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狭路相逢》作者:胡玥【完结】 > 狭路相逢.TXT

  第一章.9

作者:胡玥 当前章节:15926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21:40

白雨忽然隐隐觉着这顿饭有些变味,像事先设计好的一个圈套,等着他们往里钻。

51

白雨把沈力他们送回家,在褥热微熏的夜里被许许多多的谜团缠裹得心浮气燥,转运站那桩杀人案一直悬在他的心上,在暗处给史大卫打敲诈电话的人如解不开的谜雾,还有发生在刘今身上的一系列咄咄怪事,以及今晚这一餐怎么咀嚼也始终嚼不出味道的“宴请”,这所有的事情都糟头糟脑,他的思绪再怎么努力也无法伸张,他感觉自己的大脑在某一处上一定是被什么栓住了,一处堵塞,处处都无法畅通。从前,他跟单飞在一起的时候,件件案子都办得漂漂亮亮的。他真的很怀念他和单飞从前那些在一起的好时光……

想起单飞,自从那日和单飞分手,他还一直没顾得上回家跟单飞打个照面,不知单飞在忙什么。他在心里还是很惦记单飞的,因为在这个世界上单飞是他惟一的一个亲人了,他决定即刻就开车回家看单飞。

家里的窗泻着空虚的黑暗,单飞还没有回来,他开开房门将灯一盏盏地打开,走到单飞的屋里。他停在了单飞的写字桌前,在单飞的桌子上,散乱地放着一些书籍和报纸,他信手拿起一张报纸,被报纸上的那篇文章深深吸引:

英国《星期日泰晤士报》题:无处可藏(作者布赖恩·阿普尔亚德)

隐私不复存在。我们被150万个闭路电视摄像机监视。按人口计算,英国的监视镜头的密集程度高于地球上其它任何国家。英国的政府、警方和情报部门在打探公民私生活方面拥有更大的合法权力。由于从移动电话到因特网这些新技术的出现,他们可以利用这些途径发现我们在哪里、和谁谈话、给谁发电子邮件,以及我们点击的网址是什么。

高科技手段——不管是电脑、移动电话、信用卡、储值卡,还是配有高精确度面部识别系统的闭路电视摄像机——意味着人们如果想知道的话,几乎就可以知道关于任何人的任何事情。无论人们去哪里,无论我们做什么,都会留下一条电子踪迹。我们本人不可能抹去或控制这条踪迹。

《狭路相逢》第四部分(8)

这条踪迹的大部分可能看起来是清清白白的——你在特斯科商店用“忠诚卡”买了什么东西不太可能成为敏感问题。但是计算机内存和处理能力正飞速发展,其速度之快是我们难以理解的。因此,由于那些“忠诚卡”,你在特斯科商店买的东西都极有可能被人仔细盘查,最终勾勒出你生活的全貌。

伦敦大学研究移动多媒体安全的研究员伊恩·布朗说:“我并不为我所购买的东西感到难为情。但是这件事所暗含的本质是,它不仅仅是每天的购物信息,他们可以知道你最近5年来所购买的一切东西可以了解一个人,而且了解的程度之深令人震惊。”不仅如此,信息还可以再生。一旦我知道了你的某个特点,通常我又可以发现另一个。利用一种被称为“社会管理”的技术——从本质上说不过是一个骗局——再加上诸如你的出生日期和邮政编码之类的详细信息,我就能轻而易举地在电话里让一些低层职员相信我就是你,诱骗他们提供一些更敏感的资料。

如果你也开始使用因特网和电子邮件——这两者都不安全,除非你特意采取某种手段,确认那是安全的——你就可以轻而易举地了解几乎所有人的生活和习惯。的确,目前存在一种全球自动密码系统——被称为“梯队”,这种系统在美国、英国、加拿大、澳大利亚和新西兰都已投入使用。该系统每天可以截听多达30亿条通讯信息,从这些信息中搜寻可能意味着对安全构成威胁的敏感字眼——本文在发送时很可能就被监视系统盯上了。有人说,因特网上90%的内容都被“梯队”审查过。具体的数字不清楚,因为这种系统高度机密。

闭路电视摄像机是最后一道关口。英国目前有150万个闭路电视摄像机,有地方,如伦敦的纽汉地区还安装了面部识别软件,可以自动辨认所监视的人。有些摄像机在明处,但有很多摄像机,比如说在洒吧和俱乐部里的则在暗处。有人认为,这种摄像机迟早会与一个全国性的网络相连接。就像泰恩河畔纽卡斯尔大学的斯蒂芬·格雷厄姆博士所说的那样,它们将继电话、水、空气和电之后,成为“第五种实用之物”。他写到:“这些摄像网长期以来慢慢融合,逐渐扩展,成为具有技术标准的、多用途的、全国统一管理的实用之物,事实上,它们已经遍布全球。依我之见,闭路电视必将在今后20年里不断发展,成为第五种实用之物。”

……

美国一名安全顾问布鲁斯·施奈尔在他名为《秘密与谎言》的书中写到:“我们很快将生活在一个无论何时何地都无法保留任何个人隐私的世界里,看来这种情况很可能将成为现实。”

另有一篇是法国《新观察家》周刊4月11日一期文章,题为:法国如何监听世界(作者樊尚·若韦尔)

这里是世界最大的监听中心之一,周围有瞭望哨、带刺的铁丝网和警犬,它们严密地守卫着这个秘密基地。13个巨大的抛物面天线不分昼夜地工作着,监听通过卫星传送的所有国际信息。

