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烧死你,我不忍心,我早晚要烧死他跟他全家!”他恶狠狠地说着喝着,不一会就睡过去了。刘今就是趁继父睡熟的时候支撑着弱不禁风的身子溜出家门。她下决心要去医院把那孩子做掉,她不能生下他的孩子,她在每一天的呕吐中都增加一分对他的恨。日子是一块磨刀石,它能将最钝的恨磨出锋利的刃来,她日日试想着用这锋利的刃来刺向他……她在医院的大门口踌躇着,不敢一个人去面对医生。她想她可以去找南可,南可会帮她的……
《狭路相逢》第四部分(16)
她满怀希望地好不容易来到南可所在的那幢楼那个病区,她看见一个穿白大褂的小姑娘在楼道里穿梭着,她就上前问南可在吗。小姑娘诧异地看着她说:“南可?南可死了!”
刘今听到这话,简直就犹如五雷轰顶,她有些站立不住,赶紧扶着墙大口地喘气,声音里带着敌视尖厉地斥责那小姑娘道:“你胡说,好好的一个人怎么会死呢?你不能小小年纪就这么恶毒地咒别人!”
“你是她什么人?我咒她?我跟她无仇无怨我咒她干什么?你不信去问别人好了,满世界的人都知道是一个叫白雨的警察开枪把南可打死了!”
这消息对于刘今更是毁灭性的,她连话都来不及问就大口大口地呕吐起来。她的耳朵嗡嗡地像被烧红的一些铁丝烫着,火辣辣地疼痛不已……
59
白雨不知外面的世界现在是什么样子了。不知时日已过了多少天。白天和黑夜,都有他的同事看守着他,怕他出意外,他们友好地、善意地、充满同情和理解地默默看着他。他感激他们,但他绝不多问任何话,提任何问题。开始他还觉得自己委屈,可是后来,想起南可如花一样的生命就那样消失了,他对南可生命逝去不再的悲伤大于自己受到误解的悲伤。他责怪自己的麻木和迟纯,为什么没能及时挽留住那个本可以挽留住的生命呢?为什么不能够化解藏在一个人生命底里的绝望呢?他是一个警察,南可就是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走向死亡的,这死亡是一场不可破解的秘密,最起码现在是这样的。一个警察,一个干刑侦的警察,应该是一个解秘高手。而他现在对南可的死亡一无所知,他感到这是一种失职和耻辱。他甚至并不那么强烈地要求还他什么清白,面对那么美好的一场生命的逝去,他的清白显得无足轻重……
郑英杰那天代表局党委向白雨宣布经法医鉴定,南可是死于自杀,白雨可以恢复工作的决定时,白雨平静地仿佛在听对另外一个人的什么决定,赫运光拍着白雨的肩头说:“白雨,你的事多亏了郑局长,是他力排众议力主解除对你的隔离审查的,你知道,社会上对这件事的传言很多,好在事情已经发生也已经成为过去。大丈夫能屈能伸,受点委屈不算什么,好在大家伙儿都了解你,好多工作还等着你去干呢!别辜负了郑局长对你的一片苦心啊!”
白雨许多天以来第一次抬起头,正视领导和同事们亲切他的目光,他的鼻子酸酸的,感动的泪水在眼圈里潮潮湿湿地旋转着。
一个人只有在落难时才最知真情的宝贵,他难于自禁哽咽着说:“谢谢,谢谢领导谢谢弟兄们!”
他是发自内心说出这几个字的,那时,他一点也不知那个爱他的女孩子刘今,不惜把自己当作一个交换条件,去换取他此刻的清白和自由……
那一天,刘今从医院里出来便昏天昏地地来到公安局,大门口传达室的老头听她说要见白雨,就劝她说:“姑娘,白雨现在被隔离审查了,就是亲娘老子也不许见啊,你是他什么人?”
是啊,她是他什么人?她什么也不是,但她爱他,他在她心里比她的生命还要重要,她要帮他,她要豁出她生命里的所有来帮他。
人在极度的悲伤和绝望时,往往能凭本能抓住离自己最近的救命稻草。她站在那个大门口,一下子就想到了郑英杰。他不是管干部的吗?白雨的命运不也握在他的手里吗?她的内心无论多么厌恶他,她现在都强迫自己必须见到他,她相信白雨的正直和无辜,她要说服郑英杰也相信白雨的正直和无辜,她天不怕地不怕地说,那我要见你们的郑英杰郑局长!
传达室老头从眼镜片后面瞪着一双好奇的眼睛深翻着刘今的面容,她说你看我干吗,还不赶快打电话,我要见郑英杰郑局长!
