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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何帆 当前章节:15459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20:56

在调查取证上,举个比较好理解的例子,张三找李四借了二十万,后来张三把钱还了,并写了条子作为凭证:“还(huan)欠李四人民币贰拾万元。”结果李四马上拿着条子去法院告张三,说张三还(hai )欠他人民币二十万元,并有字为凭。你说这种情况下怎么判断,因为汉字的多音,一个外人很难对便条进行解释,只能通过辅助的证据来进行判断,这里假如是张三去警察部门报案,说李四是想通过曲解自己的意思借法院之力黑自己的钱,那么警察当然要开展调查,那么收集什么证据找谁收集证据就很重要。比如签字时候在场的有些什么人,张三李四的具体情况和账户往来。这里假设警察收了被告李四的钱,如果要做假的话,就要努力地往对李四有利的方向去收集证据,这用行话叫“做案子”,就是调查取证的方向掌握在你手上,尽可能跳过那些对你要照顾的人不利的证据,收集能够让其自圆其说的证据,水平越高的人做出来的案子越是思维缜密、逻辑合理,向你展示出张三是如何利欲熏心,借了别人的钱不还还告别人。这样上级要马虎一点的话就会把案子否了。当然,这只是个例子,实践中要复杂得多。

高手一般都很善于寻找证据中不完善的地方,然后钻一下牛角尖,比如有个人伪造公章骗银行的贷款,什么证据都齐全了,结果检察院问为什么没有刻章的人的证言,警察会说,街上刻章的人都是流动的,实在找不到。如果检察官收了黑钱的话便会说:“好!证据不足,不予批捕!退回去再来,时间不够就先取保候审。”这样操作警察连个刺都挑不出来,只能自认倒霉。

在法律解释中也是如此,无论是法官还是检察官,都可以根据自己的理论和实践知识对法律进行解释。目前所有的判决书都要求罗列判决的事实依据和法律依据。如果一个法官打算枉法裁判的话他显然不会在判决书里明说自己收了被告的钱是判其无罪的主要理由,反而会力图表明其判断的事实基础和依据的法条是可靠的。比方说同样是侵吞了单位一百万公款,如果那人是国家工作人员就构成贪污罪,足以被判处死刑。如果是非国家工作人员则可能只构成职务侵占罪,该罪最重的也就有期徒刑十五年。

然而,我们国家的法律在什么人属于国家工作人员方面一直没有权威的全面的界定,这就给某些高手发挥的空间了,他尽可能利用自己的专业知识和在学术界的人脉把被告的地位解释为非国家工作人员而让其逃过一死。即使有人来查也尽可以说自己是学艺不精,再加上学术界本来就此方面存在争议,完全可以做到万无一失,要是你能力不强无法自圆其说别人自然会猜出是拿了黑钱。

写上这么多其实也就是为了说明两点:一、法律是死的,人是活的,法律需要人来解释,很多试图通过呼吁修改现行法律来改善司法状况的人们恰恰忘记了不同层次问题应在不同层面解决的道理。二、不解决监督和制约制度问题,即使把公检法的人员全部换成硕士都没用,只能养出一帮高学历的王八羔子。

那段时间对整个刑事案件的流程有了全方位的理解,在我看来,秉公执法、依法办事毕竟是发展的主流,但吃、拿、卡、要的行为也远比我想像的要多。怎么说呢,在学校读书的时候对司法界的理想期盼是:“菩提本非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上班以后领导对我们的要求是:“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莫使惹尘埃。”然而真正经历过很多无奈后自己只能对现在的司法界发出如下感慨:“好多菩提树,好多明镜台,本来好多物,处处是尘埃。”

坐台女生、同流合污与死水微澜

毕业两周年的时候,大学同学之间也举行了几次聚会。这时候互联网的泡沫已经破灭,几位在网站拿着万元月薪的同学不是去了其他IT公司就是转行到报社做了编辑,其他的同学也各自在银行、证券和海关领域混得不错,偶尔谈起工资待遇来,居然我还是最低。几个朋友打趣说:“你们搞经济犯罪的不知道油水多厚,你小子怎么混得一个月才一千多块钱啊。是不是拿我们蒙事儿啊?”我只能苦笑不语。

其实也见过某些同事在外面一掷千金,那些与实际收入不相称的钱的来路大家都是不说自明。说实在的,经历过分离培训的事件后自己也曾有过自暴自弃的想法。一次我正在逛商场,手上一个案子里的嫌疑人的哥哥打我手机,那小子不知道从哪里弄到我的手机号,开口就说:“出来坐坐嘛,你们这次搞得太绝了,不就是弄了银行一点钱嘛,就把人抓了,其实我们的钱多了去了。这样,我给你八万块,想办法让我弟弟取保候审如何?”自己当时正在为买哪款洗衣机便宜而费神,此刻真的有些动了心,好一番心猿意马才约束住了自己。后来这个案子在起诉环节被连续退查了两次,还是不得不放人。鬼知道是哪个环节被打通了。

一天,有位领导的公子找我帮忙给他朋友看个合同,完毕后说带我到本地的一家夜总会见识见识,我坚辞不去,称自己向来对那种地方有抵触情绪。公子骂道:“你们这些大学生清高什么,那里面坐台的女大学生多着呢。”我不信,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就跟着他去了。

