—13∶00顺道口——中华路

13∶00—14∶00中华路——顺道口

14∶00—15∶00顺道口——中华路

15∶00—16∶00中华路——顺道口

第二天上班,我们车组一共接了两个警:第一个是丈夫在大街上打老婆,我们赶到时夫妻二人已经转悲为喜,相敬如宾了。第二个是有人拨110说某商场起火了,指挥中心叫我们去看看,后来发现是个假警。(据在本市110指挥中心的同事讲,每日平均接的1000个报警电话中有七成属于恶意骚扰或无理取闹。那些害我们空跑一场的指令一律被我们称为“假警”。)

后来的一个月里,我们几乎每天都是上班巡逻,下班睡觉,日夜晨昏全部颠倒,早就忘却了八小时之外以及周末周日之类的概念。

国庆当天上午正轮到我们中队上街巡逻,那天大街上几乎没什么人,多数人都在家窝着看阅兵式,我们上街后就把车停在一些里面有电视的商店边,透着车窗瞅了半天也看不清楚,人群散开时才偶尔看到几个画面,正听到领袖宣布“阅兵开始”时,电台恶作剧般呼叫起来,只好骂骂咧咧地去接警,韩班长一怒之下把车上的收录机打开:“不看了不看了,真是扫兴,咱们听阅兵式好啦。”

后来我大概统计了一下我们那段时间出的警:

一个男的说另一个男的老跟踪自己,可能是想抢他东西,我们赶去一询问发现居然是一对同性恋情人闹别扭,简直是拿我们开涮,最后他们痛哭流涕一番抱头和好,我们则落荒而逃。

一个下岗工人说自己刚加完夜班,住的楼层太高没力气下去,拨110希望民警帮忙买早点,我们大骂指挥中心的接线员居然连这种鸟警都转给我们,但只能服从命令。我自费买了面送上去,那家伙还嫌我酱放少了。

一对情侣在公园玩晚了给锁在里面出不来。

某大嫂手机掉在厕所里面,请人民警察帮她捞出来。

指挥中心在半夜两点不时接到要求接线员唱歌的电话,再三警告对方依然乐此不疲,查电话后发现号码是不断变化的,就让我们去看是谁在捣乱,后来在沿江大道的码头把骚扰者给堵住了,居然是两个十五六岁的打工妹,闲得无聊边逛街边用沿线的公用电话拨打110点歌找乐子。

我每次都深为接这种警而愤愤不平,韩班长则很释然:“你以为做110就是整天开枪打贼呀,告诉你,做110就是当好人民的服务员。人民是你的衣食父母,叫你干什么你就得干什么。”

我大骂:“工厂领导无能,让自己的工人下了岗,就叫我们警察去给他们担屎送饭啊。”骂归骂,服务态度是越来越好了。

在队里,我也慢慢学会摆正自己的位置,每天早上第一个起床,按照这里的规矩认真做卫生。说到做卫生,这里面还是有讲究的,在巡警队,除了看你工作是否卖力外,做卫生是否积极肯干也是衡量民警素质的一个标准。

据小秦说,他们那批兵刚分下来的时候每天睡前都得把扫帚藏起来,这样第二天做卫生的时候手上才能有劳动工具,好在领导面前表现自己的吃苦耐劳精神,最抢手的劳动工具要算拖把,因为每天中队要指派一个人去给大队长和教导员的办公室拖地,那可是唯一和领导单独接触套近乎的机会了,给领导留下好印象的话年底报先进、七一发展新党员的时候才可能被想起。

防暴队不同于别的单位,基本属于半军事化管理,人员又多,所以等级也分得很清楚。在车上得听班长的,班长得听副中队长的,副中队长要听中队长的,接着往上走分别是副大队长、教导员、大队长,这一排排数上去,真想和大队长说上话还真不容易,更别说什么处长政委了。同志们这么卖力地去曲线救国也值得理解。

我不会抢扫帚和拖把,分配给我的工作只能是洗厕所和擦车,当我哼着小调把硫酸轻轻倒一点放在厕所水槽里用洁具一点点擦拭的时候,我仿佛失去了思考的能力,我忘记了什么是提单、信用证,忘记了什么叫发盘什么叫还盘,什么是FOB什么又是CFR(国际贸易术语的一种),脑袋里面只有:怎么能把厕所擦得如新开张一般干净?