刘今大声喧哗的时候,恰巧郑英杰的车从外面进来,他一眼就看见了虚弱而又急赤白脸的刘今。他本来想装作没看见让司机开车溜进去,但是刘今一转身已看见了他的车,郑英杰看刘今放弃了和传达室老头的争辩,转身迎着他的车身就过来了,大有他不停车她就撞上来的架式。他只好让司机停下车,硬着头皮从车里下来,在众目睽睽之下,他打着官腔说:“这不是电视台的刘今小姐吗,真是稀客,走,到我办公室坐坐吧!”他表面上堆着笑打着哈哈腔,内心老大的不高兴,他曾经给刘今约定,无论天大的事儿也不要到单位来找他……
刘今这是第一次走进郑英杰的办公室,自从山中居过的那一夜,他们没有再见面。郑英杰因为后怕和恐惧不敢再见;刘今是因憎恨不愿再见。两个人在这种心境里的见是极其尬尴的。有好久,两个人都不知该开口说什么。于郑英杰来说,他对刘今是怀有深深歉疚的,他那天开的那辆车是从运管处处长手里借来的。他们私交不错,他有了很隐私的事总是到运管处那儿借一辆待办营运手续的新车不显山不露水地开一开。他后来以出租车司机的名义把刘今送到医院就溜了,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而官场和仕途是不讲情面的,为了保全自己的名誉地位,他只能无情无义了。但他不放心还是悄悄给医院的女院长赵兰打了一个电话,在电话里,他只说是受朋友之托,让赵兰特别关照一下刘今。虽说赵兰是徐山大的表妹,他深知内心应该保有的秘密,无论是多么近的人也是不该透露的,有一些秘密应该让它死在心里……
《狭路相逢》第四部分(17)
他先打破沉默关心地问:“你,还好吗?我以为你永远都不肯再见我了!”
刘今从鼻腔里发出冷冷的一声:“哼”!她语气冰凉地说:“我能好的了吗?你别误会我来这儿找你的目的,我不是来看你的,如果仅仅是为看你,我可以一辈子不踏进你的门坎,我来是为求你一件事!”
“哦?”郑英杰对刘今欲求他的事儿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因为刘今自和他认识到现在从没有求过他。
“你说吧,你从没求过我,所以这次你求我的事,我是必办的!”他语气很认真地对刘今说。
“你知道,白雨是无辜的,他不会伤害任何人的,更不会伤害南可……”
“你是为白雨来求我?那么你不怕我不但不帮你,反而给你帮倒忙吗?你难道不知道你求我的事是很犯忌的一件事吗?如果我不帮你呢?或者如果真是白雨开的枪,你就不怕我因此而受到牵连吗?我决不会无原则地帮你做这种事情的!”郑英杰说这话的时候带着万般的恼怒。
“你可以不帮我,可是你应该看在我怀了你的孩子的份上,帮一帮白雨吧,只要你帮这一次,你要怎样我都答应你,否则我就把孩子做掉!”刘今几乎是哀求但又带着胁迫对郑英杰说。
此刻的郑英杰似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什么?你是说,你怀了我的孩子?”他的双目瞪得大大的,他怎么可能相信刘今怀了他的孩子。
“好,既然你不相信,那这孩子就跟你无关了,我现在就去医院做了去!”刘今太了解郑英杰的心态了。他的无后,是他人生的一大心病,他曾经跟刘今说过,如果有一天她能为他生一个小孩,他会把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东西都给她……
刘今挑衅般地说完转身欲走时,郑英杰一把就抱住了她。
“我答应你,但同时你也得答应我,为我保住这个孩子!”
其实刘今哪里知道,她做了一次毫无意义的牺牲,就在她去找郑英杰的时候,郑英杰刚刚从市委汇报回来:经现场勘查专家鉴定,多方会诊,南可确系自杀。郑英杰做了多年警察,他对他手下的警察还是负责的。虽然南可的死是因他而引起的。但,他还不忍心让那么优秀的一个侦查员就这样被冤下去,他为此做了巨大的努力……
而刘今不来找他,他也是要代表局党委向白雨宣布最后的结果,这样一来,他等于顺水推舟,白送给刘今一个人情,但他不知道,与此同时,在他和刘今的生命里也埋下了绝命的种子……
60
树叶子泛着落寞的金黄色,风一吹便伤感般无声地飘落了。白雨走在人行道上,感知秋天已落在头上了。他抬头,看见天空的湛蓝和纯净更加高远,而横在这高远之间的,是一些乱如麻丝的纷乱和污浊。这污浊是藏在纯净的底色里的,身在其中的人看不见却隐约能感知。像我们在空气里呼吸到污浊一样的感觉。白雨用心一一分辨着,该剔除什么,该理顺什么,他的心里总有一个明确的定数。好久没有步行上班了,步行,就仿佛自我蕴积了一股力量,一想到班上的工作,他就把伤感的秋天远远地甩在脑后了。
他一进办公室,第一件事就是给徐山大打电话让徐山大在办公室等他们一会,假币一事他想和沈力再去核实几个问题。打完电话,他招呼沈力就出了办公室,沈力在楼道里说:“头儿,你都这样了,还革命加拼命呀,我把话放这儿,徐山大可是老虎的屁股……”
正说着,白雨的手机就响了,沈力看着白雨接电话的表情直咧嘴,他在一旁小嘀咕:“瞧,不幸被我言中了吧!”
果然白雨合上机子就跟沈力说,“郑局让我去他办公室一趟,你先在车里等我吧!”
“算了吧,我还是回办公室等你吧,只不定还去得了去不了呢!”
在这个秋分的清早,一切看上去是那么的安静平和,每个人的生活看上去都宁静若水。在白雨刚刚走进郑英杰办公室的时候,女院长赵兰意想不到地接到了一个敲诈电话,敲诈电话里的男人绝对地京腔京味:“请问您是赵院长吗?”
赵兰听到这样一个陌生的声音就很礼貌地问:“请问您是哪一位?”