公子把我带进一个很豪华的会所,一进门就感觉到一种奢华萎靡的味道,里面的服务生全部穿着海军衫,放眼望去到处都是美女。我心想这要是把大胖和大飞这帮家伙带来,还不把他们的眼珠子给看掉下来,难怪二胖对来这种地方一直是津津乐道。订好包房,坐定,叫了啤酒点好歌。公子问我是找双胞胎姐妹陪唱还是找大学生陪聊,我当时坚持不相信大学生会干这个,就说:“让我看看你们这里的大学生吧。”

过了一会儿,一个清秀的白衣女孩进来了,一坐下就轻轻揽住我的胳膊,我还有些不习惯被陌生人这样拉着,轻轻把手甩开。公子和他的朋友也叫了小姐陪唱,整个包房一片歌舞升平。

我随便和那女孩闲扯了会儿天气,然后直奔主题:“你在哪个学校读书来着?”也许见我不像是那种有企图的人,女孩报上了自己的学校和专业,我一听差点昏死过去,居然是我母校中文系的。我死也不相信会有这样的事情,就顺口问了下她们系开设的课程和几个著名教授的研究方向,居然一一答中。我努力安慰自己说她或许不是正规的在校生,可是心里已经是失望至极。

问女孩为什么出来坐台,她说是因为家里穷,我觉得这完全是托辞,便懒得理她,只和其他人聊天。女孩子独自坐着觉得也没什么意思,就说给你说个小秘密吧,我问什么秘密,她便把纤细的手递给我看。我定眼一看,吓得差点跳起来,只见她的右手上只有四根指头,食指那里齐齐少了一截。

女孩告诉我这是小时候在村子里帮父母用铡刀切猪草的时候不小心切掉的。我诧异地问:“铡刀?这个东西我只在小学上《刘胡兰》的时候听老师描绘过。”

女孩儿慢慢陷入了回忆,一脸的安详:“我妈妈是我们村里的小学老师,读高中的时候,只要她病了都是我去帮她代课,你知道吗?那时全村的小孩子都会挤到我上课的教室外面趴在窗户上看我写字。”

“因为你长得漂亮吗?”我一脸的不屑。她摇摇头:“不是,因为我右手只有四个指头拿着粉笔板书,而且字一样可以写得很漂亮。”说完这些话后,女孩子也开始发呆,仿佛正在神往那段被一帮纯真的孩子簇拥膜拜的岁月。

旁边,公子们正搂着小姐声嘶力竭地唱着《萍聚》,每个人的脸都近乎夸张地扭曲着……

自那以后,我再也不愿去夜总会之类的地方。

由于案件增多,法制科审核案件的人手不足,这年八月初,我又被从侦查大队调回科里工作,除了负责知识产权类的案件的审核外,黎科长把公司、企业人员职务犯罪侦查大队的案子也交给我看。我知道这既是对我的信任,也是对我的考验,对工作也提起了十万分的热情。

那时学校还没有开学,但是几个师兄弟都先后提前过完暑假回来,八月四日那天,他们约上我一起到学校去给一位老先生祝寿,老先生已经年近八十,在法学界执教多年,但是依然保留着一颗赤子之心,大家静静听他教导我们如何树立对法律的信仰以及如何培养扎实严谨的治学态度。谈到司法界的一些腐败现象,白发苍苍的老先生越说越激动,突然,他用手指着我们一屋子来祝寿的学生,语气肯定地说:“总有一天,你们中的一些人将和他们同流合污!”那一刻,大家全部被深深地震撼了。

八月十日傍晚,我正在办公室值班,一群陌生人突然出现在我面前,为首一人出示了搜查证,声称是市检察院反贪局的办案人员,现在依法对我们法制科办公室进行搜查,我一时惊愕得有些说不出话来,平时都是我们依法对犯罪嫌疑人的住所和单位进行搜查的,现在居然有人来搜查我们的办公室,这在感情上也太难以接受了。我站了起来,大声说:“这里有很多机密的案卷,坚决不能乱动,出了问题你们承担得起么?”

正相持不下时,黎科长和处里一些领导过来了,黎科长见我脸涨得通红,一副要暴力抗法的样子,连忙举手示意叫我让开。在我们纪委书记和政治处主任监督下,反贪局的同志对我们办公室和科长办公室进行了搜查。

我懒得看他们在那里翻箱倒柜,偷偷问黎科长到底出了什么事,黎科长轻声问我:“你没发现今天有人没来上班啊?”我猛地一惊,从嘴巴里蹦出三个字:“关科长?”黎科长点点头。我不便多问,只好默默站在那里,心里暗暗替关科长不值,都快退休的人了,怎么会突然出这样的问题,虽然关科长一直对我们这些年轻人有点指手画脚,但我们内心还是把他作为一个老公安来尊敬的。

反贪局的同志走了后,黎科长告诉我关科长因为涉嫌在一起案件中收受二十万元的贿赂,已经在当天中午被检察院拘留了。我拿着桌子上放的一张喜帖,惋惜地说:“这不他们家女儿后天就要结婚嘛,连帖子都发了,还没说上句祝福的话他就被弄进去了,这世界真是变化无常。”黎科长看看玻璃板下压的那张全科的合影,摇了摇头:“他也是为了嫁女儿的时候搞得排场些才收那些钱的啊。”