恍然间,我好像慢慢习惯了这种生活。

也许,当我们习惯一种生活,我们就上了这种生活的当。

考研吉祥物、警察荣誉和局长待遇

十月,我参加了这一年的律师资格考试。

律考完毕,我利用休息时间到学校去找正在读研的师兄,谈及我当时的生活状态,他满脸怒其不争:“不如再考一次研究生吧,今年法学院有部分可以在职读的名额,我已经把招生简章拿来了。”

大学考研时和我一起在外面租房复习的同学安翔也劝我不要荒废光阴,应该试着再为理想奋斗一次。当年安翔和我一样决定弃经济专业而考法学院,两人通过抓阄定了各自要考的专业,他是国际经济法,我则是经济法,最后一起落榜。

安翔毕业后去一家证券咨询公司做了段坑蒙拐骗的工作,攒了笔银子后又在母校旁边租了间房,准备再次向法学院发起冲刺,我到他那被称之为窝棚的几平米的小房子里参观过一次,发现床上堆满了书,墙上贴的废报纸上密密麻麻写着励志的话语和考研的时间安排。“考考呢?”我问安翔。

考考是我和安翔在大学考研复习时买的一对鹦鹉,当时一起在外面租房子住的考友们为能给它们起个响亮的名字而绞尽脑汁,连“帅得惊动了党”这样的佳句都用上了,最后为了和考研的历史情境相配合我们将两只小鹦鹉分别定名为“考考”和“研研”,那段时间它们简直成为我们这帮考研大军的精神寄托和吉祥物。

一个寒雨纷飞的夜晚,由于忘了关窗户,“研研”给冻死在了笼子里,安翔一脸沮丧地对我说:“‘研’都死了,还考个屁呀!”

安翔听我问及“考考”的下落,更郁闷了:“考考毕业时被我送给你们寝室那个胖子贝贝了,后来听说,被他们家的猫给吃了。”我听了后,心中更是一阵凄凉。

十一月十一日,传说中的光棍节,大学时这一天是所有还未谈恋爱或者女朋友在外地的兄弟们饮酒狂欢的日子。和几个正在准备考研的同学择此日喝了场酒后,我决定开始我的第二次考研生活。

自己心里也清楚,和在学校时相比,环境要艰苦得多,但是为什么不利用巡逻的闲暇好好再读一下书呢?我去书店买了新的政治和英文复习资料,然后到政治冲刺班报了名……

韩班长的胆子越来越大了,常常把车停在迪厅、发廊等鱼龙混杂的娱乐场所门口,让我和小秦下车设岗对进出各色人等的身份证进行盘查,这时候老板往往会出来对他予以若干表示,然后他便用电台呼叫我们收队。

晚上巡逻时他基本上一上班就找个隐秘的地方把车停好,椅子往下一放便仰躺着睡觉,这实在让我很看不惯。而小秦也正处于求进步的阶段,每次出任务时都很想能抓到个大贼立功受奖,每当韩班长睡着了,他总会自己下车,在夜幕中沿街缓行,希望能有所收获。

矛盾在一天晚上激化。这天巡逻到一个加油站附近时,韩班长说要去大便,电台突然呼叫说货场有人打架,他实在急得不行,就让我们先去出警。我们赶到现场后,抓住一个打人的货车司机,情况也不严重,骂了几句就让他坐到车后和我们一起去派出所。

很快我们就办好了移交手续,接着我下车去后座拿台帐包做记录,定眼一看我差点昏了过去,后排座位上赫然放着韩班长的手枪,估计是他内急心切就直接丢到上面了,要是刚才那家伙是刑事犯我和小丁估计已经……

我把情况告诉小丁,他脸都吓白了,大家都很生气,觉得韩班长对工作不负责任可以,但不应该拿同事的生命开玩笑。

第二天,刘队长开会宣布调换车组,把我调到和陈班长一组,韩班长狠狠瞪了我几眼,其实我并没有告发他。小秦被任命为089号车的班长。

陈班长也是一九九八年下来的兵,待人热情实在,闲暇时酷爱玩PC游戏,对工作极为认真负责,但偶尔容易冲动。

见我有继续深造的打算,陈班长便趁白天无警时把车停在一个安静的地方,让我可以专心地在车上复习,即使遇到什么事情也尽可能替我担待。

晚上,夜深人静,我们的车就找有亮光的地方停靠,开始是在马路边找路灯,后来发现那样停着很容易妨碍交通,而且督察看到也会过来盘问。

正好那时候晴川市正进行“亮化工程”,大东门立交桥的桥墩下缠满了小灯带,彻夜长明,于是陈班长就把那里作为我们定点停靠的位置,他们二人撑不住了就打个小盹儿,我则借着灯带发出的微弱的亮光读着法学理论,背着英语单词,思绪偶尔会飞到一年前,那时候父母为了让我安心学习,专门出钱在校外给我租了间房子复习,屋子里堆满各种食品和饮料,那时自己为什么就没有好好珍惜学习的机会呢?