这个基地位于美国还是俄罗斯?都不是。它在法国多姆高原的佩里戈尔,旁边是萨拉机场。这个地方的正式名称叫“无线电中心”。法国间谍机构——国外安全总局每天在这里监听几十万甚至几百万个电话、电子邮件或传真。这里是法国最大的监听基地。

法国的监听站可不止这一个。和美国一样,法国另外还有三个卫星监听基地。其中一个代号叫“护卫舰”,隐藏在法属圭亚那的密林深处,就在库鲁航天中心。另一个监听基地位于印度洋上的马约特岛。这两个基地都是由法国的国外安全总局和德国的联邦情报局共同管理的。第三个监听基地位于巴黎西郊的阿卢埃勒鲁瓦。全加起来,除西伯利亚北部和太平洋的部分地区外,法国的30多个抛物面接收天线几乎覆盖了整个地球。

而不久还将有新的监听站问世。扩大监听网是法国国外安全总局的一个首要任务。为此,法国情报部门的预算每年都在增加。阿尔比恩高原上正在建立一个新的监听站。法国还准备在新喀里多尼亚岛上的海军航空基地再建一个监听站。

不用说,法国监听网的先进程度和规模远远比不上美国的“梯队”系统。美国国家安全局的财力比法国国外安全总局要强30倍。前者雇用3.8万人,后者只有1600人。被美国人称为“法国梯队”的法国监听网规模要小得多,可它同样威胁着人们的隐私,其中也包括法国人自己在内。因为当我们利用这些被监听的卫星同国外或海外省通话的时候,通话内容就被国外安全总局截获、复制并传播,没有任何委员会对此加以控制,这种情况在西方是绝无仅有的。

如今,法国在三大洲设立了30多个抛物面接收天线。这些移动天线每天可以数次变换方向,追踪目标。所有国家都在天线的监听之下,甚至连法国的盟友、欧盟的伙伴也不例外。通过监听卫星,情报人员可以踏踏实实地坐在房间里监听所有的人,而不用担心招惹麻烦,也用害怕引起外交纠纷。情报机构之所以愿意在这方面花大价钱,也不正是出于这个原因。

《狭路相逢》第四部分(9)

……

这两篇文章,对于白雨,已经不仅仅是简单的吸引,简直是令白雨触目惊心。它似乎跟现实中的某些东西发生了碰触,对白雨产生了某种说不清的朦胧而又模糊的启示。白雨正待要继续研读和探究下去,单飞不知什么时候已站在了他的身后,他顺手拿起一把铜铸的打火机手枪,抵住了白雨的腰际,故意压粗了嗓音说:坐着别动,把手举起来!

白雨最初的几秒钟还真被吓了一跳,他不由自主地举起了双手,单飞得意地说:“你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但还没等单飞从得意中拔出来,白雨的双手从高处猛地向后伸展收缩,倒锁住单飞的脖子……

两个人捶打着扭作一团,松手后便开怀而又放肆地大笑。单飞从冰箱里拿出两听青岛啤酒,递给白雨一听,他先打开一听冲白雨说:“欢迎功臣回家!哎,看什么呢,那么入谜?我进来你可一点反应也没有,哪儿像一个训练有素的老侦查员呀!”

白雨用力一拉啤酒盖上的铁环时发出很大的一声“嘭”响,啤酒液扑地飞溅了单飞一脸。白雨开心地笑着用力和单飞那一听一撞咕咚咕咚地喝下去,然后抹了一把嘴说:你更像秘密特工高手潜进,我哪儿是你的对手呀!

“你那天电视镜头很帅呀,只是,别被胜利冲昏了头脑,你不觉得郑英杰和徐山大请你们的这一餐饭暗含着什么用心吗?”

“嗯?你的鼻子可是比咱们局养的那条德国犬还灵!你不会是报上的法国人派来的,也在咱省城设立了‘无线电监听中心’吧!”

“那你可得小心提防着点,我可是栽在这上面的,我还不想法儿在这上面扳回来吗?噢,对了,那天我看电视的时候还想,若是有一天,我也像‘大鱼’一样犯了什么案,然后被警察包围了,你是不是也会大义灭亲,把我毫不留情地交给警方?”

“这是一道难题,可惜不会让咱俩碰上。嗯,要是真碰上的话,我不知道,我想我可能会把你藏起来,或是把你放跑!单飞,还记得吗,从小到大,咱们玩华容道的游戏,总是你装关云长我装曹操,我求你放我一条生路,你回回都给我一条生路……”

“真到了有那么一天,我想不会那么简单吧,你要是放了我,你也就别当警察啦。开除你都是轻的,还要治你徇私枉法的罪。这么说吧,假如有一天,我为了保全我的性命,或是能逃出警方的包围,不得不真的用枪对准了你,你会怎么办?开枪打死我?或是刚才说的像擒‘大鱼’一样把我给擒拿了?”单飞举着他的啤酒一副很沉迷的样子。

白雨说你最近不会是在投资拍警匪片吧?现在警匪片可是很火爆!我看你设计的这种情节不火才怪呢。亲兄弟狭路相逢,不是一个“智”字和一个“勇”字能解决战斗的。假如真那样了,我想我下不了手,向我的亲兄弟开枪?看着你倒在我的枪口下?那我宁愿让你开枪打死我。我死了,就不用惦记着你了。若干年后你放出来,当然那时候你已经年逾古稀满头白发。你出来的第一件事儿就是买一束鲜花,到我的墓碑前忏悔。我安排的这个结局一定打动人是吧?你干吗要出这种难题难为我?来,喝酒,为我们还未曾开始的无数个未来的好日子干杯!