回家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黎科长开车顺道捎我一段,看得出他的心情也很复杂,路上和他说话总是显得有些心不在焉,毕竟是一个朝夕相处的同事被抓起来了,我能体谅他的心情。其实自己内心这段日子也堆积了很多问题,突然很想问问这位自己一直以来都很尊敬的领导,于是我问黎科长自己能不能和他聊聊。

黎科长听了我的话后,把车停在了路边,点着一根烟后示意我提问。“我一直想问您,我们的收入那么低,如果是在不违反原则也不损害他人利益的前提下收钱,算不算对不起良心?如果上级收了不干净的钱让我把自己办的案子给撤了,我是不是一定得服从?”我越问越激动,“社会上那么多人都在骂我们警察贪赃枉法,把我们说成最下三滥的职业,我们还有没有必要去坚持原则呢?我们还犯得着那么尽心尽力地干活吗?”

黎科长冷冷地看看我,然后把目光缓缓移向车窗外,对面的马路上,一个西装革履,挎着笔记本电脑包的人正打算过街,可能是嫌过街天桥太远,他见左右无人,用最迅捷的动作跨越了隔离栏,然后没事人般气定神闲地踱过了马路。黎科长笑笑,对我说:“我没受过高等教育,说不出什么道理,但也不想用办公室里那套大而空的东西敷衍你。你看看刚才那个翻隔离栏的人,穿的不能说不体面吧,可能也是个博士硕士什么的,可是当规则和他的利益冲突的时候,他还是会试图违反一下规则。”我点点头,心想自己好像也干过类似的事情。

黎科长接着说:“其实生活中每个人都在直接或者间接地亵渎法律,只不过大家都不曾意识到或者不愿意意识到这一点。如果你真的想完全彻底地把书本上的法律切实执行下来,只能把社会生活弄成死水一潭。”说到这里,他狠狠抽了一口烟,对我说:“说实在的,我有时候挺瞧不起你们这些九十年代末的大学生,总觉得你们和八十年代那帮人比就是少了一种执著的精神。无论是搞学问还是当警察,我觉得这个世界上任何事情总是需要一些理想主义的东西来支撑的,你可以用圆滑世故打官腔来保护自己,你可以在不违反原则的前提下为自己谋取福利,但是,千万不能逾越你的道德底线。我非常希望你能做到这一点,你们是警察队伍中最新鲜也是最有希望的力量,如果连你们都把‘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当作人生的信条,那么我们这个队伍就彻底没有希望了。”

我沉默了好久,然后对黎科长说:“有时候看到报纸上的那些负面报道、看到网上铺天盖地对我们的谩骂,真的觉得,做个好警察好难。”黎科长悠悠地叹了口气:“慢慢来吧,关键是你自己要争气,大家都真正地去珍惜和重视这个职业群体的荣誉,一切才会逐渐好起来。”

很长时间过去了,我还一直记得那个夜晚的那次谈话,他把我从对整个法治环境的失望和犹疑中又拉了回来,并使我坚定了做一名正直的好警察的信念。

第七部分

竞争上岗还没开始,火药味就渐渐在我们办公室滋生和弥漫。老江和小齐以前倒是相处融洽,自打前几天到处长家送礼迎头撞上后,相互间逐渐开始缺乏恭敬。小齐再拿领袖语录练字时,老江会背地里说他官迷心窍,一天到晚都在揣度上级心思。老江出去打水时,小齐也免不了嘀咕几句,偶尔还会拉拢一下我和大军:“还是我们这些大学生本分啊,玩弄权术就是搞不过那些老机关。”每当此时我和大军也就只能对视一笑,摇摇头表示无奈。

千金一默、法不责众和变态杀手

关科长很快因为涉嫌受贿罪被逮捕,不久,处里召开全体民警大会传达了市局将关科长开除党籍和公职的决定。会后,处长宣布空缺出来的法制科副科长职位将以竞争上岗的方式产生。

说是竞争上岗,其实大家都知道这个岗位的竞争势必在老江和小齐两人之间展开。在我们科里,我是典型的逍遥派,属于插科打诨、开心逗乐的一类,交到我手上的活能办好也就自求多福了,显然从来没有动过要去当领导的心思。

大军做侦查员时也是敢打敢冲的类型,自打老婆生了孩子后就彻底废了,每天下班前的第一要务就是打电话问他们家亲爱的孩子还有没有奶粉喝,其他时间都琢磨股市里那些等待“解放军”的股票去了。

老江是老资格,虽然在各个部门都历练过,业务水准也很强,但每次都与提拔的机会擦肩而过,眼看着都四十好几的人了,再错过这个机会那就只能以资深副科的级别光荣退休。小齐这些年一直默默经营自己,不仅法制工作搞得不错,参与侦办的几起大案都取得了相当的成绩,为了保持低调他把立功的机会都让给了别人,一心希望成为最早被提拔起来的年轻干部。

竞争上岗还没开始,火药味就渐渐在我们办公室滋生和弥漫。老江和小齐以前倒是相处融洽,自打前几天到处长家送礼迎头撞上后,相互间逐渐开始缺乏恭敬。小齐再拿领袖语录练字时,老江会背地里说他官迷心窍,一天到晚都在揣度上级心思。老江出去打水时,小齐也免不了嘀咕几句,偶尔还会拉拢一下我和大军:“还是我们这些大学生本分啊,玩弄权术就是搞不过那些老机关。”每当此时我和大军也就只能对视一笑,摇摇头表示无奈。