夜深人静时,自己偶尔会翻几本闲书换换脑子,常爱看的是王小波的《沉默的大多数》,我喜欢作者在幽默中透出的狡黠,行文中随意流畅表露出的深刻思想和于无声处响惊雷的痛快。最欣赏文中那篇《一只特立独行的猪》,小波说,他见过的多数人是想要设置别人的生活,又或者对被设置的生活安之若素。

掩卷长叹时自己会想:“我是该就此停止努力规规矩矩服从命运的安排,还是该继续前进特立独行地逃离规矩的束约呢?”

陈班长偶尔也会很古板,他从来不让我们执勤时在外面吃饭,认为这样有损警察形象,于是我和同伴小毛不得不经常忍受队里送来的“轮胎食品”。说是“轮胎食品”,是因为队里一般都派专车给我们送饭,送饭的人每次都把送来的饭菜(我们事先把碗和餐票交给内勤)搁在后备箱里与备用胎放一块儿,本来饭菜质量就很差,再被轮胎一熏那味道就更别提了。

说实在的,如果伙食真的足够好的话谁还愿意自己凑份子在岗上吃饭啊,又有损警容又得混着街上的风沙下咽。偶尔午饭里有了鸡腿和鱼片,我们都能估算到下班回去准得打扫卫生,因为一定是领导要来视察基层生活了。

时间长了我们也就知道所谓“古板”是因为陈班长极为看重荣誉的缘故,无论是现在的警察生涯还是他曾经的军人经历,对他来说都显得弥足珍贵。有次我们在小东门巡逻,电台突然呼叫有个穿军装的小子骑着摩托车在广场上拽了一名妇女脖子上的金链子,而且正朝我们停靠的方向开过来,陈班长迅速把车给发着,两分钟后果然有一辆摩托车贴着我们巡逻车的边儿窜到前面去了,陈班长得意地一笑:“开始抓老鼠喽!”说着我们的车也如离弦之箭般追了上去。

逼到街口的时候那小子看见前面也有巡逻车围上来,只好把摩托车往路上一横,朝一个小巷子里面钻,陈班长把车抵到巷子口,把车门掀开就往巷子里追,我抱着冲锋枪紧跟其后,这两人在前面跑得都像兔子一样快,当时自己的脚伤还未痊愈,可是那么多双眼睛在旁边盯着,怎么着都不能给那身制服跌份儿啊,只好喘着粗气一路跟着,一边跑一边把身上的武装带和防弹衣往地下卸,否则跑不了几步自己就得背过气去,终于,我和陈班长把那小子逼到一死胡同里,那人也累得快瘫了,没遇到任何抵抗我就把他扑倒并铐上。

陈班长一问,原来这家伙刚办了退伍手续,但是还带着军衔,陈班长二话没说就冲上去把他的军衔和领徽扯了下来,然后照那小子就是两耳光:“你真是给我们复员军人丢人!”围观的人渐渐多起来,议论纷纷,我这才理解陈班长为什么扯下那人的军衔和领徽,他是怕有损军威呀。事后陈班长和我沿着追贼的路线拣我丢下的装备,一路寻找他一路骂:“你怎么净丢公家的东西啊,自己的钱包不也挺沉的么,怎么不扔啊?!”我一路红着脸赔着不是,直到把皮带扣子、枪套、拉绳全部找齐方才作罢。

还有一次我和陈班长过江加油经过交通管理局的总部,前面正好是交管局长的车,那车从岗亭经过时,一个长得威武帅气的交警很潇洒地朝领导座驾敬了个礼。陈班长看着又回归严肃神情的交警忍不住啧啧称赞:“瞧人家那小伙子多精神啊,再看看咱们,熬夜都快熬成小老头儿了。”后来发现我和小毛正对他怒目而视方打住,接着感慨地说:“要是哪天我的车路过这个岗亭的时候那小子也给我来这么一下子,真是死也瞑目啊!”接着陷入无限憧憬的神情中。我看着陈班长,突然觉得一向严肃而难以接近的他变得可爱起来,便借口上厕所下去了一会儿。

上车后陈班长继续一边开车一边数落我:“你们这些大学生就是警惕性不强,以前我们遇到突发事件拉紧急集合的时候,就是在厕所蹲着也得提起裤子就跑,管你拉完没拉完。”陈班长正要继续翻他的老皇历,眼神突然呈现出愕然和惊奇,接着居然光芒四射起来,只见前方岗亭一个戴墨镜的交通警察冲我们微微一笑,缓缓举起右手敬了个标准的礼,陈班长回过神来四处张望,四周没有一辆领导的车,这才如梦初醒:“这是在朝我们敬礼啊,这是在朝我们敬礼啊!……”然后也不管别人看见没看见,坐在驾驶室一个劲儿朝那交警还礼,搞得我和小毛直担心他掌不住方向盘。

过了两个街口后,我给正在值勤的阿轩打了电话:“说,你小子明天想到哪儿吃饭?”