单飞此刻正站在窗前,他的眼前是无法辨清未来任何色彩的深黑的长夜。深黑,也是人生的一种背景。它使人向更黑的深处无以为挽地陷落……

他的思绪在另一些地方游移着,听见白雨说的话,他转过身跟白雨说,“瞧不出你现在学的这么坏了,让我打死你?让我一辈子活在忏悔和罪过中?那还不如你当场把我击毙,然后你还能混一个英雄当当。你是大义灭亲,我是罪有应得。这样合乎大众的审美情趣。虽说有些俗,但送审时片子好通过。就这么定了!来为我们人生的大结局干杯!”

白雨推辞到,“别别别,你就是打死我我还是下不了手!咱们还是为别的事干杯吧!”

52

一座城市里,轰轰烈烈只属于极个别的人,许许多多的人,全然游离于那些轰轰烈烈的大事件之外而生活在寂静里。可是在这样寂静的夜晚,人心又是最不得寂静的。人心,是一个人生命里的黑匣子,它盛着别人永远无法了悟的秘密。

此刻,南可独自站在医护室的窗前,泪水涟涟的,今晚她值大夜班,楼里没有几个病人,她又一次不由自主地面对内心“黑匣子”里的伤悲……

她是把单飞认作了生命里的恋人的。单飞的走,使她的思念一层一层地加深加重,她在最单纯的企盼里等待着单飞的归来,她定期去金风山公墓,在单飞的爸爸的墓碑处给老人献花,单飞不在,她这是在替单飞尽孝道。医院里的人也都自然认同了南可对单飞的爱情。她还把单飞从海南寄来的照片装进镜框摆在医院给她分的单身宿舍里。单飞在到海南最初的日子里跟南可保持着很亲密的通信往来。渐渐地,信件越来越少了,南可认为那是因为单飞一个人在海南创业不容易,一定是遇到了困难了,她耐心地等着单飞度过难关……

《狭路相逢》第四部分(10)

她是在墓地献花的那个星期天早晨遇到单飞的,她一下子就愕在那里,单飞什么时候回来的?他怎么没有告诉她也没有去找她?噢,单飞一定是要给她一个意外的惊喜!她这样想着,就把自己从愕然和失落里搭救出来了。她和单飞走在回去的小路上,小路的两边苍绿的松柏很肃穆地迎立着,透着古板和陌生。她注意到单飞总是走着走着就落到她后面了。单飞似有很重的心事,她看不出来。她说今晚我们叫上白雨,对了,还有白雨的女朋友刘今,我们一起看场老电影去吧,今晚上演阿尔巴尼亚的《宁死不屈》。你走了以后,我们再也没有去过,也不知……“南可,我,我一直想找个机会向你解释,我去海南后,认识了香港的一个女人,她帮我在海口做房地产生意,资金都是她无偿提供的。我们后来同居了。我知道,向你说这些,会令你很难过,可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我们生活在社会之中,社会在变,我们也在变,变得连我们自己都不认识自己了……”单飞的话语低低的,像一个失却了底气的人在私语。而对南可来讲,她的精神的天空正经历着一场崩塌。她的眼前出现了大片叠加的刺眼的光晕。单飞的话,她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所以她难以接受啊!她以陌生而冷漠的目光看着单飞,像是在睛朗的天空下看见了鬼一般,她的神色都是失却了衡力的那一分惨白。她后退着慢慢远离了眼前这个人,其实单飞在她转身逃离的时候还喊了一句话:“南可,你不要这样,我说的不是真的,我是逗你玩的,我是怕有一天牵累你……”南可大脑一片懵然地只顾跑,她什么也没有听见……父亲死了以后,她和母亲之间日渐隔膜。她们同在一个屋檐下,却各自生活在两个不同的世界的孤独里。她总是觉得母亲承受了一种她无法相帮的无形的压力,且向她深隐了某些事情的真相,母亲越想深隐,她越感觉母亲是虚伪的。她甚至有好长时间不回家住了。一个人在医院的单身宿舍里躲清静。夜深人静时,她一个人在空寂的房间对着单飞的照片默默倾诉心事。单飞是她孤寂心灵的一种精神依托……有几次,她想找白雨,说说她跟单飞之间的事儿。可是白雨总是在忙案子。她去找过几回,单位里的人都说白雨办案子去了。她走的时候,白雨单位的人就用了异样的眼光在背后审视她,她就不好意思再去了。狂急的暴雨是在凌晨四点钟没有一点前兆和酝酿就洗劫了沉睡中的城市。这个时候,南可在七零八落的伤悲里刚刚入睡,她睡着了眼角还涌着一股又一股新鲜的泪水,这时,办公桌上的电话在雷电的夹击中固执地响起来,暴雨顺着窗纱的细网泻进窗里,雨水飞溅到床上,她起身感觉到了湿。电话铃还连续不断地响着,她以为一定是病人有什么事需要她,她赶忙抓起电话,而电话里的人劈面在电话里喊道:“你快回家吧,你们家出大事了!”电话里传过天空滚过的霹雳的巨响,电话被挂断了,而霹雳的余音还停在窗外的天空上……