其实都是从大学校园滚过来的,从学生会竞选、奖学金评定到后来的入党、找工作,什么不得靠争靠抢啊,现在学校里的各类既得利益争夺可不比机关里少,在大学里做了四年班长,对这些明里暗里的争斗我早已见怪不怪,可是自己还是很怀念刚分到科里来和被分离培训时大家那团结一致、相处融洽的日子。起码不用现在每天都得为站错了队说错了话而担心,谁知道哪天哪个同志一不小心就成了我们的领导啊。所以我和大军商量好了,在老江和小齐同志的这次竞争上岗期间,我和他都遵从那句老话:万言万当,不如一默。

科里那种气氛让人憋得发慌,再加上前些时在队里呆习惯了,那段时间我常常下队去看案卷,同志们也挺欢迎我来,起码在案件办理阶段发现毛病及时纠正比事后打板子返工强。

那天为了一起案件的证据问题去知识产权犯罪侦查大队找小范,进门后看见莫队长他们正忙出忙进地加班,一问原来质量技术监督局刚刚移交过来一起案件,犯罪嫌疑人已经到位,大家正忙着询问和取证。

我把书包往边上一放,问莫队长是否需要帮忙。老莫笑着示意不必,一转头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对我说:“这个案子其实挺简单的,那边几个同志正在做笔录,等笔录做完了你再看看证据是否足够把人给刑拘了,这样咱们边工作你边看材料,可以节约些时间。”我说:“好,提高点工作效率同志们也不需要留在这里熬夜。”

坐在沙发上,我认真审阅了案头上的材料,发现这是一个贩卖伪劣防盗门的案件,犯罪嫌疑人是外地人,本地质量技术监督部门的鉴定称他们销售的防盗门不符合国家的技术标准,其实际销售金额也够了追诉标准。

所有案卷和证据材料核对清楚后,我对莫队长说目前的证据已经足以采取刑事拘留措施,直接找咱们领导签字去就成了。经过留置室时,听见嫌疑人正在与小范他们激烈地争辩,我一时好奇,心想还很少看见犯罪嫌疑人和侦查员吵起来的,自己都承认卖的产品不合格还争个什么争,就站在旁边听他们争吵,听了一会儿我的脸色也变了。

原来那两个外地人是在本地的五金一条街做生意,由于其生意兴旺,引起了周围本地商户的妒忌,一些人就跑到技术监督部门举报他们卖不合格产品,技术监督部门来了后对他们要处以罚款,二人声称罚款可以,但是据他们了解这一条街每个商户生产的防盗门都是不符合国家标准的,为什么单单处罚自己?技术监督部门觉得既然软的不行那就来硬的,按照程序直接把案件移交给了经济犯罪举报中心,我们很快就把人带走了。

我把小范拉到一边,问:“这条街卖的防盗门真的全部不合格吗?”小范一笑:“那当然,以前我们也暗访过的,比他们质量差的都有,问题是人家平时把工商、质检招呼得好好的,我们去当什么恶人?再说了,一条街的商户大概三百多人吧,我们把他们全部抓起来怎么可能呀?各种各样的关系不把我们的门踩烂才怪。”我听了这话好一阵郁闷,心里暗暗有点为这两个外地人不值。

从法律上来讲,这两个人明知道门不合格还往外卖是该抓,可是那些贼喊捉贼的本地商户,那些罚款目标没实现就把人往司法机关送的行政机关,他们就不该背责任吗?还有我们,虽然现在已经不提倡什么法不责众了,但是谁又能保证这句话在我们心里没有占据很大的分量呢,我想没有一个领导有魄力去把一条街的人全部抓起来,面对大规模的群体性违反诚信的行为,再强势的法律也会束手无策。

尽管刑法规定了“徇私舞弊不移交刑事案件罪”,但是很多行政机关,比如税务、质检、药检、烟草抓到违法的案子一般都是走行政处罚的途径,说白了就是罚款扣货,很多人的行为即使构成犯罪,但只要交了钱基本也就消化在行政环节了,除非是特别大的捂不住的案子,否则哪个愿意既得罪人又把警察拖进来让事情复杂化。为什么我们的国家年年喊打假就是没有成效,不是司法机关不卖力,实际上大多数案子压根就没进入司法环节,制假售假的交完罚金后就继续重操旧业了……

每当心情不好时,我就有沿江步行的习惯,这时候已经是八月最为酷热的天气,沿江而行,吹吹江风可以理清自己的思绪。我一直认为,水能够令人静心省思,有江有水的城市总是才俊迭出。

走着走着拐入了沿江的一条马路,已是晚上十点了,街上的行人也渐渐稀少。隔着老远,突然听到有人大喊我的名字,回头一看,对面街上几个飞虎队的兄弟正笑呵呵地望着我。

一看这帮家伙我就转忧为喜了,他们都是一九九九年和我一起参警的体育学院毕业生,每个人都是一身好本事,在防暴队的时候经常和他们一起执行保卫任务,相互间都十分熟络。

我问和我关系很好的大陆:“干什么呢?怎么集体跑这里来晃悠?”