电话里的人说:“我是纪检委的,请问你屋里有人吗?说话方便不?”这问话突如其来,她来不及细想便如实说:“正在开会!”
“那就先叫那些人出去。”男人的语气充满权威和霸气。
赵兰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儿,只好叫一屋子人先出去了。这时电话里的男人干笑了一声说:“我是在社会上混的,什么挣钱干什么!有人要找你的麻烦。”
“谁找我的麻烦?”赵兰几乎是脱口而出。
男人这第一个回合就摸到了赵兰有弱处,他有些卖关子地说:“这人你肯定认识,但现在不能说。”
《狭路相逢》第四部分(18)
赵兰更加紧张地问:“找什么麻烦?”男人说:“有人委托我们,有人提供你名字,电话号码和在哪儿当院长。”“这些能怎么样?你是不是找错人了?你找的是男的还是女的?”“你不就是徐山大的姨表妹吗?徐山大今天能有大树庇荫,不全蒙你当年牵线搭桥吗?或许你会说我拿不出证据,可是一个独身女人的卧室还是满好看的,是不是?在卧室里拍下的照片也很好看啊,人家让我们散发出去,你如果和我们合作得好,我可以把这些东西给你。”赵兰听罢此话头皮有些发大了。她嗫嚅道:“怎样算合作得好?”电话里的声音有些发狠地说:“那就花钱消灾!”“你要多少?”“十万!”男人在电话里干咳了一声说道。“十万我可拿不出来,我没有那么多钱……”“你怎么没有?你没有可以跟徐山大要嘛,我不难为你,我只要经你手转给徐山大的那十万假币!”“你,你怎么会知道……”赵兰惊愕于电话那头那个男人的神通广大。“你不相信我?你以为我是那种蒙事儿的人是吗?你要有兴趣,我不妨就讲给你听听。徐山大初来省城混的时候,苦于没有人罩着,不是找到你,让你这个神通广大的院长表妹给他介绍一些更神通广大的人物吗?那时,正赶上郑英杰的老伴股骨头坏死在你那儿住院,医院拟给她做换股骨头手术,手术费用需十万元,而郑英杰当时尚在分局一下子拿不出那么多钱来,不是你把这信息提供给徐山大,由徐山大先垫付了十万元才做的手术吗?这笔钱你只说是一个好心人给垫付的,说等将来郑英杰手头有了钱再还也不迟,治病救人要紧……好一个‘治病救人要紧’,说得多好听呀!喂,你怎么不说话了?我说的还不够具体吗?后边的事儿还要让我再说一遍吗?这样吧,我知道十万假币现在在公安局,量你们没有本事把那假币再从公安局里拿回来!你跟徐山大商量商量再加十万,给二十万真人民币算作了结,你自己先考虑考虑吧,我会再打电话给你的。”电话就此断了。
赵兰在屋里踱着步,赵兰踱步的速度就像一条被激怒的狼,红着眼睛来来去去地从这头走到那头,又从那头走到这头。她最后立定在电话机旁抄起电话,刚拨一半号码,即刻就又很烫手似地把电话扔了,她披衣出来,直奔转运站表哥徐山大那儿……61郑英杰打心眼里喜欢白雨。他喜欢白雨的单纯,勇敢和执着。每一个人都是从单纯走出来的,当生活和岁月在我们的生命里刻下复杂的印痕之后,才更体会到青年时代享有单纯人生的一份幸福。他也单纯过,他也勇敢过,他也执着过。可是谁也无法预料生活的凶险和灾难。这些凶险和灾难就像海底的涡流和暗礁,它们有时不以你的意志为转移地改变了一个人生命的流向,或者它们让你深陷于此无以自拔……他常常在自己的内心孤独痛苦地苦苦争斗苦苦挣扎。现在他想来,人在最初触碰暗礁时并不以为那是暗礁,暗礁深处的涡流有一种强大的吸引力,人在随波逐流下陷的那个过程是带着飘然、晕眩的快感的,他不就是在一种不自知的状态滑向了无力返身的渊底吗?一个人,是很容易被一种暗黑的力量所吞噬,因为在暗黑处行路的时候,往往辨不清暗黑深处隐藏的底细,而当你在顿悟的亮光里看清那底细时,你自己已成为暗黑里的一部分。他曾无数次回望他最初陷落的那个痕迹处,他曾无数次地假设过,妻若不生病,妻若不做那样一次手术,手术若不用十万元费用,他就不会走进别人事先为他铺设的那个圈套里,而在当时,他怎么能够断定那是一个诱他陷落的圈套吗?