这是谁打来的电话?家里出大事了?家里会出什么大事?这声音在她的脑子里翻滚着,盖过了天空的雷声,是响彻在她生命里的另一种更强大的霹雳,催着她不顾一切地冲进雨夜里……医院的大门口,永远有来去拉病人和应急的出租车,她在暴雨里,浑身即刻就被雨水浇透。她就近坐进一辆红色桑塔纳出租车,当出租车载着她行进在暴雨之中时,这城市就像是一座空城,街道上没有行人也没有车辆,城市任暴雨肆虐地鞭笞,连回应的声响都不曾有。她觉出人的渺小和孤独无助。如果此刻,有一个心爱的人坐在她身边,她会感受生命相依的一份踏实,可是,她没有……司机长着满脸的粉刺,她借车里微弱的光线打量他,心中又增几分惧怕,她这样没头没脑地跑出来,万一是某个人搞的恶作剧呢?她再有个三长两短不是很荒唐吗?这个司机要是一个坏人,她今夜就凶多吉少。这样想着她一遍又一遍默记放在车窗玻璃处的那个牌子上的架驶员的名姓和车号……车子在她家住的巷子口停下了。再往里司机就不肯开了。她交了车费怀着惊惊咋咋的心跑进雨里。巷子很黑很窄,她跑着跑着就看见一黑影站在巷子中间盯视着她,她走,那人也走;她停,那人也停。她从地上捡起一根棍子,那人也从地上捡起一根棍子,恐惧像万千蚂蚁从脚上爬遍全身。她在想对策的时候,那人却唱着“大海航行靠舵手”傻笑着转身走了。她弄不清那人是疯子?傻子?夜游者?亦或是一个乞者?她根本来不及弄清这一切,她要赶快回家,家里就母亲一个人,能出什么大事呢?楼道里漆黑一片,她抓着楼梯扶手,一步三两阶梯地往楼上跑。

《狭路相逢》第四部分(11)

家门像一个黑黑的空洞,她立在那里浑身不禁抖起来,她顾不上将沾满尘土的脏兮兮的手拍一拍便摸索着找出钥匙打开家门,连钥匙都顾不上拔就直奔母亲的房间,房门死死地插着。她推不开就用手使劲地捶打,一边捶打一边高声呼叫着:“妈?妈?你开开门,我是可儿!妈?你怎么了?为什么不给我开开门呀!”她侧身贴在门上细听了一下,起初什么声息也没有,她感到恐惧已袭遍全身冷透骨子。母亲从不插卧室的门的。母亲她莫非也寻了短见?她正这样想着,就听见里边有了窃窃急急的私语声,那私语里分明有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她能听出里边一片大乱,床铺发出的咯吱的声响,杂乱的脚步声,开窗子关窗子的声音,她被这些声音搞得更加慌恐不安,她尖厉地再次朝门里喊道:“妈?你在跟谁说话?你为什么不给我开门?妈?”

门开了,南可的母亲头发蓬乱地站在南可的面前,“可儿?你怎么突然大半夜的回来了?这么大的雨……”

南可没有兴趣和心情回答母亲的问话,她摸黑把灯打开,她看见了母亲翻穿着她的一件肉色真丝睡衣,那肉色是通体透明的,它透出了母亲的裸体,屋子里散乱地扔着母亲的内衣内裤……她用鄙夷的目光瞠视着母亲,然后她跑向阳台,正有一道闪电劈开雨幕,她恰看见一个男人抱着母亲卧室窗外的排水管往下滑溜……53白雨是被暴雨吹打玻璃的声音惊醒的,继而是雷电和风纠合着撕扯着窗外的黑暗。黑暗仿佛被撕成一条子一道子,显出令人心里发毛的夜鬼的鳞伤的形体。这时,白雨听见屋门关合的一声轻响,他腾地坐起身,推门走到屋外。房间里的一切都是静悄悄的。他想可能是风拍打发出的响声吧。他就四下检查一下窗子各处是否潲雨,他还站在单飞的房间外面听了听,单飞房里一片安静。他摇了摇头嘟嚷道:这家伙,睡得这么死!他复回到自己的房间,躺下后怎么也不能重新入睡,索性坐起身,在暗夜中点上一支烟,一边抽烟,一边听夜雨一阵狂急一阵地敲打着房檐树木、玻璃发出的各种声响……他静静地坐等黎明。他坐等的时候脑子里总是飘动着酒席上每个人的表情和话语。他在迷迷糊糊中眼前还飘动过唐璇儿交回的“大鱼”抢劫徐山大那二十万元现款……他醒来的时候天已大亮,雨也停了。他记得依稀在梦里听见屋门再次发出关合的响声,他以为是梦,便没有在意识里深究。单飞已不在房中。单飞什么时候出去的他一点也不知道。他想,单飞在忙自己的事儿。他也有自己的事儿要忙去,再亲的人也都是各忙各的。他出门的时候,太阳光又火热火热地烤起来。夜里的那场暴雨倒真像梦境一样不留痕迹地退去了。不过,空气中的湿粘比往日更甚,这便似乎是暴雨留下那么一点点的影记。而这影记是经不起炽热阳光的烤晒的。