“能有什么事情,还不是为了那个连环杀手。”大陆一脸的郁闷,“兄弟们已经连着两个星期没睡一个好觉喽。”

我知道他们说的案子,从这一年七月始,晴川市南岸就陆续发生了多起单身女子被杀害的案件,首先被害的是一个女大学生,身上的钱财被拿走,尸体被猥亵,接着该类案件接连发生。有段时间几乎三天两头就有人被害,而且集中在江南的三条街区。

本地媒体出于某些原因选择了集体缄默,结果谣言就集合了各阶层群众的智慧,以各种形态的版本在民间流传。较权威的版本是该歹徒专门杀白衣长发女子,而且多是先尾随其后至僻静处,接着先奸后杀,事后抢去随身财物。一时间,穿白衣者几乎在大街上绝迹,很多女孩子都或自愿或在家人强迫下把长发剪短。后来又开始流行红衣、绿衣的版本。归结为一句话就是,有人在疯狂地连续地杀人,而警察捉不到他。

少林女飞虎和龙眼罐头

我问大陆:“怎么把你们调过来了?”大陆骂道:“抓不到人上级着急呀,把分局和派出所的人全部赶上街了,让他们白天去各个街坊清查人口,晚上到处巡逻,据说现在连分局机关的人也要上街了。市局除了让刑侦处介入外,我们特警也放出来当诱饵了。”

“诱饵?”我一脸诧异,大陆称:“当然不是咱们这帮臭老爷们儿啦,是她们——”说着一指,我一看,原来是几个极漂亮的妹妹,都穿着很性感的衣服在说笑。我垂涎欲滴:“哪里找的,给咱介绍介绍?”大陆哈哈大笑:“什么哪里找的,全部是我们队里的姐妹。”我定神一看,果不其然,都是特警队里那群神仙姐姐。

在防暴队时,我对特警队姐妹们的神武英姿就心向往之了。当时为了慰问一线民警,当地电视台和巡警、特警搞了次联欢节目,节目完毕后,全体参加晚会的民警得出两点结论:第一,原来电视台的某些女主持在台下那么难看,脸上的粉起码要用开花弹才打得穿;第二,原来我们的女飞虎那么漂亮,远远赶上大连的女骑警了。自那以后,巡警同志们都以“神仙姐姐”作为女飞虎队员的代称。

第一次领教她们的厉害是在一次打烟行动中,当时我们防暴队和特警队联合在郊区一个村子里抄了个大规模的假烟仓库,为了避免和村民发生冲突,我们迅速把嫌疑人和假烟运上车准备撤退。接近村口的时候,车队被一群暴徒拦住了,一个光膀子的大汉拿着锄头站在头车前面,其他人则或是在旁边谩骂或是丢击石块。

远远看到几个人匆匆地奔往邻近的村子搬救兵。虽然我们有上百人,但是真的被不明真相的群众围住了也不好处理。不一会儿,已经有不少泥块和砖头打在我们车上。

这时从头车里下来一个看起来很文弱的女孩子,她走到那个光膀子大汉面前说了几句什么,好像劝他不要妨害公务,那大汉一副不屑的样子,说着说着就把那小丫头推了一把。那女孩儿也不还击,先是冲四周一抱拳,朗声道:“大家可都看好了,是他先动手打我这小女子的。”

警察和周围的群众都齐声起哄,接着发生的事情就更富有戏剧色彩,只见她以极快的速度在大汉肩膀上拍了一记,那小子看着看着就像骨头被抽了似的往地上瘫,女孩子二话不说,把他的胳膊一架,托着他走到田埂边,忽悠一下就把那小子丢了下去,然后拍拍手上的灰,甩甩短发,一脸傲气望着我们这些躲在车里的老爷们儿。

队伍静默了一会儿,接着每辆车的窗户都打开了,无数防暴警察把手伸出来纷纷喝彩,一时间叫好的、煽情的、插科打诨的南腔北调什么声音都有,围我们车的人也不敢靠前了,不知道是谁起了个头,车队在男声合唱版的《红色娘子军》中快速离开了夜幕笼罩下的村庄。从此,女特警在防暴警察中就算扬名立万了。

自己和女特警的正面接触则是在上次整顿商业街的行动中,有个贼打算抢一伪装成顾客的女警的包,被那女警一下子掀到半空中又落下来,事后我去跟那美女套瓷,问她:“姐姐在哪里学的好功夫?”小姑娘是河南人:“跟俺爹学的。”“原来是家学渊源呀。”我开始瞎拍马屁,“那不是拳打少林,腿震武当?”没想到那丫头烦了,顺手就把我胳膊一拉,疼得我差点叫娘。小姑奶奶倒是振振有辞:“俺打小在少林寺长大,不许你侮辱它。”我来不及细想少林怎么会有女性居住,只得连连求饶,以后看见女特警就躲八丈远。

我问大陆:“让她们当诱饵,危险吗?”大陆点头:“苦着呢。我们四人一组,女孩子一个人在前面专捡偏僻黑暗的小路走,我们三个在后面老远的地方吊着,其实真要出了什么事情,未必赶得急。”

当时警方已经根据前面几位受害者的情况发现了若干线索,比如那个杀手可能是性无能,只能通过将对方打晕或者杀死再对身体进行猥亵才能满足欲望,这种性变态者的杀伤力往往要远强于一般的杀人狂,而且警方并不知道这个家伙是否受过军事训练,如果那样的话普通的女特警根本对付不了他,而且很可能被其一击致命。