当他为手术的那一大笔费用发愁时,他不也在心里祈求能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吗?当女院长赵兰找到他,说她已想办法先垫付了那笔手术费时,他真是心存感激,而并不以为那帮助是隐含着某种功利的……手术顺利而又成功。他也成了咬了诱饵的那条无法脱钩的鱼。赵兰并没有告诉他那笔钱实际上是徐山大支付的。她在两个月之后替她的表哥求他帮忙批一下转运站业务。权限之内批谁不是批。何况人家赵兰帮了他那么大一个忙。中国人喜欢在抹不开面子的有来有往里抹来抹去,这一来一往中,他帮着办理了包括运管、工商、税务一应俱全的手续。徐山大从此也成了省城地界上干转运业务无人敢与之相抗衡的“老大”。而社会上流传更甚的却是郑英杰是徐山大的“老大”。徐山大每年送给郑英杰多少红利只有他们二人心知肚明。收受贿赂的人就像第一个吃螃蟹的人,最初都是胆战心惊的,不知这东西会不会咬了自己。而吃起来却是鲜鲜的,内心很受用。这种新鲜保持不了几次,日久天长,即使天天吃,这鲜劲早已不复存在,像喝凉水一样味道寡然。多了,也仅是数字的一种码集,只是习惯成自然。这习惯中当然是含着保有权力的那样一分自然。钱是人与人之间情感的一种粘合剂,他跟徐山大本来是毫不相干的两个人,但钱的功效消弭了陌生也消弭了人性里的是非。他是在不由自主中开始护起徐山大来的,他也并不以为这种护触犯了什么,有一种“护犊子”样的亲情在里面掺合着,慢慢地于不知不觉中背离了自己本性里的健康和向善……
《狭路相逢》第四部分(19)
或许人的命运都是有劫数的。南浩江在公安局跟他算是最有旧交的人。南浩江秉性中多憨厚、朴实之质。平日里少言寡语的,是他可以信赖和一吐心事的人。人在任何境地里都是需要可信赖的朋友倾诉烦恼的,他喜欢约上南浩江一起喝几两小酒。有时在自己家,有时在南浩江家,他已忘了是在哪一次酒后说到过负有十万元债务的烦恼和苦衷。这事或许只是像一个受过苦的人忆起过去的苦那样,当向人展示时,那苦已成为过去。但对听的那人来说又是不能忘怀的。在干部处长升迁的那个苦恼的缝隙里,南浩江的老婆说:“你为什么这么多年在副处长的位置上趴着不动?你是榆木脑袋不开窍,人家都暗示过你了,你为什么就不能领悟人家的暗示呢?”南浩江懵懂地说:“人家暗示什么了?”“十万元负债呀?人家为什么要跟你说这十万元负债呢!”南浩江的妻子说。“我们之间,还要这样吗?他说的那事儿是真的,他并不是你说的那层意思!”南浩江固执地反驳着。“这年头,有什么是真的?谁认真情谁认朋友?没听说社会流传的那些顺口溜吗?我看呀,你这次听我的准没错,我先朝我妹子借点钱,她们这些年跑买卖手里有些积蓄……”南浩江是脸皮儿很薄的人,他是在去郑英杰家喝酒的那次带上那十万元现金的,他说你把这钱给人家还了吧,省得以后生出事端来,现在银行利息低,我放着也是放着,你就拿去用吧,用我的总比用别人的放心……
他本来是可以早还这笔钱的,他本来是可以用徐山大分给他的钱还这笔钱的,他本来不还也没什么。可是他感动于南浩江对他的真诚,他一根筋不转弯地就把这钱原封没动还了赵兰。赵兰的聪明就在于她始终没有挑明那钱是徐山大的。她把自己横在他和徐山大之间,垫付的那笔钱就像一个“第三者”,无法甩脱。而赵兰的最早用心就是怕她的挑明会令他拒绝和推脱。赵兰把那笔钱又原封不动还给了徐山大,徐山大这回才把这事情的端委跟他做了挑明。并说,你还给我,我还是给你入到你的折子里。他把钱交给会计李志时,李志清点时发现那一摞一摞的崭新现钞全部是假币……人心的发霉发潮就像墙角的霉斑,都是从一小块一小块的霉点开始,一点一点地蔓延然后连成一片一片……他的霉运应是必然的,势不可挡的……宿命感便是从这接二连三的大事变中产生出来的。人在下滑的坡道上奔跑也如脱僵的马匹,即使意识到了前路的危险也无力刹住步子。所以只好用危险填补危险。如今他所做的一系列的弥盖不都是拿更大的危险填补眼前即时发生的危险吗?