风声鹤唳、雨夜觅声和好人好事

现在回想起来,和陈班长一起巡逻的那段日子,自己在社会体验和人生阅历的增加上实在获益匪浅。

每当我们的巡逻车从闹市区经过,穿梭的人流和车流仿佛将我们淹没,间或有好奇的目光向车内投射过来,但更多的是漠然和熟视无睹,人群川流不息地经营着自己的鸡零狗碎和油盐酱醋。我们的工作就是巡视和蛰伏,只有在有事发生的时候才会打开警灯,一路呼啸着在人们的注视中奔向事发地点。在和平年代,巡警就是一支被动的社会警备力量,我们不需要活在聚光灯下。

我爱靠在窗前观察街面上的行人,他们或是来去匆匆,或是优游闲逛,或是趾高气扬,或是黯然神伤,我相信,无论他们是这座城市的精英白领还是市井小民,背后都一定有一段错综复杂的故事。当他们尽心凭一己之力为心中的理想打拼时,我们漠然旁观;当现实的残酷或者内心的贪欲唆使他们破坏规则时,我们就得及时出现。陈班长则远没有我那么多奇思怪想,在他眼里,每个人都是潜在的犯罪者,他总是很警惕地审视着街面的每一丝异常,生怕错过了一毫犯罪线索。

这种紧张偶尔会有风声鹤唳之嫌,有一次我们正在街边喝水,马路对面突然传来“砰”的一声巨响,陈班长迅速扑倒在地,枪已经握在手中,接着我看他把手枪在裤腿上一蹭,子弹就被推上了膛,我和小毛愣了半天才赶快往车上跑,一个去拿钢盔,一个去把车发着,接着就听到路边的人群一阵哄笑,原来刚才那声巨响来自对面一辆大货车的轮胎,我和小毛不好意思地挠着脑袋笑起来。我一把将刚戴上头的钢盔掷回座位,陈班长则目无表情地拍拍裤子上的灰尘,小心翼翼地把已经上膛的子弹退出放回弹匣。见我和小毛一脸挑衅和嘲笑的神色,他正色骂道:“看看你们刚才那表现,一个手哆嗦得连车门都拉不开,一个连冲锋枪保险在哪儿都不知道了,真要出了事早让人家给收拾了,还好意思笑!”我和小毛想想刚才的表现,也的确是挺窘迫的,只好更换话题央求陈班长教我们怎么一只手把子弹上膛。陈班长马上又来了神,恢复了孩子性情,公然向我们索要香烟作为贿赂,在要求得到满足后才细心向我和小毛传授了其中的诀窍。

我们的巡逻日程涵盖了全天的各个时段,城市的画卷在各类伴奏下缓缓拉开,从清晨豆浆油条的吆喝,正午喇叭里大减价大甩卖的嘈杂到霓虹灯下的人声鼎沸,夜色阑珊时大排档里的喧闹和居民区的万籁俱寂,我们的眼睛认真观察着这座被我们保卫的城市的景象,每条街道和小区都在自己脑海里变得立体而熟悉起来,虽然在这个城市里已经读了四年书,但只有在真正为它的繁荣或平安承担起一份责任时,我才找到些亲切感和归属感。

一天夜里,暴雨如注,连挡风玻璃上的雨刷都无法把打在上面的雨水划开,我们只好把车停靠在路边,困意像窗外的暴雨一样猛烈地袭击着我们仨。这时候指挥中心开始呼叫我们所属路段的巡逻车,称附近一个小区的居民反映有人在半夜狂按喇叭扰民,让我们寻找噪声来源并及时解决问题。小毛痛苦不堪地启动了车子,一边骂道:“是哪个龟孙子这么晚还在添乱,抓住了非好好修理他不可。”我和陈班长也点头称是,平时这样闹就够过分了,居然还挑半夜那么大雨的时候扰民,这不是存心害我们嘛。

车子在大雨中简直如汪洋中的一条船,我们围着小区兜了几个大圈也没看到附近有停靠的车辆,我只好呼叫总台询问是不是有人恶作剧报的假警,指挥中心的接线员说110都快被那个小区居民的电话打爆了,可以排除假警的嫌疑。

无奈之下我们只好通过耳朵判断噪声的来源,但是外面雨声风声交织在一起,再加上车窗隔着,根本就没法听到什么喇叭声,可是如果摇下窗户,飘进来的大雨又可能把电台和武器装备淋坏,我和小毛偷偷看了一眼陈班长,生怕他做出什么可怕的决定。果然,他二话没说套上雨衣就往车外钻,我只好让小毛在车内窝着,自己跟着追了过去。