我抬头看了看跟大陆他们一组的女孩,正是那位少林小妹,她见我在望她,冲我尴尬地一笑。我见她眼圈发黑,黑里又透着红润,一看就是几夜没睡而且刚才还哭过。大陆在一边抱怨:“领导有时候真不是东西,完全不把我们当人,都已经没日没夜地在这里吊了几个星期了,晚上蚊子多,又他妈热,只能一圈圈走着,走到天亮为止。天亮了回去只能睡半天,下午训练,训练完了再来,问题是这种天气大白天谁睡得着呀,兄弟们都快神经衰弱了,真要打起来估计连个民工都打不过。”

大陆说着又看了少林小妹她们一眼:“最苦的是她们,身体透支得厉害,一个人当诱饵的时候神经也是高度紧张,生怕一松懈就挨了刀子,有几个身体这几天不方便,又怕某些人说自己怕死,只好一直在这儿挺着。”

我细心瞧了瞧少林小妹,果然毫无神采,虚弱得厉害,就问她:“姐姐辛苦了,要点儿什么好东西?”小妹眼一翻:“今天特想吃龙眼罐头,有吗?”“好,我去买!”我当时就拍了板,正打算去超市找,大陆说:“不必了,轮到我们这一班了,你还是赶快回家歇着去吧,说不定那小样的突然转了性,改猥亵你这号的啦!”我正要回骂,他们已经集合上车了。

案子在半个月后得以破获,先是刑事技术人员通过DNA比对发现罪犯的DNA和湖南发生的几起连环杀人案的现场采样相吻合,联系湖南警方后确定了罪犯的身份,并知道他长期以“胡成”为化名。

连环杀手的抓获过程并没有多少传奇色彩,一名敬业的户籍警在收到市局下发的通缉令后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直接搁办公桌上,而是骑着自行车跑遍了整个辖区内的旅社、招待所和酒店,逐一通知他们留意一个叫“胡成”的旅客。

晴川市火车站招待所内一名细心的服务员发现有个自称来本地收货款的旅客整日昼伏夜出,行状十分可疑,一查登记名册,其名字果然叫胡成,接着就拨打了那位户籍警的电话。

五分钟后,几名刑事警察踹门而入,摁住了那位正躺在床上养神的杀人魔王。受害者的血衣和皮包全部被警方从床下搜出。

事后,市局大力褒扬了那位敬业的普通户籍警,谁也没想到这起案件会由他破获。报纸很少提及其他在那个夏天里默默无闻工作的人,他们有的通过上千次实验和比对确定了罪犯的身份,有的牺牲全部休息时间顶着烈日进行人口清查,有的通过夜间街头巡逻使罪犯连着几个星期不敢轻易动手,而有的则为诱捕罪犯将自己的身体作为诱饵。

每次坐班车经过特警队的时候我都会想,还欠里面一个丫头一瓶龙眼罐头呢。

初恋大讨论、飞天情圣和电话线中的妩媚

连环杀手的案件破获后我们以前寝室的一帮兄弟把大陆接出来慰问,拖着就是用酒水一番死灌。男生喝多了,话题里总少不了些情情爱爱,大家纷纷拿自己的爱情往事来说事,这时候寝室里大部分兄弟都还没把自己交待出去,但怎么着也都算有过初恋,当晚便以男生的初恋情结开题,一时间妙论迭出。

大胖不愧是学医的,一开头就使用了社会学的调查方法,说他做过一个观察,九成的男孩子的初恋都是以被女朋友甩掉作为结束的,接着结合自己大学时代的悲惨经历对此观点进行了详细、充分和逻辑严密的展开和论述。为了加强说服力,大胖把我的爱情经历也作为个案进行了解析,我被他揭了旧伤疤又没胆量反击,只好含恨咬牙听这厮胡说八道。大胖最后进行了总结:“所以我认为,失恋对男孩子的成熟是一个必备的过程,一个没有经历过失恋的男人的人生,必定是有缺陷的、不完整的。”

小胖插了句嘴说:“那像我这样没谈过恋爱的呢?作为男人我的人生又是什么样子?”大胖很烦小胖打断他的发言,把手一挥道:“你住嘴啦,你没谈过恋爱,连男人都算不上。”小胖被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我替大胖补充了几句:“其实我觉得咱们七十年代末出生的这帮人,对初恋还是有种图腾似的信仰的,毕竟那是自己年少时期最真最纯的感情,完全没有考虑过房子票子家庭背景之类的问题,潜意识里我们其实很在乎这种感情,所以也不愿意轻易放弃。”早早举手提问:“那你说我们怎么都一个个前仆后继地被初恋情人给甩了?”

我故作高深地一乐,说:“我也曾经耗费无数个不眠之夜去思索这个问题。最后得出的结论是……”我得意地扫视了一下全场。大陆他们不耐烦了,大骂着让我别再卖关子,我这才把后面的话继续下去:“我们口口声声说第一次恋爱是被别人抛弃,其实我们都是被自己给抛弃的,认真想想,难道那些女孩子真的就是为了你穷为了你没文化而离开你?说到底还是因为那时候你们年纪轻不懂事让女孩子觉得现实和心目中的你落差太大啊!”