他喜欢白雨但从心底里又惧怕白雨。他的惧怕是停在第六感里的,那不是后生可畏的那种惧怕,而是怕被看穿了的那种。他给白雨打手机电话,是在接了徐山大的电话之后,徐山大在电话里急赤赤地嚷嚷:“你别让那小子再查下去了,再查下去,你我都被查个底儿掉!”他说:“我现在哪儿是个局长呀,我简直成了你的专职消防队员天天给你扑火!”他虽不情愿当这样一个消防队员,但那火不扑灭会引火烧身,他还不得不做扑救。他在白雨推门进来时尚没想好该怎样说服白雨放弃对假币的追查,而就在他们仅停留在开场的这个时段里时,手机电话再次响起来,白雨从接电话的郑英杰的脸上看见了气急败坏……62郑英杰在通电话的时候,白雨觉出自己坐在那里似有些不妥,便轻声说,郑局我先回办公室,一会儿我再过来。郑英杰微点了下头,神情仍贯注在听电话这件事上,白雨把门轻轻一带就走了。赵兰到徐山大那儿把敲诈电话一学说,徐山大就觉出事态的严重性,他第一个反应就是那个敲诈的人不是冲着表妹赵兰的,而是冲着郑英杰。这么大的事儿,必须得跟郑英杰通个气,商量个万全之策。郑英杰听完赵兰在电话里的叙述,脑袋嗡地一声炸了,他隐隐感到了一个在暗处的人的迫命的追索。他对赵兰说,你稳住劲,不要慌,我会派侦查员跟一下,如果侦查员向你了解情况,你就只说是接到敲诈电话,细节就别多说了。他放下电话就又把白雨叫下来,他很私人朋友般地对白雨说,市里的领导交办了一件事,咱们省医院的赵院长接到了一个敲诈电话,敲诈的人还要打电话,看来是不达目的不肯罢休。这样吧,你先把手头的活儿放一放,领导交下来的事一定得办好,而且一定要为当事人保守秘密。
赵兰在徐山大那儿给郑英杰通了电话后,心里稍稍安稳了一些,她说我先回家,有什么消息,咱们再打电话联系。
《狭路相逢》第四部分(20)
赵兰从转运站的铁门出来,穿过那一大片青藤缠绕的天蓬,浓绿的藤蔓遮天蔽日的,显出低暗和幽深,风一吹,藤上的叶子哗啦啦地落一片,便有一种森森然的感觉。赵兰不由自主加快了步子,就在这时,手机电话又骤然响起,手机上显示的号码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号码,她迟疑地打开手机,只听那个京腔京味的男人恶狠狠地冲她说:“你刚从徐山大那里出来吧?你跟郑英杰通了电话?你去报案了?你别忘了你在明处我们在暗处,你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在我们的注视之中,你好自为之吧……”电话被狠狠地挂断了。她愕在那里,回味着“注视”两个字,不禁浑身发冷起了寒颤,她回顾地望了望,并没有什么人,但是那个无形的声音却无所不在地围困着她……白雨接了郑英杰交办的任务后便带着沈力开始跟着赵院长,白雨提出使用高科技手段的请求未获批准,白雨就觉得蹊跷,对于敲诈和绑架这类案子,惯常的方法自然是上这种技术手段。他不解地打电话问郑英杰为什么不让上手段。郑英杰解释说主要是尊重领导的意思呗。白雨便也就不便再多问什么。日子一天一天过去了,沈力就有些不耐烦,跟白雨说,头儿,你去上边说一下,咱有那么多案子等着查呢,在这儿老这么磨洋工可磨不起,人家现在都在说时间就是金钱,时间就是生命,可我们总是这样空空地傻等,这种等待是对生命的空耗。
“你不是商人,商人算计他的时间,他要在这个时间是赚到多少钱;搞研究的人他算计他将在多少时间里出一项成果;作家总是计划在多长时间里写一部书。他们都很清楚生命价值在时间里的体现。而我们是警察,我们无法知道每一天每一时刻的守候和等待有没有用,极大的可能是虚耗掉了。可是没有一天又一天自我的空耗和等待也许就没有抓获那一刻的喜悦和轻松……我们干的破案这活计讲究时机,而那个时机大多时候是稍纵即逝的,所以无论等待多久都是一刻也不能疏忽的。”沈力说,“头儿,让你这么一说,等待变得还挺神圣!”正说话间,赵兰的手机又响起来,沈力和白雨便警觉起来,白雨示意赵兰接听,赵兰一接便给白雨丢了一个眼色,白雨就明白是那个敲诈的人又露头了。白雨事前交待给赵兰,一旦那人再打来电话就答应对方提出的任何条件。当问到交钱地点时,对方只说,你手机一直开着,现在出门,我会随时告诉你行走路线……白雨和沈力只好死跟赵兰。赵兰开始是被指挥着把钱放在新华街南头的一个垃圾筒里,但当她快到指定地点时那个男人打她手机说:“赵院长,你很不够意思,你带了两个便衣干嘛?你把我们当傻冒耍是不是?告诉你,下一次再让我看到这种情景就别怪我不给面子和机会了……再次打来电话是相隔一个星期之后。因为有了上一次的教训,白雨和沈力怕他们已暴露了,便从分局刑警队又抽调了四名侦查员跟在赵兰的身前身后……而他跟沈力也远远地跟着。对方不动声色地让赵兰下楼,在门口坐6路公共汽车,向北走了一程,那人打她手机又令她下车换人力三轮车,最令他们不可思议的是,赵兰被指挥着回到了她自己所在的医院,她就像那个人手里的一个摇控器,人家点哪儿她就得到哪儿,她感到后脑凉嗖嗖的,总觉得那个人就在离她不远的地方窥视着她。这远比对面碰上一个强盗更让人感到恐惧。她被命令着上了第三层,第三层是化验区,病人来来往往穿梭着,她被命令着拐进女厕所。“现在,”电话里的那个人说,“你一直往前走,”这句话让她想起日本电影《追捕》上的一句台词,“一直向前走,不要往两边看,你会溶化在蓝天里的……”她紧紧地抱着怀里那一包用纸张伪装的假钱,极度恐惧地站在了向西的窗前,只听那人发出最后一道旨意,“把钱从窗子那儿扔下去吧!”她机械而又木然地把包抛了下去……“女厕所”令所有跟着的男警察措手不及。他们什么都想到了就是没有想到那个敲诈者选择这样一处简直令人无法想到的地方,他们甚至并不认为“女厕所”是此行的交接点,还可能是那个敲诈者故意搞的恶作剧,给他们难堪呢!厕所里出出进进的女人挺多的,还有好几个挺着大肚子的孕妇,冲进去显然不行。不冲进去就只好干瞪眼白着急一点用也没有。而真正令他们叹为观止的是这样一种交接方式。从三楼扔下去,下面是一人高的树丛,树丛旁边的矮墙有一个豁口,豁口外面就是一个服装百货批发市场,在人头攒动的市场里,你到哪儿去找那个敲诈者呢?