在小区里转了好大一圈,外面的一层警服都快被寒夜的雨给浸透了(要知道这可已经是十一月了),我和陈班长才依稀听到了一阵阵稀疏的喇叭声,循声一步步接近,终于在小区一个靠院墙的角落里发现一辆大巴车,刺耳的电喇叭声正是从这辆车的驾驶室里传出来的。这时候暴雨已经快把我和陈班长掀倒,我死命去摇门的扳手也没有把门打开,陈班长只好在泥泞里摸出一根木棍和我一起用力地撬开车门。

车内没人,可能是司机下车的时候没注意绊着了哪根线,那喇叭半夜就自动叫嚷开了,搅扰了无数人的美梦,也间接把我们车组给闹得死去活来,疲于奔命。陈班长上车摆整了几下,那喇叭终于停止了歌唱,我抡起枪托做了个要把它砸烂的姿势,陈班长苦笑一下,说道:“别他妈添乱了,快找地方喝点热的。”

任务完成,向指挥中心做了汇报我们车组就飞奔一家豆浆店。小毛端着热腾腾的鲜豆浆递给我和陈班长,然后作采访先进的记者状拿出一根油条作为麦克风问我:“您好,我是《警方视点》的记者,请问您用一身的疲惫和雨水换来一个小区老百姓的一夜宁静后,有何感想想对观众说,是哪些英烈先贤的精神鼓舞了你?你想结合人生世界观的改造感谢哪位领导这些年对你的谆谆教导和栽培呢?”我无力地斜靠在椅背上,回答道:“我操那马虎的巴士司机他大爷!”然后探出头一口把油条吞下三分之一……

日子一天天被我掰着指头计算过去,在那段时间里,我深深明白了巡警工作就是由那些鸡零狗碎、平凡无趣的小事编织而成,它与书本上的那些宏大理论无关,但如果没有这张平凡细致的网笼罩着,任你是再大的学问家也不可能在入室行窃者的威胁下,在各类噪音的喧闹下挤出只言片语。

陈班长总是不赞同我的理论,称我书呆子气太重。最被他取笑的一次出警是,我们在路边捡到一个迷路的孩子,围着大街找了几圈才找到孩子的母亲,我把小孩一递给那焦急得快要疯掉的妈妈,她就把孩子死死揽在怀里大哭起来。我站在旁边看着,突然也禁不住眼圈通红,掉起金豆来,陈班长一个劲用胳膊捣鼓我,让我注意一下形象,我最后生气地边流泪边冲他说:“是谁规定了穿制服就不能想妈妈了,就不能掉眼泪了?”搞得陈班长哭笑不得。

快到年底了,为了能在年终评上先进车组,我们中队几个车组都暗暗较上了劲,我们的竞争对手是韩班长他们车组,虽然他们巡逻的没有我们勤快,但总是撞大运,居然曾经有一个当街抢包的人一头撞到了他们车门上,被他们当场拿下,真是买彩票都没那么准。

还有一次,韩班长他们车组过江加油回来被一辆车给拦住,司机问他们应该走哪条路上长江大桥比较近,韩班长一想横竖自己也要上桥不如做个顺水人情,就让问路的车跟在自己车后面把他们给带过去了。

谁知道那辆车上偏偏坐的是周边省市的一位市长,有感于本市警察的热心服务,还专门给本市分管政法的市委副书记挂了电话好好褒扬了一番给他带路的三位巡警。书记也觉得很有面子,这显得自己带兵有方嘛!大笔一挥,韩班长他们车组每人被市局给了一个嘉奖。

陈班长对此事进行了略显无奈的评价:“这世界就是这样,有些人得到的太多,有些人却什么也没有。”

年轻时我们相亲、生死对决和千年畅想

说来也奇怪,别的车组那段时间遇到的不是打架就是抢劫的案子,而我们车组大部分时间都在救病扶伤、调解纠纷、通报火情,常常被大爷大婶骂得狗血喷头不说,下班了还常被韩班长和丰子他们取笑:“你们还带着枪做什么,完全可以改名字叫110社区服务队了。”每当此时我们车组的三条好汉便同时竖起中指向那些欺负平阳之虎的家伙们表示蔑视。