大飞在一旁说:“其实这个感情啊,就是在对的时候遇到对的人。你看,年轻的时候你和一个女孩子相处,她嫌弃你太孩子气,一脚把你蹬了,跟了个老男人。从此你卧薪尝胆、痛定思痛,努力培养自己成熟男人的魅力和坚韧不拔的气概,最后你成功了,又开始追逐知识女性,终于得偿所愿,结果有一天她对你说:‘对不起,虽然你很优秀,但是我觉得你太不解温柔,我还是喜欢成熟中透出一点稚气的男人,可以让我满足内心深处的母性。’然后又把你一脚蹬了跟一个小男生跑了。你们说,做男人谈场恋爱容易吗?”

大家都深深地服了大飞的这场高论,最后由我做了总结性的发言:“爱情这个东西,就是你得在正确的时间段里正确地去迎合女孩子的情感需求,该成熟大度的时候就要坦坦荡荡,该天真烂漫的时候就得拼命装酸,万一你把握不好,那无论是第几恋都摆脱不了被抛弃的厄运。”

二胖在一边小心翼翼地问道:“那你说愚钝如我一般的人该怎么像一个优秀的侦查员一样去洞察女孩子的需要,然后及时采取行动呢?”我一摸脑袋,骂道:“我还想花钱去买这个秘籍呢,否则还用在这儿陪你们这帮光棍穷侃?告诉你吧,造化钟神秀,修行靠个人,怎么把握都是天赋异能外加后天努力啦,你们看看大陆和我就知道区别了。一个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粘身;一个是每天只能看着大街上一对对神仙眷属做绝望的艳羡。”大家一起哄笑起来,大陆站起来狂敲我肩膀作为抗议。

一直沉默的阿理终于发话了。他号称自己曾经用三个小时的时间向一个哲学系的女孩子倾吐绵绵爱意,但那个女孩子居然不为所动,更让他服倒的是该女子指出阿理在第二小时四十分时引用的事例不具说服力而且因果关系不清导致逻辑混乱,阿理最后感慨道:“这世界上最难破解的,就是女儿心喽。”

阿轩在旁边抖动着肩膀一阵狂笑,兄弟几个之间,也就数这小子算是烂草在盆了(大胖说只有女孩子才能说“名花有主”,阿轩这种烂草只配在盆)。我们问前段时间才和女朋友订婚的他有何感想,阿轩长叹一声:“烂草在盆也有烂草在盆的痛苦啊!同志们,在和女朋友订婚的前夜,我一个人在长江边独坐良久,心里着实是翻江倒海。”大飞问:“你想逃婚?”阿轩笑道:“哪有啊,我可爱她了。我只是感叹像我阿轩这等英俊潇洒的小帅哥空有一身泡妞的本领,从明天起就要自废武功自绝于人间情场,自己从此就要失去追逐知识女性这一人生重要乐趣,真是让我情何以堪啊。”

阿轩这话一出口,连早早和小胖这等老实人都禁不住连声骂他无耻。阿轩接着说:“其实我也是过来人,就帮大家总结一下吧。说实在的,每个男生心中都会隐隐有种初恋情结的,时间毕竟是在慢慢推移,等你从里面抽脱出来的时候你会发现自己只是怀恋那段时光和那种真挚的感情,未必具体到人。相反,初恋的对象在对初恋感觉的缅怀中反而被淡化了。”大家虽然觉得阿轩前面的话说得非常混蛋,后面的这番总结倒还是代表了我们多数人的心声,便又开始讨论起来。

大陆对大家展开的“初恋忘不掉,我们怎么办”情感真理大讨论的结论给了四个字的评语:“完全狗屁”。大陆语气激动地说道:“同学们,同志们,你们知道什么是爱吗?爱就是宁愿为一个人去死的感觉,你们这些家伙的理解实在太肤浅了。”接着他以自己一个朋友的故事为例对自己的观点做了番论证。大陆说,他有一个叫小庄的朋友,那小子是他们体育学院的散打高手,在全国大赛中都得过名次,在学校也一直是学生干部,一直都可谓春风得意,唯一不幸的是在毕业那年,女朋友被一个老小子给撬跑了。

小庄和女朋友最后一次见面时几乎是绝望地问:“你到底还爱不爱我?”那女孩子问他:“你愿意为我从四层楼上往下跳吗?”小庄一时没会过来意思,忙问:“你说什么来着?”那女孩子漠然地看了他一眼:“我就知道你不会,可是他会。”说着还没给小庄反应的机会就绝尘而去。

打那以后小庄就开始放浪形骸,女朋友换了一个又一个,可惜一直没有动了真心意的。有一次,小庄和几个常在酒吧一起混的丫头在四楼阳台上喝啤酒看星星,当时小庄喝多了,越看那小丫头越像自己以前的女朋友,恍然间又仿佛回到了三年前那个诀别的瞬间,他突然张口问那女孩子:“你爱我吗?”那丫头甩口就说:“不爱呀!”小庄一时间各种感觉都涌上心头,大叫一声:“你到底爱不爱我?”那女孩虽然喜欢小庄,但是那会儿仿佛也和他较上劲儿了,斩钉截铁地说:“我就是不爱!你就是跳楼我也不爱你!”小庄顿时血往头上冲,跨过栏杆就往楼下跳。