《狭路相逢》第四部分(21)
63
白雨检索了赵兰手机上的所有号码,没有一个是重号的,敲诈者连最简短的几句话也另换了一个手机号码,且手机号码全部都是无需身份证就可以购买的五洲行卡。“一卡在手,走遍天下都不怕!”白雨默背这句广告词的时候,脑子里浮想起史大卫被敲诈的那一幕幕……
仔细揣摸,这两起敲诈极像是同一个人所为。无论是敲诈方式和敲诈的最后的结果,都表明那个敲诈者智高一筹。高在你无法把握和控制他;高在敲诈结果的出人意料。这样想来,他就不能孤立地去看待这两起敲诈案了。那么,它们内在的联系究竟是什么呢?
白雨还是低估了对方的智商,他想只要对方露面就不愁打不住。他们本来想用那一捆又一捆伪装的钱款来激怒对方,使得对方在发现被骗后失去理智,勃然大怒。而那个对手似看穿了他们的用心,像梦的影子无声无息地隐退了,消逝了。让他们怅怅然虽听到了雷声却见不到雨点。那雨点仍躲在你猜不透的某一片离你不远的密布的阴云里,俯视你嘲讽你,让你在无奈中焦灼地被动地观望和等待……
对于那么安静的消失不能不说是一种反常。他令所有跟他交锋和周旋的人都心生忐忑,不知黑暗的寂静里蕴育着什么,不知明天的风暴起于何处……
赵兰是在凌晨4点多钟才迷迷糊糊睡着了。一晚上她都在自己的房间里走来走去。她的目光不敢停留在任何暗处,她盯在暗处的时候就疑心那儿有一双眼睛,有一副眼神也正在盯视她,她把所有的灯全打开,再看那灯时,灯光里又似乎含隐着无数双眼睛。后来她神经质地感觉那眼神是无所不在的,它借着那灯光更加看得清她的一举一动。她索性又关闭了所有的灯,把自己藏在暗黑里,而暗黑里的那一双眼睛似有着奇异的穿透力,一个人在这样的一副眼神里,就像是躺在核磁共振的仪器里,连思想和灵魂的骨骼和脉胳都清晰地被照射出来,她睁着眼和闭着眼都逃不开那死死的眼神的盯视……
这是她四十年人生经历中最难捱最困苦的一个晚上,她感觉自己被一种强大的无法抗拒的暗处的力量慑住了,她怎么能够预料一觉醒来会有什么样的厄运降临到生命里呢?!
第二天她睡过了点,醒来一看已经8点半了,她记得上午还有个院务会,这下大家都得等她了。她急急忙忙梳洗了一下,一副昏昏沉沉的样子赶到医院。
她一跨进医院的大门就感到了异样。所有人的眼神都怪怪地看着她。人们似乎都在交头接耳地议论着什么,见她过来便都哑然,甚至她一抬头就看见了办公楼窗口堆着无数的脑袋,他们都齐刷刷地注视着她,这种默然的注视像鞭子抽在她的心上。她不知发生了什么,她下意识地站在空地上,检查自己的衣服是不是穿的不周正,头发是不是蓬乱,面色是不是与平日不同,她手忙脚乱不知所措了好一阵,然后决定还是赶快撤退到人们视线不能如此集中注视到的办公室。她总不能像动物那样傻站在那儿让人们展览吧!她疾步往办公楼里走的时候,看见办公室的小张他们正从电梯口的墙上往下揭图片,看见她走过来,几个人慌慌张张地忙用手去捂其它还没揭下来的图片,她每天本来是走楼梯到办公室的,当她看见他们似要向她掩着什么,强烈的好奇心便驱使着她走向了他们。她故做很随和很平易近人地走近他们装作等电梯的样子,“你们一上班就搞清洁卫生呢?有些人就是不讲社会公德,怎么随便在墙上乱贴东西呢!”