白雨脑子乱哄哄地来到办公室的时候,正看见沈力和周文他们在清点一堆现款。白雨说咋回事儿?你们是不是一夜暴富发横财了!把钱摊这儿干嘛,不怕来一个抢劫犯全数卷走!?白雨说这话的时候,电扇的风将几张崭新的百元票面人民币吹送到他的脚下,他弯腰拾起来,把钱平崭崭地放在玻璃板上,自夸地说:“这人要是好,连钱都跟着追,这几张恐怕是弃暗投明来的……”他这样说着,眼睛就落到了玻璃板下面压着的一张假币上,那张假币是那次破假币案抓“大鱼”时缴获的,他压在此留个纪念。而他从地上拾起来的那张平崭崭的人民币和玻璃版下面的那张假币一模一样,连票面上的号都是相同的,且都是PU版!“这钱是哪儿的?快,查验一下,是不是都是PU版!”沈力说:“这是唐璇儿交来的那二十万,局长让清点一下,待会儿徐山大来取钱,捐给咱局里的钱,徐山大另走支票!”白雨急急地奔过去,一张一张地翻看,那些崭新票面的全是PU版。他急忙向沈力他们吩咐:“点一下,有多少是PU版,PU版的全是假币,先别忙着发还!如果这钱是“大鱼”从徐山大那儿抢的,徐山大怎么会有这么多假币呢?咱们还是查清了再说吧!”54经清点和验证,“大鱼”抢劫的二十万元现款里竟有十万元是假币。经专家签定,这十万元假币,跟“大鱼”先前贩卖的假币是同批生产的,都是PU版。白雨和单飞抓捕“大鱼”时,经查“大鱼”从制假币工厂提走的与缴获的假币总数正好差十万,这十万的下落因为“大鱼”的逃跑一直未曾查出个所以然来。无数种疑问在白雨的头脑里似水中的气泡那样翻腾着:“大鱼”拼死抢的是自己先前贩卖的假币?那么,这十万假币怎么到了徐山大那儿?

《狭路相逢》第四部分(12)

“大鱼”抢的是真币。“大鱼”私藏了十万假币,现在用假币掉换了真币?

“大鱼”豁着命去抢钱,在那么短暂而又生死攸关的境地里,他还来得及动这番脑筋吗?

那么是唐璇儿作的手脚?唐璇儿知道“大鱼”藏着假币,她在向公安局投案自首时留了一手?把10万真币藏起来以备将来之用,而把十万假币补回充数。反正公安机关查无对证。可是唐璇儿是爱大鱼的,她是抱着替“大鱼”减轻罪责的强烈愿望到公安局投案自首的。她既然敢于迈出自首这一步,她就不会想到给自己留后手,那样,不等于是给她对“大鱼”的爱里添水分吗?那不是救“大鱼”那是害“大鱼”,那个女人不会那么做的,她也没有那样的心计。

是徐山大报了假案?“大鱼”只抢了十万元?徐山大谎报说是二十万元?关于抢劫二十万元的消息在案发后迅速传遍了全城。唐璇儿是听到了传言,唐璇儿为了救大鱼不得已把“大鱼”藏在家里的十万元假币填进来,按徐山大说的数交给公安局以免节外生枝?

最后,白雨作了另一种更符合事件逻辑的假设:二十万元现款,其中包括这十万元假币就是徐山大的,最关键的问题就是他要搞清这十万假币从哪儿,从谁的手里,为什么到了徐山大手里。他联想到徐山大那么急切想取回这些钱,难道不恰恰说明他心里有鬼,想在这些假币还没有暴露出来,赶快收回,将隐在假币后的秘密压下?那么郑局长帮忙安排一场宴请是无意的还是有意的?郑局长在这件事里又是什么角色?他猛然想起那天张生和单飞在“天上人间”酒吧的对话,他的脑子就大了,这件事追究下去何其复杂,他真是大意了,悔不该把十万元假币的事公开和张扬出去,他知道现在是无以为挽了,这种事会像风一样传遍这座城市的角角落落……

他和沈力火速赶到看守所提审了“大鱼”。

“大鱼”听说他抢的钱里有十万是假币,竟被惊的目瞪口呆。继而他像是受到了巨大嘲讽地哈哈大笑起来:“这回我可相信报应了,还兴这十万就是我的那十万元呢!下辈子再不敢干缺德事,看来你干什么坏事,就会在那件事上遭到报应!我本想抢完这次就带着唐璇儿隐姓埋名远走他乡过平安的日子去呢……”

“‘大鱼’,这十万假币真的是你从徐山大那儿抢来的?你不会是事前就安排好的吧?耍我们一下?”白雨看“大鱼”那表现已否定了对“大鱼”的怀疑,但他还是把想问的话问了一遍。

“大鱼”一听就有些恼了,他脑袋一拨愣气哼哼地说:“白雨,你不信任我?我都到这份上了,我向你隐瞒这点屁事还有什么意义?况且真要是抢的是假币,抢劫数额是不是就不能按真币累计了?那我的罪行不还轻点吗,我干嘛不早点报告。我告诉你,我抢了钱连打开都没打开就塞给了唐璇儿,我们租的那房子不可能有任何一张假币,我的假币除了我姐借给亲戚的十万元,剩下的全让你们给缴了!你爱信不信,你若不信以后你少搭理我,我他妈把命都交给你了,你也太不丈义了!”

白雨并不恼“大鱼”的无礼和蛮横,他反而放心了,如果排除了“大鱼”和唐璇儿,那么就应是徐山大那里的问题了。

他不请示任何人,悄悄带着沈力来到徐山大办公室。徐山大正跟什么人通电话,看见白雨他们进来,就对着电话说:“好,就这样,回头再联系!”

他放下电话热情地站起身,紧握白雨和沈力的手,把他们拉到真皮沙发上坐下,又让烟又递饮料地寒暄着,热情得有些过分。

白雨直截了当地问:“徐总,想必假币的事你也知道了,你能不能解释一下你的保险柜里怎么有十万元假币?”