也就是电光火石、兔起鹘落的一刹那,小庄在半空中突然酒醒了:“不对呀,我怎么就跳下来了,那不是我女朋友呀。”形随心动,这个时候高手的本事就显出来了,只见这小子身子在半空中一转,手顺着一抓,居然在快从四楼掉到三楼的时候反手抓住了四楼的栏杆。虽然胳膊被拉下一层皮,命总算是保住了。

说到这里,大陆得意地环视我们,发现兄弟们个个目瞪口呆,便说:“怎么样,绝吧?这就是爱情的力量。”阿理补充道:“连一个外面混的小女孩都懒得和他谈爱,你那位朋友估计以后再也不相信爱情了。”我不同意阿理的看法:“如果在混沌了那么长时间后还有为一个人跳楼的激情,那他一定还有爱的能力,所以此人以后应该相信爱情。”

大家为这个问题又争论起来,大陆笑而不语。这个时候我看到他的右胳膊上隐隐有一道疤痕,轻轻上去推了他一下,悄声说:“小庄就是你吧?”大陆瞪我一眼,然后挤个眼色给我,正色说道:“熟归熟,你再乱说话我可告你诽谤哦。”我扭头一笑,暗暗骂道:“这个狗日的情圣大陆。”

周一,我如往常一般最早走进办公室,发现小齐居然已经坐在里面开始看书了。我惊讶地问道:“大哥,莫非你打算考研究生了?”小齐揉揉眼睛,说:“研究个屁,再过三天就要竞争上岗考试了,不少人都报了名。老江这两天为了和我竞争副科长的职位,专门向黎科长请了病假躲在家里复习。我要是不用功的话考试的时候怎么办啊?”我连连点头,说:“成,你好好复习吧,你手上有什么案子的话就交给我来办。”小齐很高兴,一拍脑门说:“就等你这句话了!”说完从柜子里拿出一摞案卷来放在我面前。我心里连连臭骂自己乌鸦嘴,买彩票都没有这么准过。

“昨天刚移交过来的,汇华证券公司许波挪用资金案。这个案子就由你跟进了,等会儿我去跟黎科长打个招呼,应该没问题的!谢谢你啊兄弟,考完后我一定好好感谢你!”小齐对我说。

我挥挥手,摆出一副当代活雷锋的样子:“不用谢,助人乃快乐之本嘛。”

尽管助人为乐是快乐的源泉之一,但是从小齐手上接下的这个案子并没有让我感到丝毫的快乐,相反,案子越往下走心情反而越来越沉重。

本案的犯罪嫌疑人叫许波,三十岁,经济学硕士,是本市汇华证券公司的电脑主管,报案材料反映他利用管理电脑之便进入公司财务软件系统,给自己的股票资金户头下虚增了二十万元人民币。月末点账的时候,因为账目不平,挪用资金的事情迅速败露了。

表面上看,这就是一起典型的公司管理层人员利用职务之便挪用单位资金的案子,只需要证据口供相对应并起回赃款就可以自己走报捕和移送起诉的程序了,可是我认真审阅案卷觉得许波并不是一个缺钱花的人,本身也没有什么不良嗜好,在单位也是一直以稳健厚道著称,应该没有理由采用如此低级的手段挪用公司的资金。为了保险起见我专门去提审了许波,问他:“那些钱都被你弄到哪里去了?为什么突然要挪用公司的钱?”许波回答道:“都还给我女朋友他姨妈了。我借她的钱炒股,结果全部亏进去了,只好先拿公司里的钱还。”

我笑着说:“钱都还人家姨妈了,那谁帮你还欠公司的钱呢?”许波忙说:“我女朋友帮我还!她答应一个月后帮我借到四十万的,二十万还给公司,另外二十万我们买结婚的房子。”

搞经济案件,除了抓到人外,追回赃款也很重要。为了验证许波的口供,我让侦查员去找了其女朋友的姨妈,证实确有其人,她是一位退休的大学教师,六十多岁了,俨然学者风度。她证明许波两年前的确找自己借了二十万元,说好是帮着追几支股票,后来赶上股市大跌,自己就找他把钱要了回来。

我问那位女教授:“听说许波在和你外甥女谈恋爱?”老太太说:“是呀,亏得那丫头了,要不是她催许波还钱,这钱还不了那么快。”于是我请老太太谈谈许波和她外甥女认识的经过。

女教授说:“说来也巧,我外甥女一直在学校读博士,那段时间来我家玩。有天正好我不在家,许波打个电话来汇报股票运作的事情,就和她聊上了。一来二往就聊出了感情,我就撮合着让他们见面,谁知道天公不作美,我外甥女在见面的路上摔伤了脸住进了医院,就没见成。但两个人以后通过电话也就建立了感情,许波还把手机什么的都托我送给她。后来我外甥女到厦门去做一个课题,两人更是通过电话聊得如胶似漆。后来我听说许波拿我的钱炒股票亏了钱,就让外甥女帮我做做工作。我们家那丫头就劝许波说把我老姨那钱还了吧,老拖着多不好呀,结果许波就把钱还了。”出于保密需要,当时我们还没和她说许波因为挪用资金已经被我们抓了。但是我心里想,要不是你外甥女怂恿他,他那么老实的人敢动公司的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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