一个寒风萧瑟的下午,我们三个裹着警用大衣缩在车里沿着湖边巡逻。陈班长一直心神不宁,因为晚上他就要与未来的岳父岳母见面了,三年爱情长跑终于快到转折点,怎能不让我们的陈领导心中忐忑。我开导他说:“三大战役都已经胜利了,就等着解放全中国啊!怕什么?”陈班长反唇相讥:“我怕的是还有金门失利啊。”其实最让他担心的并不止这些,由于我们下班时间太晚,为了不耽误晚上的饭局陈班长在我们的怂恿下里面没有穿制服,在厚厚的大衣里面包裹的是弟兄们精心打造的西装革履。一般来说,在冬天执勤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外面的大衣我们都不会脱去的,只要我们不说,谁也不知道陈班长里面穿的是什么。下了班后把大衣一脱去就可以直接赴约,能节约大量时间。此举虽然严重违反了巡警着装条例,但为了陈班长的终身大事咱们只有出此下策了。

世事如棋,往往最担心出现的小概率事件,就是会恶作剧似的冒出来。快下班的时候指挥中心紧急呼叫湖边的巡逻车,称一辆小面包车载着三男一女一头栽到湖里去了,让大家赶快去实施救援。我看了一眼陈班长,知道只要我们去了,衣服的事情穿帮就是必然的了,就说:“让丰子他们去吧,我们不管那片防区。”陈班长瞪我一眼:“放屁!可是我们离那里最近。”说完发动了车子。

后面的故事就在想像范围内了。面包车屁股翘得老高斜插在湖里,里面的人被关在车内出不来,在冰冷湖水的浸泡下已经快撑不住了,陈班长和小毛先后脱掉大衣跳进湖里,撬开车门后把人一个个托出来。

电视台和报社的记者闻讯而来,围住被冻得嘴唇发紫的小毛进行采访,教导员和刘队也赶到了现场,看到了正在车里脱着湿漉漉的西服、解着领带的陈班长,教导员想要发作,但看看陈班长也委实可怜,只好丢下句话就去招呼记者了:“已经让队里的食堂煮好了姜汤,回去了赶快喝。其他问题以后再说。”

我和小毛因为此事被嘉奖一次,陈班长也没受到任何处分,据刘队说这叫功过相抵。倒是他未来的岳父大人得知此事后对小伙子的人品非常欣赏,主动请他上门喝了次酒,默许了这门亲事。

全市巡逻车的电台是相通的,偶尔能够从和指挥中心的对答中听到我的难友阿理的声音,我知道他也在准备考研,目标依然是北大。这小子也生就一副书生气,曾经在电台里听过他和指挥中心的如下对答:

110:“三阳路的巡逻车请马上到附近的邮局,有一个人摔倒在地上没人管,你们去看一下。”

理:“明白,三分钟内赶到。”

理:“指挥中心我们到了,这里是有一个人摔昏过去了,满脸是血。”

110:“情况怎么样,需要叫救护车吗?”

理:“哇,他脸上好多好多血,吓死人了。”

110:“需要叫救护车吗?”

理:“真的好多好多血哦,怎么叫都叫不醒。”

(所有的巡逻车在电台里都急了,全部都改用明语呼叫:“快送医院抢救啊!”)

理:“报告指挥中心,这个人醒了。”

110:“问清楚他的姓名,看是否需要送医院治疗。”

理:“指挥中心,这个人站起来了。”

110:“是吗?”

理:“指挥中心,这个人把脸上的血一抹,不理我们就走了。”

110:(不语)

理:“指挥中心,人都走了,您看我们该怎么办?”

110:“(半晌无语)哦,那你们继续巡逻吧。”

理:“谢谢指挥中心。”

110:“……你小子到底是哪个大队的?”

理:……

陈班长见我把书本一丢,在车上笑得打跌,无奈地说:“巡逻民警处迎来你们这帮活宝,真不知道是欢喜还是悲哀。”我微笑不语,心里却在想,能跟着陈班长这样的实在人一起巡逻,的确是我的幸运。

十一月下旬,我得知自己通过了律师资格考试。

二十六日,江北的黑社会为了争夺地盘在一家夜总会发生了枪战,我们赶到的时候人已经全部散了,一地狼藉。

二十七日,有人报警说火车站旁的菜场有人准备械斗,我们车组接到指令去探看究竟,到了菜场,外面一片风平浪静。小毛说:“别又是骗我们过来搞社区服务了吧。”

陈班长也懒得下车,就让我和小毛下去探看情况以便向指挥中心汇报,我们懒洋洋地下了车,当时自己正被法律条文搅得头昏脑胀,进了菜场觉得也没什么大动静,正打算向总台报平安,一个人突然从菜场左侧的铁门里窜出来往外面跑,小毛大喝一声追了过去。