正如白雨所说徐山大的确知道消息了。他显得很镇静,也表现得很坦诚的样子说:“这真是没想到的事儿。这不,我给你们局的支票都开好,正要去局里呢,哪儿就想到还有这样的事出现呢!我琢磨会不会是“大鱼”掉包了?他过去跟我有些误会和仇隙,很有可能是有意陷害和栽赃我们;另一方面也有可能交易时我们的会计把关不严,大意地把假币当真币收了。你们也知道,现在假币制的完全可以乱真,一般的验钞机都验不出来,要不是你这种心细的人,大家还会一直被蒙在鼓里呢!这事我正在查,只是不巧得很,我们的会计李志休假了,一时半会儿还联系不上,手机也没开,家里人说去外地了,这样吧,我们一有情况会及时汇报的,你们这也都是为我们公司负责任啊,我先口头表达谢意,等事情过去了,我一定好好酬谢弟兄们!”

55

郑英杰高烧39度,一早就到医院输液去了。他的腿处胳膊处都有擦伤,尤其是右屁股上被一个三角挂棱儿的角铁给硌豁了。医生给做了清理缝合。

《狭路相逢》第四部分(13)

“你好好的怎么就成这样子了?”赫运光他们赶到医院探望郑英杰时,郑英杰一副憔悴不堪的样子躺在病床上。“夜里下雨可能着了凉,可能早烧起来了没当回事儿,早起出门锻炼不小心在楼梯上崴了脚,不知怎么就把自己摔成这样了!唉,归根结底还是老了,这年龄不饶人啊!”他说到这儿的时候,又看了看跟在赫运光身后的白雨说:“这工作上的事将来还得多靠他们年轻人啊,要是允许,我现在就想退了,好给他们年轻人腾位置呀。过来白雨,假币的事赫局跟我在电话里说了,多亏你心细,要不弄得咱公安局发还的是假币,传出去这不成了天大的笑话吗?!你这可是功上加功,赫局,白雨真是不错的好苗子,好好培养培养,前途无量呀!怎么样,调查有眉目了吗?!”白雨赶紧从赫局长身后走到郑英杰的床边,附身握着郑英杰的手说:“郑局,你好好养病,保重身体,案子上的事儿有我们呢,您放心,我们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的!”白雨说这话的时候感觉郑英杰的手微颤了一下,这微颤像电流传达给白雨,白雨的心底似被什么点击了一般,瞬时产生了说不清的直抵灵魂深处的某种触动……

白雨从医院回到局里,也似染了什么病疾一般浑身发冷,为什么这一系列的案子明面上看似简简单单,而实际办起案子来却是令人无从下手?即使有处下手而查起来吧却越查越成为瞎案。他烦躁地在办公室走来走去,沈力不耐烦地说:“头儿,你走来走去像无家可归的野狼似的,烦不烦呢!你倒是说,这案子到底咋办?”“沈力,你这话也病的不浅,野狼本来就没有家,没家就无所谓归与不归,有家的狼还叫野狼吗?”周文抠沈力的字眼。“我现在脑子里是一盆子浆糊,我回宿舍休息一会儿,要是我睡着了,沈力你过一个小时记着叫醒我!”白雨的宿舍在特勤大队所在的市局大院东侧那幢二层小楼里,窗外是幽深僻静的幸福大街,街两旁是经年的法国梧桐树,茂密的枝叶互相牵连着,像手拉手的姐妹,让那条僻静的街道在树叶的阴柔里又增了几许妩媚。白雨站在窗前看着街树却想起了刘今,不知刘今现在怎么样了?自己一忙起案子来就什么都忘了,自那日医院里匆匆一别,他再也没见过刘今。他就是再忙也应该抽出时间去看看刘今,忙案子是他自己为自己寻找的借口,他是在极力回避着情感里不可触碰的一份脆弱,他是怕面对刘今生命里的令他无法承受的某种隐密?于他来讲,不敢承受就只能承担伤害,伤害刘今也伤害他自己。他在手机上拨了刘今家里的电话,却又犹豫了,最后他还是没有按发射键,而是将那个号保留在手机的屏幕上放在枕边,倒头便睡了,梦里不知时光的飘移和人生的阴晴,梦里,有一些瓦灰的花瓣纷纷飘落,有一些清清冷冷的微笑被雨打湿了,又在风中化成火焰……敲门声就像燃烧之后的灰尘覆盖了所有的梦。他听见敲门声就从梦里坐起来,那时,晚霞里有一种垂幕凝血的紫黑正一点一点地涂抹着本真的天空。白雨以为是沈力来叫他醒觉的,就有些不大乐意地嘟嚷着说:“你看你,像催命的,早不来晚不来,人家刚睡着,梦也做的正美,全让你搅了!”他一边说一边踢踢踏踏穿着拖鞋走过来拧开了暗锁。他万没想到站在门外的竟是南可!“南可!你怎么来了?刚才我还以为是我们处里的同事招呼我起来呢!噢,请进来吧,我这儿乱得都下不了脚!”白雨一边让南可进屋一边手忙脚乱地把散乱在床上的衣物掖掖藏藏的,南可其实全没有听见白雨在向她说什么,她也不关心白雨的屋子是整洁还是混乱,她是在绝望的境地里挣扎了再挣扎才下决心来找白雨的。