听她这样说,他们都面面相觑,然后很难为情地低下头把手里不知还从什么地方揭下来的图片一并藏在身后。
她说我看看这儿到底贴的是什么。她表现得很漫不经心,因为她以为她和墙上的一切是不搭边的。然而她只看了一眼,就看见了自己的世界末日:
那是一张她和从前给她开车的那个小她二十岁的司机在床上,在浴室,在车里的各种不堪入目的照片……她眼前一黑,天好像顷刻塌下来了……
64
刘今看见在那条开满紫色花朵的小径上飘飞着数不清的白蝴蝶。它们的羽翅闪着银银的光采,像乱云飞渡的另一层天空。刘今不知自己的来路和去径,她迷茫于一片虚妄的美丽里,她对自己说,做一只纯洁的白蝴蝶多幸福呀!然后她就真的看见自己轻盈地飘飞起来。
现在,她融身在白蝴蝶群里,跟着它们,想看看它们来于何处又归于何处。而当夜来临,花朵消逝,她看见了白蝴蝶的尸体纷纷躺进夜的坟墓,原来那些紫色的花朵都是从白蝴蝶的血液里孕育生长,然后迅疾成熟再迅疾消亡。
白蝴蝶为悼亡而生,也为悼亡而死。它们本身也是自己的悼亡者……
《狭路相逢》第四部分(22)
刘今不知是为那些花朵而泣还是为花朵的亡灵者白蝴蝶而泣,总之是伤心的泪水把她从不着边际的梦里拽出来的。可是她却无法从那个梦境里回过神来,有时候,梦里的一切也预示着人生……刘今是在这样一个太阳即将升起的清早接到那盘录相带的。录相带是她继父清早遛弯回家时在门口发现的,上面写着转刘今小姐收。以前,刘今在电视台时,也经常有人把节目带子捎来捎去的。他没当回事儿随手就拿进屋。他说不知是谁给你放门口了一盘录相带,我给你看看是什么内容。他在鼓捣录相机时,刘今已慵懒地从床上坐起身,趿着猩红的拖鞋来到客厅。继父已将录相带插进机子……她的眼前仍然飘飞着无数的白蝴蝶……是电视图像上郑英杰和她扭在一起的镜头把她大脑中的白蝴蝶赶得无影无踪了。这是山中居过的那一夜的图像。她看见了生命里无法遮盖的丑陋。这是比死亡还要难于面对的羞耻,她还来不及反应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她继父的巴掌已左右开弓搧在她的脸上……她根本看不清她继父的嘴脸,她也根本感觉不到疼痛,她以为她的继父是在打一具与她毫不相干的行尸走肉……她不知是她先走出家门,还是继父先走出家门的。就像一个大白天从坟墓里走出来的幽灵,一到太阳地里就被阳光晒化了,现出她自己都不忍目睹的、丑得不能再丑的原形。天黑之前,重新聚合的生命里,没有血没有肉,没有情感,只有一腔悲愤复仇的火焰在烈烈地燃烧着。她能听见骨子在燃烧中发出的滋滋的响声……也就是说,她所有理智的神经早已化为灰烬,她的仇和恨都是直指郑英杰的,她认定那盘录相带是郑英杰当时拍下来日后用以威胁她的,他过去不就干过比如“口供”那样阴险的勾当吗?!他为什么要这样呢?因为当白雨平安无事后,她再次提出要做掉那孩子……“做掉?”这词是多么有意思!“做掉”两个字在她的脑子里瞬时就开成了花儿……65白雨是晚些时候收到转运站杀人现场的录相带的。这举动跟他心之所期待的仿佛是一种不谋而合。因为这一天他一直都在技术处请专家帮助辨析敲诈史大卫的那个电话录音。打电话的人有意加了一种变声器,这种变声器产自美国,它使人的声音听起来怪怪的,它可以改变说话人每句话的声波的频率。即使你知道嫌疑对象是谁,也很难把他的真实声音和经过变声器滤过的声音做出任何印证。白雨后来就把自己关在那个全封闭的隔音室里,闭上眼一遍又一遍地听那个虚假的经过伪饰的声音在他的生命体里冲来撞去……可是一个人说话的语气和发音习惯像血液一样,那是生命里派生滋长出来的。就犹如被嫁接的果实,无论被嫁接之后的果实变成什么味儿,却无法改变它原始的根本,根本里所汲的那一分养分。白雨记忆的触须就是在一片混杂的语音里深扎进某种缝隙的破绽里,那破绽是一些陈旧的干裂的土泥板儿,揭开那土泥板儿,底下仍是软的,潮的泥土。那些泥土散发的味道是被干涸久封未启的。所以,你闻惯了的是干涸里的涩涩的味道。现在,你要找回从前的泥土里的最自然最原始的气味,是需要一个慢慢的反复的体味和寻找的过程的。白雨又紧张又激动地陷进这样一个过程里。“你已经到了这种地步……”等等,再重放一次,再一次。白雨越发地觉得应该听出点什么了,这声音的语速、语感,是一部电影里的……白雨想起来了,这是阿尔巴尼亚电影《海岸风雷》里的一句台词!是电影演到那个特务头子故意把钱包掉在酒吧的地上,那个好吃懒做的老大偷偷捡被踩住了手时,特务头子说的那句经典台词……
他的耳边响起了小时候单飞和他一起学说每部电影里的那些经典语言的对话片段……突然地,所有的声音都戛然停止了,世界一片寂静。他就像一个在时光的背后狂热漫游的人,一下子难以收回头脑中的不着边际的狂热,它们和现实的寂静难于融合。寂静像一巨大的冰体,将他的狂热的发烫的思维一下子淬灭了。在那个被淬灭的过程中,一个人是麻木的,无知无觉的,他是在逃出那一片寂静之后才隐隐感到了一些复苏的疼痛。那是像蜂蜇了一样的疼痛,就像一个人看见了和他相安无事悬在树上或房檐上的蜂窝,他心血来潮伸手可及地捅了一下,被蜂蜇便是他自找的。蜂留在人体上的伤害痕迹只那么一丁点,因为它是扩张的,不肯愈合的伤痕,所以,疼痛就将是持久的,不断的……白雨就是带着沉重的疼痛回到自己的宿舍的,打开门,他一眼就看见了放在床上的那盘录相带,他觉得好奇怪,门窗都关的好好的,录相带是怎么进来的?这是一盘什么录相带?如此的莫测?他拿上录相带就奔办公室,办公室有全套的机子,沈力正在办公室值班,看白雨拿着一盘带子,一脸严肃地直奔里屋,他便也狐疑地跟了进去:电视画面上出现了打斗的场面,沈力惊讶地喊道:这不是转运站吗?镜头定格的瞬间,只见后来被杀死的那个青年挥舞着刀子,那个长发青年抢过刀子捅向那青年……
《狭路相逢》第四部分(23)
白雨一下子惊呆了:“‘狗全全’?那不是‘狗全全’吗?他什么时候留长发了?没想到是他杀的人,怨不得他消失不见了呢?”沈力不解地问:“你怎么弄到这带子的?”白雨一边从机子里退出带子一边说:“从天上掉下来的!走,迅速拘史大卫和孟伟!”“这恐怕不行吧?咱得先请示再……”“再什么再,把带子锁好,咱只能先斩后奏了,走漏了风声,这案子恐怕永远都破不了了!”