我顺势一脚把门踹开,门开了,空气在瞬间凝固,十来个人很惊愕地看着一个警察出现在面前,他们手里都拿着火铳和土枪,有的已经装好了火药正对着我。而我手上的七九式微型冲锋枪的枪口也正指着这群家伙。在那一瞬间,我真的被吓傻了,说实在的,从出娘胎到大学毕业,我的梦想仅限于教师、律师和银行家,被这么多枪指着只是看港台片时的幻想和做噩梦时的体验。这群正打算出去打架闹事的古惑仔,估计也没想到在这个时候突然会和一个全副武装的警察正面遭遇。

我们就这样对峙了几秒,连对方额头上的汗珠我都可以数得清清楚楚。这时候我看到一个人脸上的肌肉轻微抖动了一下,凶相毕露,我怕他真要开枪,忙大叫一声:“不许动!谁动打死谁!”接着在电光火石间完成了开保险、拉子弹上膛等一系列动作,枪口朝天“蓬蓬蓬”打了半梭子子弹。枪声就是命令,所有人都炸了窝子,但不是朝我开枪,而是抱头鼠窜。

我想去追,可是压根迈不动步子,感觉自己吓得已经快尿裤子了。后来大批人马赶到,看着一地的火铳和砍刀,刘队笑道:“你命很大嘛!要是在抗美援朝那阵子,缴获敌人一个排的武器起码是个战斗英雄。”

我连赔笑的劲都没有了,一夜无眠。

平安夜到了,我们车组正好镇守市郊,很为不能感受市区的圣诞气氛而苦恼。这时候丰子他们把车开过来,说:“乡下警察们,咱们换换防区吧,你们也进城看看。”都是爱热闹的年轻人,我们两个车组便临时换了防。市区的教堂外车水马龙,里面送出阵阵缥缈的圣歌合唱。

车流动得很慢,这时候几个红衣少女突然羞涩地靠近我们的巡逻车,递了一支很漂亮的小蜡烛进来,陈班长红着脸把蜡烛接过来,我坚持把它点着,在窗外流畅的圣诞音乐中,烛光映亮了我们年轻的心和脸庞……

千年夜那天,我们巡警第八大队正式结束了巡逻任务,转为执行保卫任务的防暴警察大队。整个城市在那个夜晚沸腾起来,校园、广场、街道、港口……到处是欢乐无眠的人群,我们则疲于奔命地在这个城市的各处穿梭,先是在江北护送省市领导观看广场的歌舞汇演,接着去大学校园维持千年晚会的秩序,然后又去江南万人狂欢现场进行保卫。

大钟敲响时,万众欢腾,我浑身疲惫地倒在巡逻车里,吃着两块五一包的饼干,就着矿泉水当作晚餐。

读书的时候,和大学同学憧憬起这个夜晚时,我曾做过一个设想,和我最爱的人在长江边听海关大楼的大钟鸣响,吻她。身后,焰火漫天……

一九九九年过去了,我很怀念它。

第三部分

印象最深的一次群体事件是很多集资诈骗的受害者去围堵中国人民银行在晴川市的分行,要求银行采取措施讨要自己存在信用社里被诈骗犯骗去的血汗钱。

无论如何,金融机构是不能随便冲击的,上级马上把我们调了过去,在银行大门口排成两列,一小时换一次班。堵银行的多是老人,多数是把半生的积蓄用于投资。在寒风中,老人和我们对峙着。“其实我们就想进去讨个说法,政府到底管不管我们?”一个知识分子模样的人念叨。“别和那帮狗说话,他们都是些看门狗!”一个老太太如是说。

贵妇人、格瓦拉和志愿军

二○○○年到了,我们中队和其他中队合编为防暴大队,开始三个月的防暴勤务。接近年关,这个城市与很多大城市一样,群体事件愈发多了起来,只要一到周一,省市两级政府门口都不时出现一些群体事件,时常让我们江南江北两边跑得疲于奔命。那时候各个电视台正在热播《刑警本色》和《将爱情进行到底》,这两部片子成为我们训练和执行任务间隙的最爱,当时每次广告放完正剧开始前,紧急集合哨就恶作剧式地响起,让我们颇有些愤愤不平。

印象最深的一次群体事件是很多集资诈骗的受害者去围堵中国人民银行在晴川市的分行,要求银行采取措施讨要自己存在信用社里被诈骗犯骗去的血汗钱。

无论如何,金融机构是不能随便冲击的,上级马上把我们调了过去,在银行大门口排成两列,一小时换一次班。堵银行的多是老人,多数是把半生的积蓄用于投资。在寒风中,老人和我们对峙着。“其实我们就想进去讨个说法,政府到底管不管我们?”一个知识分子模样的人念叨。“别和那帮狗说话,他们都是些看门狗!”一个老太太如是说。