她来找白雨也不是想白雨能帮她什么,她只是觉得白雨是惟一可以信赖的人。心里淌着血的南可啊,就像一个失血过多的人对水的那种自然渴望而渴望见到白雨。那个夜晚,她借着雷鸣和闪电是看清了那个攀爬跌下的人影的。她就是在那一瞬间大脑因惊愕和愤怒而变得一片痴白……她把自己反锁在屋里,不吃不喝也不说话。她拒绝给母亲开门,那个她一向爱戴和崇敬的母亲现在在她的心里恍如陌路中人。母亲在门外把嗓子都哭哑了,她也漠不关心,她甚至不在乎母亲在那一刻和以后的所有时日里的任何遭际。一个至亲的人就像是被心底里扑不灭的愤怒的大火顷刻间烧成灰烬了。灰飞烟灭之后,她感到生命已成为一具空壳,仅剩下被烧痛的神经的骨架在静默中颤栗着……白雨一点也不知南可生命里发生的这些事,他只觉得多日不见,南可变得有些怪异,而他在懵懂和尴尬的境地里只想到水房用凉水冲一把脸把困顿和懒散一起冲走。他客气地让南可坐在刚收拾整洁的床上就端起脸盆去水房了,南可就是在白雨去水房洗脸的这个空档无意间发现墙上斜挂着的那把六四式手枪,与死亡相关的念头只在这一刹那就形成了,她脸上不知为什么露出了比死亡还要可怕的微笑,那微笑里暗含着这样一些意思:我为什么要来找白雨?因为他手里有枪。那把枪可以帮助我解脱所有的不幸和苦恼。枪,在她来找白雨前只是一个潜在的意识,像天空中难以捉摸的云彩,无形胜有形地压迫着她。现在,她不管不顾地从墙上取下那把枪,她不懂得枪械原理,但她在看电影的时候知道要拉一下枪栓儿,她还在书上看过和学过,她只要抠动扳机,她的一切苦恼就全部解脱了。她一味地沉在解脱的快乐中,那时白雨已从水房端着脸盆心情平静、没有任何预见地往自己宿舍走……

《狭路相逢》第四部分(14)

沈力那时看白雨走的时间不短了,就说,白雨这小子果然睡过去了。我去把他敲起来。沈力就从办公楼溜溜达达地来到白雨住的这幢小楼。他一边走一边自得其乐地吹着“铃儿响叮当”的口哨,楼道里静清清的。沈力的口哨便越发地显出楼里的静和口哨的醒耳。他快走到白雨的门口时,就看见白雨端着脸盆从水房里出来,他停止了吹口哨,向着相向而来的白雨说:“头儿,我还以为你被美人扯住后腿了呢,几点了你还不回办公室!”白雨手指放在嘴上“嘘”了一声,又指了指屋子里。沈力并没明白白雨的意思,他以为白雨故弄玄虚更紧走了几步,一推门,白雨听见了屋里传来的枪膛里发出的闷响……南可将枪抵在心脏上扣动了扳机……白雨冲到门口看见屋里的一切,一下子就傻到那里了。沈力看到躺倒在血泊里的南可,一心只想着赶紧送医院去抢救,随手就把南可手里的枪给拨开扔到了一边,他感到那枪膛还是烫热烫热的……其实南可是搞医的,她知道心脏的准确位置,那一枪正中心脏,所以南可根本是没救的。沈力事后才知道自己给白雨帮了天大的倒忙。他不该把南可手里的枪给拨拉掉,这使得白雨在这件很糟的事情上糟上加糟。

首先,南可是死在白雨的屋子里,握在南可手里的枪又被沈力给划落掉了,现场也已弄乱。沈力越是强调枪确是南可自己开的且枪就在南可的手里这一细节,越令人感到沈力是在帮白雨开脱和掩盖。社会上有传言说兴许是白雨将南可打死伪造了现场把枪放到了南可的手里呢。虽有沈力作证可沈力是白雨的手下说不定两个人定了攻守同盟呢!而南可到底是自杀还是他杀有待于进一步的调查和法医鉴定。自南可死的那天起,白雨就被隔离审查了。白雨想不通南可为什么要这样做呢?56女人最大的快乐和幸福或许就是全身心地建构一个家。幻想一片爱情,苦心经营一场婚姻。女人对于自己的幸福又常常像盲人摸象,这幸福往往是不确定的,片面的,局部的,有时甚至是虚幻的。然而这又是女人抱定一生的东西。女人一旦抱定便以为是终生拥有。这拥有之中恰恰又是含着极端的自私的。所以女人又往往会在丧失的痛楚中完全地淹灭了自我。南可的母亲像一条鱼一般身处在一条干涸的河中。对于南可的母亲来说,她存活于南浩江的河流里,她失去了南浩江就像是失去了河中所有的水。此后,对任何经由她的水,她都有可能对人家怀着感恩戴德的情意。郑英杰就是这样一片水。她和郑英杰,他们是互相为对方保有秘密的人。她不知该怎样面对南浩江扔给她的这一团黑暗的世界。这个世界空洞、虚无、冷漠,不可收拾。是郑英杰悄悄来找她,替她收拾残局。当他让她咬定南是死于“家族精神病史”时,虽然这样说郑英杰也是为了保全自己,但同时不也使她和南可免于被无休无止的调查和纠缠吗?同时为死去的和活着的人都保有了一分面子。她在那个时候对他就心怀了感激。男人天性里喜欢关爱别人,女人天性里喜欢被关爱。男人和女人之间的情感有时并不是刻意培育才能建立的。女人感动于一些小的浪漫和温情,比如一个电话,一个问候,一次探望,都会使一个陷在无望和绝地的女人看到希望。在刚刚开始和剩下来的一个人的岁月里,她由对郑英杰的感动慢慢地转变为期待。她期待他什么?她并不确知。她偶尔也去看他,回到家里的许多时日,她会细细地揣摸他说的每一句话,他看她的眼神,他握她手时传递给她的一种很柔情的温存。它们点点滴滴汇集到心里,就成为渴望的激情。在他们这个岁数的男人和女人,并不需要过多的语言明示。所谓的心领神会,两情相悦,只是一种感应和默契。就像种子落在泥土里,它们是在互相的作用中长出芽子。一个人如果认定一个人好,这种好便是无条件的,不讲原则的。因为在她的心里多少还怀有一分内疚,这内疚是由那10万假币而起的,送礼的人,都想把事情做好,不想给人家送了腻味。所以她是比他更急地要帮他加以掩盖的,女人若是痴情起来就是勇于献身、不计后果的傻痴。这种不计后果就是再次断送了女儿南可。郑英杰无法忘记他和刘今在山中居过的那一夜。那一夜就像一场恶梦,当他在达到终极的快乐同时也陷进了终极的罪恶感。在他的心里,女人是脆弱的,易碎的,不堪一击的。女人之于他是不公平的。比如他的妻子吧,他得到她的心却得不到她的身;而刘今呢,他得到她的身却得不到她的心。他在万分沮丧中将刘今送进医院后,就鬼使神差般地来到了南浩江家。男人有时更需女人的关爱和慰藉。他知道那个女人是会接纳他,承受他,爱抚他的。因为她也正需男人的关爱和慰藉……