当白雨和沈力出现在史大卫面前的时候,史大卫就似一直时刻准备着有这么一天,这么一个时刻到来似地镇静地说,容我换身衣服,我还有个请求,别让我们楼区的人看出你们是警察!白雨答应了他的请求,他们一行三个走出去的时候,像三个好朋友,一边说着,一边笑着,还不断有熟人跟史大卫打招呼,史大卫尽量装得若无其事地回应人家……进得办公室,白雨并不跟史大卫罗嗦,而是让沈力把那盘录相带取出来又放了一遍,然后对史大卫说,老老实实地说吧,你甭心存侥幸。史大卫说,“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这一盘带子从一开始就是祸患,我真后悔没听话毁掉它,毁了就不会有今天。我想知道你们是从哪儿弄到这带子的?从我手里拿走这盘带子的那个人,可不是等闲之辈!”沈力打断他的话说:“算了吧,别给自己解心宽,什么‘拿’走的,是人家敲走的吧?怎么敲的你,你心里还不清楚吗?”史大卫听见这话比看见那盘录相带还要震惊,他又疑惑地问:“哦?原来敲诈的事儿是你们干的?你们……我要告你们!”白雨狠狠地瞪了沈力一眼走到史大卫面前说:“你把警察想成什么人了!警察能干这种事吗?若是我们敲的,还能让你逍遥这么久吗?别老给自己找理由,老实说说这盘录相带的事吧!”“能不能让我见见郑局长?他来了我才说!”史大卫看着白雨话里暗含着某种威胁和挑衅。白雨这时才真真正正面对了自己的内心。他之所以坚持先斩后奏内心是积着莫明的担心的。担心什么?他知道,郑英杰在分局当政委时就跟史大卫私交甚好,史大卫为郑英杰的个人宣传也立下过汗马功劳,更深的牵连白雨还真是没有多想。他想先灭一灭史大卫的嚣张气焰。于是他谎说:“找你来是请示过郑局长的,郑局长不想见你,你自己做了什么你就勇敢地承担,别扯跟这个关系好跟那个关系好,谁也救不了谁!”白雨没想这几句没头没脑的话却深深地刺痛了史大卫,史大卫跳着脚地说:“他这么说?那我还有什么可替他瞒着的,告诉你们吧,是他打电话让我派个人到转运站那个货场里去拍录相,说是那儿可能要出事儿,让摄像的跟一跟,局里下一步要整治那儿的治安环境,谁知道就发生杀人的事啦。你们有本事找郑局长问个明白,别找我们小老百姓当软柿子捏!”史大卫本想郑英杰只要出面保他,这事怎么也能过去。可是哪儿知道人家郑英杰不见他,他还有什么理由替人家扛着?他若一直扛着还兴就做了人家的替罪羊,他犯不上!
这一次轮到白雨和沈力震惊不已了。66白雨和沈力找到公安局一把手辛局长时已是午夜时分。辛局长那时刚刚从市委汇报回来。白雨他们不知道,辛局长接到的证据和材料远远超过他们所能想象的限度。那里除了转运站杀人现场的录相带,还有路彪为了办转运站行车手续而向郑英杰行贿时的录音和路彪亲笔写的证明材料。以及徐山大跟郑英杰在转运站杀人案发后和假币事发前后的多次通话密谋录音……辛局长汇报完,市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箫冰面露沉痛和惋惜地说:“真没想到老郑会滑得这么远啊!我们不能孤立而又单纯地把他看成是一个人的堕落,它是一种信号,一种警示,我们面临的社会将向着更为复杂更为隐蔽的层面发展,未来的中国会不会出现黑社会?以什么形式出现?那些流氓恶势力以怎样的面孔渗透和腐蚀我们的公安司法和政府官员?是我们需要正视和警惕的。如果一个地区出现了黑社会恶势力没有及时加以遏制,那么它就会像瘟疫一样滋生蔓长……老辛啊,我们决不能姑息养奸!我的意见,无论他是谁,都要一查到底,决不能心慈手软。你对他手软了,我们的社会和百姓就会遭秧啊!”“请书记放心,我会挑选最得力的侦查员经办此案,有什么情况我会及时向您汇报!”他这一路上都在开动脑筋想,让谁秘密经办这案子让他放心。他最后在大脑的屏幕上搜索来搜索去还是锁定了白雨,而他也万没想到白雨在他回家的楼门前截住了他……