到了吃午饭的时间,银行为我们提供了盒饭,我一直在想,这些老人一大早就在这里,他们吃什么呢?这时候一个老头从街对面走过来,背着一个大袋子,袋子打开,里面全部是白花花的馒头,“吃饭了!”老人吆喝着。所有已经快撑不住的人全部拥上来,全然不顾形象争抢着那些馒头,然后分别找位子蹲下,和着泪水咀嚼起来。这时候风更大了,沿街的落叶都被卷了起来……寒风中,我们这群警察迎风伫立,一群老人满怀着希望望着我们背后的玻璃门里那些眼睛……

还有一次也是金融机构保卫,由于有人恶意散布谣言,一家信用社门口出现了挤兑的风潮,很多附近的商户和居民都拿着存折来取钱,上级只好派我们大队去维持秩序。

现场乱成一片,虽然政府已经调集了资金并同意大家按顺序排队进去取款,但无数人由于担心自己的血汗钱在过年前化为乌有还是卖力地往警戒线里面冲,我们只好排成人墙把他们堵回去,仅留下一个小通道便于人们按顺序凭存折取钱。

正被人浪冲击得晕晕乎乎,一个穿着貂皮大衣浓妆艳抹的女人高举着一把存单挤到了队伍前面,她大声说:“我可是大客户,存了五十多万在里面,比外面这帮民工多多了,你们得让我提前进去!”大熊像一座铁塔般堵在她面前,道:“您钱存得再多也得按顺序进去,不管存多少您都和外面的人一样,都叫储户。再说政府已经保证足够的资金供应,请您耐心排队。”

那富婆顿时就不依了,大喊着:“你们这是侵犯我的财产权利!”说着就越过大熊的阻挡直接往屋里面窜,大熊左手轻松地一拉,又把那人给拽回了人群中,他生气地说:“叫你排队你就排队,别以为有几个钱你就什么事情都优先了!”那女人气急败坏地瞪了大熊两眼,突然从怀里掏出一把钱来,冲着人群开始吆喝:“你们听着,这是两万块钱,我今天把这钱搁这儿,谁把这个警察的左手卸下来这钱就归谁!”人群开始骚动,纷纷朝着这边指手画脚,我见大熊脸气得通红,忙把他拉到一边以防他做出过激的行为。

事后大熊开玩笑似的埋怨我道:“你当时拉我做什么,我装修房子正缺两万呢,过年前搞不定媳妇都得飞了,这天上掉下来两万块你这么就把我给拦住了,我本来打算告诉她不须劳烦别人,我自断一臂您就把钱直接打我账上,给我江湖救急得了,免得还害上一个人。”我瞪他一眼,哭笑不得。

这一年开春的时候,北京的大小剧场里开始流行起张广天、沈林和黄纪苏等人炮制的话剧《切·格瓦拉》,经过重新编排的情节和台词唤起了人们对那个火红年代的怀念。媒体开始鼓噪“以旧日的英雄主义挽救今天日渐式微的道德”。这一京城的文化热潮迅速被商人利用而传播到我们这个城市,大批印有“完美的人”格瓦拉头像的T恤、头巾和外套被年轻人用于装点自己的时尚,成年人也仿佛淡忘了“史无前例”时代的皮带、检讨和没日没夜的批判,更多被唤起的是对那个夜不闭户、贫富均匀的红色年代的缅怀。没有人去关注那些在省市政府门口和金融机构门前游荡的群体,他们是与时尚绝缘的。

这一天政府门口站着一些下岗职工、农村来的上访者……路人都觉得很稀奇。我们各自坐在车里打扑克、看小说待命。我找了个安静的角落窝着复习,陈班长突然凑过来问我:“刚才过去那俩小子背上那大胡子是谁呀?”我抬头一看,前面走来的两个时尚青年的羽绒服上都绘着头带贝雷帽、须发怒张的格瓦拉,我当时正为地上权和地役权的区别头疼,便说你去问他们啊。陈班长好奇心切,居然厚着脸皮真去问了,只见那时尚青年得意地说:“这是七十年代最著名的摇滚明星!”听得我服倒。

没办法,只好自己给陈班长解释,我说这个人可不简单,是当年古巴的开国元勋,地位相当于咱们的政治局常委,可他就是闲不住,为了全世界人民的解放事业,辞去一切公职跑到遥远的玻利维亚去打游击,最后被人出卖而牺牲。“那不是古巴志愿军嘛。”陈班长好像悟到了什么,我沉吟了一下,说:“对,就算是古巴的志愿军吧!”陈班长正问我:“就一个老志愿军,那些年轻人流行个什么劲儿呀?”这时,所有的步话机突然开始呼叫起来:“全部下车,全部下车,有紧急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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