《狭路相逢》第四部分(15)

南可的母亲怎么可能知道她和郑英杰之间发生的一切,均在一双窥视的眼睛盯视中……这双眼怀着深切而又透彻的仇恨。这仇恨其实并不是针对南可和她的母亲的,但仇恨的确是不计后果的。南可的母亲在听到女儿的死讯的刹那,大脑仿佛被雷电所击,击成焦糊状,做为生命的所有活泛的细胞再也没有得到自然的复原,她成了南浩江家族里第一个真正精神失常的人……57单飞心里认定的那个果敢的世界一下子溃乏了。他跪在父亲墓碑前,双手插进蓬松的发间,那种从创痛陷进更深创痛的不可救药的样子,令天地也现出无可奈何的哀容。天地阴窄地横陈在他的视野里,这阴窄是无声的,在人的心里造成压力,父亲离开他以后,他一直独自一个人在这样阴窄的而又看不见前程的路上奔走着。他对自己现时的一些角色常常产生一些幻觉,幻觉中的自己更像是一个足智多谋的猎手。“猎物”始终在他的视线之内。自从他成为猎手之后,他就习惯于用猎人的目光重新审视这世界。这个世界上的人们,本来是像猎物和猎物那样单纯。猎物和猎物之间如果没有权钱之争,彼此就是友好的,互不相干的。人类大多时候像一棵树木和另一棵树木,像一片林子和另一片林子,平静地相守、对望、生生不息。而猎手是由“猎物”间的伤害产生造就的。一个人一旦成为一个猎手专视的猎物,那他(她)就失去了全部的隐秘和自由。“猎物”对躲在暗处的猎手往往是毫无戒备心的,而即使有戒备心,由于猎手在暗处,你仍是防不胜防的。所以当单飞成为猎手之后,他完全沉浸在做猎手的亢奋和快乐中。他兴奋于自己简直就是上帝,对于他想要复仇的那个世界,他简直变得耳聪目明,无所不知,无所不晓。他甚至慢慢地改变了自己的初衷:不能做简单的猎手,一枪就使猎物毙命?那样太愚蠢,太没有意思了,他要利用他所窥视到的一切秘密折磨和还击。没有比慢慢地看你所仇恨的那个猎物被折磨得死去活来现出难受的样子更令猎手得意的了!一个猎手,一旦陷进这种快感的得意中,他同时也就自然使自己陷进无情和寡义。南可的死和南可母亲的精神失常强烈地刺激了他。就像一个狙击手,他本来袭击的目标尚在瞄准中,而闯进枪口的却是他挚爱的人们。他在听到这个消息的同时,也听到了内心发出粉碎的声音……他真想大声地喊:这不是我想要的结果!可是他喊不出来,他只能在心里沮丧地对着无知无觉的父亲墓碑里的魂灵忏悔道:“父亲,儿子不孝,儿子辜负了您!可是,儿子也是被迫无奈呀!你保佑儿子吧!”他闭上眼,看见了在狭窄的路上站着他的对手,他无数次地设计和那个对手正面相见的场面,那或许是一场绝命的相逢……他心中立时有一个冷冷的声音说:你已经没有回头的路了,你必须走下去,只有把路走到底,你才可能有胜的希望!那个声音仿佛风中的火焰,把他心中的仇恨复又燃起!“我必须把我的计划实施到底!”他离开父亲墓碑时心中拥满的却是这样一句誓言。因为在他想来,只有加快复仇的步伐,或许才可以救白雨于清白之间……58刘今就像一支被折损的花容,病休在家已经很久了。她每天早上呕吐不止。起初是吃什么吐什么,到后来连喝水也吐,她连胃里的胆汁都吐净了,还是忍不住呕吐。她呕吐的时候,她的继父就在她的身后发着冷笑:“你怀了他的孩子?哈哈,你背着我怀了他的孩子!”刘今有气无力地看着她的继父,她连跟他争吵的劲儿都没有了。她只能空洞而又无物地看着他,任他发泄心中的忌恨。“你休想说孩子是我的,告诉你,你妈跟我结婚后,怕我再要孩子将来对你不好,她花言巧语地哄着我做了结扎。我是做过绝育手术的!那天你跟着那个人进山里,我一直在后面跟着!那个该死的出租车司机看天黑不肯进山,我就在山口等你们,我知道你就是在那天怀上他的孩子的,那天,我要是跟上你们,我就放火烧死你们!”他一边说着,一边往嘴里倒酒,他现在守着刘今,借酒精麻醉自己的生活。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